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羈旅之洋地篇] 常春藤 本文共有 83325 字

紅峽青燦

秋的氣息輕盈善變，來得驟然，去得倉促。流金的時光在足履間破碎，隨著腳步聲飄散，一步一步的，與秋擦身而過，便步入凜冬的轄區。

遠離枯朽的森林，小蛙裹在內襯保暖兔毛的斗篷裡緩步走向文明，山坡下的遼闊原野上，一個富庶的城鎮被森林圍繞，四處可見廣大的耕地和疏落的開發地區。城鎮建築並不密集，清一色木造尖屋頂可以有效防止積雪，人造河道四處蜿蜒，水車兀自碌碌轉動，放眼望去有些人騎著馬，正穿梭在田野和街道上。

是某個領主的領地吧。小蛙心想，望向城鎮遠方隱約可見的城堡，看來此地是比一般莊園更廣大的區域，稱為小規模的君主治國家也可以。

她拉緊斗篷，緩緩走向小城鎮，一路旅行下來也已疲憊不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                 ※           ※

城鎮邊緣有木製的柵欄圍住，應該是公權力的展示，小蛙沿著柵欄尋找門想進入，雖然可以輕易翻過柵欄，但她可不想剛進到這裡就被追殺，她打算休生養息一段時間。

走著走著，前方來了一個騎馬的男子，看見小蛙便勒住馬叫喚她要她止步，仔細一看他的動作和口氣，小蛙覺得是便衣的侍衛吧，便任由他給自己指示，當對方搞清楚小蛙不過是一個旅人，想在此落腳休息，便記下了她的長相，任由她進城。

「這裡是洛士威公爵的領地哟，我是侍衛隊副隊長文森，我已經記住你的長相了，別給我惹事啊。」隨意的拋下並不嚴厲的警告，文森就騎著馬離開了。小蛙目送著他走，按照文森的指示找到門，進入了城鎮，隨意找了間旅館。

房間搞定後，她坐在廊下啜著紅茶，夕陽的金光流過尖屋，照亮城鎮裡的石子路，孩童們三五成群跑過，有些大年紀的孩子牽著羊或馬，婦女收拾著經過爆曬的衣服，微塵的空氣裡飄著陽光照亮的金點，純樸的農人和匠人回家了。木製的簷廊上，旅館主人點起蠟燭燈，不遠處的打鐵舖子緩緩化為一朵紅光，叮叮的打鐵聲響保持節奏，男人們卸下了工作裝備，漸漸聚集到酒館前，好一幅和平的莊園常態。

她咬著原本剛出爐經過一小時後已經涼掉的餅乾，靜靜看著啟明星出現在街道盡頭的天空中，屋簷下，垂落的常春藤隨晚風搖動，掌狀葉片逐一退去了金色的光華。

夜涼如水。

初冬的寒意從大開著的窗戶鑽了進來，小蛙躺在床上，緩緩睜開了眼睛。

風中有打鬥的聲音，距離有些遠，但應該還在城鎮內，似乎從水車小屋那附近傳來，聽起來已經打了一陣子。小蛙下床點亮燈火，探頭出去看，發現有幾個人往聲音來源方向跑去，有男人拿著棍棒，也有人牽馬，幾條狗吠了起來，但很快安靜下去。

想了一想，她披上黑色斗篷，抄起零飛劍從窗戶躍了出去。

尖屋頂很斜，一開始小蛙不適應，差點跌到地上，但很快她便重新掌握跳躍的距離和抓面質感，掠水無紋的輕功全力施展，立刻就到了打鬥的地點，她看見幾個男性村民正和身穿灰色斗篷的人激戰，灰斗篷人少，但攻勢凌厲，看上去就知道是受過訓練的戰鬥員，村民人多卻手忙腳亂，幾個男人被打倒，圍觀的群眾不敢上去幫忙卻又不願他們為所欲為，放出狗加入混戰，終於還是將幾個灰斗篷人給制伏。

小蛙站在屋頂的陰影處觀察著整個過程，見村民已經勝利，心想大概沒有自己的事情，卻發現有隻狗對著城鎮外邊的林地吠叫，一邊嗅聞著地上灰衣人，一邊抬頭看向樹叢，但狗很快就被主人拉走，幾個沒死的灰衣人也被村民五花大綁，此時正規的侍衛終於來到，小蛙可以從白色的斗篷和輕甲分辨他們和一般民眾的差別，侍衛接手後，事件很快平息。

她在意起那隻狗的行為，擁有另一個犬科動物的身體，小蛙明白那隻狗是在告訴大家這些人來自森林，可牠的主人沒有會意，就這樣放棄了線索，小蛙避開人群越過城界向森林跑去，不一會兒就聞到了人血的味道。

林中的空地上有七八個人在打鬥，小蛙站在樹後背靠樹幹隱身於陰影之中，發現中午遭遇的副隊長文森正在遭人圍攻，敵人有七個，都是身穿灰斗篷的強壯男子，有些使刀劍有些使棒，文森手上持著雙手大劍，氣勢磅礡的抵禦著敵人進犯。

小蛙靜靜的看著，文森的身手不錯，只可惜敵人太多似乎已經體力不支，他大口喘著氣，肩膀上下起伏，雖然防守妥善萬全，卻無法展開攻勢，此般下去只會被敵人耗盡體力殺死而已。剛到這裡無從判定誰是善者，甚至連這個男子是不是真正的侍衛也不知道，小蛙猶豫是否幫他一把。

只可惜情況不允許她考慮，小蛙觀看戰鬥太過專注又自認躲藏隱密，卻還是被發現了，第八名灰衣人從她身後突刺一劍，刺落了小蛙身上的黑斗篷。

斗篷還未落下，來襲者喉上已經穿出雪劍，伴著噴射的鮮紅。

※                 ※          ※

小蛙抽出零飛劍，隨手甩掉鮮血，月光下劍身隱約有白光在亮著，她耳中清楚聽到零飛興奮起來的嬌呼聲，面對這種程度的襲擊者，對小蛙來說不過是小菜，她的雙眼亮起黃色的火焰，一個縱躍跳進了戰圈，和七名灰衣人打了起來。

一落地小蛙便平出一劍逼退正前方的敵人並同時彎身躲過後方橫揮的刀刃，手腕一翻就將那出刀的人手臂給削斷，剩下六人圍住她和文森，斜裡刺出三把刀，她縱躍而起，足尖一點刀刃立於刃面上，以更高的戰鬥平面急速出劍刺穿持刀者的頭顱，背後響起風聲她再次倒翻，於空中出劍，劍身直刺入那欲偷襲的使棍者腹部並穿出。

才幾秒鐘的瞬間，她已使三名灰衣人失去戰鬥能力。

餘下四人兩兩一組包圍小蛙和文森，文森依然吃力防守著，小蛙收劍回身前，靠著靈敏的身法躲閃前後夾攻，此二人的劍法都較剛剛三個人高明，一時之間不欲出招的小蛙只能扭著身子閃避，但她的眼睛多半時間都瞧在文森身上，受到夾攻的文森狀況越來越不妙了。

突然文森大力舉起劍，背後和前胸同時出現破綻，他已經很喘，明知此舉的風險，但如果不舉起劍，很可能就舉不起來了，正面的灰衣人跳開躲過重劍的橫掃，後方那人便逮到機會將彎刀揮出。

正待此時！白光亮起，使人感受到一陣森寒，小蛙出劍了，那是他們都無法看清的速度，瘦小的前半身鑽過兩個圍攻者的刀刃之間，手上的劍化為死神鐮刀的亮影，斜裡由背部刺穿持彎刀的灰衣人，劍尖由心臟處穿出。

當下她零飛劍脫手，劍刃被肋骨卡住，她早就知道這劍出去無法立即回收，於是縮回身子躲過交叉劈向她的兩把劍，鯉魚打挺蹬了起來脫開夾攻的縫隙，待那兩人稍微分開時獸化頭部，瞬即咬向其中一人的手奪過他的劍，失去劍的灰衣人大聲慘叫，她翻手把劍換到右手刺向另一人，同時抓住失去劍的灰衣人，咬碎了他的下顎。

剩下一人也被解決掉，看見文森還在纏鬥，小蛙抽回她的零飛劍，瞬間解決掉了敵人。

※                 ※           ※

在文森眼裡，他只看到一個瘦小的女孩帶著不知甚麼材質製成的雪白劍突然冒了出來，接著就打倒全部的敵人，女孩子的劍很獨特，是從沒見過的紋樣和形狀，她身上穿的也是異國風格的衣裝，黑色的頭髮在這一帶不常見，那雙如同燃燒焰心的黃眸子更是給人壓迫的感覺，文森覺得自己是羊而女孩的眼睛是狼，但這雙狼眼在對上自己的眼睛後竟很快的變回深不見底的黝黑。

「你……你到底是……」他擔心這女孩傷害自己，舉起手上的劍想防禦，卻突然一陣暈眩跪倒下去，小蛙快步跑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肩膀，瞥見他手上的大劍有著和剛剛看見的侍衛輕甲上一樣的紋章，她放下心了，這回大概不是為虎作倀。

文森擦去臉上的汗水，看著小蛙，一時之間語塞，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不是遊俠啊？」
「遊俠？」

「就是你剛打倒的這些人，遊俠是說好聽啦，他們是武裝強盜集團。」驚愕過去，文森很快恢復理智：「謝謝你救了我，我會向公爵報告這件事，救了侍衛隊副隊長的命，你可以領受到很好的獎賞。」

「那些不需要啦，你說這些遊俠是怎麼回事？我剛剛看見好幾個跑進城裡去了，所以我循著追出來，剛好看見你在這裡。」小蛙腦海中浮現出剛才的城區混戰景象。
「什麼？城裡還有嗎？那我必須去……」文森一聽到城裡也有遊俠入侵，馬上猛力站起要趕回去，卻又不支倒地，小蛙抓住他的手制止他起身，並且告知城裡已經解決掉了，也把詳細的情況說了一遍。

「……是嗎？那真的很謝謝你的機警，不然我早就死了，這些遊俠啊，根本是依賴搶劫我們莊園而生的混蛋，時不時都要來一次，我們侍衛隊很頭痛啊。」文森躺在地上邊大力調整呼吸邊說道，小蛙注意到他每回提到遊俠這個詞就有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來這其中有甚麼隱情吧，不過她不想追究。

「是嗎？我送你回去城區裡吧，你好像生病了，在發燒吧。」
「咦……」
「剛抓住你肩膀發現很燙，還有黏汗，病倒了吧。」小蛙微微彎起嘴角，這種生理變化的察覺當然逃不過她的狼鼻子。

「不……我堂堂一個侍衛隊副隊長豈能靠你這種來歷不明的小女子護送？只要休息一下就沒問題了，我的馬在附近。」文森直起身子，這種嘴硬的人小蛙見多了，甚自她自己也有這樣的時候，因此她沒有堅持，打算尊重對方的選擇。

「那我在這裡陪你，防止遊俠又來。你到底為甚麼生病了還要跑來這種地方？」
「是來調查你的，」文森直視小蛙，用堅定的目光瞅著她：「監視每一個外來者是侍衛隊的責任，你看起來不單純，初次見你我就察覺你這種年紀帶著武器不尋常，故循著你的來向想搞清楚你從哪冒出來，誰知道遇上遊俠。」
小蛙點頭，這人大約是工作狂或者責任愛好者吧。

文森還是很逞強的自己騎馬回去了，小蛙倒也沒有跟蹤他的興趣，自己默默地回到旅館睡覺，損失了整晚的睡眠，她一沾到床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到下午才起來。

下午，她又坐在旅館的簷廊下喝著紅茶，旅館內的圓桌邊沒有其他的客人，只有小蛙一個人看著在風中擺動的常春藤，一邊啜著熱茶和餅乾，把自己沐浴在明亮的陽光和慵懶的茶香之中，欣賞著木屋的木頭顏色在光下變化。

午後的安寧忽然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碎，有四騎人馬和一匹空鞍馬到了旅館門前，他們都身穿侍衛隊的白色斗篷，無視於周圍人群的驚呼聲和旅館老闆的呼叫，其中一個領頭的棕髮男子跳下馬走向小蛙，自上而下俯視著她。

「黑髮黑眼的小個子少女……你就是昨天晚上救了副隊長文森的人嗎？」
「啊，是的，有甚麼事嗎？」小蛙冷冷的回應道，擺出防備的姿態。
「請不用緊張，我們是來邀請你的，洛士威公爵想親自見你，跟我們走吧。」
「……文森跟他報告了我的事情嗎？」小蛙斜眼看其他三個侍衛，都一副鄙夷的樣子，看起來是不相信小蛙的能力，或者覺得文森要靠這樣的孩子救援很可笑吧，但小蛙不真的很在意，至少文森現在應該安全，才能報告這種事情。

「請不要直呼副隊長的名字，你應該稱呼他為副隊長，也不要用他去形容公爵大人。」棕髮男子糾正道：「我是侍衛隊長艾爾，你也不能直呼我的名字。」
「知道了知道了啦煩死了，隊長大人要走我跟你走便是，囉囉嗦嗦甚麼。」小蛙不耐煩道。

艾爾替小蛙付了旅費，小蛙便爬上那匹空鞍馬，她本不擅長騎馬，自己的愛駒殞天星也不在，上馬的動作拙手拙腳，加上身上有狼的殺氣，馬匹害怕得動個不停，好不容易坐穩，其他三個侍衛已經忍不住指著她笑了，艾爾制止他們，一行人便往城堡的方向移動過去，艾爾領頭，小蛙居中，另三者殿後。

「不要緊張，我不會吃你的。」小蛙小聲以四海一家方言安撫馬匹。

這個城鎮並不小，小蛙在山坡上時以為它不大，但真正親身行走其中，小蛙便知道這不僅是一個莊園，再大一些便可稱為小型國家。走著走著其他三個侍衛聊起天，領頭的艾爾偶爾也附和一聲，看見他們輕鬆的模樣，小蛙判斷應該不太危險。

「……欸，我說文森他到底有甚麼毛病？有假不回家休息，跑去那種地方。」
「我也想知道啊，文森其實蠻工作狂的吧。」
「工作狂這也太超過了，他那天可是在值勤的時候昏倒啊，這樣還要去森林裡？」
三人即使壓低音量聊天，小蛙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以我對文森的了解，他做這種事會考慮的啊，沒有急迫性不會去吧。」
「以我比你資歷老，對文森更深的了解，他會突然病倒才奇怪吧？」
「這倒是……文森可是有著”牛戰士”的稱號啊，突然病倒真的太詭異了。」
「你們兩個不知道嗎？他可不是隨便倒的，有原因啊。」

「文森是過勞身體撐不住的，對吧？艾爾隊長。」最後說話那個侍衛突然提高了音量，小蛙看見艾爾的肩膀不自然的動了一下，但他沒有回應，依然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前進，後面的三個侍衛也就不談這個話題了，很快聊到哪裡酒店的女孩子更漂亮上去。

城堡和一般的莊園城堡沒什麼兩樣，差別只在於周圍有一圈森林和城市區隔開，轉來轉去小蛙也頭暈了搞不清楚方向，只看到一大堆侍衛啊僕從啊仕女啊走來走去，其他三個侍衛把馬牽走，她跟在艾爾身後朝領主接見客人的地方去。

洛士威公爵接見小蛙的地方是某高塔上一個小交誼廳，他們進入房間後，公爵就讓僕人把茶和糕點留下並離開，房間裡就只有公爵，小蛙和艾爾三個人。公爵是個看上去很有精神的老人，穿著華貴的裝飾性披風，半坐半靠在紅絨躺椅上，艾爾站在他身邊的角落戒備著，小蛙被允許坐在公爵對面的沙發上。

「你就是救了文森的人吧？陳小蛙。」公決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小蛙愣住了，剛要伸手去拿餅乾的手碰翻了茶杯。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無視於艾爾接近整理桌面並瞪視自己措辭失禮，隨即幫小蛙換上另一杯新的紅茶，小蛙吃驚的問，一般能知道她身分的人很少，這老人連自己的名字都清清楚楚，莫非也是特種人類？

「不要緊張，我對你們特種人類的實情知道不少，幾年前有個魔法師造訪這裡，跟我談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含你的事蹟，所以我看見你，就直覺的想到這個名字，果然我沒有猜錯，正是你本尊吧。」公爵呵呵地笑了起來，笑意深沉的眼睛裡，小蛙無法看穿他的心思，甚至也不能推測出告知公爵自己事蹟的魔法師是誰。

「既然是妳本人，那我也大可放心，以你的為人會去救文森並不意外，若是文森有了甚麼閃失我可會很難過的。別看這些侍衛人多，他們都像是我的兒子，每一個的事情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是吧？艾爾。」
「是的，謝謝領主大人厚愛。」艾爾很快回答，小蛙察覺他確實對這個老人有著非比尋常的信任。

「喝茶吧，放輕鬆。我聽說你身手不凡，一下擊倒了八個遊俠，真有這回事？」
老人兜起手，帶著笑意靠近小蛙問道。
「您過獎了，能夠這麼快擊倒遊俠，是因為他們和副隊長文森戰鬥許久，體力已經消耗的關係。」
「別這麼說！說不定你的武功在艾爾之上呢！艾爾，跟她比試一下嗎？」老人哈哈大笑。
「一切依您的意思。」艾爾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小蛙可以看出他並不想這麼做，看來這個隊長是冷靜理性的人，不會好強或衝動，確實是不錯的隊長人選，但若他答應小蛙也不會拒絕，她實在很想當眾打打侍衛讓那些瞧不起她的人受點驚嚇。

較激烈的內容結束，老人稍微沉默下來，喝了口茶，小蛙也跟著喝了些，試圖降低緊張的感覺。看見小蛙表情比較和緩，公爵再度開口：

「既然我對你很清楚，那麼我說出你是狼種，你也不會太訝異吧？聽說你一直都在四處旅行，有興趣加入我的侍衛隊嗎？我也會如同女兒般寵愛你的。」
「對不起，恕我無法接受您的好意，您知道我來自遙遠的東方國度，那裡有我摯愛的父親和朋友，我不能在這裡久留。」小蛙婉拒。
「既然如此，那為甚麼還旅行？」公爵的眼神變得犀利。
「為了見識更多的人，體驗這個世界。」小蛙仰頭答道，眼神堅定。

「……我明白了。」公爵臉上難掩失落，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希望：「你說你想見識更多的人，那麼，我帶你看一個東西，看完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留下來吧，如果要留，我絕不虧待你。」說著公爵拿出一個望遠鏡，並招呼小蛙走到窗邊。

「這給你，你往那裏看過去，在森林中有一塊比較空曠的廣大地方吧？周圍有很高聳的石牆，看到嗎？那些牆面有三層樓以上高。你看看牆內有甚麼？」

小蛙在視野下找了一會，才找到那個確實很寬闊的石牆圍場，因為石牆上都是攀藤植物，早已看不出石頭的原色。裡面是荒野一樣的自然綠地，但沒有樹木，卻有一棟雅致的小屋，約莫兩層樓高，最上面還有裝飾性的鐘塔，但仍低於圍牆。牆內沒有半個人影，小屋也窗戶大開，內裡空空如也看不到人跡。

綠地裡有幾隻羊在吃草，敏銳的小蛙發現草叢裡伏著一隻狼，狼想緩緩地接近羊，像貓獵捕鳥類那樣，但羊很機警地躲著牠，最後狼發狂的追著羊跑，卻老是抓不到，小蛙饒富興致的看了一陣子。

「很有趣啊，那頭狼是剛成年的母狼，不懂捕獵。是您的寵物嗎？」
「不，牠是我的女兒。」公爵說出了令人驚懼的答案。

公爵的女兒是狼種，今年已經二十多歲了。但她的身體還留在剛成為種的那種成熟度，也就是和小蛙一樣剛成年的母狼，十三歲的身體。十三歲的人類女性剛具有生殖能力，故獸化後是剛成年的雌獸，而男性則是成長中的幼獸，會於幾年後才達到性熟。

「我的女兒在十三歲生日之後便化成了一頭狼，只有在月圓的晚上變回來人，其他時候都是狼的樣子，凶狠蠻橫毫不講理，連我這個做父親的也無法接近，不得已只好將她囚禁。

「我的領民都說我肯定是遭到魔鬼的詛咒，並且說我是自討苦吃，因為我愛上了盜賊的女子，並讓她有了身孕，還因此要求大家把盜賊改稱為遊俠，但我自己知道，領民對我這個決定恨透了。我不顧大家反對，把那名女子娶回來，還時常將我的稅收贈送給遊俠，希望和他們打好關係，十三年的和平也就這樣過去，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們為女兒慶生，派對結束後她母親要她與自己同睡，由於她自小戀母，我也不以為意，但半夜裡那房間中傳出狼的嚎聲，我破門一看，竟看見一隻巨大的狼咬著女兒的手臂，想拉著她從窗戶跳出去，情急之下我拔劍和狼戰鬥起來，女兒便在一旁哭喊，我好不容易殺死了巨狼，抱起女兒要離開，女兒竟在我手中化為野狼，咬住了我的咽喉。

「當時我心想我完蛋了，幸虧艾爾立刻趕到，艾爾抽刀砍向女兒化成的狼，但我知道那是我女兒故不斷阻止，最後艾爾只砍破了女兒的右耳，女兒吃痛嚎叫著退開，我想抓住她，但地上的巨狼並沒死透，牠跳起來撲向我，艾爾替我擋下了狼的啃噬。」公爵說到這裡長嘆一聲，接過小蛙的望遠鏡，隔著遙遠的距離凝視女兒。

「那頭狼很大，一口咬住艾爾的側腹不斷撕扯，扯到我幾乎都看見內臟了，到處都是血，整個房間沒有一件物品是完好的，我用劍砍斷了狼頭艾爾才幸免於難，可是那頭顱掉到地上，竟變成了我妻子的頭顱，狼的身體也變成我妻子的身體，我殺了我妻子。

「我嚇傻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眼前也發黑，我無法忘記妻子的屍體在我面前蠕動，嘴裡湧出鮮血，死不瞑目的樣子。」說到這裡公爵的雙手不住發抖，整個人依靠在牆上，艾爾越過小蛙扶著公爵的雙肩，低聲安慰道：「已經過去了，請您振作。」

「總之，多虧了艾爾把我帶離開那個地獄的房間，並且把女兒抓了起來捆住四肢，他當時受了那麼重的傷啊，還一心只為了我，但至此之後，我可愛的女兒便沒再變回原本的模樣，成了一頭殘酷嗜血的狼，即使幸逢月圓變回人，也不再和我說話了。」公爵坐回椅子上，雙手掩面，試著平復心情。

小蛙暗忖，這麻煩了，那孩子應該是受到太激烈的情感刺激，神經錯亂失去獸化的能力了，所以才變不回人，可是為甚麼月圓時又能夠變回來呢？狼人在月圓之夜變成狼，這母狼竟然在月圓才變回人？也許她並不是種，是其他的特種人類吧？可是小蛙一時也想不到能符合這女孩的類型。

「後來，我很努力的查詢資料，甚至跟遊俠們詢問，才知道我的女兒是個種，而且她母親也是，遊俠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具有種身分的人就是族群的領導人，當年她的母親嫁給我是聯姻，現在他們想把我的女兒帶回去按照遊俠的方式扶養，我當然不肯，失去妻子我只剩下女兒，一氣之下斷絕了和他們的聯繫，於是他們故態復萌，又開始搶劫我的領民。

「為此我痛苦了好多年，這一路走來還好都有侍衛這些乾兒子們扶持，我才沒有放棄，直到後來我遇見那個魔法師，他偶然提到種的事，我便大加詢問，才知道了有關種的因由，以及你的故事，畢竟你身為狼種，他跟我說了很多。」公爵喝著茶，恢復理性的態度。

「所以……你想要我為你們做甚麼？」小蛙試探性的問。
「你能夠……讓她變回人類嗎？即使她恨我也沒關係，我只想好好在陽光下，看看女兒漂亮的樣子……這就夠了……」小蛙看見老人的眼眶裡強忍著淚水。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因為這種能力是天生具有，不是練習而來，所以……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教她變回來。」小蛙苦惱地說著。
「你真的是狼種嗎？」

「要看嗎？」小蛙望向公爵和艾爾，兩人對視一眼後點點頭，艾爾放開扶著公爵的手，抽出腰上的長刀防備著。

小蛙一笑，心想自己若要大開殺戒，艾爾應該守不住吧？一邊脫下衣物，在兩個男人面前脫得一絲不掛她也有些害羞，快速的脫下之後一瞬間就變成了一頭大狼。

「哦！」公爵害怕的驚叫，艾爾立刻舉起刀，小蛙以後足站立起來坐上沙發，開口要他們不需驚慌，同時自己老神在在的喝茶。

「真……真的是狼啊！」
「是的，而且即使身體化成狼，我還是有著人類的思維和理性，令嬡的情況就不知道了，我只能盡力而為。」
「如果你不能讓她變回來，那你可以保護她嗎？我不希望她被遊俠抓走！」
「我試著說說看吧，可是要跟遊俠去或者留下，我會尊重她的意思，畢竟是您給了她這麼恐怖的兒時經驗，這點也要請您理解。」

夜深了，小蛙在艾爾的陪同下接近那圈養公爵女兒的地方，稍早時候小蛙親眼看過了艾爾身上的疤痕，那頭狼──公爵女兒的母親，比她自己還大上一大圈，遭到這種超大狼襲擊，艾爾還能活下來簡直不可思議。

他們走到石牆邊上，小蛙注意到那些攀藤植物是常春藤，艾爾說這是和公爵女兒同名的植物，那個女兒叫做艾咪，他們私底下都稱這個地方叫常春藤之苑，艾咪就被關在這裡面。

「別說出去，艾咪的存在是個秘密。大家都怕艾咪也會變成狼發狂咬人，於是起鬨著把艾咪處死，但是公爵不忍心，私下派人去抓了一頭狼來公開處刑，可這件事讓他很內疚，於是後來又抓了幾隻狼來和艾咪作伴，對外說是要研究狼變成人的可能性，領民都以為這裡就是養著那些實驗狼。」艾爾低聲警告。

「那其他的狼呢？也在裡面嗎？我看起來只有艾咪一隻。」小蛙問道。
「全死了，都被艾咪殺死了，你自己也是種，知道吧？獸化後的種比野生的還要有力量，只不過她雖然殺死其他的狼，自己卻不會獵食。」

「那這狼怎麼活？她打獵的技術很拙劣，又不親近人，會餓死自己的啊。」
「所以我帶了肉來餵她。」艾爾神秘一笑，笑得小蛙毛骨悚然，她沒想到這人會笑，實際上艾爾一直都給她冰冷的感覺，好像克基斯一般。

