回答“知乎网”问题:严肃文学(或纯文学)与通俗文学(或大众文学)的界限在哪里?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6-09-03 23:19:39

原问题链接:严肃文学(或纯文学)与通俗文学(或大众文学)的界限在哪里?

楼主提问: 如何看待豆瓣上乔纳森的“为什么非读''纯文学''不可”这篇文章?
为什么说侦探小说是三流小说?
金庸在文学方面占据什么样的地位?与巴金老舍这类大师相比如何?
这些问题,都牵涉到了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界限的问题。所以值得讨论一下。
那么,你是怎么界定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的?你认为他们的价值,有高低之分吗?

——————————————————————回答———————————————————————

首先,对二者要进行精确分界,就必须指出二者本质上的差异,而并非表现上和形式上的不同。因此,我很反对那种单纯从主题和题材、语言风格、受众等角度进行的区分,这类不够负责的简单归纳,对那些对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完全没有感性认识的人,或许多少有所提示,但根本上其实并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个人认为,本质差异正在于“严肃”两个字上。也就是说,我以为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的本质区别在于动机论的层面上。
要回答LZ的问题,我觉得首先要对“文学”一词有所界定。先说明什么是文学,才能说什么是“严肃的”文学。
我的看法是,文学是语言艺术,或者说得更精确一些,是关于语言运用的艺术
文学作为众多艺术门类中的一门,其实并无特殊之处。它与绘画、雕塑、音乐等一样,都遵循着艺术的客观标准及一般规律,也有着同样的追求。
那么艺术追求的是什么?我认为,艺术追求的,乃是美,乃是对美的完美范式的无限趋近,只是因其手段不同,最终的表现形式或有差异。如音乐,追求的是无限去趋近完美的声音范式;绘画与拍照,追求的是无限去趋近完美的静态画面范式;摄影,追求的是无限去趋近完美的动态画面范式;依此类推,文学,追求的就是无限去趋近完美的语言运用范式了。
另一个问题是艺术上是否存在客观标准及一般规律?这一点我认为无疑也是存在的。人类虽然因个体差异而千差万别,审美取向趋于复杂万端,但作为同一物种的生物,哪怕在审美这一层面上,却依然不可避免地体现出基因决定的共性。这样的共性不用太多,只需要最基本的几条,就能使全人类在一个极宏观的层面上表现出相似的需求;而以这最基本的几条共性作为公理,也发展出了一门在今天其论著已汗牛充栋的学科——美学,它所要寻找的,正是我们说的关于美的客观标准及一般规律。正因为艺术上有着这样的标准和规律,艺术的完美范式才是存在的,艺术才因对这一完美范式的趋近程度不同而有高下之分,我们也才能够去评判某一作品优于或劣于另一作品。所以,从这一角度上说,虽然在现实中艺术的追求常常体现出多元性,但从足够高的视角俯瞰,作为其终极追求的完美范式却是一元的。

那么回到我们的论题,严肃文学的“严肃”指的到底是什么?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的本质区分何在?如果我们承认以上两点,很容易就可以得出答案:严肃文学就是那些创作目的与动因在于追求进一步趋近完美语言运用范式的作品,而通俗文学则是另有其他创作目的的作品,文学的“严肃性”,正在于其是否履行并体现出了作为一门语言运用艺术的终极追求。做一个可能不是非常恰当的类比,就好比学术研究中做基础理论研究与应用研究的区别一样,前者,追求的是在人类探索宇宙规律的旅程中再往前多迈出一步,而后者则志不在此。王小波先生在《艺术与关怀弱势群体》里曾说:

“我以为科学和艺术的正途不仅不是去关怀弱势群体,而且应当去冒犯强势群体。使最强的人都感到受了冒犯,那才叫作成就。以爱因斯坦为例,发表相对论就是冒犯所有在世的物理学家;他做得很对。艺术家也当如此,我们才有望看到好文章。以笔者为例,杜拉斯的<<情人>>、卡尔维诺的<<我们的祖先>>,还有许多书都使我深感被冒犯,总觉得这样的好东西该是我写出来的才对。 我一直憋着用同样的冒犯去回敬这些人──只可惜卡尔维诺死了。”