不過克基斯也有很溫柔的一面和開朗的時候就是了。

「自從她變成了狼，就是由我來餵食了。」艾爾領著小蛙沿著常春藤之苑走一圈，讓她感受這範圍之大，公爵確實很用心在打造女兒狼化後生活的地方，除了樹木以外。

「當時我受了重傷無法訓練和執勤，艾咪變成狼還活著的事情又只有我和公爵知道，等我能下床公爵便派我晚上偷偷送肉來給她吃，一做就做到現在。一開始我也很害怕，畢竟看到那樣的場面說不怕是騙人的，但有一次我偶然看見她窩在角落嗚嗚嗚哭泣的樣子，很可憐。」艾爾輕聲說道。

「於是我忍耐著恐懼給她餵食，確實起先她不親近人，但我想就像你說的獸化後腦袋還是人的，她大概認出我來了，後來我們熟絡起來也就不怕了，現在我很喜歡來餵她。

「有一件事我隱瞞了公爵，艾咪可以讓我摸她的頭，我怕告訴公爵他會更加自責，只是艾咪不會說話，不能像你下午那樣。」艾爾嘆了口氣，站定腳步。

小蛙可以感覺到，這個人確實非常喜歡做這件事，他和艾咪已經產生了情感，雖然沒有見到艾咪還不能肯定是主人和寵物之間的情感，或者人跟人之間的友誼愛情之類，可即使艾咪只是一頭野生的狼而從未是人，讓艾爾餵食了這麼久，也足以產生感情了。

艾爾撥開一部份的常春藤，讓小蛙看見有一扇小柵門在石牆上離地約一公尺高，寬高都約半公尺，艾爾掏出鑰匙打開柵門，向裡面呼叫著：「艾咪，艾咪，過來吧。」

牆裡響起四足動物跑步的聲音，一顆金棕色的狼腦袋冒出來，前腳也搭在柵門口上，是一隻非常漂亮的狼，全身都有金色的光澤，小蛙可以想像她變回人也會是一個美人兒。狼一開始雙耳朝前迎接艾爾，一看見小蛙立刻齜牙咧嘴的發出低吼聲，瞪大金色的雙眼，耳朵也往後倒伏，小蛙注意到她的右耳確實有一道大裂口幾乎到耳根。

「艾咪別怕，這個人們不會傷害你，她叫做小蛙，是你的同類哦。」艾爾說著，可艾咪一直沒有解除警戒，甚至開始咆嘯，連對艾爾的態度也開始兇起來了。艾爾想摸摸她的頭安撫她，但艾咪退開，並作勢一咬。

「還是讓我來吧。」小蛙獸化了。靠在柵欄上和艾咪對視，艾咪更兇狠的吼叫並衝撞柵門，但她無法突破柵門，而發出乓乓的聲響，小蛙對她說著狼語解釋自己的來意，可艾咪嘶吼著不回應，兩條狼僵持著讓小蛙想舉起尾巴宣示主權，艾爾驚慌的拉住小蛙的尾巴：「停！夠了你變回來，別讓艾咪撞傷！」

無奈小蛙只好回復人型並遠遠的退開，看艾爾餵食艾咪，艾咪一邊低吼警告小蛙離遠點，一邊瞪她，卻又磨蹭著艾爾的手討食物和撫摸，艾爾輕聲和艾咪說著話，揉著她的臉，小蛙注意到他手滑過那破損的耳朵動作都會變慢，艾咪發出依賴的咕噥聲，艾爾替她撥掉頭頸部和前腳的草屑，並結束餵食。

柵欄門鎖上，重新遮蔽在常春藤之後，但在艾爾封上常春藤前，艾咪終於以狼語說了一句話。

小蛙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蛙在常春藤之苑裡，和艾咪對視著。

她已化身為巨大的黑白雙色蒙古草原狼，稍早她和艾爾商量，由後者放她進入常春藤之苑，小蛙覺得有必要使她恢復和人類的互動能力，不然，至少得教育她最少做一隻能自己生存的狼，不然終生變不回去，困在這裡令人憐憫。

艾爾開了常春藤之苑的正門，讓小蛙進入後便離開了，回到自己的工作岡位上。小蛙在小屋內脫下衣服獸化後出外到綠地上，和狼模樣的艾咪相見。

艾咪對小蛙怒吼，艾咪確實是隻非常漂亮的狼，頸背部和尾巴是金棕色，四肢肚子和吻部是白色，她平舉著尾巴，倒伏雙耳，作勢欲撲。

「你是誰？你要幹甚麼？」
「你昨天已見過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紅峽狼群的青燦，或者你可以叫我小蛙，我和你一樣是個狼種，我的目的是教導你控制獸化的力量。」
「不管你來幹甚麼，這裡是我的地盤，你得死！」艾咪怒吼著撲了上來。

兩條狼纏鬥著，艾咪當然不是小蛙的對手，雖然她口口真咬而小蛙沒有把她弄傷的意思，可圈養的狼終究打不過野外戰鬥著活過來的狼，艾咪攻勢很猛卻缺乏準度，小蛙推測捕來的狼會被艾咪殺死，大概是被捕抓時候就耗盡了體力或者受傷。

她兩下把艾咪制服，嘴鎖住艾咪的咽喉，艾咪無奈翻轉腹部，發出小狼般的嗷嗷聲求饒，小蛙才放開她，艾咪一溜煙躲到小屋後面去了。

小蛙像狼王般翹起尾巴，昂首闊步的巡視領地，現在常春藤之苑已經是她的勢力範圍，小蛙看見這裡有羊，有自湧泉和樹叢，足以當一頭狼的良好領地，她四處觀察後，選擇小屋邊的草坡做為自己的窩，並把小屋門關上，防止艾咪逃入。

艾咪悻悻的叫，她原本起居都在小屋中，現在小蛙把小屋門關上，她又不能變回人，無法轉動精緻的門鎖，只能衝著小蛙嚎叫和頂撞她，小蛙不理，艾咪圍著她轉圈圈，又不敢發動攻擊。最後只好趴在離小蛙很遠的地方暗自啜泣。

公爵和艾爾在高塔上用望遠鏡觀察著，看一黑一棕兩條狼打架，分地盤，公爵心疼的搓著手：「艾爾，看見自己的女兒一下失去了地盤，我很難過啊。她雖然變成狼，好歹也是領主的女兒，怎麼受得起這種羞辱？」
「您已經全權交給小蛙了不是嗎？如果不能變回人，至少也要做一頭有尊嚴的狼，能養活自己。小蛙是這樣告訴我的。」艾爾不卑不亢的回應。

「她現在正用狼的方法教育她，要讓她學會狼的生存之道，或者她受不了，變回人也說不定吧。」艾爾安慰道。
「你晚上給她多點肉吧，犒賞她一下。至於小蛙我想就不用給了，她正在抓羊。」公爵命令道。

晚上，艾爾依舊帶著肉來到常春藤之苑，但全部的肉都被小蛙搶走了。艾爾忍不住想對小蛙發脾氣，但小蛙一直以眼神示意他不可以，艾咪哭號著撞柵門，小蛙把她拖開，艾爾關上門離去，心想這實在太暴力了。

※                 ※           ※

才過兩天，艾咪就可憐兮兮的趴在小蛙身邊求她分享肉給自己。貴為領主之女，艾咪的自尊心很高，但怎麼也高不過生理需求，她哀求小蛙施捨，做盡一切服從的姿態，眼巴巴望著小蛙的羊肉。

小蛙覺得時機成熟，意示艾咪起身跟隨自己，接著引導她與自己合作捕捉羊隻，兩天不進食當然餓不死狼，即使艾咪一向嬌生慣養也不例外，而且她很清楚，這回若不抓到羊，自己就沒食物吃了，小蛙飽著也許不會同意另一次的獵捕行動，因此她盡全力配合著，終於在耗費許多時間之後，殺死她這輩子第一頭羊。

只是，羊死後小蛙又把她趕了開，按照地位順序先享用了。艾咪氣得直發抖，但她忍下來，至少這回她有得吃。

公爵在塔樓上看見了，終於鬆了一口氣，但對小蛙的做法卻忿忿不平，儘管如此，他沒有阻止的意思，因為他知道，自己能幫上女兒的，遠不及這個陌生人。艾爾也得到小蛙的轉告，不再送肉過去，讓艾咪學著獵食，他只在深夜裡每天去看看狼的情況，畢竟不放心。

兩個星期過去，艾咪終於學會和小蛙合作狩獵，但離單獨狩獵還有一段距離，而今夜，卻是她會變回人型的月圓。

傍晚，艾咪不斷撲抓門，爪子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木門的漆被她抓花了，但小蛙不理會她，讓她開不了門，最後她只好去纏著小蛙，哀求小蛙打開門鎖。

「拜託你，我就快變回人了，我不能這樣一絲不掛啊！」艾咪以狼語哀求，眼神中透露著怨恨。
「一絲不掛？我們已經一絲不掛相處好一陣子了，怕我看甚麼？」小蛙故意喝著水，溫吞吞的說。
「你根本不明白！我是領主之女，未來的女爵！跟你這種流浪賤民不同！我不能不穿衣服，你快點打開門，我命令你！」艾咪急得雙耳豎立抖動，開始亂步轉圈，小蛙趴下去，好一會兒才緩慢回應：

「變回人你就可以自己開門了，到時候也不用我，你急甚麼？」
「難道你要看我的裸體嗎？我不許！」
「我沒有興趣。請你把自己的前腳掌變回去，就可以開門進去拿衣服。」
「我做不到啊！要是我能夠隨意變回人，需要你幹甚麼？我也不會被關在這裡啊！」艾咪已經急哭了，但小蛙依就不理會她，她想讓尊嚴的絕境逼艾咪的獸化控制能力覺醒。

可艾咪躲在草叢裡啜泣，就是沒有變回人類，終於月亮升上來，艾咪果然在小蛙面前變成了一絲不掛的女人，她邊哭邊跑向小屋，開了門躲進去，為了她的安全這棟小屋無法反鎖，於是小蛙也解除獸化進入屋中，穿上第一天就藏置於屋內的衣裝。

「你出去！這是我的房子！」套上簡單浴袍的艾咪，不顧臉上還都是淚水，趾高氣揚的指著小蛙大罵，艾咪確實是個漂亮的女子，金色捲髮彷彿夕陽照在木頭上的光芒，拖曳及地，碧藍色的眼睛襯著彎捲的長睫毛，身體曲線優美，增一分則太胖減一分則太瘦，瓷器一樣白亮的臉頰有兩朵蘋果的輕紅，但這張美麗的容顏此時表情冷峻異常。

「你想再打架嗎？」小蛙帶著淺笑，問。
「你怎麼都要用暴力解決問題！我貴為女爵，為甚麼非得和你一起做這些野蠻的事情！這是我的屋子，我難道不能隨心所欲？」一聽到又要打架，艾咪氣急敗壞。
「因為打架就是狼的處理方法，你是一頭狼，該打架。」小蛙攤攤手。
「不！我不是狼啊！我是人！

「全世界都把我當成狼！父親把我囚禁於此十年，大家都想殺了我，我沒有朋友也沒有情人，我失去一切就是為了這副狼的身體，我明明不是狼，你們到底有甚麼問題，要用這種態度對待我，我是人啊！」艾咪終於受不了這陣子來小蛙對她的折磨，還有積累在自己身上的壓力，崩潰的痛哭失聲，她跪在地上，眼淚朦朧的眼睛，沾濕金色的捲髮，弄濕薄紗浴袍，濕透的布料變得透明，使乳房線條隱約可見，若有男人見了艾咪這副模樣，恐怕都會難忍憐惜而跪下來抱住她吧。

只可惜小蛙是女人。小蛙慢步走到艾咪面前，蹲下身看著她，把手放在她肩上：「非常好，你有自覺自己是人不是狼，是好現象。有些種最終無法變回人類是因為他們已經相信自己的本質是動物不是人了，所以捨棄自己的人類意識，變成真正的禽獸。既然你深信自己是人，那就還有救。」

「你在說甚麼……」艾咪甩開小蛙的手臂，急急跑向二樓，小蛙追上去，她一路叫著命令小蛙離開的字眼，但她也心知這些沒有用處，最終小蛙還是和她一起進了原本只屬於艾咪的房間。

艾咪趴在床上，縮進被褥中以棉被掩住臉，發出斷斷續續的哭聲：「我是女爵……我命令你離開……既然命令不管用……那我求你讓我自己靜一靜，你還要羞辱我到甚麼時候？你已經讓我失去全部的尊嚴……我的身分就這樣被一個流浪的孩子看不起了啊……」
「你一直都沒能理解自己真正的身分吧，我不管你是不是領主之女，無庸置疑你是一個種，和我一樣，是個狼種。」小蛙坐在床邊，好聲好氣的對艾咪開始解釋種是甚麼東西。

※                 ※           ※

小蛙慢慢說完了，艾咪也從棉被裡爬起來，逐漸平復了情緒，開始理性的和小蛙溝通了。

「……如果照你說的，我應該不是種，我不能像你這樣隨心所欲的改變身體。」艾咪一邊否決一邊看著小蛙。
「但是你在十三歲那晚變成了狼，除了種，應該沒有其他動物型特種人類有這般奇異的年齡限制，你不能隨心所欲是因為心靈受到太大的震撼吧。」
「那麼，我的母親也是狼種吧？可是我以往從沒看過她變為狼，而且我也不想一輩子當一頭狼，用野蠻的方法處理事情！」艾咪握緊拳頭。

「我正是因此而來的，你的父親希望我可以幫助你穩定變回人類。」
「不要提他！就是因為他我才過得這麼慘！你想想，是誰殺死了我的母親？如果我媽還活著，她可能就教我變回去的方法，我又何必受你虐待折磨？再者是誰把我拘禁於此十年？你如果真心想幫我，就不要以他的使指自居！」艾咪站起來，怒氣沖沖，小蛙有些吃驚她可以一下忍受這麼多激烈的情緒，從痛苦傷心到憤怒，艾咪都很激動。

「你見過牆上那些常春藤嗎？他們如此自由！隨意的躍過這監獄般的高牆，攀生到外面去，你來自自由世界，自甘與我關在一起，你何能理解我這籠中鳥的痛苦生活？我活得不像一頭狼，抓不到獵物，更無法做回一個人，自小我過慣榮華富貴的生活，十年來簡直生不如死，我好幾次幾乎都要自行了斷，你懂我甚麼？有甚麼資格說教？」
「就為了使你脫離這樣的痛苦，我才教你狼的獵食方式。」小蛙不認為艾咪的怒火能夠平息，她冷靜的回應。
「真是太感激你了，但我不需要，我是個人類，你要救我，就告訴我怎麼變回去！」

「變回去得靠你自己。你得真心想要變回去才能做到。」
「我很想，我每天都很想啊！」艾咪握拳大喊，此時第一道曙光穿過窗櫺射進屋內，照在艾咪身上，她就在小蛙面前，眼睜睜的變回了狼的模樣。

小蛙沒料到她會就這樣變回去，她以為情緒的高漲會讓艾咪暫時忘記月落這件事，可惜沒有，她從浴袍裡脫出來，用哀戚的眼神看了小蛙一眼，四腳並用走下了樓梯。

隔天小蛙沒有繼續待在常春藤之苑，當艾咪變回狼，她就以輕功攀壁離開了石牆所砌的常春藤之苑，在街上溜達想著辦法。當她經過大街上，聽見一個人叫喚她，轉頭一看，是文森騎著馬穿著便服，手上提著一個包裹，看來很輕鬆的樣子。

「嘿，小蛙，你是叫小蛙對吧？」文森勒住原本速度不慢的馬，緩步趨前。
「啊，文森，你好起來啦？」小蛙向他擺擺手。
「嗯，我說你真的不考慮侍衛隊的事情嗎？」文森沒有搭理小蛙關心自己，重提了小蛙已經拒絕的邀約，八成是他建議公爵讓小蛙加入侍衛隊的，所以對小蛙的拒絕也特別感到遺憾。

「真的不好意思，我是個旅人，不會在一地逗留太久，而且……老實說吧，在遙遠的東方國度，我是個官員。」小蛙露出抱歉的笑容，白皙的小臉卻十分堅決。
「異國的要人嗎……我明白了，謝謝你救了我一命。」文森遺憾的笑著，策馬離開。

然而文森並沒有走遠，小蛙的話讓他起了疑心，他懷疑小蛙來自其他國家，想竊取這個領土的資訊。文森並不像公爵和艾爾那般信任小蛙，說到底他只是個侍衛，自然依舊顧慮著國土的安全。

於是他在夜裡跟蹤小蛙，靠對自己所住地區的高度了解遠遠跟著，文森雖然長的高壯，行動卻敏捷不拖泥帶水，輕手輕腳的探知對方的蹤跡。由於小蛙對這城市仍不算熟悉，加上她沒有想到會被跟蹤，竟被一路追到了常春藤之苑外頭。

文森眼睜睜的看著小蛙飛簷走壁進去，苑內傳出狼的嗚喝聲，不一會兒變成兩隻狼的互相叫囂，但很快安靜下來，接著有許多動物於苑內起跑，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夾雜著狼的呼氣聲，持續一會兒之後是羊的慘叫聲和動物搏鬥聲，接著便只剩啃食的聲音，然後，小蛙從裡面出來了。

聽到狼嚎聲之後，文森便趨前查看，但他沒有料到小蛙會這麼快出來，且出來的動作也這麼快，他來不及逃走就和小蛙對上了眼，嚇得背上直冒冷汗。

當小蛙站在牆頭，看見文森一臉愕然的望著自己，她知道只有一個選擇，搞清楚文森知道多少事情，再決定殺了他或者問清楚，因為艾爾明確告知過她，知道艾咪關在裡面的只有她，艾爾自己和公爵，其他知情人士都已經被艾爾幹掉了，這是為了保護艾咪，也是天大的祕密。

她抽出劍，點亮焰黃的狼眼，但文森沒有嘗試逃走，他解下自己的大劍放在地上，平伸雙手做出棄械的姿態，然後沉穩的對小蛙說道：「你下來，我有事情告訴你。」

小蛙想了幾秒，沿著石頭牆面跳下。

「既然你會在這裡，那我推測你已經跟艾爾一樣捲進這件事中，我想，把我知道的告訴你比較好。因為隊長艾爾一定允許了你吧，不然，你大概已經被他殺了。」文森放棄探知小蛙的想法，就地坐下，開始對小蛙說明他所知道的一切。

※                 ※           ※

「事情是從某次我和艾爾一起休假開始的。由於擔任正副隊長，其他侍衛和我們都有距離，我和艾爾特別友好，但甚少同時休假，如果有運氣拿到同時的假期，我們時常相伴喝酒。

「大概是三年前吧，有一次我們同休，下午離開了城堡，晚上在酒店喝酒，艾爾喝到一半正高興，卻說他有點事情要先離開一陣子，吩咐我在酒店等他後就出去了，可遲遲沒有回來。當時我起了疑心，好奇艾爾去哪裡花了這麼多時間，便也離開酒店去找他。平常我喝不多甚少醉，艾爾擔任隊長他壓力大時常會豪飲，信不信由你，我是個男人我喜歡女人，賤女人拿來玩好女人拿來疼，我竟也會覺得這男人喝酒喝到令人心疼，所以他一下就喝醉了。

「艾爾醉了之後竟騎錯我的馬，把自己的馬留在酒店的馬廄。他的馬非常聰明，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我騎上那匹馬，告訴牠帶我去找牠的主人，那馬便載著我往某處前進，並不是信步亂走猶疑的腳步，那匹馬很肯定牠的主人身在何處，而且也會認路。我還記得當天月亮非常圓非常大，亮得像幾千盞銀燭燈同時燒，照得路面亮晃晃，我騎著艾爾的馬，牠七拐八彎的來到城堡附近的森林，最後走到這裡。

「在離常春藤之苑有點距離的地方，馬兒停下腳步，我注意到這匹馬越接近常春藤之苑時腳步越輕，好像生怕打擾甚麼一樣，我下了馬警戒著緩緩靠近建築物，聽不到裡面的狼嚎聲。常春藤之苑是飼養狼的地方，這件事我也知道，但多年以前就聽說狼無法圈養已經死光，這裡變成了鬼捉人故事充斥的荒廢之地，想不到艾爾會在這裡。

「月光很亮，我不需要仔細辨路就可輕鬆行走，當我繞過常春藤之苑的某個轉角，竟然看到艾爾靠在那片石牆上，石牆上面有一個柵門，當時大打開著，他正和裡面的人說著話，我立刻藏進你現在左邊那裏的草叢，艾爾沒發現我。

「我看見柵門裡有一個美麗的女子，赤裸著身子趴在柵門上拉著艾爾的手臂安慰他，艾爾絮絮叨叨的向她傾訴自己在工作上遭遇的困難，我從沒看過堅強的艾爾會如此脆弱的抱怨他遭受的痛苦。艾爾年紀比我小不少，也比多數侍衛年輕，自從擔任隊長以來就不斷遭到質疑，但他一向堅強的忍耐，是個出色的人。即使對那女子抱怨，艾爾也沒有表現出討厭部下的態度，並且認為是自己還欠缺能力使人不服氣，我靜靜的聽著，理解了艾爾為甚麼會灌醉自己。

「那個女子非常漂亮，金色的長髮像黃金的流瀑，碧藍色眼睛帶著一點淒涼，我看見她時簡直都無法克制自己了，她把上半身伸出柵門摟著艾爾，說很溫柔的話，雖然話語裡有許多也是在向艾爾抱怨自己的孤寂，希望艾爾可以多來陪陪她。艾爾喝得太多吐得很慘，那女子不嫌髒還幫他清理，甚至他最後坐在石牆下靠著常春藤睡著了，那女人還從柵門裡遞出毯子給他蓋著，一直陪在他身邊。

「由於我不信任那女子，又擔心艾爾的安危，便也在草叢裡守著，後來天快亮了，那女子把艾爾搖醒，和他道別之後，你知道怎樣嗎？就在我的面前，變成了一頭狼！」文森壓低音量，做出很誇張的表情並且舉起雙手擺出爪子的動作：「一頭金棕色的狼！艾爾摸摸牠的頭，牠縮回牆後面，艾爾把柵門鎖上，用常春藤蓋好，轉身走了。」

「臨走前，他還向裡面喊著：『艾咪，晚上見，一個月後再聊吧。』後來他竟也沒發覺騎來是我的馬，逕自走到他的馬一向等他的地方，騎上去走掉了。」

文森說罷，停了一下，小蛙忖度，艾爾說過自己從十年前就開始照顧被關起來的艾咪，竟是休假當天遇到月圓艾咪變回人型，他和其相談太久忘了正和文森喝酒，才導致文森看見這個祕密吧？艾爾自己知不知道穿幫了呢？

「那次遇到的休假很長，我回去後立刻開始著手調查常春藤之苑，但是查訪下來我驚訝的發現知道常春藤之苑裡面實際在幹甚麼的人，幾乎都死了，只查到裡面是在做狼變人的研究，為了解開以前那個公爵夫人的慘案吧，只是慘案真正的經過也沒有人知道。有人偷偷告訴我那些知情的人都是失蹤死的，我突然想到當時被狼咬傷還留下公爵夫人變狼證據在身上的就是艾爾，回去一翻艾爾的執勤紀錄，那些人最後被看到的日期後面幾乎都緊接著艾爾的休假，甚至有許多無相干的人在常春藤之苑附近失蹤，才讓鬼故事這麼猖獗。

「我對艾爾的秘密越發懼怕，但一想到他可能背著我們一直在殺人，我又不能坐視不管。一年前我終於受不了，打算對艾爾旁敲側擊，可是他不肯說，只說他被狼咬傷後甚麼也不記得了。我自己猜測那頭狼就是公爵女兒，牠沒有被處死，而是關在常春藤之苑裡，大概只有艾爾可以去餵牠。小蛙，是這樣嗎？」文森向小蛙求證。

「基本上，你說對了。」眼看這跟蹤狂副隊長竟已知道得這麼詳細，小蛙只能攤攤手承認：「但是你別說出去，會小命不保哦。」
「這我知道，艾爾是我兄弟，我知道他的能耐不想跟他交手。」

※                 ※           ※

「可是小蛙，你既已拒絕侍衛隊的邀約，為甚麼還在這裡，難不成艾爾現在委託你來餵艾咪了嗎？」
「這個……沒有艾爾和公爵同意，我不能告訴你。」小蛙搖頭。
「你其實跟裡面的艾咪是一樣的東西吧？你的眼睛是黃色，而且你救我那天，我好像看到有頭狼在你那裏戰鬥著，我沒猜錯吧？」文森忍耐甚麼似的深呼吸，邊呼氣邊問道，看起來既好奇又懼於知道真相。

被叫做”甚麼東西”小蛙有點不高興，但她完全可以體諒一般人對此的恐懼，狼人自古就是令人害怕的存在，各種變身的戲碼也似乎是妖孽的專長，見識過那麼多的人，小蛙明瞭對此也沒有發脾氣的必要，只淡淡一笑，只是她的笑容好像讓夜晚更深沉了，樹影更黑了。

「是的，你害怕嗎？」小蛙斜眼瞄他。
「當然。」小蛙很意外文森回答得這麼乾脆：「我很害怕。一個人若不能直視恐懼，也沒有資格保衛國家，這不能逞強。」

這個男人也挺坦率的吧。小蛙心想，她開始有點佩服文森了，原本以為他會嘴硬的說不怕，但他竟承認了，一想這男人善於探查別人的底細，能蒐集大量的資料，實在不可貌像，再加上如此熱衷於工作，小蛙深覺即使對方武藝高不過自己，也會是這個領土上不可或缺的強力支柱。

「嗯，你其實也擔心艾咪對艾爾下手吧？這你大可放心，她沒有我強。對了，你這傢伙是跟蹤狂嗎？我一直很懷疑第一天你會在森林裡是在跟蹤我的來向，現在你又在這裡，果然還是在跟蹤我吧？」小蛙話鋒一轉，揚起手上的劍。
「是的，你來自別的國家，我不能任由你為所欲為。」文森也撿起自己的劍：「雖然我自知未必是你的對手，但若不嘗試豈知？如果你有甚麼對這地方不滿的，我一定會第一個阻止你。」冷澈的目光閃爍在文森的眼中。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你走吧。我沒打算做甚麼，我只想去找個旅社好好睡一覺而已。」小蛙揚揚手收起劍，頭也不回的走了。

小蛙沒有真正到任何旅店去，她先確認文森已回去執勤，不再跟蹤自己之後，便又回到常春藤之苑，艾咪在裡面等她。

「你都聽到了吧？以狼的聽覺，你不可能沒注意到。」她拉緊披風抵禦寒氣，向艾咪的方向問。
「我全部都聽見了。」艾咪趴在地上，搭垂著雙耳。
「你最好快點想辦法變回去，文森已經察覺了，然後也會有更多人察覺，他們會因好奇而來，你知道人類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好奇。」
「然後他們會被艾爾殺死！我不要，我不要啊！艾爾很善良，我簡直不能忍受他為我殺人！」艾咪嚎叫著仰頭看小蛙，眼中帶著恐慌和懼怕。

「那你告訴他吧，他今天晚上應該也會來。」
「可是我不能說話，只有每次月圓的時候，那──」
「那是你自己一相情願的想法！」小蛙打斷她：「你是一個種，天生就做得到，只是你不相信自己而已，大家把你當作狼，你自己才是那個把艾咪當作怪物的元凶！月亮只是月亮，不過是個遙遠的星體，你懼於嘗試。為甚麼其他時候不能說話？老實告訴你，你還會跟所有的動物聊天！」
「我沒有！我真的只是……」艾咪接不下去，她確實一直相信著自己只有月圓才能變回人型，小蛙大踏步靠近她，咄咄逼人：「你喜歡艾爾，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咆哮著警告我『離我的艾爾遠點』你都忘記了？為了城市的安定，也為了保護你，艾爾殺死知道太多的人，我不覺的他有錯，只是下次他可能就會手刃同僚殺死文森，阻止他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

「為甚麼是我？」艾咪雙眼抽蓄著睜大。
「因為你是女爵，我只是卑賤的流浪孩童！」小蛙誇張的露齒笑，但臉上的表情是深深的不屑，她幾下跳躍出了常春藤之苑，不希望艾咪有自己當後路。

※                 ※           ※

小蛙走了，艾咪越想越氣，小蛙除了教訓她之外對她一點幫助也沒有，又凶又不講理，她不知道小蛙把她當作狼群的底層分子，還是長不大太依賴的成狼，小蛙希望藉由霸權的方式壓迫艾咪覺醒，為了生存和反抗自己，艾咪必須重新取回獸化的能力。

但艾咪現在沒能想那麼多，她滿腦子都是必須阻止艾爾，心愛的男人竟為了自己在殺戮無辜的人民，她簡直快崩潰了！艾咪知道自己父母的結合一直都受到人民的反對，母親被以狼的身分殺死更是象徵著遊俠們的不可信和邪惡，至今大家雖因父親的要求而使用”遊俠”這個詞，可她知道人民對打劫的強盜有多怨恨，這些艾爾都如實告訴過她。如果讓人發現父親仍養著變為狼的自己，很可能被認為公爵默默許允遊俠們的搶劫，公爵年事已高，除了自己沒有其他的直系子嗣可以繼承爵位，難說不會爆發革命。

艾咪一直認為自己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雖然自己的血統必定遭人質疑，但此副狼的身體做甚麼都不可能，她理解了自己有多迫切的必須變回人，如此她才能迎接繼承人的信任戰，才有贏回民心的可能。生長在領導人家庭直到十三歲，艾咪明白衣食足而知榮辱，自己若能保障領民的生存安全，即使母親是狼也無所謂，可若不變回人，連一點希望也沒有。

為此她覺得必須阻止艾爾做任何可能動搖民心的事情，艾爾總有天會老，即使他怎麼努力都會有漏網之魚，殺戮不是辦法，雖然她知道這是為了自己，只要自己可以變回人都不再是問題，但自己變回來的日子遙遙無期，艾爾真要殺人到她變回來的那天？那她寧可一生做狼死了算。

她試著呼喊艾爾的名字，一開始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嗚聲，可很快她便發覺小蛙是對的，她真的能說話，能說得跟人一樣好，艾咪很後悔自己不早些練習，就可以和艾爾好好聊聊，也許艾爾也不會因為眷戀圓月之夜而被文森發現。

她已想好說詞。

※                 ※           ※

夜已漸深，越來越冷的寒風中帶著雪片，這是此地今年的初雪，雪花很小，很涼，很美，飄落在狼毛上，把艾咪變為一頭白狼。厚厚的毛為她抵禦了寒冷，她站在柵門處等待艾爾。

艾爾依約出現，他把柵門打開，探進上半身替艾咪拍掉身上的雪花，他注意到小蛙不在，便再無顧忌伸出雙臂摟住了艾咪，艾咪靠著他的側臉，吻部輕蹭著艾爾的後頸，堅定地開了口。

「艾爾，停下來吧，你已經殺太多人了。」

艾爾嚇得放開了艾咪，手臂撞到常春藤，他嘶啞的開口，聲音幾乎在顫抖：「艾咪，你說話了？你能說話了？」

「是的，我能了。」艾咪蠕動著狼吻：「你殺掉許多想知道常春藤之苑秘密的人吧？住手，別再做這些事情！」
「是誰告訴你的！」艾爾聞言豎起劍眉：「到底是誰說的？」

「是鳥兒告訴我。」看見艾爾生氣的表情，艾咪靈光一閃，不能招出是文森啊，艾爾會去殺他，她想起小蛙提過四海一家方言的事情，即使自己還不會說，被當作失語者排除在外的人類──艾爾也聽不懂吧？艾咪頭一次覺得自己是個種無比幸運，她趕緊解釋道：「我是個種，我可以和動物溝通，鳥兒們告訴我你殺了許多人，包含只是接近的無辜百姓，我求你停手！」

「艾咪，你可知道放任百姓知道你的存在有多危險？你已經被公開處死過，你難道打算讓公爵的統治動搖？」艾爾生氣歸生氣，不到暴怒的程度，他是個冷靜的人也不容易暴怒，艾咪既已知道事實，他決定告知她這麼做的理由。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再讓你用沾滿無辜人民鮮血的手愛撫我，餵我吃東西或者擁抱我！如果你真的愛我，就別讓我變成鬼抓人恐怖故事的元兇，我不是喜食人屍的惡鬼，你也不該是為虎作倀的殺手，更何況你還是個保護人民的侍衛隊長！」艾咪抓住艾爾的手，舉起足底肉墊撫摸他的臉，讓艾爾感覺到狼掌真實的觸感，艾爾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搖搖頭。

「這是沒辦法的，艾咪。」他張開眼睛，若有所思地垂下視線：「公爵，你父親命令我做這些。

「你說的我都懂。自從被你母親咬傷，我就恨透了戰鬥，再好的身手也有受傷喪命的時候，所以我曾發誓只為弱者拔劍。命令下來我很猶疑，保護人民的我為何得去殺人，可我後來想通了，這既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保護廣大的人民。你想想，若是你的存在成了引發革命的導火線，將會死去多少人？我殺的人遠遠不及戰爭毀滅的人數。」

「我知道大家很討厭遊俠，也會討厭有遊俠血液的我，公爵包庇我確實不妥，可他們真的會想要用戰爭解決這件事情嗎？我不過是頭狼，一生都被拘禁也害不了人。」艾咪辯解。
「艾咪，你太單純了，這世界比你想像的暴力，跟小蛙對待你的方式沒兩樣。你就是會勾起他們仇恨的因子，知道嗎？公爵沒有其他孩子，篡位者已經蠢蠢欲動，我們侍衛隊開始頻繁和叛亂者交手了啊！為了保護你我必須這樣做。」

艾咪嘆了口氣：「這不是你的責任。責任在我，我必須變回人，然後統治這個領土。」
「你瘋了嗎？你要離開常春藤之苑的保護，赤裸裸地讓那些被遊俠搶劫過而憤怒的人得到殺死你的機會？即使你是真正的繼承人，他們還是恨著遊俠，恐懼著你啊！」艾爾欲阻止艾咪，艾咪厚實的狼掌按著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是的。我一定會努力變回來，並且贏得人民的信任。這裡並不是保護所，而是監牢，我被困死在這裡，靈魂和生命逐漸被消磨，留在這裡我過得人不像人狼不像狼，並最終走向死亡。即使出去可能一死我也要奮力一搏，因為這是穩定民心唯一的可能性了啊，雖然它很小。

「你看這些常春藤，又小又弱，但它們爬到了外面去。來自荒野的小蛙身上有自由飛揚的神采，我做不成那般殘忍美麗的生物，更不想當高牆裡的怪物。我身上流著遊俠的血，但你別忘了，我的父親是公爵。」艾咪放開艾爾的手，艾爾眨著淡灰色的眼睛，與艾咪的金瞳對視，他多麼希望艾咪只是在開玩笑。

「我知道這必定辛苦，但我不應該逃避，今天之前我都在逃避，不敢嘗試自欺欺人，從不知道我可以說話。我試了，收到了效果，故現在可以和你聊天，未來不嘗試怎知道不會成功？

「況且，你會在我身邊支持我吧？當我變回人，我們可以過上幸福的日子，你不必再痛苦的忍受工作壓力憋著不告訴誰，我可以天天與你在一起聽你傾訴。你們侍衛一直都為人民戰鬥在最前線，你又在父親身邊受他信任這麼久，輔佐我當愛戴百姓的英明女爵，做不到嗎？你懂我的意思吧？」艾咪歪著頭，換上稍微俏皮的語氣，輕動了耳朵。

艾爾垂下肩膀，單手掩住臉：「你怎會這麼信任我？」

「因為我看著你保護父親而被母親咬傷了啊，看著你一邊滴血一邊把父親帶出去，還抓住我用繩子綁住，雖然動作很粗暴啦，我知道你是一個勇敢且可以信任的人。十年了，你從十多歲的少年長成青年，我也從少女變成了女子，我對你的了解還不夠嗎？」

雪花依舊無聲的落下，艾爾緊緊擁住艾咪的頭，他們身軀被夜色所溶，僅有雪片逐漸勾勒出相擁的輪廓。隔著一道高牆，隔住了身分隔住了人獸，也隔住自由且殘酷的世界和安逸又孤寂的方舟，兩個來自不同地方，生長在不同環境中的人，卻交叉編織著十年的情感，就像那常春藤從裡爬到外，滿滿的覆蓋著石牆，裡面也能見到外面也有，愛情是關不住的常春藤。

森林逐漸的染上白色，但初雪很細，下不了太久就停了，艾爾和艾咪隔著牆長談，正如初雪遮不住常春藤的葉子，他們沒逃過高塔上公爵的望遠鏡。

隔天小蛙被公爵召見了，一樣在那個房間裡，但這次只有公爵，艾爾不在。

公爵看起來滿不高興的，房間裡沒有給客人用的茶和餅乾，與第一次的待遇大相逕庭，老人甚至一手握著佩刀，指示小蛙站在門口和他說話。

「沒有侍衛，不怕我殺你嗎？」小蛙鄙夷的說道。
「你要殺早就動手了吧。」公爵冷亨一聲：「我拜託你救我女兒，你怎麼當起紅娘來了？」
「紅娘？」小蛙眨眨眼，立刻明白過來怎麼回事。

「我女兒越來越眷戀那個侍衛隊長了，我說過侍衛們像是我的孩子，每一個的事情我都知道，你還沒讓我女兒有甚麼進展，就讓她和艾爾頻頻約會，昨天他們一直聊到天亮，該不會艾爾啥時學會了狼話吧？」
「狼話？您怎知道他們在聊天？」小蛙聳肩。
「望遠鏡裡都看出來了啊！艾爾說甚麼，艾咪也會張嘴回他，我知道艾爾在月圓的時候會跟我女兒聊天，這也罷了總不能讓她忘記人話怎麼說，我已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是昨天他們聊到天亮了！你給我一個解釋。」公爵氣得鬍子都豎起來了。

「大概，艾咪回復人類說話的能力了吧。您知道，我們即使是狼的身體也還是會說人話啊。」小蛙對這做父親的沒轍，她知道所有父親見自己女兒戀愛都會緊張，原來公爵都一大把年紀了也這樣，她越發覺得好笑起來。

「噢，她會說人話啦？那真是太好了，我們立刻去見見她。」公爵終於轉怒為喜。

※                 ※           ※

公爵和小蛙來到了常春藤之苑，打開大門進入苑內，艾咪對著公爵咆哮，躲到她自己挖的狼洞裡去了。

「寶貝，出來吧。」公爵蹲在洞口叫喚，只聽到裡面有狼憤怒的聲音。

「和爸爸說說話吧，聽說你已經會說人話了？」
「……」
「快啊，只說一句就好，叫爸爸。」眼見公爵像逗弄剛學話的嬰孩般勸誘，小蛙忽然一陣鼻酸。
「……」
「艾咪，拜託！」公爵年紀很大，卻仍得如此和自己的女兒說話，小蛙想著自己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逗弄自己的嗎？想著想著心絞痛起來。
「……」

「你跟艾爾聊了那麼久，卻都不跟我說句話，難道爸爸不如艾爾嗎？」
「……」
「你很恨我嗎？即使說是也好，回答我吧。」
「……」

無論公爵怎麼努力，艾咪就是不回答，小蛙看著不忍心，安慰公爵說她也許還沒有覺醒，是自己錯估了，但公爵很堅持他看見艾咪和艾爾在對話，而艾爾不會狼語這件事小蛙可以肯定，至少要能說得很流利決不會幾天就通，於是小蛙也幫著公爵勸誘艾咪，可艾咪終究不理會。

「艾咪，你已經變成真正的狼了嗎？」公爵的眼淚掉下來了：「你已經再也不能繼承我的爵位，帶給這裡的人們幸福了嗎？我還期待著你可以成為女爵啊……」

※                 ※           ※

「你想讓我繼承嗎？」聽到繼承爵位，艾咪終於回答。
「艾咪！」公爵又驚又喜，破涕為笑，不顧身上絲質的好衣料趴在洞口大聲說道：

「當然了！我早已經決定好，還記得你小時候特別喜歡我們說領土變更和君王的故事給你聽嗎？你喜歡坐在我腿上，對侍衛說『我命令你們！』你都不記得了嗎？你十歲，我們坐馬車巡視領土，你問我有沒有辦法讓那些窮困的佃農吃飽，有自己的房屋，這些你都還記得吧？我曾經很苦惱，希望能和你媽媽生出正統的男性繼承人，但隨著你逐漸長大，我覺得你正是適合不過。

「如果是你，也不會犯下跟我相同的錯誤，錯使自己的人民變心吧？你從小就在學習做一個良好的領導人，我怎能放棄你這天賦，所以我才懇求小蛙，希望你能變回人類，為我的失敗和這土地的人民盡一份心力。我求求你變回來吧！」

艾咪走出狼洞，公爵伸出手想觸摸她，但她躲開了，公爵大約也知道艾咪看見自己殺死母親，便放下手不在試圖接近，艾咪盯著他，坐下來，卻仍戒備著。

「假如我早知道你母親是狼種，我也不會殺她，假如我知道十三歲的生日對你來說如此重要，我就會整夜守在你身邊，讓你好好的，平安的，做一個出色的人，即便擁有狼的身體。是你母親隱瞞了太多秘密，也是我自己太無知。」

「不，您不需要自責，」小蛙突然插嘴：「我知道您是因為深愛艾咪才拔刀的。作為一個種，我必須告訴你們，種一般不會透漏自己的身分給普通人，即使是伴侶也一樣，這太危險了，所以我完全可以體諒公爵夫人的做法。公爵夫人當時在想甚麼，也已經不能考證，恐怕是想守護艾咪，讓艾咪掌握自己的力量後不要太害怕，至少母親也能感同身受的陪著。

「而公爵也是愛著艾咪的，你想哪一個父親看到狼叼著自己的孩子不會緊張？不會拔刀戰鬥？保護孩子，這是一個父親最基本的啊！更何況公爵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狼，他以人類的判斷去守護小孩，做錯甚麼了嗎？

「艾咪，你真的很幸福啊，有一對這麼愛你的父母，到底是幾輩子修來的福份！」

離開常春藤之苑的路上，公爵在馬車裡緊緊握著小蛙的手，因為小蛙的一席話，艾咪終於和他和解了。等了十年的誤會解開，艾咪同意讓父親摸她的毛髮，也向小蛙和公爵保證她會努力想辦法克服心理障礙變回人類，好繼承她一直盼望著的爵位。

「……太好了，謝謝你，有你在真是太可靠了。」公爵拭去眼淚，誠摯地說著：「今晚和我共進晚餐吧？」

小蛙不好意思拒絕，她略為點頭：「我真的太榮幸了。但我認為艾爾才是讓艾咪說人話的大功臣，因為據我所知，我昨天離開常春藤之苑的時候，艾咪還不會說人話，是艾爾誘導她的。」
「唉！別提艾爾了行不行？你別老是為他說好話。」公爵皺起眉頭，彷彿剛剛的好心情又被陰霾遮住了，小蛙有點後悔說出來，她自知失言，但也沒辦法了。

「可您想，當艾咪變回人，她會選擇自己的愛情吧？」既然已經說了，小蛙決定直說到底：「您既已知道他們會在月圓的時候幽會，那您也應該明白他們的感情已經有十年之久，照您剛才的描述，艾咪是個很主動且強勢的人，她會放棄已經愛了十年的艾爾嗎？」

「坦白說，這正是我困擾的問題，」公爵直起腰，正色說道：「其實我也知道除非遠嫁或招贅，艾咪基本上找不到與她身分相襯的對象，因為這附近其他的領土都被我和我父親併吞了，要遠過海洋才可能找到國家，或者穿越你來的那危機四伏的山脈。所以對艾咪招贅地位低的人，我一直都有心理準備，不管是侍衛隊，大臣之子甚至平民，我都可以接受，且艾咪的孩子會繼續繼承爵位。」
「那為甚麼艾爾不行呢？您曾說侍衛像您的孩子，艾爾也是您的孩子，而且您委任他做侍衛隊長，必定比其他人要優秀吧？卻偏偏不能招贅優秀的隊長，這不是很奇怪嗎？」小蛙提出質疑。

雪片在馬車外飛舞，玻璃上因為兩人的溫度起了層霧，公爵兜著雙手猶豫的看著霧濛濛的窗戶，迴避小蛙黑眼睛的銳利視線，好一陣子下定決心的才開口：

「你說過你會尊重艾咪，不論她要去遊俠那裡或者留下，現在看來她不可能去遊俠那裡了，我想要請你體諒我。

「正如我說的，侍衛是我的乾兒子，每一個我都了解。艾爾非常優秀，所有的侍衛都不是他的對手，我甚至有信心他能打敗你，你絕對想不出他有多敏捷，體力和耐力有多好，而且臨危不亂，我沒有看過艾爾驚慌失措的時候，責任感又強，最重要的是他富有俠義精神，他從不自滿於自己的武藝，也不喜歡炫耀或者拔劍解決問題，只有真正需要為保護人而戰鬥的場合，他的劍才會出鞘。沒有人比他適合做隊長。

「在我妻子變成狼的那天，其實除了艾爾之外，還有好幾個侍衛實習生在堡內，當年由於堡內相對安全，一般都是派遣實習生駐守，實習生都是些十多歲的孩子，艾爾那年大概十五歲吧。當我和巨狼交戰起來，七八個實習生都跑來了，卻沒有一個人敢過來幫我，他們吵著說要去叫侍衛或教官來，擠在門口也阻斷了我帶女兒逃出房間的逃生路線，我才只好和巨狼奮戰至將牠殺死。

「艾爾趕到的時候我已經被艾咪咬住，我還記得他身上都是油煙，顯然是廚房幫忙聽到騷動而趕來，他竟跑得比成人的侍衛還快，你就知道他把我看得多重。他推開那些擋在門口嚇傻的學長或學弟，抽出自己腰上的訓練劍就砍，訓練劍都是正規侍衛淘汰的破武器，又鈍又鏽，加上我不斷扭動阻止，只砍破了艾咪的耳朵，艾咪逃開後巨狼跳起來，你看過他的傷疤，那頭狼簡直跟公獅子一樣大！可是艾爾不怕，轉過去就和狼戰鬥，狼一掌就把他連人帶劍打飛並撲向我，他跳起來硬是擋住了狼的嘴。」公爵似乎很害怕說到這件事，手又顫抖起來。

「巨狼死後，艾爾把腳軟的我拖出房間交給那些沒用的實習生，又回到房中抓住也已經嚇壞的艾咪，聽說他用窗簾線把艾咪綁住確定她不能逃走後才不支倒地，後來我就對這個孩子特別注意起來，發現他真的很優秀，我一方面為了保護艾咪變成狼的秘密，一方面測試他的理性，讓他去餵艾咪，發現他其實也是很有愛心的孩子。

「於是我在前任隊長退休後就指派他當隊長，當然反對的聲音高漲，但他還是出色的做了下來，甚至我要他去殺掉想探知艾咪秘密的人，他也去做了，畢竟是為了大局。當我發現他和艾咪在交往，卻沒有換掉他，就是因為我知道他已經是艾咪唯一可以依賴的人，而且艾咪信任的是他我也不擔憂，有人陪艾咪解解悶也好，才容忍著他一直這樣做，我還甚至故意讓他月圓的時候都休假，艾咪不親我，只能讓艾爾去陪她。」

「既然是這麼好的人，您為甚麼要生氣，您自己也說他很出色啊。」小蛙不解的搖頭，她覺得認真聽這麼久，不過是老調重彈再聽一遍艾爾悲慘的遭遇，並正面加強他的人格特色，完全沒有解釋公爵憤怒的原因。

「因為……我已經說過了，我必須忍受艾咪和地位低的人成婚，我得”忍受”」公爵加重了忍受這個詞的重音：「我們是貴族，出身總要看。平民已經是我的最底限，我都幾乎不知道我能不能給平民出身的女婿好臉色看了，更何況平民以下？」

「艾爾是素行不檢的奴隸的兒子，他的母親是妓女，他是私生子。」

※                 ※           ※

小蛙愕然，她真的無話可說。

艾爾的母親生下他之後無力撫養，把他丟給他爸爸，當時公爵找了些人來修理城堡，一位大臣帶了批奴隸來，艾爾的父親在其中，由於無人照顧把他也帶到了施工地去。那人趁著城堡內裝修補，偷走許多東西拿去賭博，最後被處以死刑，而他的孩子當時才一歲多，便被留下來打算長大培養成侍衛。

艾爾從小都沒為自己的出身哭過，一直乖乖的住在廚房幫忙打雜，直到年紀夠大了便住進侍衛實習生的宿舍，但仍時常在空閒回去廚房幫忙，他比其他的實習生更忠於公爵，因為廚房的廚師曾告訴他，他之所以能長大，全賴公爵出給侍衛隊的錢養育，公爵才是他物質上的父親。

後來艾爾成為正式的侍衛，第一次伴隨公爵出巡時，他的生母出現在觀看隊伍邊，跪著攔住艾爾的馬，要和他相認，不然就寧願被馬踢死。場面鬧得很不堪，但艾爾只是下馬對她說：「女士，請不要干擾公爵的隊伍，請退回人行道上。」並策馬繞過，可是當月的休假，他花了一天時間去陪她，理由是他可以體諒母親丟棄自己，但他不能原諒父親的罪行。

只不過那個妓女後來發現自己的出現讓兒子的出身更加蒙羞，就上吊自縊了。艾爾聞訊依然鎮定，向公爵請示後，配戴黑色的喪葬帶三個月，真正成了無父無母的人，那一年他十八歲。

艾爾在二十歲成為侍衛隊隊長，開始了被瞧不起卻責任很大的生活，不僅僅是因 為太年輕，更大的原因是他的出身，堂堂侍衛隊隊長父親因罪處死母親不潔自殺，光是這件事就讓艾爾得忍受所有人的鄙視，當年大家都以為文森會成為隊長，而只有副隊長的頭銜讓文森很不高興，文森更是想盡辦法欺負艾爾，直到被他的能力和人格感動，最終成為他最好的朋友。

這樣的艾爾，若是成為冷血無情的反社會份子都不奇怪，但艾爾選擇了繼續守護這個領土的人民，默默的把痛苦連酒飲下，只敢透露給他最信任的人，也是自小的知交艾咪。可現在，他又要因為這樣的出身，失去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感情。

小蛙隨著公爵離開馬車，想到艾爾的人生便不勝唏噓，一個人的出身真的這麼重要？小蛙很想否定，但她知道即使多數時候出身不重要，在某些場合就是比這人本身重要且不可違逆，就像俗話說的含著金湯匙出生，而人人都有鐵湯匙，一起喝湯時材質不重要，但要白手起家當本金，金湯匙就是比鐵湯匙值錢。

雪中刮起一陣大風，公爵和小蛙都拉緊披風，小蛙回頭一看，風把為公爵駕車的人的斗篷掀開，小蛙驚訝的發現那就是艾爾，艾爾正為公爵駕車，怪不得公爵不擔心車夫知道自己去哪裡，原來就是自己人，

艾爾顯然已經聽到車內的對話，這馬車本來就不是密閉空間，他雖面無表情，但看向小蛙和公爵的眼神帶著無悔的哀戚。

大概是因為缺乏親情和愛情的經驗，小蛙並未察覺太過疼愛女兒的公爵對艾爾的容忍已經到了危險平衡，毫無疑問公爵知道艾爾是人才，而且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每日看著自己女兒和不能成為女婿的男人交心，公爵的擔憂又更深了，而且對艾爾的存在變得益發無法忍受。

公爵心裡最深處依然鄙視著艾爾的出身，他敬佩的是艾爾的為人和能力，但這並不能消除他對地位卑賤者的歧視，艾咪對自己的態度都不如對艾爾親密，他至今仍無法像艾爾那樣雙手擁抱艾咪，公爵對艾爾更加忌妒起來，試想一個女兒親於外人拒絕自己老父，有哪個父親能忍受？雖然愛情就是這樣，艾爾沒有父母可以傷心，但艾咪有，而且還是個苦苦盼了十年，終於等回女兒的癡情父親。艾咪已經是公爵唯一的希望和所擁有最後的寶物。

當一個昏迷了十年的植物人甦醒，愛照顧她的護士大過自己親生父親，即使護士是好人，做父親的也很難立刻接受吧。艾爾佔據了公爵在女兒心裡的位置，老公爵這麼認為，他開始會說些「癩蝦蟆也想吃天鵝肉嗎？給他做侍衛隊長就不錯了，還想高攀？」「能力才是一切，有了能力誰也可以換掉。」等等的話，這些話也傳進了侍衛們的耳裡，艾爾如往常般的無視掉，把這些話從心裡趕出去，但文森記住了，並且開始擔憂起來，一逮到機會就跟小蛙說，小蛙才終於警覺，艾爾的立場已經變得危險。

她告訴他們兩個不要在夜裡幽會，公爵在看著，但艾咪忍不住，沒有艾爾來陪她，她苦悶就會嚎叫，小蛙也沒辦法，艾爾要她安靜她不依，就要看到艾爾的人才罷休。自從能說話後，艾咪對小蛙的態度好了不少，開始信任她並聽從指示，不但學會了打獵，甚至會抓住小蛙的手嘗試兩人一起變身，只是艾咪一直都沒辦法跟著變回來，還是維持狼的樣子。