这段话其实已经隐约回答了我们的问题,为什么感到被冒犯?因为作为同样追求者,其他作品对语言艺术完美范式的趋近达到了自己所未曾达到甚至永远达不到的程度,而怎样去写作作品才算是写作“严肃文学”?很简单——憋着用同样的冒犯去回敬这些人。

————————————————————分割线————————————————————

笔者对上面的回答抱有相当的自信,但仅仅这么回答其实远远不够。

一个很简单的反例就是:假如有一部天才的作品,对语言文字的运用近乎于完美,但创作者在写作时只是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听凭自己的创作冲动指引最终完成的,那么这样的作品难道应归类为通俗文学?又假设有一个少年老成的孩子,其作品虽然内容与形式都十分平庸,但其创作之初便抱有追求语言艺术美的雄心,那么难道他的作品反而算是严肃文学?

这是因为上面的回答有个关键问题尚未说清:正如法律上对故意、过失和意外形态的判定,并不是真的需要去追溯动作发出者在发出动作时的所思所想,而是通过其既成的行为来判定其动因一样。文学上判断一部作品的创作动因严肃与否,最终也必须通过作品本身来反映。因此,完整的回答还应包括以下内容:怎样的作品我们可以说它确实是在追求完美的语言文字运用范式,因而是严肃文学?而非严肃的通俗文学,其非严肃性又表现在什么方面?

假设我们把一部作品进行解构,它就能够被分为主题、题材、剧情、结构、语言风格、情感脉络等无数细微的元素——这些元素仍然可以再细分下去,但再怎么分,这些元素都不脱离两个范畴——内容形式。在一般认识中,内容指的是作品的主题、题材、剧情等方面;而形式,则包括了作品的体例、结构、遣词造句等。

在进行严肃艺术创作时,不难想象,最终被用以去趋近那个完美范式的,是完成后的作品,而不是组成作品的元素,元素本身,在美学上是没有价值高低之别的。以音乐和绘画作比更容易理解一些:最后展现艺术之美的,是颜料的调和、是线条的衔接、是音符的组织,但红色和黑色之间、直线和曲线之前、高音和低音之间,你不能说一者为美一者非美。换句话说,艺术作品并非是通过其组成元素本身来追求美的,而是通过对这些元素进行组合的过程和结果来达至美的。那么具体到文学作品,我们就可以说,严肃文学的创作中心,也应该是对主题、题材、剧情、结构、语言、情感等等元素,也就是对内容和形式进行更加趋近完美语言运用范式的组合,而并非仅仅着力于突出其中的一者或几者。而与之相对的,无意于在逼近完美语言运用范式这一方向进行努力的通俗文学,其创作中心则往往在于突出这些元素中的某几者,而不是尽全力把所有元素尽可能完美地组合在一起,就现实中的多数通俗作品而言,这些着力突出的元素多偏向主题、剧情一类,例如LZ提到的侦探小说、武侠小说一类;而少有(但绝非没有)主要去突出语言、结构等的作品,如汉朝时兴的部分大赋、现当代的饶舌说唱、和今天某些除了玩弄辞藻别无所能的“作家”。