終於，一天早上幾個小屁孩打破了這危險的平衡，成為壓垮忌妒心背負過重的公爵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天清早，幾個孩子因著鬼故事探險，騎驢子接近常春藤之苑。一般人民都知道常春藤之苑是禁止接近的危險地帶，好人家的小孩不會去，可這幾個偏偏都是賤民和流浪漢的頑童，起鬨去抓鬼，偷了驢子，隨意越過封鎖前往那裏。

當他們僥倖穿過錯綜複雜的小森林到達常春藤之苑，被巍峨的石牆震懾了，便開始沿著常春藤往內爬，艾咪在裡面聽到了，很害怕，趕緊躲進自己的狼窩，不想被看到。

很快的小孩們爬進來，四處溜搭，把這裡當探險的場所，欺負艾咪的羊群，隨意進出艾咪的小屋拿走她的東西，艾咪一直躲在狼穴裡忍耐著，她知道是自己要求艾爾不殺人，早有心理準備會被闖入，所以希望他們當作這裡真的已經荒廢了，不想被發現，可當她看到艾爾送給自己的領巾被偷出來時，終於耐不住了，在狼穴裡發出咆哮聲。

小孩子們沒有料到這裡還有狼，他們曾聽過大人說這裡以前養狼，但大家都以為狼已經死光了，所以才跑進來，一聽到狼的聲音，立刻都嚇得丟掉贓物衝向牆面往外爬，抓住常春藤的枝條攀出去。

常春藤的枝條很脆弱，人緊張時又可能抓不穩，其中一個年紀特別小的孩子爬到一半摔下來，驚動了艾咪的食物，那老公羊一下發狠，把那孩子頂進了苑裡的河道，並不斷衝撞他還用蹄角踹，孩子一下就遍體鱗傷。

看到這副景象，其他幾個大孩子想下來救他，同時艾咪也趕緊跑出狼穴要嚇走那頭羊，若是再繼續放任牠攻擊，孩子會被頂死。只是她這一現身，大孩子們嚇得爬出去了，公羊也嚇得跑開，小孩子雖然得救了，卻也看見了狼，嚇得爬起來逃跑，一不小心跌進自湧泉，腳被樹根卡住。

孩子掙扎著想脫離，但自湧泉的流水讓他無法彎身解開腳，而且這孩子顯然不會游泳，被水嗆得直咳，艾咪沒辦法，前去要幫助這孩子，但孩子一直躲避，淒厲的叫著。

「別怕，我來幫你。」一時之間艾咪忘記了自己現在是狼不能說話，平常和父親、艾爾及小蛙對話慣了，忘了自己不可以讓其他人知道自己會說話，必須假裝成普通的狼，現在救人要緊艾咪顧不了那麼多，竟開口說了話。

孩子愣住了，艾咪很快潛入水中推開樹根幫助孩子掙脫，但這孩子已經沒力氣自己爬出去，他嗆了許多水，又加上被艾咪嚇到的衝擊，竟然就昏過去。艾咪緊張了，她曾聽說被水嗆到的人若昏倒不送醫很快都會死，因為肺裡面有水，這孩子必須去醫院！

她聽到已經爬到外面的孩子要走了，呼朋引伴的喊著狼吃人了，心裡很著急，如果真讓這些孩子走了，沒有人可以把受傷的孩子帶去醫院，他會死的，情急之下她第二次犯了規，她大喊道：「小朋友別走！你們的同伴受傷了得去醫院！」

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停下，艾咪趕緊把受傷的孩子拖到艾爾平常餵她的柵門口，她伸出腳掌撥開常春藤，用腦袋猛力頂撞，老舊的木柵門十年來風吹雨淋又被常春藤的根部侵蝕，早就不堪承受，終於斷裂落地，她便把受傷的孩子從洞口推出去。

外面的頑童目瞪口呆的看著野狼把受傷的同伴弄出來，還叮囑他們快去醫院，立刻抱起那小孩騎上驢子飛快地走了。小孩子得救了，但是艾咪的秘密也跟著飛快的散布出去，就像那四處蔓生的常春藤一樣，越過了高牆。

破掉的柵門成為防護罩破損的證據，再也關不住流言蜚語，就像石牆永遠也關不住常春藤，很快的傳進公爵耳朵裡去了。

城市中很快的傳開常春藤之苑中養著會說人話的狼，免不了有好事者推測那是公爵應以被處死的女兒，畢竟天下父母心，誰能真忍心殺死自己的孩子？至今仍有許多人相信公爵將自己的女兒藏在某處(雖然這的確是事實)，碰上這消息立刻就鬧得沸沸揚揚。

一般百姓基於對領主的懼怕也只敢私下討論，但有點膽量的好事者就不同了，落士威公爵的統治一向不是非常壓迫的專制，故民間時常有吵吵鬧鬧的聲音，但真的做出舉動到還是頭一遭，足見領民對遊俠相關事務的敏感度。事發當晚便有無聊的人組隊前往常春藤之苑一探究竟，人多到無法無聲無息的殺掉，艾爾的手段終於失效。

小蛙令艾咪躲藏在狼穴中，並以魔法遮蔽她們兩個，親自守在艾咪身邊保護她，因為她看見闖入的人們多半帶著武器用以自衛，她生怕最後變成主動攻擊。夜裡侍衛隊終於從猶疑不決的公爵那裡得到許可前往驅散人群，但他們也沒有看見狼，小蛙讓他們白走一趟，私下派了隻鳥幫她把信紙送到公爵處，說明艾咪一切安好，和自己在一起沒有危險。

公爵很頭大，這件事必須小心處理，決不是可以靠壓迫人們的方法息事寧人，他知道未來常春藤之苑已不能藏匿艾咪，可立刻建造新場所又會被懷疑，想來想去他竟責怪起艾爾為何沒有阻止那些孩子？之前累積的怨恨和對愛情的忌妒，再加上事件的困惱，全化為對艾爾的熊熊怒火，被憤怒所控制的公爵失去理智，魔鬼的念頭爬上他的心，對艾爾人格的讚許和欽佩根本敵不過憎恨，他突然想讓艾爾消失，讓這可悲的男人不能再分食或搶奪艾咪的愛。

公爵質疑艾爾沒有守住艾咪的秘密是失職，他不知道艾爾與艾咪的約定，開始偏執的鑽牛角尖強化自己除掉艾爾的正當理由：艾爾不聽話了。想除掉艾爾的心奪去了公爵最後的理智，他忘了艾爾昨天在值勤，根本也不能去阻止。

事發一天半，公爵召見了艾爾，對此事艾爾心裏有數，他認為自己可以跟公爵解釋艾咪的要求，以及自己無法前往的原因。但他錯估了公爵內心的陰暗怒火。

「艾爾，工作辛苦了，這兩天的風聲你也有聽見吧？」公爵喝著茶，不知怎的異常冷靜，可他的心已然發狂，人很奇怪，真正要做出殺人等喪盡天良的事情反而不會害怕，預計執行時的恐懼都被忘記，就像不少殺人犯事後想起，都不可置信自己當時的手竟那麼穩定，對自己的行為又悔又氣，只能得出結論自己被魔鬼附身。現在的公爵，正是人形的撒旦。

「是的。」艾爾簡短回應，他仍不知道公爵打算說甚麼。

「必須讓艾咪盡快變回人類。我聽小蛙說東方的地獄谷那裡有種蕈類，叫做龍之牙，可以輔助種變身，事態緊急我想拜託你去取回來。對了，不要驚動其他人，你一個人去吧。」公爵的目光犀利若鷹。
「龍之牙？小蛙甚麼時候提的？以前那個魔法師也不曾說過。」艾爾疑惑的問道：「小蛙親口告訴您的嗎？」

「魔法師終究不是種，有所不知也很正常，小蛙親口告訴我，你懷疑嗎？」在如今的公爵眼中，艾爾的一言一行都顯示著不服從：「還是你質疑命令？質疑我？」公爵提高音量。
「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就快去吧。半小時候我要從城門那裡得到你已經出發的報告，快去準備。」
公爵擺擺手，站起身結束談話。

艾爾明白了，公爵想除掉自己，意圖明顯不過。小蛙不是有話不說清楚的人，她初來乍到又怎知地獄谷這個地方？若她知道，早會告訴公爵可以派人去找，何需拖到現在？公爵真正的目的是讓他去死，地獄谷之所以有這麼可怕的名稱，就因那裏是遊俠的大本營，遊俠凶狠乖戾，進去便出不來，就如同下地獄去再也回不來一般。

艾爾可以想像自己一出城門，就會被當作叛賊追殺，無論公爵想栽他甚麼罪名都可以，侍衛隊長叛逃的大新聞馬上就會壓過說話的狼，群眾會暫時忘記艾咪的事情，公爵就有時間再次處理艾咪，自己的犧牲會變成轉移焦點讓艾咪安全的機會，代價卻是艾爾自己的死亡。

若他想逃走，生存機會也很渺茫，公爵可能會派出一向討厭自己的同僚來追殺自己，以艾爾對公爵的了解他一定會這麼做，那些侍衛每一個都瞧不起他，每一個都想讓他難堪，若有公爵當擋箭牌，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殺死自己，但艾爾無法對他們出重手，要和昔日的戰友交戰，他殺不下去。他知道公爵完全掌握了他的弱點。即使是最強的侍衛隊長，要在一群訓練有素的戰鬥員手中逃脫而且手下留情簡直難如登天，其他侍衛又不是村民，都有著和文森一般的實力，他唯一的希望便是逃走，逃到天涯海角苟且偷生，雖然逃跑也很困難。

艾爾絕望的看著公爵蒼老的面容，他知道自己沒得選擇，無法用暴力脅迫公爵收回命令，拒絕執行下場也是一樣，橫豎是死，就算他現在殺死公爵，也會被其他侍衛當作真正的叛亂者處死，他已經玩完了。公爵要他生便生，公爵要他死方法很多，他逃不掉，更無能力與公爵為敵。

「你不去嗎？我再說一遍，事態緊急。」公爵挑高眉毛。
「這是您最後一次需要我了吧……」艾爾低低的回道，公爵知道，他已經察覺了。
「去吧，都是為了艾咪好。」公爵再次強化自己心中的念頭，並相信它。

艾爾當著公爵的面跪了下去，公爵原本以為他要求饒，但他沒有，他低著頭依然用著冷靜的音調：「謝謝您一直以來的信任，為您擔任侍衛隊長是在下無上的光榮。請您一定要好好照顧艾咪。」
「這我知道，無須你多言。」
「我這就出發，未來也請您寶重。」艾爾抬起頭，雙目對上公爵視線，看了他一眼便起身離開了，沒有多說甚麼，就那樣掩上門走了。

看著艾爾平靜的背影，公爵的心忽然揪緊了一下。

艾爾沒有時間去和艾咪道別，半小時根本不夠他繞過醒目的大街去常春藤之苑，但即使無依無靠，艾爾仍有事情想要託付。他回到宿舍找文森，文森正在整理裝備，艾爾沒敲門就走進去。

「艾爾？」文森抬頭，發現艾爾的臉色異常慘白。
「文森，你一直很想當上隊長吧？」艾爾脫下自己肩上斜配的隊長綬帶，掛在文森身上：「恭喜你，以後大家就拜託你了。注意事項不必我再宣讀一遍吧？好好認真做。」
「你要去哪裡？你這是做甚麼？」文森慌張地抓住肩上的綬帶，他直覺艾爾遭遇了生死的危機，果不其然。

「我接到一個任務，估計是回不來了，再見，你是一個好人。」艾爾吞下原本打算說的那一連串告別話，轉身就要走，文森拉住他手臂使他轉過來，深吸一口氣問道：

「你沒有話要留給那個狼姑娘嗎？沒有東西要交給她？」
「你知道了？」艾爾的瞳孔收縮，他甩開文森的手，文森從沒看過艾爾這種樣子，他直覺的摸了配劍，但沒有抽出來，現在抽出來也來不及了。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現在殺死我也無濟於事，我要問的是你真的要放著那女孩不管？她深愛著你耶！我不知道公爵給你下了甚麼奇怪的任務，但公爵是她的父親，難道不能商量嗎？」文森不知道艾咪到底能跟艾爾溝通道甚麼地步，他只很直覺的想著艾爾何必死？只因為艾咪的事情東窗事發，艾爾就得死嗎？文森不知道艾爾的心裡最深處已經絕望，永遠無法和心愛的女孩有結果；被自己獻忠的公爵背叛；徹底認清自己沒有公爵的支持就無法立足；最終武藝也不足以保護自己，艾爾想離開了，想離開這個混亂的地方，在他金玉其外的身分下甚麼也沒有，早已被蟲蛀食乾淨，曾經以為得到的，全都還是屬於公爵，要收走便收走，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沒有。只要我還記得曾經愛她，就夠了。我們本是不同世界的人。」艾爾頭也不回的走了，風雪中他白色的披風揚起，文森看著他的背影，卻覺得少了點色彩，原來少了那條金邊藍綬帶，艾爾真的甚麼也不是，甚麼也沒有。他頭一次發現，人生真的可以一片慘白。

「艾爾……你又不笨……何必如此想不開？難道愛情已經使你無法思考了嗎？」文森愕然。

※                ※           ※

常春藤之苑的騷動持續到晚間才結束，打著燈火探祕對許多領民來說實在太浪費蠟燭，紛紛回去，再加上侍衛已經驅趕過，雖然還是有好奇的人，但暫時不敢妄動。

文森不敢驅馬前往常春藤之苑，怕自己也被盯上時侍衛隊群龍無首，現在艾爾不在，他得擔當起隊長的職務，不能隨意按自己的意思亂跑，但文森覺得現在唯一能救艾爾的就是小蛙了，要如何通知小蛙這件事情？一邊苦惱著，牠看見侍衛隊飼養的工作犬從門外走過，腦袋裡突然亮起一個主意，像跌跌撞撞的小寶寶突然會走路了，並跑起來一樣不可思議。

狗不正是狼的同類嗎？如果狼有自己的語言，那狗應該有可以說點狼語吧？狗兒很聰明，牠們其實聽得懂主人的意思。

文森叫住那隻狗，狗聽話的接近他，他將狗帶進房間，蹲下身關上門按住狗的肩膀平視牠，鄭重的拜託牠前往常春藤之苑，叫出裡面的狼。文森告訴牠不必真的進去，只要在外面大叫，讓裡面的狼聽見副隊長文森在找牠就行了，並要狗兒確實傳達自己所在的宿舍位置。

狗聽話的點點頭，文森拆掉狗的工作背心，放牠出去，那獵犬飛快的消失在下雪的夜晚。

※                 ※           ※

文森不訝異小蛙跟著狗一起回來了，她穿著黑色的斗篷，夜裡看不清，出現在文森房間裡像是突然冒出來一樣。文森沒有浪費時間驚訝或者讚嘆她的夜行功夫，立刻簡短而重要的把情況說了一遍，小蛙也馬上就答應去救艾爾，雖然沒有人知道艾爾此時在哪裡，需要花費時間尋找。

「我真的沒想到情況一下就這麼危險，公爵也太狠心了，這跟處死艾爾沒有兩樣吧。艾爾即使逃走，能逃到哪裡去？我穿越了這片山脈，知道山脈超級危險，縱使我是能與大自然交流的種，也幾乎死掉了幾次，艾爾不僅要求生，還得逃過同僚的追捕和遊俠的殺戮，凜冬森林食物難尋，撐不了太久。」小蛙一下就把最糟的情況分析完了。

「我也知道，所以才拜託你。不是我不願意跟你去，艾爾把這東西託給我，我不能一走了之啊！」文森握著艾爾的綬帶遞給小蛙：「縱使沒有這個，身為副隊長，隊長不在我就有指揮全隊的責任，實在走不開。」
「但只有我去，真的不能保證帶他回來，最壞的情況艾爾失去戰鬥能力，我得跟你們侍衛交手，或者和遊俠打群戰，沒有親眼見到敵人，我不敢跟你保證我能勝利，再者我揹不動艾爾，至少需要一個戰鬥員和我同去。」小蛙莫名接過綬帶。
「對不起，不是我不重視艾爾，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正是因此，我才更必須恪守我的身分，如果我怠職跟你去救他，他只會生氣，這是我們兩個做為領導人的基本信條。艾爾很重要，但他重要不過整個侍衛隊和國家，若我和你去救他，正顯示我沒有接任隊長的資格。」文森忍耐甚麼般的說道。

「我對艾爾所能做的，最多就是知道他會在月圓之夜和艾咪聊整晚，所以替他站崗並處理掉隊長的工作，加上我自己的工作一連做了三天才不支累垮，但我不後悔，以及現在拜託你去救他，這是我礙於身分對他最多的付出了啊！」文森央求。
「我了解了，那我會盡力而為。」小蛙頷首，她能體諒工作狂的難處。

「謝謝你，另外我私下拜託你一件事，在去救艾爾之前先做，把這綬帶送去給艾咪吧！那是艾爾的東西，我沒有資格配戴。」文森指著小蛙手上剛接過的綬帶。
「幹嘛？不是很緊急嗎？我再一趟來回又會浪費不少時間。」
「小蛙！」文森握住她的小手，連同綬帶包覆住：「你真是不解情事！

「我們心裡都有數艾爾不一定能回來，艾咪沒有啊！你想她知道了艾爾的死訊會怎麼樣？至少讓她有個能懷念艾爾的東西吧！艾爾對她用情那麼深，就這樣消失掉了你甘心嗎？拿去給她！艾爾甚麼也沒有，只有這個託付給我，我要把它送到艾咪手上。」

小蛙無奈地嘆氣，拿起綬帶離開了。

※                 ※           ※

「小蛙，我要跟你去救艾爾。」聽完解釋之後，艾咪抓住小蛙央求。
「不行！」小蛙拒絕：「都不知道能不能救艾爾回來了你不要來亂！我不能同時保護兩個人你想整死我啊！不是戰鬥員就給我安分地待在這裡！」
「我可以幫你把艾爾揹回來！」
「胡扯！」小蛙從鼻子噴出笑聲：「我都自知扛不動，你想得美！」
「你走了誰來施魔法保護我？」
「我現在就送你到公爵城堡裡去！」

艾咪隱約有預感，此事件遊俠會插手，如果跟著出去就能見到母親的族人。不同於小蛙和文森的最壞打算，她反面思考著運氣夠好，小蛙和艾爾都有戰鬥能力的話，那她將可以在兩個最強的人保護下見到遊俠，明確告知自己不會回去，自己將成為女爵，統治領土，他們不用費心了。小蛙不會久留，和艾爾一起守護她的見面，會是她能夠利用這個強大的種的最後機會！

當然她不能說出自己的如意算盤，小蛙肯定會暴怒，如果失敗引來戰鬥，小蛙會恨她，但艾咪覺得小蛙這一去就不會再回來，縱使她救了艾爾，艾爾也已經無法在領土上生活，她會帶艾爾離開，如果艾爾死了，小蛙應該也不會回來，因為他們都明白，最終能不能變回人，都是要靠艾咪自己的努力。

現在必須說服小蛙，說服她帶自己離開這裡！

「小蛙，我知道你如果又要保護我又要戰鬥很困擾，艾爾也很可能需要你保護，但是你務必帶我去，至少有我在就可以免除部分的戰鬥。」艾咪說之以理。
「我是遊俠的孩子，你聽我父親說過吧？他們很想把我帶回去，如果我跟你同行，他們便不會攻擊你，運氣好你就只需要和侍衛戰鬥了，所以帶我去吧，我可以節省你的體力。」
「開玩笑！」小蛙怒斥：「如果我是遊俠，本來不想打的看到你都想打了！遊俠會想說殺死我抓走你更容易！再說你跟不上我的速度，顧忌著你延誤了救艾爾的時間！

「他媽的你這嬌嬌女你知不知道戰鬥有多危險！戰鬥不是獵食，敵人也不是蒼老的山羊！」

小蛙甩開她咬住自己的手，一個縱越就離開了常春藤之苑，消失在夜風中。

下接一樓

紅峽青燦

艾爾騎著馬在樹林裡穿梭，仔細思考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回不去或洛士威領地，會遭到同僚和遊俠追殺，自己現在的處境危在旦夕，即使走在死路上，艾爾並不想死，他沒有做錯甚麼，不想以死來解決任何問題。

縱使自己逃走的大新聞可以壓過艾咪的事實，能撐多久？終究還是會再被發現，艾爾明白過來一開始想完全封殺這個秘密的公爵認知就不對，要是每一次艾咪被發現，侍衛隊長就得死，那公爵縱使殺光所有侍衛，也阻止不了留言的速度，再者今天是他艾爾倉皇出逃，下次輪到其他比較不服從的侍衛，公爵不正是自己把脖子架到刀尖上，逼人民革命嗎？這種手段愚蠢又治標不治本，最後還是會傷到艾咪。

艾爾當然也想過一走了之越過山脈到其他地方過生活，忘記這個國家和這裡的荒唐，或者不做一個武夫，安穩過日子，但他忘記不了艾咪，他想活下來，想出解決方法，回來救助艾咪登上女爵的寶座。為此他不能死，艾爾不想和自己的夥伴戰鬥，若是侍衛相戰受傷，削弱的是全體的國力。

他竭盡所能的快逃，想在被找到之前逃入山脈深處，最好的情況是侍衛們找不到他，可以免去一場大惡鬥，如果他能乘著風雪稍小跑快些，也許遊俠們還沒察覺，在風雪中戰鬥很困難，兩方都可能會放棄，自己的活命機會就稍微提高了。

先活下來，再想辦法，艾爾告訴自己。

只不過命運之神似乎不站在他這裡，穿過一片谷地之後，艾爾聽到背後響起箭矢的破空聲，他急忙翻落馬背避開，那箭矢去勁極強準頭極穩，艾爾躲開後便射穿了他騎乘的馬匹頭部，使他失去交通工具。

艾爾站起身，拔出腰上的劍，看見侍衛們已經追到他了，一算約莫有十人，其中有人稱神射手的戰士，他正站在馬背上維持著放箭的姿勢，手上的弓弦微微震動。艾爾發現來追殺他的竟不全是討厭他的侍衛，有幾個都是隊上高手，平常互動也不壞，卻趕來追殺他。

他懂了，這些傢伙是想藉機和隊長挑戰，想與艾爾一較高下才特意來的吧？並非真正抱持著殺死他的念頭，只是想較量。平常艾爾甚少戰鬥，不僅僅是他討厭，其他侍衛的衝動性格也常在他出手前就解決事件，即使是侍衛隊，還是有些人沒看過艾爾戰鬥的情況，如果看過，沒有兩把刷子自然不敢挑戰。

「艾爾，公爵向大家徵選自願來殺你有重賞，那些平素討厭你的人竟然都安靜到不行，果然還是沒有膽量挑戰你吧。只不過我不同，雖然我壓根子不相信你會叛亂，但我對與你交手很有興趣啊。」神射手下馬，攤開雙手說道。
「謝謝你的信任。」艾爾伏低身體握住劍柄凝神望著神射手。
「不只他吧，這邊大家幾乎都不相信啊，你會叛亂？笑死人了，你可是最有機會殺死公爵的人，反賊放著公爵不殺還自己淪落到在逃命，笑死誰？你不是在和公爵演笑話吧？」另一個侍衛說，艾爾無言以對。

「艾爾，我真的滿討厭你的，你是一個狗雜種竟然還當上隊長，我真的很瞧不起骯髒的傢伙，不過說成叛變我其實也不信，但現在有機會好好教訓你平常對我們的嚴格，我不會放過這機會的，你別手下留情。」
「是的，你別留情哦，我們若贏了是真的會提你的頭去見公爵的，但你贏了的話嘛，大家，怎麼處置他？」神射手詢問道。
「你贏了就可以走，怎樣？其實要殺死你我們也會有罪惡感。」那個自稱討厭艾爾的侍衛給出答案。

對方心態不是必殺，艾爾可以稍微寬點心，但竟然是想挑戰自己的高手，情況卻更加不利了。

※                 ※           ※

風雪逐漸變大，艾咪鑽過被自己撞壞的柵門跑出來，小蛙拒絕和她一起去救艾爾，艾咪只好自食其力。她把艾爾的綬帶套在脖子上，朝城市外面跑去，白茫茫的狂風中領民們都躲在屋內，沒有人注意到有頭狼跑出來，艾咪繞過巡邏的侍衛，鑽過圍城的柵欄跑向荒野。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洛士威公爵的領土，第一次以自己的腳踏在大自然的土地上，無論冰冷的風雪或遼闊的天地都使她好奇，彷彿有股不能抑制的狂奔衝動，她抬頭對著山脈長聲嚎叫，像第一次出窩的小狼般跳躍踩踏積雪，追逐雪片，聞風，翻滾，興奮的東跑西跑。

第一次離開保護傘，無論多大的年紀也會情緒高漲，只是沒有成狼在身邊，危險便如影隨形，艾咪看向山脈，東高西低，心想要逃命的艾爾應該會躲到比較高的山上去吧？按照自己的意思，艾咪朝東邊前進，她缺乏野外求生的能力，沒注意到現在吹東風，自己逆風而行，氣味會被帶得很遠。艾爾是戰鬥員，自然會注意風向，逃出後沿著西邊走了，如此從城裡追擊的人若是使用獵犬，會找不到他的蹤跡。

彷彿南轅北轍的出身，艾咪和艾爾往兩個不同方向前進，風把艾咪的狼嚎和氣味帶進森林中，很快就有一群狼遠遠的跟著艾咪，牠們敏捷而警戒，無聲的身影溶在雪中，其中幾頭巨大的狼背上還騎著人。

對大自然一無所知的艾咪，心裡只想著艾爾會不會受傷了？渾然沒注意到自己的情況已經比艾爾還危急。

艾爾手握長劍，站在樹林的空曠處環視周圍，他的白色披風殘破不堪，但沒有受傷，與他交戰的侍衛圍成圈包圍住他，近戰者緩步趨前，弓手在兩側遠距離朝他放箭。

「隊長，你再不認真打，會沒完沒了哦！」神射手蹲在樹上，朝艾爾喊道，這個人危險的地方在於他能準確的估計風速，即使在狂風中射箭也能命中目標，風只會減短他的射程，可如今在樹林裡，艾爾無法逃到他射程之外的距離。

艾爾深吸一口氣，提劍衝向另一個弓箭手，弓箭手連連放箭，但準度不如神射手，左右兩邊有人揮刀阻撓，艾爾揮劍與他們交戰，同是侍衛身手不凡，倏忽間幾十招已過卻仍無法分出勝負，一個手使大槌的侍衛加入戰局，艾爾一打三卻仍占上風，刀劍相交之聲鏗鏗迴盪於林間，落雪無法沾住劍刃，大槌的破風聲使葉上積雪受震掉落，噗突噗突落入地面的銀白。

兩個弓手停止放箭，怕射到同伴，艾爾一下虛晃劍尖使大槌戰士發動攻勢，巨大的千斤槌擊破空氣滾滾而來，艾爾輕巧的躲開，趁著他因慣性無法立刻修正軌道，揚起右手，以劍柄重擊大槌戰士的後腦勺，他便往前撲倒。鐵鎚脫手墮入雪中，艾爾藉另兩個帶刀侍衛其中一個避開大槌戰士倒地的身體時突出左拳打入他側腹，受擊的侍衛噴出一聲痛徹心肺的慘叫跪在地上按著身體，與此同時另一柄刀刃掃向艾爾頸部，他揮動劍擋住，施力於刀刃上硬把刀推出去，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收刀回身連劈出無懈可擊的連光，艾爾仰面躲開射向他的兩支箭，雙眼直視刀光中對手的前胸，以超過他出刀的速度突刺一劍插入對方胸前輕甲，往下直畫連衣服都割裂，在他胸膛上留下一道血痕。

看見他一下擊倒三個同伴，來襲的侍衛有些卻步，神箭手為此連放四箭，逼得艾爾跳躍躲閃，知道有弓手得以掩護，又衝上來幾個侍衛，加上胸前被劈傷的人惱羞成怒又新挑戰，艾爾馬上被包圍住，但他仍很快速的打倒他們，大氣也不喘一下，灰色眼睛冷靜如常，幾乎看不出和剛才的變化。

艾爾決定先打倒弓箭手，他趁著第二輪戰鬥結束眾人還在猶疑，衝向神箭手所在的樹木，神箭手朝他連連放箭，艾爾揮動劍打掉攻擊，雖然被其中一支箭擦過臉流出鮮血，他仍沒有停步，一個綜跳躍上短枝枒左手抄住上方樹枝蹬出雙腿做鐘擺運動晃上去，在幾支連續的飛箭中一腳踢向神箭手的肩部，神箭手一向善於遠距離掩護攻擊，近戰敵不過艾爾，反應不及無法即刻架箭被踢中，滾下樹去，在其他侍衛的驚呼聲中艾爾放開左手的枝條跟著墜落，一劍劈斷神射手的大弓。

神射手仰躺在地上，他的武器被艾爾打壞，已經不能再射箭，艾爾緩慢退離他身邊，邊注意著他會不會跳起來近戰，邊小心其他幾個侍衛，戰鬥到現在認真解決對手兩輪，四個人失去戰鬥能力，還有五人可以近戰，一個弓手能放箭，艾爾則只擦傷了臉，剩下的侍衛都很害怕。

三個人攻上來，一個用和文森一樣的雙手大劍，一個使雙刀，還有一個和艾爾自己一樣用單劍，艾爾如法炮製，先打倒最不靈活的大劍戰士，再挑飛單劍劍士的劍，並把雙刀流戰士的手腕砍傷，一隻手不能動，他的戰鬥能力馬上就對折，退下來自己躲開了艾爾。

於下兩人展開最後的攻勢，艾爾先擊倒一人，再利用另一人的大斧，使他追逐自己，朝弓手所在的樹木跑去，大斧收勢不及，兩人隔樹戰鬥，樹上的弓手即使放箭也難以射中，幾下誘敵大斧就劈中了樹木，樹木倒塌的時候艾爾跳上去，又打壞一張弓，跳下來躲開大斧橫掃之後，揮劍挑斷大斧戰士的頭盔繫帶，在他喉上流下一道淺淺的傷口。

所有人都打過一輪，有的失去武器有的負了輕傷，雖然都沒有生命危險，但艾爾基本沒受傷，眾侍衛恐懼的看著他，此人不打則以打起來簡直是魔鬼，不僅以一擋多，還做足了同僚情誼，放大家一馬手下超留情。

「還要打嗎？」艾爾出聲，風雪越來越大，他已經有點看不清楚倒在不遠處的自己的馬所流出的血了，白花花的到處都是雪片，幾公尺外都看不分明。

沒有人回他，幾個人面面相覷，那個極度討厭艾爾的侍衛按著受傷的手臂，恨恨地瞪著他看，同伴正在為他止血，神射手依然躺在地上，以手臂撐著上半身。

「是你贏了，隊長。你太強大，我們都不是對手，戰鬥結束了。」神射手說道，其他侍衛們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不好意思還是使你們受傷了，能夠自己回去吧？」艾爾彎腰撿起自己的披風。
「大家沒事嗎？」神射手轉頭問道，扭動身體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好像摔斷腿了，誰能扶我到馬那裏？」

艾爾聞言趨前，朝他伸出手，神射手舉起左手伸給艾爾，艾爾拉住他助他爬起，這時他突然看見神射手的右手縮到披風後去，一道白色的亮光射出來，艾爾立刻揮手阻擋，但慢了一步，同時神射手抓住他的左手把他拉近自己，一支短且銳利的金屬製箭擦過他虎口穿透輕甲，艾爾立刻感覺胸前一陣劇痛。神射手跳起來把艾爾按在地上，抽出腰間的短刀就往他左胸刺進去。

「你在幹甚麼！」刀尖穿透輕甲刺到肌肉，但來不及貫穿，其他幾個侍衛撲上來把神射手拖倒在地上，抓住四肢，他們都嚇到了，沒料到神射手會出此陰險招式就為了打倒艾爾，本來大家想戰鬥既已結束，艾爾又得勝得如此明顯，就該按照約定放他走，幾乎都鬆懈下來了，卻沒發覺神射手早已戴上暗器機關短劍，故意假裝腳傷，引誘習於幫助人的艾爾前來，畢竟才幾個小時，艾爾還沒完全忽略自己是侍衛隊長的身分。

「我實在太看不起你了！」那個討厭艾爾的侍衛推開幫他止血的同伴，跑向神射手，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你為了打倒艾爾就使出這麼無恥的招式，這樣的你比艾爾狗雜種的身分還不如！堂堂一個侍衛，用這種遊俠才會使出的下流手段，算甚麼男子漢！決鬥就該公公正正的進行，我們是騎士啊！

「我們十個打一個已經失去騎士的精神，算是霸凌虐待加欺負了，他夠強得勝，你不服氣就出這種招式，整個侍衛隊都蒙羞了！你到底是受甚麼教育養成？這種人你不配稱我兄弟！」
「你聽著，艾爾因為叛變已經被逐出侍衛隊，我們本來就不需要對他有騎士精神，而且是你說要放他走，我沒有同意啊！我們的任務是完成公爵的交代，拿艾爾的頭回去給他，甚麼手段都可以的不是嗎？」神射手大聲反駁。
「艾爾是我們的同伴啊！」另一個侍衛高聲喊道：「你看不出來他不想殺死我們，想放我們生路嗎？說到底我就不相信他會叛變，殺死這樣的人，你的靈魂賣給撒旦魔鬼也不屑收！」

「好了別吵。風雪越來越大了。」自己爬起來後一直默默的站在旁邊看的艾爾忽然出聲：「他說得對，我已經不是你們的隊長了，我只是婊子和小偷的孩子，一個狗雜種私生子而已，卑賤不可活，不必管我，你們回去吧。」說著艾爾轉身朝風雪中走去，越過他自己的馬，在白茫茫的雪片中很快就不見了，只看見他走過的地方滴下一成串血跡，可風雪忽然加大，血跡也很快就埋沒了。

「艾爾！」
「隊長！」

其他侍衛不知道該拿艾爾怎麼辦，就讓他消失在樹林裡了。

艾爾搖搖晃晃的走著，風雪中他辨不清方向，順著本能往能避風雪的深谷中前進，被以前的同僚此般對待，他心寒徹骨，幾乎已經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活著。

他不想死，想努力找地方生存，隨著失血他開始覺得越來越冷，插在胸前的短箭金屬部分又有一截露在外面，一直使艾爾流失體溫，一開始冰冷讓傷口麻癢無比疼痛難耐，但很快就凍得沒感覺，他不敢拔掉箭，怕流出更多的血，會更快失去體力，他知道自己已經失溫，卻找不到可以保暖的地方，在冷風和絕望的摧殘下，他覺得每走一步，意識就更模糊。狂風在樹林裡怒吼，大雪像是整群的怒馬在追他，在踩他踢他，他跌倒了好幾次，覺得自己像一條常春藤的細蔓，被風隨意蹂躪，直到斷裂飛向遠方，消失無蹤。

終於艾爾找到一個樹木比較密的灌叢，可以擋住部分風雪。他蜷起身體躲在灌叢後方，覺得一陣暈眩。艾爾以披風的碎片裹住傷口，抱住胸膛努力保存體溫，希望風雪稍微減緩後，可以找到另一個更好的避難所。

但風雪一直沒停，艾爾變得更加虛弱，他看不清楚周圍的情況，覺得自己要死了。想到自己就要這樣死在杳無人煙的樹林裡，一般人大概會很緊張或沮喪，但艾爾的心很平靜。風雪無差別的吹拂每一個人，不因他是私生子而特別用力，大地也能敞開心胸接納他冰冷的身軀，漫天飛雪會將他覆蓋，在無瑕的銀白被褥下像嬰兒般沉睡，然後與大自然合為一體，煩惱遠去，身分遠去，重回天堂的懷抱。

艾爾的心一直都像雪片般純潔，沒有埋怨，沒把自己的死歸罪給背叛的部下或瘋狂的公爵，他已經接受死在雪中或許是最好的詮釋，聽著銀色馬的鈴聲接近，艾爾唯一的遺憾便是艾咪還沒得到幸福，自己無法給她了，死神也別接走她，他不想在黃泉路上很快的見到艾咪。

死神的銀色馬在他面前停下，奪魂的鐮刀將要舉起，一聲狼嘯幽幽傳來，驚亂了銀色馬的足蹄，嚇走了死神，一頭巨大的狼奔向半掩在雪裡的艾爾，希望跟隨著牠，生命寄居在牠青光閃耀的背上，狼衝破了虛無的死亡雪陣，漆黑的鬣毛挑戰白雪的煉獄，並把光明帶回給艾爾冰冷的胸懷。

艾爾朦朧間看見一頭狼出現在自己面前，卻不是艾咪，他無法思考，連想自己會不會被狼吃掉都做不到就昏了過去。

「切！真能幹啊老兄你也走太遠了吧？我以為你會在戰場附近咧！浪費這麼多時間。」小蛙彎下頭，從背上的包袱裡挖出繩子，把艾爾雙手綁住，低頭穿過艾爾雙臂彎成的環形，把他掛在自己身上，拖著他朝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                 ※           ※

艾咪逆著風雪前進，風颳得她睜不開眼睛，腳掌陷入雪中，寸步難行。雪花沾上艾咪的毛就黏在她身上，使她身體愈來愈重，不管怎樣大力甩動毛髮都沒有用，甩落一層又黏上一層，一陣狂風突起，艾咪頸上艾爾的綬帶被風吹開，飛進蒼茫的天地不見了。艾咪無法留戀地去追，她躲在樹下呼呼喘著氣。

樹林的陰影中突然出現了一頭巨大的白狼，狼眨著金色的眼睛靠近她，艾咪警界著發出低吼，她知道野生狼很可能攻擊自己，現在風雪太大逃不掉，艾咪準備戰鬥。

白狼做出不想打的姿態，但艾咪繼續低吼，她叉開前腳伏低身體，背部的金棕色毛髮聳立起來，白狼友善的轉動耳朵，在牠眼中艾咪很奇怪的讀不懂狼的體語言一般，於是牠開口說服艾咪：「別緊張，我不會傷害你。」

「你是誰？」艾咪使用狼的語言。
「我是生活在這片山麓的野生狼，風雪這麼大，你為甚麼獨自走著呢？你的狼群在哪裡？」白狼問，大雪中看不清楚牠的表情。
「我……我正在找一個人類。」
「人類？」
「嗯，你看過他嗎？棕色頭髮的男子，長得蠻高大的，灰色眼睛，可能穿著洛士威領地的侍衛隊裝扮，」艾咪一下子沒有防備的全說出來，對她來說任何艾爾的情報都彌足珍貴：「或者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短袖青衣的小孩子？黑髮黑眼，外國面孔不是本地人，啊！也許是頭大狼，她能變成狼。」

白狼一開始不甚注意聽，但當牠聽到艾咪對小蛙的描述後突然專注起來，艾咪隔著大雪不能察覺牠的變化，白狼沒讓艾咪警覺自己的專注，不動聲色的問：「能變狼啊？甚麼樣子的狼？」

「黑白雙色，白眉白腹，鮮黃眼睛，背上的毛很特別，看起來是黑的，但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有青色光澤，像鑽──」
「噢，我見過你說的那男人。」白狼的眼睛驟縮，突然出聲打斷艾咪，艾咪莫名其妙地看著牠，白狼挨近她，以著急的口氣說道：

「是侍衛隊長吧？我看見他受了很重的傷，全身都是血，往東邊山谷去了啊！如果不去救他肯定活不過今晚……說不定現在去也來不及了，真可憐啊，一隻腳好像斷了，肚子也破了一個大洞，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是個帥氣的青年，見到他難受的模樣，連我也不忍心吃他便放他離開，只是……恐怕凶多吉少了。」
「不會吧！」艾咪尖叫，聽到艾爾傷重，她失去了最後的警戒心。
「我帶你去看，跟我來吧，可憐的男人，曝屍荒野受凍而死很不好受哦。」白狼仔細觀察艾咪的表情，確定艾咪心繫艾爾，牠掩藏著雀躍的情緒說道，並擺動尾部，艾咪立刻跟著牠走進暴風雪中，緩慢前進。

艾咪滿腦子都是艾爾倒在雪地上血流成河奄奄一息的樣子，她只急著想趕快到艾爾身邊去，竟沒有起疑心野生狼怎麼會知道艾爾是侍衛隊長，而且白狼聽到小蛙的反應太不正常了，艾咪都沒有注意。

暴風雪中艾咪緊緊跟隨著白狼，逆風她嗅不出周圍不遠處，有一整個狼群包圍著她。

艾爾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處石塊下方，稍微轉動頭部查看，原來是一個小山洞。洞口生著一堆火，小蛙坐在自己身邊，整個洞只能塞進兩個人。這麼冷的天氣，小蛙還是穿著異國風情的短袖衣褲，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保暖衣著，因為她帶來的黑色兔毛斗篷此時正蓋在艾爾身上，使他感到很溫暖。

「睡飽啦？睡得好嗎？馬的你重死了，我拖著你走了很遠的路啊，這裡大概離發現你的地方有三四公里，一路上都沒有像樣的地方。」小蛙看著洞外瘋狂的大雪，懶散的說著，風雪交加的洞外一片漆黑，已經到了晚上，密密的雪簾擋住了外頭的視線，望出去也看不清甚麼。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艾咪還好吧？」艾爾想坐起來卻覺得全身發軟，但還是坐起來了，他身下襯著自己的披風，披著小蛙的斗篷，發覺自己上半身被剝了個精光，高壯的男人披著少年的斗篷顯得很小，但已經夠用。傷處包紮好了，繃帶上有著沒聞過的藥草香味，傷口一點也不疼，感覺暖暖的彷彿有張熱呼呼的絨布覆在上面，這種異樣的藥效讓艾爾又有些想睡。

「放心啦她很安全的在監獄裡啦。你命很硬哦，金屬刺在胸骨上沒傷到內臟，不過我把它拔出來時有點太粗魯，讓你又損失很多血液，嘿嘿，抱歉啦。反正你現在安全了，我可以跟艾咪交代了。」小蛙笑著說，看那笑容艾爾突然覺得有點恐怖，被風雪困在危險山區她竟可以說出安全這個詞，艾爾覺得身為人類，完全不能體會狼的安全感。

「謝謝你。」他只能說出這句話。

火堆上烤著小塊的肉，小蛙專注的顧著火，一邊使烤肉受熱均勻，一邊注意火不能被風雪吹熄，艾爾隱約看見洞外有個巨大的黑色物體擋在風口上，使火焰不致熄滅。他在角落找到自己的水壺喝了幾口，小蛙遞給他一串肉。

「這是甚麼？」艾爾隨意問，然後很快就後悔自己無聊開口。
「你的馬的肉。」小蛙說完，艾爾手上的肉差點掉到地上。

「吃了吧，不吃東西沒力氣。我發現的時候牠已經被箭射死了，物盡其用啊，所以我把你安置好就又去把牠拖來，現在堆在外面擋風。」小蛙緩緩的說，她看到艾爾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一邊揉著胸口，一邊看著那烤好的肉。

「傷口很痛嗎？」
「不……沒事。」艾爾看著馬肉許久，終於下定決心小口的咬下去，他只咬了一點點，閉著眼睛吞掉，要再咬，又閉起了嘴巴，若有所思地看著馬肉。小蛙看著他近乎恍神的表情，站起來脫下衣服，化成了狼。

「吞不下去別吃了，我去抓別的動物回來。」她往洞外走去。
「外面雪很大，太危險了。」艾爾叫住她。
「你不吃東西不行啊，知道你因為受傷在發燒嗎？而且在雪中你已經損失很多能量了。」小蛙的語氣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平靜的向艾爾解釋他為甚麼得吃。
「我知道，我吃，我也不想死，你別出去，危險。」艾爾垂下視線，再次小口的咬著馬肉。

小蛙在他身旁趴下來，溫暖的狼毛圍住艾爾，她以溫柔的聲音說道：「我知道這很難，如果要我吃殞天星的肉補充體力，我大概也吞不下去，殞天星是我的馬。可是牠已經死了，讓牠最後為你付出些甚麼，能救你的命，牠會很榮幸的，就想牠死了還在守護你吧。」艾爾沒有回應，默默地吃掉了馬肉，小蛙不忍心看他吃自己的馬時痛苦的模樣，把另外一些烤熟的肉串咬來放在艾爾身邊，就又看著風雪等他吃完。

「文森拜託我來救你，說你遭遇到生死危機，我沿著你可能會經過的地方走，有見到你戰鬥的地方，但早就結束了雪花覆蓋了所有的痕跡，我也沒遇到你的敵人，不知道發生甚麼事情，能找到你也算是有運氣吧，你命不該死。」小蛙淡淡的說著，艾爾緩緩的把情況簡要說明了一遍，也沒漏掉自己受傷的原因。

「真過分啊。這樣你也回不去了，今後有甚麼打算？」聽完後小蛙問道。
「先活下來，然後想辦法救艾咪，我很怕事情又再發生，她會被殺死。」艾爾嘆了口氣。
「公爵也不信任你了，你看起來是沒有在森林裡生存的能力，即使有，遊俠也會盯上你，所以不能把你留在山裡。這樣吧，我之後會坐船離開這個地區，跟我同行，到其他地方去如何？」小蛙提議。
「真的很謝謝你救了我又替我設想，但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你是外國人，卻捲進我們這地方的內亂核心，一直幫助著我們，再讓你做下去我便虧欠你太多還不起，事實上我和文森、艾咪都已經太受你照顧，等雪停了我就會自己離開，不再麻煩你。」艾爾婉拒。

「艾爾先生，放任你拖著這種身體出去自行求生，你要我被艾咪殺死啊？放心啦，一點也不麻煩，我本是為了見識更多的人而旅行，和你們相遇我覺得很愉快，看你和艾咪的感情發展也很有趣啊，我也要謝謝你們給我的旅程更加精采，怎麼會說欠我呢？」小蛙抽著尾巴，輕快的說道，艾爾看著小蛙的笑容，卻開心不起來。
他望著飛雪，久久不說話。

「當初我真的只是好奇艾咪怎麼了，才決定留下來的，可是與其說目的，不如說我的旅行追求的是見識風景見識人，見識人是為了認識人，是為了欣賞不同的人的不同處事方法，今天有緣分和你們認識，我的身分和身手能幫上你們，很有趣也很棒，這是我追求的，你不虧欠我甚麼。」小蛙鮮黃色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確實，你們給我惹了很多的麻煩，可人不正是會互相麻煩的生物嗎？當你不再給誰製造麻煩，你就跟外面那匹屍體沒啥兩樣了啦！今天想不出來沒關係，明天，後天，要想辦法好好活下去啊，珍惜生命你才對得起今日我救你。」

「這點事還不需要你說教我，我可從來沒有想乖乖去死，而且我死了也不能解決任何事情。我只是很苦惱，如何才能真正幫上艾咪？」艾爾搖頭道，吃飽後他覺得更睏了。
「很好啊，只是方法不可能現在想出來，我建議你先睡覺。我給你塗的那藥對外傷很有用，但會讓人腦筋暫時很遲鈍，很想睡覺，你就別違抗藥了。」小蛙示意他躺下，並把溫暖的身軀靠在他背上隔開冰冷的岩壁，艾爾幾乎馬上就睡著了，小蛙自嘲的想著艾咪要是看見自己和她的男人這麼親密接觸，可能會發狂。

風雪依然很大，小蛙豎著耳朵閉眼休息，也進入了警戒的淺眠。

※                 ※           ※

白狼在大風雪中帶著艾咪走進一座峽谷，風雪太大，艾咪看不清楚路，也看不清楚白狼雪白的身軀，她呼叫白狼，卻得不到回應。艾咪轉頭四處張望這個山谷，狹長的石壁兩側高聳，看不到頂端，四顧蒼茫，忽然艾咪感覺後腦杓遭到一陣重擊，眼前飛舞的雪片裡參著星星，腳一軟就倒在地上昏過去。

在她身後，白狼雙足站立，收回出拳的前腳，冷亨一聲，山谷中出現大批的狼隻和人類，人們穿著灰色的斗篷，是遊俠們。

「怎樣？是艾咪嗎？」一個遊俠靠近白狼問道。
「嗯，是她。和飛鳥所描述的外觀一致，你看這個破裂的耳朵，是她第一次獸化時被砍傷的。可悲的東西，完全沒有警覺性，果然狼根本不能被圈養，只有自由的大地會生長出正常的狼。」白狼輕蔑地說道，把艾咪抱起來背在背上。
「白王……其實這樣做很殘忍吧，你明知她愛著那個男子。」遊俠嘆氣。
「要怪就怪茉莉為甚麼沒能把她送回來吧，害她變成連狗也不如，可憐我的孫女弱化成這種東西，不期望她能帶領你們了。」白狼往前走，山谷中的人和狼都跟著牠前去，遊俠其實是人狼混合的野地民族，狼在荒野中為他們扮演獵狗的腳色，人則會去搶劫其他的定居人類，而人狼集團的首領就是同時是狼也是人的狼種，這個規律已經行之有年。

「那怎辦？當年會讓茉莉去和親也是因為牙王死了啊，如果牙王沒死，可以帶領我們的話，茉莉也不必去和親。現在你說艾咪做不成狼，我們谷地人要如何是好？只有狼種可以真正的傳達狼的意思吧？」遊俠緊張的問道。
「放心啦，我會讓艾咪再教育，把她變成一頭狼，然後讓她生個狼種給我才行。」白狼──白王說道，帶著遊俠集團走進避風雪的隧道。

「只是，現在有一個麻煩。」進了隧道之後，他輕聲說道。
「麻煩？」
「我們好像惹上不該惹的傢伙了，那頭蒙古草原狼在附近。」白王苦笑。

早晨，風雪已停，天地皎白如玉。山野間萬里無聲，一片落葉所發出的聲響，便遙遠的迴盪著。

艾爾縮在洞裡沉睡，小蛙舔舔他的額頭，燒已經退去。火堆熄滅了，她爬出洞外，想趁艾爾醒前找看看有沒有能燒的東西，她不想讓讓艾爾吃生馬肉吐出來。

她在樹林裡尋找，一夜風雪之後到處都潮濕不堪，小蛙一下子就走了很遠，才好不容易找到一截木頭中間是乾的，她想砍下枯樹看看中間能不能用，於是爬上一棵大樹，一陣風吹來，小蛙忽然聞到艾爾的味道。

不可能啊，小蛙心想，艾爾還在洞裡呼呼大睡呢！黃河的傷藥金沙膏的藥力應該會讓他再睡一陣子，再說艾爾怎麼可能一下子跑這麼遠？可是風飄來的味道確實存在，仔細一聞還參了點艾咪的味道。小蛙循著氣味去找，穿過森林，在一棵高樹上發現了艾爾的綬帶，風吹過去，艾爾和艾咪的味道隨風飄散。

看到那條綬帶，小蛙的心涼了半截。

※                 ※           ※

「艾爾！我太大意了啊！」小蛙衝回山洞，艾爾剛剛迷迷糊糊的醒來，楞著看小蛙。

「我真他媽的粗心，艾咪跑出來找你了，都怪那個該死的柵門壞掉，算了我去找她，你沿著右邊的小溪慢慢走，兩個小時之後應該可以找到一個大山洞，在那裏等我，或者你要待在這裡也行，別亂闖等我回來！」小蛙抄起零飛劍一下就要跑出去，艾爾迅雷不及掩耳的伸出手抓住小蛙手臂：「我跟你去找艾咪。」

「別開玩笑了！」小蛙想甩掉艾爾的手，但艾爾的力氣大得驚人。
「聽我說，艾咪如果跑出來，保證會被遊俠抓走，他們一直都虎視眈眈，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只有一個地方可以找到艾咪，地獄谷，他們的大本營。」艾爾灰色的眼睛直視小蛙。
「很好，告訴我怎麼去。」小蛙黑色的眼睛燒起鮮黃的火焰。
「你要去那裏，路上避免不了戰鬥，我還行，我跟你去。」艾爾重複自己的要求。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你受傷了，現在雖然沒事，太過激烈的動作傷口會裂開，更別提戰鬥了，你不是不想死？我不管你原本多強，現在的你只能算半個人！」
「就是剩半個人才要跟你去，」艾爾的眼神很認真，完全不像艾咪情緒性的無理取鬧；「在路上大量的戰鬥會消耗你的體力，等你到了地獄谷也只剩下一半的時候，你怎麼救艾咪？聽好，我現在可是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你身上，路上的一半我出，到地獄谷你還有完整的一，你的體力越多，救回艾咪的勝算越大。

「我知道我只剩下半個人，但如果讓你去，等到了地獄谷你也剩下一半，而我不管怎麼逃還是會被追到，兩個二分之一不能合成一啊！縱使我在路上耗盡死去，你也可以省下最大值的體力，艾咪拜託你了，我不能戰鬥的時候隨時丟下我，但現在讓我幫你省點！」

小蛙不得不承認，艾爾說得有理。這個人是理智的分析過才要求的，和艾咪有勇無謀不同，艾爾掌握了全盤才做出決定。

「……那我們吃過東西再上路吧。既然艾咪那麼重要，他們沒可能馬上殺她。」小蛙撿起木材生火：「至少我們要是完整的一和二分之一，我不要零點九和零點四。」艾爾迅速俐落的穿起昨天被小蛙脫掉的衣服和裝備，並大口吃掉愛馬的肉，雖然很心疼，但他已下定決心不再猶疑。