让我们以近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情况为例。在当代世界上的小说大家中,有两位声誉极隆,读者群也有相当大的数量,并且对其作品的评价也很不低,却一直没能得到诺贝尔文学奖。没错,我说的是米兰昆德拉和村上春树,这两者对我们的论题而言是很典型的范例。无论从作品主题深刻、剧情安排恰当、结构整饬新奇、语言精确恰当等方面评价,二人其实都已达到相当的高度,但二人作品同时又各具极其鲜明的特点。昆德拉的作品,往往夹杂有大量直白的议论与哲思,有时甚至高高凌驾于剧情之上直接展开形而上的讨论;与之相反,村上春树的作品,在语言极尽精当雅致之余,似乎其所反映所承载的情感与内涵,却缺乏了相匹配的深厚度,也因此让读者感觉总欠着那么一点意思。其实与其他同层次的创作者相比较,昆德拉哪怕在剧情安排、语言运用、结构设置上并不逊色,同样,村上春树作品的思想内涵和感情深度,也未必真的就弱于诺贝尔文学奖的标准。他们的问题在于,主题和形式两者中,一者太过于突出,而另一者并不足够与其相匹配,因而,从严格的严肃文学视角来看,他们的作品就像各部分多少有些失衡的艺术品,突出的部分并不成为有点,而是一种劣势了。以此而论,诺贝尔文学奖不颁给米兰昆德拉和村上春树,是有一定道理的。(当然这里并不是说此二人的作品应归类为通俗作品,因为他们仍然致力于尽量使各组成元素、使内容与形式达至和谐统一,并最终以其组合而成的作品去追求语言艺术之美,仅仅是因为各人不可避免的特色与能力所长,才造成了前文所述的失衡。)

用这一观点来反驳之前说到的反例:假设有一部在语言运用上近乎完美的天才之作,那么他虽然创作时未必有意识地在追求语言艺术之美,但他的作品客观上实现了对作品中各元素进行美的组合,因而他的作品其实属于严肃文学;而少年老成者,就算他创作之初就有以作品去追求语言艺术完美范式的雄心,但如果最终他的作品未能对组成元素完成美的组合,而是无意识中着重突出了其中的某一部分,那么他的作品也只能归入通俗文学。归根结底,严肃文学创作具有一种内在的自觉,这种内在自觉迫使作者在创作中不会去致力于突出组成作品的某些元素,而是尽全力去对所有用到的元素进行美的组合。

综上所述,到底什么才是严肃文学呢?这里很容易就能引出一句可能已经被说滥了的话:“严肃文学就是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对此,中国人其实也有一句老话,只不过如鲁迅先生所说,外国人研究学问,中国人研究做人,所以孔子先生把这句话用到了形容君子上,他的话是:“质胜于文则野,文胜于质则史。”古人诚不我欺。



————————————————————分割线————————————————————



LZ最后一个问题是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的价值是否有高低之别。

其实经过前面的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这与选择的价值评价体系有关。

如果从严肃文学的标准,或者说从语言运用艺术的标准来评价,那么毫无疑问,严肃文学的价值一定高于通俗文学,因为严肃文学本身就是体现出了语言运用艺术之美的文学,而通俗作品则非。

从其他标准考量则未必如此,如之前提到的米兰昆德拉和村上春树,前者太多凌驾在作品之上的形而上议论与后者过于精巧细腻的语言与构思,或许对其作品在文学上的严肃性是种损害,但前者在哲学爱好者眼中无疑就有更多的思辨价值,而后者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闲读物也无疑能给人带来巨大的精神享受。甚至于前文提到的侦探小说、武侠小说、饶舌说唱等等,在社会上也作为一种高效的生产力带来了显著的经济效益,同时,对于其读者群,你也绝不能否认它们同样具有愉悦精神的价值。

借用之前与@羽•凌风私下讨论该问题时听到的例子:好比两幅动物照片(因为我们学的是动物和生态专业),一副背景绚烂,动物与背景交融恰当,整体和谐统一;另一幅背景几乎缺失,但动物的细节清晰,一丝一毫毕露无遗甚至到过分的地步。这两者,你要是从摄影艺术的角度考量,后者无疑无法和前者相提并论,但要是作为图鉴使用,后者无疑又是最佳之选。因为并非一切作品,都是以艺术上的超越为诉求。

所以,我倾向于用黑格尔的一句话来作结:“存在即合理。”价值判断的事,还是交给各人自己去做比较恰当。

TAG:

 

评分:0

我来说两句

显示全部

:loveliness: :handshake :victory: :funk: :time: :kiss: :call: :hug: :lol :'( :Q :L ;P :$ :P :o :@ :D :( :)

日历

« 2018-12-17  

数据统计

  • 访问量: 427
  • 日志数: 8
  • 建立时间: 2016-07-11
  • 更新时间: 2016-09-03

RSS订阅

Open Toolb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