「不過你大可放心，當你剩下零點一的時候就換我了，因為我答應過艾咪要把你帶回去啊，不允許你死。」小蛙笑著，露出尖牙。
「話別說太早，戰場是瞬息萬變的。」艾爾冷冷地回道。
「這也不用你教我，但鼓舞士氣一向都很管用哦！」

※                 ※           ※

他們在森林裡急速前進，人生地不熟小蛙沒有使用輕功，全靠艾爾帶路，艾爾走得不慢，使人聯想不到他有傷在身，小蛙觀察著四周的森林，不得不承認被雪覆蓋之後她完全認不出自己秋末曾走過的路。

她和艾爾沒什麼對話，艾爾專注在認路和戰鬥，小蛙專注在走路，一天的路走下來，還真遭遇了幾個遊俠和幾頭狼，全都被艾爾幹掉了。

小蛙真的完全沒出手，光看艾爾戰鬥的情況，她想這人若是狀態最好的時候也可以跟自己打成平手吧？如果不論魔法和獸化這種邪魔歪道的技能，純粹考慮武技，艾爾的水平和自己相仿。但想著他精湛的武藝也未能反平卑微出身所造成的傷害和壓迫，小蛙就不禁覺得能認識艾咪會是艾爾最大的幸運與不幸。

幸在能嘗到獨特的人間溫情，不幸在這會是無結果的愛情，即使跑一輩子，恐怕也只能這樣下去。就像常春藤攀附而生爬向高處，卻終也只能一直攀附著，永遠無法直立。

傍晚他們在一處河谷休息，艾爾去撿柴升火，小蛙拎了隻雪兔回來又捕起幾條魚，他們必須承認打獵還是小蛙在行又節省時間，香噴噴的兔肉和魚肉在火旁烤得外皮微焦，餓壞了的人大口的吃起晚餐。

「啊，小蛙，我好像有七成了。」吃掉了一條魚後，艾爾突然向小蛙搭話，精神奕奕的喝著水。
「那個藥可不是一般的傷藥啊，是神仙做的。」小蛙微笑，這樣說也是沒錯。
「神仙？你開玩笑吧？」
「信不信由你啊，我怎麼會給你擦唐吉訶德的鬼藥呢？那可是我自己旅行要用的，沒有那東西我的身體早就爛成一團了，告訴你一件好事，那個藥擦過不會留疤哦！」小蛙得意地撩起衣服讓艾爾看她光滑的軀幹，艾爾反射性的撓自己側腹被狼咬傷的痕跡，並掀起來查看，突然他露出回想起甚麼事情的表情。

「小蛙，我想到一件事。如果艾咪的母親也是一個狼種，那她應該像你和艾咪一樣會說人話，而且可以隨意變身吧？可是她被公爵發現的時候為甚麼沒有出聲制止自己的老公，或者變回人呢？她的屍體明明是人類，我親眼看見死狼變成人。」
「對耶！」小蛙也大感不解，她搓著自己下巴，皺著眉頭：「你那天晚上有沒有記得公爵不知道的細節？」
「細節？」艾爾沉思起來：「我想想……太久遠了，十幾歲時候的事情，都只剩下一些瘋狂恐怖的畫面，你要我非常詳細的描述可以，但很微小的細節就想不起來了。」
「那晚月亮如何？」小蛙想起艾咪只在圓月時候變回人型。

「是滿月，很大的滿月。」艾爾肯定的說道：「這我記得很清楚。我聽到公爵那裏出事之前，在廚房桿著麵團，廚師說了一句這麵團跟月亮一樣白啊，我抬頭望了月亮，聽見狼嚎的聲音。」

艾咪被關在石牢裡，瘋狂的嚎叫掙扎，撞籠子，繞圈跑，撲石頭，爪子都受傷了。她從不知道狹小的籠子為甚麼讓她這麼焦慮，以前在常春藤之苑時她仰頭可以看見天空，現在在她頭頂上的是石頭，前後左右都是銳利的石條和絕壁，四處望不見綠樹和藍天，只有森森怪石的恐怖。

在牢籠前方坐著一個老人，老人的鬚髮皆白，身上穿著遊俠的灰斗篷，艾咪隱約可以見到他在斗篷內一絲不掛，這老人就是剛剛那頭巨白狼──白王。艾咪瞇著金色的眼瞳狠瞪著他，不斷撲向前方的石柱張嘴啃咬，牙齒迸出一些碎屑。

「看看你這可悲的樣子！像狗一樣躁動又吠叫不停，沒有人教過你怎麼當一頭狼嗎？」老人拿起長木棒深入籠內戳艾咪，艾咪跳起來咬住木棒，木棒發出清脆的聲響，裂開了，艾咪受損的兩顆牙齒也掉了。
「我不是狼！我是人！」艾咪吃痛，稍微冷靜下來，退到角落，夾著尾巴怒斥，她背上的金毛磨得亂七八糟，活像頭落難的髒狼狗。
「真是狹隘的觀念！誰教你的？你本是狼也是人，難道你那愚蠢的母親灌輸了甚麼奇怪的想法給你嗎？要我承認你是我的孫女，還真做不太到。」白王攤攤手。

「你是我們谷地人的領導人之一，我們就是你們說的遊俠。擁有狼和人雙重身分的你，命中注定要成為遊俠的首領，不情願？那也由不得你，要怪去怪為甚麼你被茉莉生出來吧。天注定的事情誰也無法違背。」白王就地坐下，獸化為巨大的白狼。
「我是洛士威女爵！誰要當你們這些臭強盜的首領？即使你是我外公我也瞧不起你！」艾咪怒號。
「憑你這德行我也不會讓你當首領，你只要跟你媽一樣給我生一隻狼種出來就行了！」白王嘲諷的笑道。

「老實告訴你吧艾咪，你會淪落到這個地步也不是誰害你的，我對你一無怨恨，甚至只有憐惜，說到底要怪就去怪你的母親，不遵守我們的約定，或者你的父親吧，他也應為此付出代價。」

※                 ※           ※

白王悠悠的說起艾咪不知道的事情。自古以來遊俠的首領都是狼種，一脈相傳下來安穩無事的在山區生活著，靠打劫和原始的游獵維生，和狼群合作，由狼種擔任兩方的仲介者並受到尊重，這樣的模式已經行之有年，他們的存在，比洛士威家族受封領地要更古老。

當洛士威一世受封於此地，帶領大量的人民居住之後，遊俠把領民當作定點放牧的肥羊，隨意擄掠，他們正如山上的狼無所顧忌，公爵的領土是他們的牧場，漸漸的遊俠們更少自立維生，幾乎成了專業的強盜集團。直到公爵二世建立了侍衛隊，請來武藝高強的騎士擔任教官指導年輕男子們武裝起來保護領土，領民和遊俠的戰鬥就從沒停止過，遊俠們雖然掌握大片的山林，工業文化技術卻很落後，逐漸敵不過有輕甲和組織的侍衛隊，被趕入群山，人口減少。

正如同人類為了放牧，開發大片山林，使狼消失了一般。

但遊俠們沒有死絕，他們雖然逐漸衰弱，卻一直存在著，而漸漸富庶起來的領民也從未對遊俠趕盡殺絕，這奇妙的平衡一直維持著，數百代過去，慢慢偏向公爵一方。

現今的遊俠首領白王是匹強壯的大狼，他有兩個孩子，兒子牙王和女兒滿月，牙王是頭正常不過的狼，也是個出色的戰士，預計會繼承白王的首領地位，可女兒滿月是頭怪狼，她長得比哥哥牙王巨大，直逼父親的體型，公爵沒說錯，滿月幾乎像頭獅子般巨大，且力大無窮，凶狠暴戾難以管束，性格不穩定又固執，白王十分頭疼。

但最讓白王頭疼的是滿月的獸化能力一直有缺陷，當滿月變成狼，她就難以變回人類，若是變成人，就無法隨意獸化，這種不能控制身體的無力感加重了滿月性格的詭異，她開始相信自己是一頭完全的狼，不再相信自己是狼種，並且會隨意挑戰遊俠們飼養的普通野狼，咬死他們。

一天，滿月又咬死了許多狼，牙王去規勸她，卻遭到自己的妹妹攻擊，無奈之下牙王化身為狼與她戰鬥，卻始終不敢下殺手，發狂的滿月殺紅了眼，當白王回來將牠們分開時，牙王已經受了重傷，很快便死去了。受到哥哥被自己殺死的衝擊，滿月變回了人，卻再也不能變成狼，成為一名普通的女子。

白王給滿月取了茉莉的人類名字，並教導她做一個遊俠的人類，可滿月時常心不在焉，白王後來發現她愛上了出獵的公爵，對他一見鍾情，還想去和他成親。白王知道自己的女兒性格固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且激烈，加上當時族群裡沒有可以接任首領的狼種，於是只好答允了她。

茉莉說服所有的遊俠同意這件事，還說自己的和親可以打好兩方關係，讓遊俠們過上好日子，不必再老是和侍衛戰鬥。許多曾和侍衛戰鬥負傷的遊俠都贊成茉莉的作法，他們已經輸得太慘打得太累，甚至對高文明的領地有了憧憬，想成為公爵的領民。茉莉成為族群融合的大使，浩浩蕩蕩的去和公爵成親了。

但狼王看不過去，狼怎麼能和羊和平相處，甚至一起生活呢？白王不能苟同族群融合的想法，身為狼種，他覺得普通人的遊俠想投入領地簡直是瘋了，於是白王和茉莉約定，茉莉雖已是人身，畢竟還是種的血系，他要茉莉生個孩子，並把小孩帶回山區。

茉莉和公爵生活著，由於她無法變成狼，所以也從沒跟公爵提過自己的事情，公爵的富有和溫柔深深打動了茉莉，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再到山上過苦日子，因此艾咪在父母的百般呵護下成長，渾然不知道自己是一個種。

但飛鳥不斷傳來白王的訊息，要茉莉把艾咪送回去，茉莉不願意，遲遲都沒有回覆，直到艾咪的力量覺醒那天，發生不能回逆的悲劇。

「……外公，你是一個很自私的傢伙。」靜靜聽完了過去的事情，明白自己母親和父親結合的原因，艾咪搖頭嘆息道：

「你曾經體諒過母親的感受嗎？她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這有多可怕？看著外公和舅舅隨心所欲的獸化，媽媽一定很惶恐吧？為甚麼媽媽會相信自己是真正的狼？因為她變不回去啊，所以她嫁給父親之後，一定也相信她是一個人類了吧。

「好不容易可以跟自己心愛的人結婚，媽媽突然發現她可以擁有我，不再受你擺佈，因此不想把我交出去。可是媽媽也很自私，她不想讓爸爸知道她的過去，藏著自己是狼種的秘密，隱瞞我，自以為一切都是為我好，結果反而害了我，她明明知道我總有一天會獸化。

「既然能和飛鳥溝通，外公你知道我只能在滿月的時候變回人吧？你以為我遺傳到媽媽的缺陷嗎？其實沒有。當我那夜從遴選的夢境醒來，發現自己可以變成狼的模樣時好興奮，我抓住媽媽的手告訴她這件事情，但媽媽卻打了我，嚴厲警告我不許這麼做，她說如果我還想當好孩子，享受爸媽的愛，就不許變成狼，她說得很兇，我嚇哭了。

「我是千金小姐，長那麼大從來沒有被自己的母親這樣打過，於是放聲大哭，故意獸化嚎叫，聲音引來了人聲，我發現窗外有好多的鳥在看我，牠們互相說著『啊她覺醒了快去告訴白王！』我突然發現從小我身邊就有許多鳥雀，原來牠們在監視我，便衝向窗戶想抓住那些鳥，不小心滑了出去，緊急之下媽媽突然也變成了大狼，咬住我的手，將我拉回窗戶內。

「這時候爸爸開了門，發現媽媽變成狼，立刻抽出劍來，媽媽變不回來，和爸爸打了起來，我在一旁哭著，覺得好害怕，愛我的父母打在一起，我不停大喊那是媽媽別殺她，但爸爸聽不懂，或者沒聽見，他把媽媽刺倒了。

「爸爸抱著我想逃走，我憤怒的變成狼咬住他，為甚麼他要殺死媽媽？我幾乎失去了理智，咬住爸爸的喉嚨。艾爾跑進來砍傷我的耳朵，看到他傷害我，垂死的媽媽又跳起來，結果，爸爸真的把她殺死了。

「我很害怕，我變不回人，只有滿月的時候，看著月亮我會想起媽媽的臉，不知不覺間就會變回人類的樣子，因為我聽到那些鳥稱呼媽媽為滿月。爸爸把我關起來，我知道他是為我好，可是我根本不能接受，你們這些人，每一個都說是為了我，小蛙還說我是有令人羨慕的親情的孩子，你們知不知道，這些愛已經快讓我窒息了！誰考慮過我的感受？你根本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更沒有！他自己才是害怕我的人，把我丟給艾爾照顧，你敢說誰為了我好嗎？我很自責我不聽媽媽的話才害她被殺死，可是……可是為甚麼要瞞著我！

「現在我才知道我一直都在逃避，我不相信自己，我的心在無意間阻止自己變回去，我口口聲聲說著想變回人，但我卻懼於承擔風險，不敢面對領民。我天真的以為我可以永遠和艾爾那樣維持著幸福，我幻想牢籠是天堂……我不敢面對改變，我沒有勇氣……可是現在，我已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果不不做出點甚麼，就葬送自己的生命，我怎麼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可能已經死去的艾爾，或者對得起變身後無法說話，為我而死的母親！」艾咪雙眼簌簌滾下眼淚，她曼聲長嚎，哭泣不止，臉頰的金毛被淚水濡濕，像頭小狼般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尾巴緊緊夾在臀部裡。

「是啊，真可憐呢。」白王趨前注視艾咪，平靜的開口：「那麼我問你，給你選擇的話，你會留在這裡為我們擔任首領，還是回去做你的女爵呢？」
「當然是做女爵……」

「所以喽，你別怪我不體諒你，你不是我們自己人啊。你是披著狼皮的羊，身為狼，我又何必憐憫你？滿月她自乾放棄狼的身分去做羊，我已經對此很不屑了，生下你這羊孩子，有甚麼用呢？出生就是羊，怎麼能學會做狼？所以你只要為我生出一頭狼就夠了，然後你就消失吧，別再讓羊的習性汙染狼的子嗣。」白王打開石牢走進來：「狼種畢竟是人類的成分大，只有人類能讓狼種受孕，你已經有太多的羊性，所以必須由我來平衡掉你的髒污。」

艾咪尖叫著在石牢裡四處躲閃，白王追著她，想抓住艾咪，艾咪撞得全身是血，她咬白王，但白王一掌揮出去她就滾倒在地上，白王接近她，低吼著爬到艾咪身上，艾咪滾著逃走，在籠子裡四處掙扎，雖然白王很強大，但艾咪想保持貞操的心更絕，最後她乾脆咬住自己尾巴，彎成一個環。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變態！」艾咪嚎叫。

※                 ※           ※

白王無理的行為被遊俠們飼養的狼阻止，牠們聚集在籠前觀看著，搖搖頭，久久不分散去找餵養牠們的人。

「喂！白王，跟自己的直系生孩子太離譜了，即使我們真正的狼也不做這種事。」
「你想要狼種想瘋了嗎？隨便讓男人做吧！何必你自己來？」
「走了走了去打獵了餓死我了。」
「對啊，白王，你知不知道我們的山谷被人入侵了啦！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殺光了谷口的狼群，已經進來了！」
「去阻止他們吧！」

白王聞言立刻爬出籠子，帶領整群的狼往谷口趕去，他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小蛙和艾爾殺進來了！

白王一走，艾咪立刻爬起來決心逃出這裡，她渾身是傷但已經冷靜下來，四處探索可以逃走的線索，她發現石牢的鎖是用鐵鍊子綁住，只要解開，應該就能獲得自由。

可是狼的手掌不能解開鎖鍊，艾咪苦思著，試著咬鎖鍊或者摳鎖鍊，都不能解開，最後她想到唯一的方法就是變回人型，以手指解開鎖鍊。艾咪沒有時間猶豫，更沒有時間舔舐傷口，雖然希望白王和小蛙他們纏鬥很久，但她不能肯定有沒有人來監視她，白王可能覺得她不會跑掉。

她定神閉上眼睛，努力回想自己人時的樣貌，艾咪從來沒有這麼急迫的想變回人，或者說她不得不變回人，為了自由和貞操，她沒有時間磨蹭，艾咪坐在地上雙掌合十，默念著媽媽的滿月並想像月圓的畫面，想像那銀光照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在意識的畫面中，艾咪看見一輪滿月升起，月中有母親的笑顏，她看著那面容裡埋藏的深深哀愁，告訴自己，母親一直與自己同在，即使那份愛如此自私，卻依舊是不可多得的母愛。

想起了母親的容貌和聲音，想起母親戰鬥的模樣，艾咪忽然感到身體一陣酥麻，僅僅千萬分之一秒卻漫長得如同一世紀，她花去十年光陰浪費十年青春年華所盼望的，便是這千萬分之一秒！

艾咪變回了人類，打開鎖鍊逃出石牢。

※                 ※           ※

再一次奔跑在積雪上，艾咪的情緒和兩天前完全不同了，她現在覺得這些積雪冰冷徹骨，再也沒有想在雪上跳舞的衝動，風颳過來刺得她身上嬌嫩的皮膚疼痛不堪，傷口彷彿有刀片鑽進去似的，跑了幾步她的腳就失去知覺，幾乎沒有毛髮的身軀在低溫的摧殘下很快就難受的刺癢起來。

地獄谷的岩壁高聳崎嶇，地面上除了石頭和積雪外一無所有，積雪中有著尖銳的碎石，艾咪的腳掌被割裂，留下一串鮮紅的腳印。不僅痛凍讓她寸步難行，能行走的路面時不時都是崩塌的石塊構成，處處都有懸空的恐怖深澗或空谷，艾咪發現自己跑在絕壁中間，絕壁還微微傾斜。

再一次她需要另一個身體幫助自己。艾咪明白作為一個種必須隨時轉換身體，現在她跑在此處，人體受盡折磨，但若作為一頭狼，有保暖的毛髮和厚實的肉墊，應不致那麼難受。

艾咪停下腳步，深呼吸，看著雪白的雲霧從自己嘴裡噴出，她很害怕，怕變回狼之後就無法再變成人，但艾咪告訴自己不能害怕，即使變不回來，也要逃出這裡和小蛙他們會合，聽見小蛙和另一個男子一同前來，艾咪告訴自己那是艾爾，艾爾沒事，還好端端的活著，她想見他。

「加油！艾咪，你可以的！」艾咪給自己打氣。

第二次做就容易了些，艾咪只想著自己狼的外貌就獸化了身體，她利用狼身的優勢沿著山谷拼命奔跑，跳過如同大地的裂口般的深溝，抓住濕滑的岩面鑽過空隙，朝白王他們前往的地方奔跑，她想躲過這些人，就能見到小蛙他們，或者讓小蛙他們看見自己，小蛙會來救她。

不過她也知道自己大概不會這麼好運，她剛化為狼身不多久，四下裡衝出幾匹野狼開始追她，艾咪加快速度逃走，可熟悉地方的狼跑得比她快多了，她只能拚命往前跑。腳步越來越倉促，呼吸愈來愈喘，速度卻愈來愈慢，艾咪咒罵自己體力不佳，掙扎著想突圍，但狼群包圍住了她，艾咪往後退，腳底一滑，滾下了懸崖。

※                 ※           ※

山谷中的狼群咆嘯著撲向艾爾和小蛙，飛箭如落雨，艾爾和小蛙靠直覺合作，艾爾劈殺接近的狼，小蛙以劍禦空打落飛箭，箭雨不長眼，不只射向他們，也射死了幾匹狼，足見遊俠們對於阻止小蛙與艾爾有多倉皇。

狼群退下，遊俠們衝了出來，揮動各式兵器與小蛙和艾爾戰鬥，小蛙瞪大眼睛，黃焰燃起，零飛劍飲血蹈舞，白光亮徹谷間的暗地，頸血和腦漿在空中混成黏稠的液滴。艾爾也不惶多讓，銀光飛翔在身周，俐落的刺殺來襲者，縱使遊俠們也是受過訓練的戰鬥員，還是敵不過身經百戰的小蛙和技高一籌的艾爾，但兩人不戀戰，邊打邊快速朝谷中移動，尋找艾咪。

山谷中設置了不少陷阱，有時候會誤觸，幸得兩人功夫卓群，屢屢化險為夷。

※                 ※           ※

艾咪摔下懸崖，她在空中划動四肢掙扎著，身體撞上一段枯朽的樹根，她趕緊抱住樹根，這樹根從石縫中伸出，長而細，不足成人的手臂寬，隨著風還會搖晃，擺動角度大得恐怖，只不過現在它是艾咪唯一的希望。艾咪想緊緊抱住樹幹，但狼爪不靈活，她又不像小蛙早習於使用狼爪的彎曲和堅硬，她抓不住樹根，身體直往下滑，只能張嘴咬住樹根上的節，身體馬上就懸吊著了。

樹根誇張的彎曲，冷風從下方灌上來吹散了艾咪的毛，艾咪很害怕，她只能緊咬樹幹。唾液從嘴角溢出，臉上的毛一片潮濕，懸垂晃動感使她心悸，四肢不規律的在風中擺盪，底下的萬仞山谷呼呼的風聲不止，她心如狼毛般凌亂，尾巴拂過岩壁，艾咪緊張的縮了肩膀，追擊她的狼群圍著懸崖，鄙夷的嘲笑她。

突然艾咪看見崖上的狼群炸開四的喧鬧起來，打鬥的聲音和淒厲的慘叫響徹山谷，狼們離開崖邊，並化為一聲哀號和飛散的血肉，幾滴血掉到艾咪臉上，一顆狼頭從上面滾下來，她驚悚的看著剛剛還在追逐自己的狼已成為屍體被推落峽谷，上方下起了血毛雨。接著艾爾的臉出現在崖邊，他的頭髮沾著狼毛，血黏在臉上。

「嗚嗚！」艾咪發出嗚嗚聲，不敢放開嘴。
「小蛙，我找到艾咪了，麻煩你應付一下。艾咪，來，把手給我。」艾爾趴在崖邊，朝艾咪伸出手。
「嗚！」艾咪朝上揮動前爪，艾爾也往前爬，努力把手伸長，正當他的手要勾到艾咪的前掌時，艾爾身邊的碎石突然混著積雪坍落下去，打到艾咪的臉，艾咪吃痛稍微放開了嘴，身體便又往下滑一截，同時那纖細的樹根也從石縫裡脫出一點，艾爾搆不到艾咪了，他發覺自己太重，若再往前，整片石壁會崩塌，或者艾咪的救命樹根會斷裂。

「艾爾！拉不上來嗎？」查覺到身後的騷動，正和遊俠們鏖戰的小蛙喊道，並打算一口氣脫離戰圈過來幫忙。
「你別過來！這石壁承受不住我們兩個的體重！」艾爾大叫，遊俠們又開始放箭，小蛙一邊揮劍阻止，一邊在箭雨間搶攻，她不能讓箭射傷艾爾，即使艾爾身穿輕甲，這麼近的距離輕甲也擋不住銳利的矢頭。敵人距離有些遠，超過小蛙的劍攻擊範圍，只能以守代攻，她一咬牙，並食中兩指劃過劍脊，劍刃上亮起火焰的紅光，零飛高笑，喜愛殺戮的女靈在小蛙耳畔吵鬧不休。輔戰的狼群退走，來不及逃開的被炎劍刺穿，屍體堆在道路兩旁。

艾咪只有嘴咬住樹根，沒有其他支點，狼前肢不夠長，抓不到艾爾的手，她的顎肌已經耗盡力氣，樹根還在一點一點下滑。

「局部獸化！艾咪！把手變回人，手就好！」小蛙大喊，她看不到情況，但大約可以猜到，一邊踢開一個人，抹去臉上沾到的血。

艾爾努力伸長手臂，艾咪也再一次伸出前腳，她定神看著艾爾，想像自己投向他的懷抱。

一瞬間，艾咪的手臂變回了人，她抓住艾爾的右手，艾爾挺起上半身把艾咪拉上來，雖然艾咪的重量讓他前胸的傷口滲出鮮血，但艾爾面不改色的拉住，把艾咪拖到堅固的安全平面，並脫下自己的披風圍住艾咪，艾咪甩甩手，前肢變回狼腳，她已經真正掌握了獸化的能力。

「艾爾！你沒事嗎？你在流血！」艾咪發著抖。
「小傷不要緊。」艾爾無法感覺到胸前的痛楚，他心疼的檢查艾咪的傷，牠看見艾咪的犬齒斷了兩顆，難過的抱住艾咪的頭，托起她下巴：「牙齒斷了痛嗎？」
艾咪搖頭，緊緊抓住艾爾的雙肩，小蛙一個縱跳斜裡刺出一劍，殺掉最後一個遊俠，把屍體甩入懸崖，大口喘著氣，將零飛劍摜插入地面。

「不錯，很凌厲的攻擊，罕見的身手。」一聲低喝傳來，白王出現在對面的崖頂上，艾爾警戒的一手摟住艾咪毛茸茸的身體，一手握住劍柄，小蛙仰望白狼，一聲不吭。
「傲慢的蒙古狼啊，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誰，但我是這裡的主人，你不應捲入我的世界，給我滾回你的東方去。」
「我確實不認識你，但你也是狼種吧，要和同類刀劍相向我不樂意。讓我們走，把艾咪還給我們，兩不相欠。」小蛙朗聲說。
「兩不相欠？你殺死我多少的部下！還給你們？是還給你呢？還是還給那個男人？艾咪不屬於你們任何一個！你也是狼，應當瞭解狼屬於荒野。」白王氣得背部毛髮豎立，忿忿的齜牙說道。
「她也不屬於你，她屬於自己，艾咪可以決定自己要去哪裡，那是她的權利。」小蛙大聲說，無懼於白王的威脅。

「她根本不懂自己的身分！就像還沒張眼小狼需要母狼照顧，她已經被保護太久，自己張不開眼了，我只是要她認清事實，認清她命運的事實，不再逃避而已，說甚麼屬於誰的，簡直是荒唐！」白王對著淒絕的山峰呼嘯，山麓間飄散著鮮血的氣味，山岳應和著為之震動，肅殺的寒意四起，包圍住所有人，瀰漫在小蛙一行人與白王之間。

「你們這些口口聲聲說著自己掌握命運的愚蠢之人！命運哪能違抗？從我們一出生，要走向甚麼道路就已經決定好，我生為狼，便吃羊，他們生為羊，便被吃。我能帶領谷地人全因我是狼種！甚麼出身的人就成為甚麼的人才，違抗命運的人就像滿月，做狼不成，做人也慘死，只因她不接受自己有缺陷，想強出頭，想證明無可救藥的瘋狂！

「艾咪，我再問你一次，生下狼種，留在這裡，還是死？你選吧！」

「我要成為女爵，然後和艾爾結婚，把侍衛隊整備成軍隊，消滅你這變態老頭的野蠻人部落！你們是賊，把我的人民當成肥羊，還敢以身為狼自圓其說，把罪行化為理所當然，你們是地獄的魔鬼，就算我是惡魔之子，我也要努力的做天使，至少得是一個人！」艾咪豎起全身的毛怒吼，艾爾嚇得鬆開她，他突然發現狼毛是如此刺手，以往溫順如流水的金毛，現在根根豎起，像太陽的金針，武裝了艾咪。

「那我就讓你見識魔鬼的恐怖吧。」意外的，白王相對平靜的說道，他早知道艾咪的答覆會是如此：「我給你機會，你不回到我們的族群，那你就跟你那些可悲的愚者朋友一起消失吧。再見了小蛙，能見識到你的戰鬥還真是三生有幸，但我已經沒機會看到你以狼身戰鬥了，不過不要緊，我不感興趣。」白王猛力採下崖峰上的石面，一個隱藏機關跳了起來，崖上的石塊崩落，彷彿計畫好一般互相碰撞，撞下更多石塊，越來越多的落石在山間化為轟隆作響的雪石流，混著白色的雪塵滾滾而來，撲向小蛙一行人。

小蛙衝向艾爾和艾咪，但他倆所在的石磐本身就較不穩定，受到雪石流的震盪馬上根柢石滑脫，斷裂崩向峽谷，巨大的石面卡在峽谷中間搖晃著，艾爾抓住艾咪的腳奔向石面的高處欲脫離不穩定的石面，小蛙抓不到艾爾的手，她閃過雪石流的前峰，從後沖刷而來的雪塵中有飛濺的石塊砸中她的背，經過長時間的戰鬥，小蛙和艾爾都已經疲憊，反應變慢身體不再敏捷，一下就分開了看不清對方在哪裡，自顧不暇。

「保護艾咪！」
「你小心！」

雪泥也撼動了小蛙跪著的石面，她想跳走，但四面都是雪塵，落石四處彈跳打中她的臉，腳下地面迸裂，她墜入地面了縫隙，白茫茫的視線中小蛙伸手亂抓，卻抓不住濕漉漉的滑雪，一個大石塊打到她頭上，她便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雪塵慢慢落盡，狂風帶走了多數的飛雪，山谷間騷動漸息，在夕陽的黯淡光芒下，只有風在哭號。

冰冷的水氣凝結為霜雪，地貌因為陷阱而改變，但陷落的峽谷依舊蒼茫，逐漸逼近的夜色中雪彷彿是灰色，前一秒還轟轟烈烈的沙場，響徹怒嘯和慘嚎，現已化為永恆的白色墓地，彷彿荒野在嘲笑渺小的人類，敢以手挑戰命運。

落雪的天裡傍晚是灰色，天空失去斑斕的色彩，無情的大地上，只有白雪和黑石的肅殺，以及鮮紅的血液逐漸轉為暗褐，屍橫遍野的地獄被霜白掩飾，連死神都不願駐足，帶走了已往的靈魂，銀色的馬蹄聲沒入遠方暗黃的夕陽。

新覆的雪泥還未壓密，避著夕陽的餘光，有一群人開始沿著坍方的峽谷走，他們的動作很輕，身上的斗篷也和灰色的大地融為一體，彷彿竄出於地的幽靈。

他們急速穿越谷地，低調無聲。

※                ※           ※

艾咪在冰冷之中醒來，她發現自己因為害怕而變回人形。周身都是雪，敏感的皮膚凍得疼痛欲裂，她立刻獸化為狼，保護自己的身體，現在她已經很熟練了，雖仍要思考和告訴自己必須變身，但總有一天會進步到無需刻意去想，能隨著需要的情況自由變化。

幾滴溫熱的液體落在艾咪頭上，艾咪眨眨眼往上看，她的狼眼立刻適應了低光度的暗夜，她看見艾爾雙臂交抱搭在一塊石頭上，頭靠著手臂，兩腳跪地，艾咪自己就趴伏在他身體和石頭形成的狹小三角形區域中，雪淹沒住艾爾的背部和雙足，他們位在雪石流的邊緣，艾咪並沒有被完全埋沒，艾爾撐出的空間還能看見外面。

艾爾的嘴角和胸口都不斷滴下鮮血，他張著眼睛望艾咪，但那雙眼睛已經沒有對焦，空空的眼珠子沒有靈魂。艾咪尖叫著爬出艾爾的保護傘，替他扒掉背上的雪，雪裡面混有尖銳的石塊，砸在艾爾背上，連輕甲的配劍環都打斷了，可艾爾卻用肉身幫艾咪擋住了這危險的衝擊。艾咪把他抓住從雪堆裡拖出來，他馬上倒在地上。

「別死啊！艾爾！醒醒！」艾咪嘗試咬艾爾的手，艾爾的手掌像冰雪一樣冷，她舔著艾爾的臉，後者眼皮慢慢地閉上，但面龐還有溫度。
「嗚嗯……」艾爾發出呻吟聲，再次慢慢張開眼睛，因為乾澀而不停地眨著，他動了動手臂，突然瞪大眼睛激烈的咳起嗽來，每咳一下嘴裡就噴出一朵血花，把周圍的雪地都染成鮮紅，在強烈的雪石流撞擊下，他的肺受傷了。
「艾爾！糟糕，怎麼辦……」艾咪緊張得團團轉，她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種情況，雖然見到鮮血她不害怕，但艾咪生活中還沒有處理過傷患，她只知道放任艾爾這樣下去很快會死的。

「別管我……快逃走……咳……」艾爾喘著氣說道，不知道白王甚麼時候會來，自己已經沒有能力保護艾咪了。
「不行，不走，艾爾你起來，抓住我的毛，我帶你逃走！」艾咪咬著艾爾的手臂拖動他，怎料此舉牽動艾爾的傷處讓他更難受，好不容易平息的咳嗽又開始，一直咳血艾爾無法呼息，臉色變得通紅，甚至嘔吐起來，他掙扎著把手從艾咪嘴裡抽出，拚命挪動身體找到呼吸通暢的姿勢，便躺在雪地上閉上眼睛。不僅前胸的傷口裂開，肋骨好像也從背後被砸斷了幾根。

艾咪明白了她不能隨意移動艾爾，她圍著艾爾走了幾圈，風吹在身上很刺骨，艾咪全身的傷口也疼起來，她看到雪花堆在艾爾身上，便趕緊伸舌頭舔走，趴在艾爾身邊擋住風，並清除他身上的雪。

「會害怕嗎……」艾爾突然問，他覺得看見艾咪的眼中有淚水。
「你不要說話……」艾咪的聲音聽起來很哽咽。

「笨蛋，到底為甚麼？平常你不是很理智嗎？為甚麼這次會這樣！我跑出來是為了救你，如果你死掉了，我不會原諒你的……你出事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我可以去和爸爸說啊，你怕領民發現我，難道就要我一輩子住在常春藤之苑，當一頭怪物嗎……艾爾，你為甚麼要做傻事？我成為女爵，人民終會知道我的身分……你死掉，也不能幫我甚麼……為甚麼？你為甚麼……」艾咪的哭號聲被風吹走，在虛弱的艾爾耳裡機不可聞，但他知道他確實錯了，這是一個人人都有責任的大型錯誤，自己沒有思考就服從於公爵，自卑於被阻撓的愛情而沮喪，難道自己真的被愛沖昏頭了？還是終於不能承受對他出身的歧視，已經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

公爵的憤怒，艾爾的悲觀和艾咪的無知，造成他們現在躺在雪地裡挨餓受凍，隨時面臨死亡的威脅，艾爾更不能原諒自己的是小蛙被扯進來，現在身在何處？他不知道。

「艾咪……我愛你……」
「別說了！你不要又拿甚麼奇怪的話安慰我，躺著，不要說甚麼了！」
「我必須……為我的愚蠢……付出代價咳……可能……會死……咳咳……」
「不會！別亂講！」艾咪尖叫。

「如果……我死了……咳……你要……好好活著……」艾爾交代完，便無力的閉上嘴。
「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屍體吃掉！我是狼，我可以吃人，聽見嗎？如果你想好好全屍下葬，就不要死，」艾咪說起任性又幼稚的話，但隨即嚴肅的宣示道：

「不管怎樣，我要在這裡陪你，等到有人來救我們為止。或者你死了，我也要陪你走這段路，送你離開。我已經決定了，要跟你牽手走到盡頭，雖然也許，這是一段不太長的路，可是我會珍惜。」艾咪流著淚，舔著艾爾的臉。

風很冷，艾爾的心卻很暖，他舉起手摸著艾咪的毛，觸感像頭髮。他閉著眼睛，想起自己答應過艾咪要帶她在陽光下騎馬，在海港邊看海鷗，或者一起吃成熟的蘋果，艾咪的笑聲迴盪在他耳際，艾爾覺得此生已足，他真的能無憾的抱著幸福，勇敢走向黑暗。

謝謝你，艾咪，你給了我人間的至情，和最明亮的陽光。

搖晃，緩緩地搖晃，稍微高的搖晃，平穩地搖晃，搖晃，搖晃，再搖晃。

很舒適的搖晃，溫柔的搖晃，使人平靜的搖晃，心靈地搖晃。

小蛙在黑暗中醒來，身體在輕輕搖晃，她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但卻覺得安心。搖晃的幅度很低，可卻真實的在搖晃，那種感覺她很熟悉，卻想不起是在哪裡。隨著緩緩地晃動，她的意識逐漸清醒，發覺自己身體懸空，好似躺在麻布上，雙腳掛在空氣裡，氣溫無法形容是冷還是熱，但她發覺這陣搖晃的主因是她正被人抱著，是個女人，下垂的乳房碰到她的肩膀。

女人的身上有著乾燥植物的薰香，還有些微火焰的味道，她呼吸的時候胸部隨之鼓起，緩緩地吐氣聲中有著使人安穩的氣息。小蛙幾乎可以肯定她是個母親，或者至少做過母親，但那可能是很遙遠的事情，這個女人是中年婦女，她的姿態和氣息，由小蛙野性的直覺判斷，是個溫柔無傷害的人。

溫柔無傷害的母親，這個意象對小蛙來說遙不可及。朦朧間她看見幼年的自己被母親抱在懷裡，輕輕搖晃著，逗弄著，發出幾乎不是自己的笑聲。很久以前，親情的光華便逐漸遠離她，在她懂事以後，面對的就是名為親情的暴力。她變得殘忍，變得無情，在茫茫的大世界裡漂流，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在追求甚麼。平常她不去想，專注於眼前的生活和戰鬥，但在夜闌人靜的時候，母親的呼喚時常讓她涕淚縱橫，直到陽光照醒世界，便復歸於平靜。

人在脆弱的時候容易傷感，傷感時便抑制不住情緒，身體的脆弱和心靈的脆弱同樣可怕，受傷的士兵呼叫親人，垂死的病人想念朋友，幼年往事的幻燈片迅速在她面前拉過，她看著自己長大，成為浪跡天涯的旅人。

「媽媽，爸爸為甚麼不再愛我了？」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是不是我長得越大，他就越不疼我。」
「……是的。」

淚水從小蛙的眼角流下，她無法克制啜泣起來，這個陌生的女人散發出如此安詳的母愛氣息，刺激了她最敏感的情緒。卸去武裝的狼脆弱不堪，即使難堪也不停止，讓痛苦掌握了自己的意識，任憑滾燙的淚水滾過堅毅的臉龐，直到被寒風吹落，凍成閃耀的冰晶。

「喂，你怎麼了？很痛嗎？哪裡難受？」抱著她的女人出聲，聲音略微沙啞，小蛙張開眼睛，在朦朧的淚水間她看見一張充滿皺紋的老臉，背景襯著飛雪的山巒。
「沒事……不要管我。」小蛙低聲說道，眨著眼睛使視線清楚。

老女人停下腳步，將小蛙放在地上，小蛙身上裹著毛毯，女人對她微笑：「沒事的，你只是受了點小傷，包紮好了，頭上腫了一個大包呢。」
「哦……是嗎……」小蛙木訥的說。
「難受嗎？頭會不會暈？你哭得很慘。」老女人蹲下來，扶住小蛙的肩膀：「看我，兩眼同時看我……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你是遊俠吧？為甚麼要救我？」小蛙觀察對方的裝扮，發現她穿著遊俠的灰色斗篷，周圍還有好幾個遊俠，稍微分散的站著，但都沒有看向她，他們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我看見你殺了好多的人和狼，眼睛也不眨一下，這是個多麼殘酷的世界，連你這樣的孩子都要戰鬥，難道末日真的到了嗎？」老女人嘆氣：「我知道你殺他們是情非得已，我也沒有權利阻止，說到底救你也不是出自於憐憫，我們需要你幫忙，也需要你的朋友。」
「你們需要艾咪和艾爾？」果然在這殘酷的世界上，過分的溫情會害死人，一瞬間小蛙便擺脫了親情枷鎖的迷茫，恢復冷靜的態度，女人看上去也沒有那麼和善了，當然小蛙直覺自己即將遭到利用，眼神不自覺露出兇光。
「別緊張，不會傷害你們。」老女人安撫她，她已看出這孩子的戒備，小蛙就像野地裡被人類撿回的幼狼，依然警戒而不信任人類，但卻又無力逃離。她向小蛙展示自己沒有任何武器：「我們對你的朋友有請求，等到安全的地方再慢慢告訴你，現在你可以自己站起來走路嗎？我要評斷你的傷勢。」

小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老女人扶著她的手，她才剛站直，好幾個遊俠便朝這裡跑過來，大聲喊道：「尤娜！尤娜！找到了，那個男人不能移動，艾咪變成了狼還活著。」

※                 ※           ※

風雪中艾咪怒嘯著不讓人接近艾爾，遊俠們圍著她，尤娜──那個救了小蛙的老女人拉著小蛙的手走過去，迅速趕到現場，艾咪看到小蛙也在列，露出奇怪的表情，但仍守著艾爾，不給任何人碰觸他。

小蛙趨前跑到艾爾身邊，艾爾的情況越來越危急，呼吸又淺又快速，臉也凍得發紅，她抓住艾咪的臉，靠在她耳邊告訴她：「喂，艾咪，這樣下去艾爾會死，暫時交給他們吧，那女人是醫生，有藥。」
「甚麼？把艾爾交給遊俠？」艾咪不可置信。
「對，他們好像有話要對你說，聽著，我們很可能遭人利用，最壞的情況我只能殺掉他們確保你們兩個的安全，要保護你們我還行，只是不能再一直持續戰鬥了。不過不治療艾爾活不下去，先讓他們治療他，我們再打算。」
艾咪點點頭，退讓了，眾人各謀其利。

遊俠們把艾爾搬上擔架，在尤娜的指揮下前往附近一個洞穴，地獄谷是他們的家，沒有人比遊俠們更了解地獄谷的構造，其中一個遊俠向小蛙與艾咪解釋，這個洞是酋長廳，以往是開會的場所，在還有許多狼種可以組成長老團的時候，不過現在已經作為倉庫使用。

洞穴裡很寬敞，甚至有儲備的肉乾與乾燥柴火，遊俠們啟動機關以木柵擋住洞口，並且升起火來，煮著肉粥，有些人開始打理睡覺的地方，有些人在乾燥的屯積品裡尋找藥材，各自分工且迅速，竟無一絲混亂。小蛙注意到這些遊俠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人，總數約有三十個，其中有幾個女人懷裡還抱著嬰兒，男人們則多數是傷殘者，缺手缺腳瞎一眼的都有，還有個男人一半的臉都不見了，顏面骨骼和扭曲的肌肉外露，分外恐怖，不過他似乎不在意，沒有打算遮掩。

尤娜脫下艾爾的衣服替他療傷，艾咪在一邊看著，一個遊俠詢問艾咪要不要變回人處理身體的傷口，但艾咪拒絕，只看顧著艾爾的情況，小蛙也饒富興趣的觀看。尤娜以食指沿著艾爾的大血管摸索，一邊稍微施力指按，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也參看皮膚顏色和肌肉彈性，甚至將耳朵靠在他身上傾聽，最後，隔著身軀找到了肺葉受傷的位置，和骨折的點。

「這樣就找到了，內傷出血已經止住，只要暢通呼吸，保持靜養身體就會吸收積血，骨折的部分需要固定，這裡有木條。」尤娜向小蛙等人解釋。她先固定了折斷的肋骨，處理外傷，又摸出一些粉狀的藥材，放在艾爾內傷處，和幾條血管相接的地方，接著以火燒藥材，艾咪差點撲上去，被小蛙按住。藥粉燒了一陣子變色，尤娜吹息火焰，吹掉藥粉，敷上藥膏後把艾爾的身體用繃帶厚厚的包紮起來。

小蛙看得嘖嘖稱奇，這和她熟知的中國古老醫術有幾分類似，她在熙京多受大夫小銀照顧，卻不知道原理，珊娜使用的西醫原因她卻很清楚，眼下她只希望尤娜的醫術和小銀一樣好，可以把凶多吉少的艾爾救回來。

尤娜把艾爾搬到布墊上側躺，減低受傷的肺和肋骨的壓力，並把手和臉凍傷的地方都塗上藥膏，接著她一手抵住艾爾背部，一手輪按了他胸前特定的幾點，艾爾便緩緩張開了眼睛。

「艾爾！」小蛙差點抓不住驚喜的艾咪。
「能醒來就不錯，他身體很強壯，度過今天晚上就安全了。好了艾咪，換你了，給我看看你的傷口吧。」尤娜也露出笑容，轉過來對艾咪說道。

她脫下身上的灰斗篷裹住艾咪身體，艾咪變回人，以不信任的口氣說道：「請叫我爵士閣下。」

「不好意思，閣下。」尤娜很快配合，一點也不猶疑。

※                 ※           ※

在尤娜幫艾咪治療的時候，小蛙從一個遊俠那裏收回自己的劍和所有物，連髒兮兮的黑色披風也回來了，一拿到劍她馬上把劍靠在肩上單手擎著，戒備的坐在艾爾身邊，艾爾並沒有看著她，表情失神，一會兒之後眼神才慢慢亮起，露出迷惑的模樣。

所有傷患處理完畢，艾咪和小蛙被裹在毛毯裡，給予熱呼呼的肉粥，消耗了一整天，小蛙毫不猶疑就吞吃起來，艾咪縮在艾爾身邊一直看著他，沒有食慾地把肉粥放在一旁，艾爾張開眼睛對她眨，動著嘴唇和下巴意示她吃，艾咪才緩慢開始進食。見到艾咪吃了，艾爾放心閉上眼睛，安靜休息。

「既然現在已經安全了，閣下，我們可以聊聊嗎？」等艾咪和小蛙都吃得差不多，所有的遊俠便聚集到他們周圍，尤娜開口，談起正經的事情。

「我們知道閣下是洛士威公爵的獨生女，想必未來閣下會成為那片領域的主人，今天我們救了你們，等明天風雪一停，我們會把你們送回去，不傷你們半毫。做為救你們的交換，我們想進入領地，和您的領民們生活在一起。」尤娜說出驚人的話語。
「甚麼？你們想進入我的領地？不許！你們是遊俠，是盜賊，我怎能開門揖盜？」艾咪高聲拒絕。
「請不要激動，我們並不是想以遊俠的身分進入領地肆虐作亂，如果您答應我們，我們將立即脫去遊俠的裝扮。我們希望能在您的領地中拿起鋤頭和工具，成為和平的農夫和匠人，與您原本的領民一同生活，我們的子孫也將世代與原本的居民成婚，服從您的統治，成為您溫順的羊群。

「不知道多久以前，我們的祖先就在這片山麓生活著，四處劫掠，與狼為伴，直到公爵獲封那片領土，開始了我們兩族的戰鬥。多少世紀以來，我們看著自己的族群日漸衰亡，族人在戰爭中死去，我們的子孫死得越來越早，公爵的領民逐日增多，而荒野的文明卻沒有進步，這樣下去，終將走上絕路。

「族人漸漸分裂為兩派，一派把守著自古以來的傳統，認為變本加厲的宣示主權可以捍衛族群生活，那便是白王與年輕一代的首領牙王，而我們這些老弱殘兵見識到文化與實力的差距，變得越來越嚮往領民們安逸的生活，在戰鬥中失去身體的男人們與年老而不能戰鬥的女子，我們的首領是擁有怪力的滿月。我們厭惡殺戮的貧窮歲月，渴望加入公爵的羊群，做一隻安分守己的羊，終老平安。

「但牙王和白王不肯退讓，為此滿月和哥哥大打出手，而且殺死了牙王，滿月因此受到很大的衝擊，忘記了變回人的力量，我不知道白王和你說了甚麼，不過這才是事實，滿月一直都覺得搶劫的遊俠作法有天會自取滅亡，她不斷思索著如何才能活下去。

「說到底做為人的尊嚴不在於遊俠或領民，而是給自己的家人安穩的生活，領民們生養不息，我們卻要看著自己的孩子在戰鬥中死去，無法守護後代的我們，失去了人的尊嚴，白王還要說服我們有狼的尊嚴，你能信嗎？

「我原本也有個兒子，如果沒死，年紀該和躺在那裏的男人差不多大，但他在像這位女孩這樣的年紀就被侍衛殺死在谷外，縱使我的醫術再好也救不回他。你現在看見的這些男子每一個身上都有傷，不能戰鬥的我們依靠著健壯的族人搶劫回來餵養，多麼可恥的生活。

「如果在領地中，我們有事能做，可以自食其力，在這裡卻只有戰鬥和頑劣的森林等著我們。

「我們是人，普通的人類，不能理解狼種的心態，變成狼算甚麼？逃避嗎？你可以和狼一起生活下去，我們呢？我們也想過上豐饒的生活啊！滿月說服其他人讓她去和親，我們滿懷希望可以跟著去加入領民的行列，但白王不讓我們去，且還規定要把孩子送回來，如果我是滿月，同為人母我怎麼肯！我完全可以理解滿月瞞著你讓你長大的心態，她多麼希望你不是狼種，可以留在領地裡安安穩穩的。

「今天艾咪你在這裡，我們懇求你繼承你母親的意志，讓我們加入領民的行列吧！人活著要有尊嚴，我們卻連活著都有困難，尊嚴不能當飯吃，求求你，閣下，求求你啊！」尤娜說得很誠懇，其他遊俠也都跪伏在地上朝艾咪磕頭，艾咪不知所措地搓著手，她第一次知道了領導人的責任如此重大，民心所向都依賴她的決定與寬容，雖然她知道如果拒絕這些遊俠，小蛙也會保護她和艾爾活下去，但拒絕的話，這些人會怎麼樣呢？

艾咪思考著，小蛙看著她，艾爾也看著她，艾咪仔細盤算著未來的可能性，現在領民們尚未接受自己的身分，自己又帶著遊俠回去，會不會使領民們覺得自己果然和遊俠連成一氣，而永遠得不到認可？

艾咪看著那些失去肢體的男子，與女人懷中的孩子，再看向躺在地上的艾爾，最後，目光落在小蛙身上，後者抱著劍，定神望著自己。

「尤娜，」彷彿理解了艾咪眼神中的困惑，小蛙開了口：「今天如果我倒在雪地裡，你們卻沒有這樣的要求，你會救我嗎？」
「不會，而且會搶光你的金錢。」意料之外但合理，尤娜誠實回答。
「如果我不是你們的敵人，只是一個普通的旅人呢？」
「也不會，還是會搶走你的錢，而且會把你的屍體拖去餵狼。」

小蛙笑了，艾咪也笑了，她站起來走向尤娜，對她伸出手：

「我明白了，我的子民。」

尤娜握住艾咪的手，拙劣的吻了她的手背。

「你們所要的，只是生活吧。不管選擇遊俠的方法還是領民的方法，你們只選擇能活下去的方法。你們不知榮辱，因為衣食不足。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騙我，但我想你沒有欺騙我的必要，所以我允諾了這項要求。但是我話說在前頭，至今我並未被領地的人民所承認，他們把我當作不祥的證據，未來我能不能即位為女爵，還充滿了變數。如果你們的目的是藉由營救我來混入領地，並和我外公連成一氣行木馬屠城之計，那麼恭喜你們，選錯人了。

「在前面等我的，是領地人民的不信任和厭惡，漫長的贏回尊嚴的戰爭路上，我需要熟知戰鬥的人和誠實的夥伴。艾爾夠了解戰鬥，可我希望你們如我預想的誠實，今天你們若隨我回去，卻要遭逢拘禁的待遇，你們還願意嗎？請別忘記，你們是生來自由的荒野之民，像狼一樣不能拘管哦！而生活在城市裡有很多限制，並不如你們所想像的美好，有諸多禮儀和規範，也不能為所欲為，更不能用殺戮解決事情，禁止私鬥和搶劫，公平為上守法為上，你們不是像服從狼王一般服從我，而是服從於我所制定的法律和條約，即使我是女爵，也不應該暴政苛令為所欲為，這樣充滿限制的生活，真的是你們要的嗎？」艾咪朗聲說道，並收回手臂。

「是的閣下，您說的我都懂，」尤娜抬起發皺的老臉，回答道：「我們對您的處境瞭若指掌，我們也知道領地的生活不一定會更好，但請您看看那些孩子，他們才剛出生，為甚麼非得活在沒有前途的戰鬥之中呢？同樣是人類啊。就像狼群會有強弱消長，如今我們的狼群正逐漸覆亡，您的狼群如日中天，新加入的狼會成為底層的受暴分子，這些我們比您更明白，這是狼的習性啊！

「縱使我們將被拘禁，只要我們的孩子可以在有規範的平安世界裡成長，犧牲我們這一代，有甚麼關係呢？」

艾咪無法反駁尤娜的話，這些人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脫離這個狼群，加入新的狼群，即使他們知道跟隨的狼王，還未長大。

「那麼，來吧。願你們，我母親的族人，與我一同戰鬥。小蛙，你都聽到了，你也受了他們的照顧，到時候麻煩你為他們向我父親說幾句好話了。」艾咪回答。
「知道了，一切就按照你的想法，你們國家的事情，我沒有資格插手。」小蛙攤攤手。

洞窟中的火光搖曳著，照得每個人臉上陰晴不定，洞外風雪交加，一種奇怪的氣氛在洞內蔓延開來，彷彿試圖信任，但卻又不信任，試圖握手，卻又伸不出去，想講場面話，卻沒有立場和共同點，想劃清界線，卻沒有必要。

小蛙明白，這就是人類。

「看來，還真是冤家路窄呢！」只剩下半邊臉的男子突然開口，打破了這層凝固的沉默，他站起來看了看，聳著肩說道：「那個躺在地上的男人，是侍衛隊長吧？」
「你怎麼知道？」艾咪一瞬間又警戒起來。

「當然知道啊！我這臉就是被他一劍削掉的，哪能忘記？要不是有尤娜，我也已經融化在大地中了。不過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趁機報仇。」男子以扭曲的臉笑著，那笑容奇醜無比，卻一無怨恨，只有滄桑的痛苦：

「你看見那邊的女人嗎？獨眼的那個，她也曾經是我們谷地人的戰士。看看她手上的一對娃兒，多麼可愛，多麼漂亮！那是我的女兒和兒子。現在的我，只希望他們能平安的娶妻生子，不必遭受我與妻子的痛苦，能好好的活著，健康成長。」男人以扭曲的嘴含糊地說道，艾咪卻看見他的眼中流露出真摯的溫柔，那是多麼慈愛的一個父親，他跛著走向妻兒，親吻孩子們的額頭，他的妻子對他笑，孩童不在意父母的醜陋，咯咯地伸出手，懇望父母的愛撫。

艾咪別過視線，不忍再看下去，她終於知道領導人的擔子有多重，為了使每一個人的家庭完好，為了使每一對父母健全，使每一個孩子快樂，她想複製這溫暖的親情，種在自己的土地上，發芽茁壯，也想剪除太過繁茂的親情藤蔓，防止它們如自己的遭遇般，扼殺靈魂的自由。

那道不信任的柵欄，隨著一個孩子的哭聲震破了。母親們裸露出胸膛，給孩子餵奶，現在的仇恨不需計較，為了下一代的幸福，把大家的心連接了起來，小蛙終於露出笑容，尤娜向艾咪彎身致意，取得共識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開始小聲的交談或靜靜臥著，洞外飛雪依舊，夜深了，野生的狼群卻沒有嚎叫，牠們在戰爭中死去了。

艾咪望著艾爾的臉，艾爾蠕動嘴唇，輕輕說道：
「做出決定……就要負責……」
「當然，你以為我還是十三歲的小孩子嗎？未來還會有變數，我會去承擔。」

「那個……」
「甚麼？」
「吻手禮……是……男子對女子……不是……咳……」
「啊忘記了！好了你別說話，休息！休息！」艾咪羞得脹紅了臉，慌忙地拉著艾爾身上的被子，她確定看見了艾爾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馬上羞愧的手足失措。

小蛙也笑了，她伸開手腳放鬆警戒，所有人都有很長的路還要走呢，無論是艾咪或者遊俠們。

她安適地躺下，閉上眼睛。

下接二樓

紅峽青燦

金絲絨被很溫暖，天鵝絨枕很軟，高架大床穩定的陰影在暗房中朦朧，昏黃的燭光燈孵育睡眠的因子，公爵卻在其間輾轉反側。

他後悔了。

在命令艾爾離開的當晚，公爵就後悔了。他無法忘記艾爾臨走前的那番話語和眼神，艾爾的眼中充滿了哀傷、痛苦、失落、失望和絕望，卻沒有一點怨恨，那是比忠犬還要淒涼的眼神，沒有憤怒，只是無助地問著：「你為甚麼要這樣對我？我做錯了甚麼？」接著他走了，默默地認清自己無能的事實，一聲不響地走了，走得時候背脊還是挺得那麼直，彷彿只想擁有最後的尊嚴，戰鬥著死去。

雖然公爵還是下令去追殺他，可追殺的隊伍一出去，他卻開始有些不忍，艾爾雖然被十個人圍攻，公爵卻肯定他能拖身，只是他很可能因為不忍心殺害同伴，被服從愚蠢命令的同伴殺死，這在艾爾是多麼痛苦的折磨，遠勝肉體的傷勢。夜裡公爵後悔不已，無法成眠，覺得自己比親手砍下忠犬頭顱的人還要邪惡，虐待無怨無悔為自己付出，差點為自己喪命，還義無反顧地照料著化為怪物的自己女兒的人，此罪可以下地獄，永世不得接近天堂。

公爵噩夢連連，夢中盡是艾爾被狼咬傷時的慘叫，剛變聲的少年聲音無法拔高，卻淒厲嘶啞，即使被咬住，艾爾還是忍耐著，吞不下去的慘叫也很短，他看見少年艾爾抱著艾咪的頭，溫柔對她說話，哄得艾咪開心搖著尾巴，讓原本瘦得隨時會死去的艾咪聽話吃肉，養成漂亮的大狼。夢境中艾爾和艾咪一同成長為青年，每逢月圓艾咪在月光下歡愉的跳舞，金色頭髮在銀光中發亮，她等著艾爾。

少年成長為強壯的侍衛，開始保家衛國的責任，雖然公爵也看過無法承受壓力的艾爾爛醉的模樣，可他心底最終還是掛念著工作，沒有成為依賴酒精的無用之人。

艾咪親近艾爾更甚於自己，原因公爵比誰都清楚，他打從心底怕著會變為狼的女兒，把她當成怪物，一方面卻又愛著她是自己的孩子，結果錯過了修補親情裂縫最好的時機。公爵也知道自己為何沒有阻止艾爾與艾咪的戀情，天天用望遠鏡觀察女兒，他早就發現了，因為艾爾是公爵最信任的男人，也是第一個接受艾咪的人，艾爾看見的艾咪不是兇暴的怪物，而是無助卻懷抱理想的少女，公爵潛意識裡對艾爾很放心，除了他，公決幾乎不能忍受其他人接近艾咪。

惡夢驚醒，他想了一整夜，終於痛苦的認知到為人父母的難題：兒女終有一天會展翼高飛，開拓出自己的領域，做父母的只能在地上對他們揮手，喊著加油，並目送他們飛高飛遠，如果用線綁住兒女的腳，他們便會掙扎受傷，流出的卻是親情裂縫的血，即使真的關住了，他們就會成為常春藤之苑裡的艾咪，永遠無法如野生的狼般帶著自由的狂彩。

孩子不能按著父母畫出的藍圖走，他也沒有權力使她按照自己的計畫走，失去自由的狼便不再是狼了，如今艾咪已經長大，不再是他腿上指著侍衛頤指氣使的小女孩，而是有著自己思想，自己生活的完整個體，公爵知道他現在能做的最好選擇就是把艾咪託付給一個他能信任的男人，或說為艾咪把關信任的人，她選了艾爾，可自己卻做了最糟的決定，把最好的人選摘掉了，只因自己愚蠢的執著。

私生子又如何呢？艾爾的眼神控訴著，一生努力卻無法洗清身不由己的無奈，艾爾不是狗，不能用一張血統證明決定價值，縱使是狗，雜種狗也可能超越名種犬，英雄不怕出身低，公爵後悔自己被憤怒和嫉妒掌控，失去理智，幾乎剝奪了艾咪的幸福。

當他隔天一早，聽見追殺的隊伍被艾爾手下留情放回來，神射手卻射傷他時，公爵擔憂不已，再加上艾咪和小蛙都失蹤，公爵真要發了瘋。經過一整天的搜索，他們已經肯定艾咪和小蛙都離開領地，小蛙沒關係，艾咪離開領地的下場只有一個：被遊俠抓走，公爵比誰都清楚，他從沒有因為自己的愚笨釀出這麼大的災難過。又經過一夜的折磨，公爵決定坦然面對自己的錯誤，在一切還有可能彌補之時。

他需要人去找回艾爾和艾咪，為此他必須先公開艾咪的秘密，想來想去公爵決定先告訴侍衛隊──他的乾兒子們，侍衛們長年生活在前線，思想比大臣們靈活，在戰場上多餘的執著都會成為喪命的理由，瞬息萬變的沙場養成他們容易接受事實並轉換為實際行動的能力，畢竟在戰鬥中唯有能隨時認清現狀想出解法的人可存活，比起否定或憤怒，他們應該可以接受艾咪的存在，雖然公爵知道侍衛隊應該也是最痛恨遊俠的人。

於是他把所有的侍衛集合起來，誠實告訴他們艾咪住在常春藤之苑的實情，以及艾咪與艾爾相戀導致自己失控放逐艾爾，果然侍衛中仍有人不能接受，覺得和遊俠有血緣瓜葛的艾咪該被處死，但當公爵命令文森組成搜救隊，帶領二十個人去找艾咪和艾爾時，侍衛們非常踴躍的自願參加，最後竟然組成三支搜救隊，文森自己的隊伍中還有將近一半是追殺過艾爾的成員。

對侍衛們來說，出身不是最重要的，戰爭會無情的把死亡分給每一個人，艾爾的能力才是重點，管他是私生子或少爺哥，只要在戰場上可靠，就是重要的人。縱使有些人在背後對他落井下石，多半是忌妒他的能力，而愈發瞧不起他的出身。不過侍衛畢竟是侍衛，心機遊戲總不能玩倒政權，一旦要事當前，他們還是會同心一致服從艾爾的領導。人的忌妒很可怕，奪去公爵的理智，折磨艾爾的心靈，但人的意志更頑強，隨時可以打敗忌妒，挽回希望，這便是人。

他們即刻出發去尋找艾咪與艾爾，雖然已經慢了足足兩天，但公爵終於覺得自己做對一件事，艾爾在侍衛間的聲望如日中天，若他成為自己的女婿，艾咪至少已經把持住軍事力量。

「喂，文森！你不是跟蹤狂嗎？怎麼找不到艾爾？」風雪夜中文森帶著隊伍打防風燈往前疾馳，風雪大得馬匹寸步難行，莽撞前進是無謂的耗損力量，但文森不想放棄。

「閉嘴，雪這麼大我哪知道怎麼辦！專心騎你的馬！艾咪閣下出來肯定被抓到地獄谷啊，前進就是了！」文森回頭責罵剛才開口的侍衛。
「那你怎麼知道艾爾在這裡？艾爾不知道閣下跑出來了吧？」另一個侍衛不高興：「動動你的腦筋，想想艾爾會怎麼做啊！他從不讓我們做浪費體力的事！」
「你們不想找到艾爾嗎？」

文森當然知道艾爾會怎麼辦，艾爾會停下來，等風雪過去再繼續找，如果冒著風雪前進，整晚可能只能走上三公里，但日出的白天人馬具疲，又只能再走三公里，一日一夜結束只有六公里的進程；若是夜晚休息，白天兵強馬壯能走上十公里，足足就多出四公里路。風雪這麼大，艾爾會判定目標若身體狀況不佳，存活率很低，保守估計已經死亡，即使那是他自己也一樣，他會讓搜救隊停下，隔天再找，雖然他自己很可能倒在第七公里的地方。

一開始，文森決定走這方向，就已經不抱著找到艾爾的希望，他是出來找艾咪的，本著要保護艾咪回去當作艾爾的遺志，文森朝地獄谷出發，可當他看到沿路上有遊俠的屍體，下手狠準不拖泥帶水，他知道這是艾爾幹的，整個隊上就屬文森最了解艾爾的戰鬥方式，他不會認錯。

於是他也瘋狂地想找到艾爾，開始敦促大家趕路，下雪也不停步，心中抱著也許艾爾就在前面的執念，雖然他知道這不是正確的做法。縱使艾爾在第七公里的地方，他可能只能撐到明天下午午，照文森的消耗方式，第二天晚上才能走到七公里處，如果停下，也許明天就能在下午趕到艾爾所在的地方。

前方的積雪深深覆蓋了路，文森的馬一個踉蹌，防風燈掉下來熄了，他看著熄滅的燈，終於下令：「紮營！」

黑暗中他無言地望著雪天。

※                 ※           ※

艾爾睡得很沉，他躺在溫暖的獸皮織毯裡熟睡。尤娜讓他啜了點藥後，他確實感覺好多了，痛楚減輕也不再咳血，無法克制的睏意爬上來，眼皮比鉛塊還重，意識的短線再也拉不住，昏沉沉睡過去。艾咪和艾爾縮在同一條毯裡，是尤娜令她這麼做，一方面保暖，也防止厚毯的重量壓到，阻礙艾爾本就很困難的呼吸。

小蛙抓著劍打算守夜，畢竟她無法完全信任遊俠，但疲倦感也一直攻擊她，戰鬥了一整天，趕了兩天路，她也真睏得不行，一直打瞌睡，幾乎無法坐直。遊俠們有自己的輪班守夜制度，現在正有兩個遊俠坐在火邊，無聲以種子打著像撲克的遊戲。

「小蛙。」艾咪突然叫道，小蛙驚醒過來。
「怎麼了？」她揉著眼睛，有點慌亂地說。
「你睡吧，我來守夜，這點小事我還行。」
「很累哦，怕你睡著。」
「不會，我還要看顧艾爾的情況，睡不著。」艾咪搖頭：「請你保持體力，我有事情拜託你。」

「啊……不是幫你和艾爾證婚吧？」小蛙躺下，無聊的開個玩笑。
「正經的事情，我覺得明天外公還會再襲擊我們，他知道你們兩個都受傷了，你還能戰鬥嗎？」
「當然，只是要再打上一天恐怕沒辦法，」小蛙苦笑：「要打走你外公，不是太難的事情吧我想，哈哈……」戰鬥了一天還能笑，愛咪覺得她是個恐怖的人。

「是嗎？很好，不是要你打走他，我要你殺了他。」艾咪面不改色地說出驚人的話。
「甚麼？」小蛙真的完全嚇醒。

「我要你殺了他。」
「你會後悔的。」小蛙搖頭：「殺人不是你想的容易，你可以問問艾爾。當你殺過一次人，手上染血之後，不得不使用這個手段的時候只會增加不會減少，接著便是仇恨，殺人是一個不好的開始，開啟一道血腥痛苦的輪迴，若給我再選，我寧願不殺人。」

「但情非得已，你還是會殺。」艾咪冷冷地說道。
「是的。」

「聽好，小蛙，我知道殺人是怎麼回事，艾爾告訴過我，我不會忘記他第一次殺死人之後喘著氣告訴我他毀了，他已經不潔等等的事情。但我們是狼，殺戮是我們會做的事情，對嗎？而且試看哪一個領導人的手不髒？今天我想取得這地區的霸權，我就得肅清所有敵手，這道理你懂吧？縱使他是我外公，他在給我的領民製造麻煩，在為害我的統治，我就得清除掉他，毫不留情。」

艾咪說得狠絕：「會因為手髒而痛苦，那是小人物的悲歌，你覺得亞歷山大大帝會質疑自己征戰的地方血流成河嗎？沒有！霸業必然伴隨著犧牲，你和艾爾是執行者是劊子手，但我不能考慮刀子覺得自己髒，我必須考量全盤。今天我要成為狼王，我就得消滅原本的狼王，他會給我製造永恆的麻煩，我不能被無謂的親情左右，所以拜託你，把他殺了吧，算你幫我最後的忙。」

小蛙無言，她知道的太清楚了，自古成就霸業的皇帝誰不是踩著老百姓的屍體往上爬？萬里長城下有多少的冤魂？但正是因為長城存在，中國的政權方能顧穩，生養更多的人民。她突然佩服起認清爵位所背負的黑暗的艾咪，竟是如此果決，那麼不必她再多說，艾咪早就了解領導人必須承受的污穢。

「好吧，我也勸不了你。但我先警告你，未來後悔了，別恨我。」小蛙閉上眼睛。
「當然，在上位者出令如山。」艾咪回答。

「小蛙，你是叫小蛙吧？殺了他吧，不要猶疑了。」尤娜突然插話，小蛙受到驚嚇又坐起來，發現尤娜正揀選乾燥藥材，應該是在配藥吧。
「尤娜？」

「那個人是狼王，只有被殺死才會甘心，你留他活口會給閣下製造無數的麻煩，而且也會給我們製造麻煩，白王不能原諒背叛他的人，會把我們都趕盡殺絕，只有被在戰鬥中殺死，他才會像狼王一樣有尊嚴地認輸，

「而且，讓他看到我們投奔領地，對他才是折磨，白王太愛谷地人的野蠻生活，他眷戀荒野的文明，而且也愛著我們這些族人，看著我們變成羊，他會心碎。世界已不需要他，你讓他戰鬥而死，對白王是一種幸福，成全他最後的尊嚴吧。」

小蛙點頭，看來只能一戰了。

晨光熹微。初冬的太陽仍有暖意，緩緩升起於山谷後方，淺金的光劍穿過薄霧，刺在雪地上，慢慢驅散了寒意。陽光的顆粒很粗糙，空中還有朦朧的冰晶飛揚，隨著氣流的緩慢移動，點點細碎的金沙流淌在谷地中。

積雪未融。白色的沉重盤據峰頭，漆黑的磐石高聳如曝屍野外的動物那指天的肋骨，深澗裡水聲淅瀝，峽谷間迴盪著霧濛濛的流水聲，低處起霧，隨即化於光下。蒼白的天空不再拋落雪片，積壓的雲層有些透明，拉近地表與天空的距離。只有風聲如舊，哭號在谷地裡，追逐昨夜未被引渡的冤魂。

小蛙望著木柵外的積雪，雪面的碎光美麗似滿谷的碎鑽，一邊吃早餐，依然是肉粥。尤娜為她把身上的傷口換新藥，她額上紮著繃帶，使小蛙覺得頭皮有些發緊，艾咪沒有進食，艾爾還在睡，靠在艾咪肩上使她無法移動。

遊俠們也各自打理著生活，孩子哭了母親就餵奶，山洞逐漸喧囂起來，艾爾被吵醒，邊眨眼邊打著呵欠。

「早安。」艾咪彎身舔他的臉。
「啊……你的毛超暖……」艾爾稍微移動手臂，看似比昨晚有精神，艾咪伸出狼掌握住他的手，雖然冰冷，但手指有些力氣了，艾咪感謝艾爾強健的體魄。

小蛙懶洋洋的靠著軟墊，沉著觀察木柵外，從剛才開始，她就隱約聽到沙沙的聲響，可山洞外的谷地沒有變化，敵人並未如期出現。遊俠們把大夥移動到洞穴兩側，連無法起身的艾爾也搬過去，並且築起短矮的石牆，所有人遠離木柵，就怕白王持箭直射，在無預警中射到人。

只有小蛙正對著木柵坐著，說實話她不覺得白王會笨到直接出現並射箭，可沙沙聲逐漸變大，接著變成劈啪聲，然後又消失了。

馬蹄聲響起，在雪地裡噗突噗突的往前奔馳，小蛙憑聽覺判斷他們的速度並不慢，遊俠不騎馬，附近的非領民也少有成群活動，想來想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侍衛隊，一邊猜想這些人是不是公爵派來殺艾爾的，一邊又慶幸侍衛隊出現白王應該就不會現身，小蛙起身鑽過木柵，希望可以和侍衛們溝通。

「小蛙！太好了是你，艾爾和女爵閣下呢？」幸運之神終於眷顧，小蛙看見領頭的騎士正是文森，文森看見小蛙也很高興，加速打馬前來，這下好了，有援軍了。

「在裡面，艾爾受了重傷，艾咪沒事，我帶你們去。」小蛙說，文森下馬接近她，她一指旁邊的山洞，告知文森遊俠們的要求。聽到竟是遊俠們救了艾咪和艾爾，侍衛們都大感不可思議，他們互相爭論要如何處置，有人認為該全部殺死，有人覺得抓回去再說，有人同情遊俠們的處境，一時吵鬧不休。

「閉嘴，你們這些蠢貨！」文森怒斥：「這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事情，這要聽閣下的話，小蛙，艾咪閣下的意思是？」
「她啊，讓遊俠對她行了吻手禮，並且接納他們了。」小蛙緩慢地說道。

「咦？」
「不會吧？」
「為甚麼？」侍衛們大叫。

文森愣了一秒，隨即向小蛙確認：「此事當真？」
「艾咪在洞裡，你可以親自去問。」
文森點點頭，向侍衛們揮手道：「等下進入山洞中務必戒慎，你們那邊三個去把艾爾搬出來，我會即刻向閣下確定指令，右邊你們五個壓後防止遊俠們作亂，小蛙，麻煩你了。」

文森和侍衛們接近木柵，文森對著裡面大喊道：「洞內所有人聽令！我是洛士威侍衛隊副隊長文森，你們把手舉高，跪下，不可妄動，否則格殺勿論！」

艾咪聽見文森的聲音，站起來變回人形，艾爾轉頭面向木柵，遊俠們脫下灰色的斗篷，跪在地上雙手高舉，尤娜開啟木柵機關，並隨之跪在洞口，文森和小蛙領頭進入，文森直衝艾咪和艾爾所在之處，其他侍衛們把遊俠都搜過身後，就將他們的手綁住，令其在洞外排好隊，儘管遭到此般待遇，遊俠們仍很配合，沒有一聲怨言。

文森面向艾咪單膝下跪：「閣下是洛士威公爵的女兒嗎？副隊長文森聽候您的差遣。」
「文森，起來。」艾咪頷首：「我們回去吧。這些人是我的子民，但他們都需要教育，我會再和父親商討，現在我命令你護送我們回去。」
「遵命，閣下。」

※                 ※           ※

文森讓艾咪騎上自己的馬，顧慮艾爾的傷勢不宜趕路，整隊人只能慢慢走，幸好由於艾爾一開始的方向和現在相反，他雖然走了三四天的路，實際距離卻沒有那麼長，若不遭遇風雪慢的話兩天左右可以回到領地，馬快甚至一天可以到，為此文森想派出一匹快馬先回去報信，卻被小蛙阻止，白王很可能在路上殺死單獨行動的信差，徒增不必要的傷亡。

所幸侍衛隊也有藥品，尤娜認為艾爾絕對能撐到正規醫療資源所在處，見到同伴來救，艾爾的求生意志更堅強了，大家給他打氣，告訴他公爵有多後悔，他們輪流抬擔架，朝著領地的方向前進，為了怕白王攻擊，所有人密密地走著，把艾咪和艾爾圍在中間。

侍衛們稍微輕鬆地聊天，文森罵他們叫他們安靜讓艾爾休息，艾爾無奈的想著擔架隨時都在搖晃，怎麼可能睡著？雖然很虛弱他卻不想睡，靜靜地聽著周圍的聲音，堤防白王出現。

天氣晴朗，一群人很快走出地獄谷，踏入覆雪的森林，當地獄谷被拋在後頭，遊俠們紛紛回頭，看望從小生長的家鄉，然後頭也不回地跟隨侍衛們走上離鄉背井的路，幾個人流下眼淚，但更多的人互相安慰，為了下一代的幸福，他們必須堅強。

正當大家鬆懈下來，討論著回去領地之後公爵會說甚麼，以及艾咪如何成為正式的領導人云云，仰躺的艾爾忽然發現森林裡有一閃的銀光，憑經驗他知道那是箭鏃被太陽照射的反光，閃光一亮就消失無蹤，艾爾來不及喊叫或知會任何人，一支急箭破風穿雲，凌厲無比挾帶銳利的破風聲，直朝艾咪的頭射過去。

侍衛們看見箭射來，立刻拔出武器去擋，可他們終究慢了一步，急箭撲向艾咪，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竄起，趕在最接近的侍衛要以身庇護艾咪作肉盾之前，擊落了那支羽箭，隨即往箭來的方向衝過去。

是獸化的小蛙，她一直沒有放鬆警戒，她知道白王會來，打從離開山洞，她就聞到了白王的氣味在四周，但他遲遲沒有現身，小蛙身體狀況並非巔峰，無意主動出擊，便靜候白王率先出動，果然白王無法忍受，要直取艾咪的性命，小蛙就等著這一刻，知道了白王的位置，進入戰鬥狀態。

看到地上留下的青衫和玉劍，以及飛速消失的黑白雙色狼，侍衛們都看傻了，人會變成狼的事實擺在眼前，他們忽然發現自己看到當年公爵夫人的模樣重演，有著狼身的人一直都走在他們身邊，各個寒毛直豎面面相覷。
「白癡！發甚麼楞啊！」文森大喊，其實不用他喊，震驚結束侍衛們立即訓練有素的跟上小蛙的腳步，十個人留下十個人前去幫忙，以防艾咪他們又被偷襲。

小蛙追上去時雖也擔心是誘敵之計，她不知道外頭還有多少遊俠與他們敵對，可她看到白王從樹上跳下，化為野獸等著她，她便放開無故的掛慮，迎向白王的挑戰，侍衛們跟不上她的腳步，等他們到了現場，只看到一白一黑兩頭狼正對視著，背上的毛髮根根豎立，正圍著對方互相繞圈。

那白狼巨大無比，身體比牛犢大上一圈，頸部毛髮蓬鬆彷彿獅子一般，一身長毛潔白若霜雪，金色眼睛瞪得溜圓，冒著血絲，骨碌碌直轉，嘴裡牙齒像水晶刻成的裝飾品，黑色鼻頭彷彿烏煤球，四肢強健有力，腳掌上有漆黑的彎爪子，尾巴高高的翹起來。

黑狼沒有白狼大，但體形也不小，牠身體暗黑如墨，肚子與四肢也雪白，臉上有兩道因憤怒而豎起的白眉，眼睛是火焰裡的黃色，帶著炫彩，黑狼背部的毛髮豎立著，在陽光下閃耀青色光芒，像是毛裡撒著碎鑽，隨著牠身體移動，一閃一閃彷彿青色的小火苗。

黑狼身上還紮著繃帶，侍衛們知道牠是小蛙，便對白狼放箭，但白狼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打掉箭朝黑狼撲過去，黑狼站立應戰，兩條狼立刻打在一起，他們互相撕咬對方的身體，抓對方的臉，在雪地上翻滾，把狼毛掀得到處都是。

「很好，我早就想和你好好打上一場，來吧！怎樣的招式都放馬過來！」白王怒吼。
「去你媽的！給我死在這裡別再作亂！」小蛙從牙縫裡噴出話。

白王仗著身體大，把小蛙壓在地上，但小蛙緊咬住牠頸側不放，牙齒穿過皮肉噴出鮮血，並且緊緊扼住白王的胸部，白王咬著小蛙的肩膀，在地上滾動，伸出後腳踢小蛙腹部，小蛙也回以同樣的招式，兩條狼的下腹部馬上濺出鮮紅的狼血，幾乎同時他們放開嘴，再以後腳站立起來撲過去，揮動前掌抓對方的臉，開著大嘴互相咬噬，以尖利的牙齒攻防，不想讓自己的臉落入對方口中。

他們交戰的速度太快，侍衛們不敢放箭，也不敢揮刀，這是另一個層次的速度，一般人無法在此種肉搏中只殺死一方而不誤傷另一隻，縱使是受過訓練的侍衛，也不能跟上身經百戰的兩頭狼，他們殺戮的狠絕比侍衛們都強。

但他們的打法卻是一般野狼的打法，互抓互咬，以身體的力量壓倒對方，小蛙不知道自己為甚麼不使出武功和魔法，唯一合理的解釋是白王速度太快她來不及運氣或唸咒，她看見白王的眼睛露出愉快的神色，他很享受這場戰鬥。樹葉和地面都因為戰鬥的狼而震動，他們撞在樹幹上，枝幹面的積雪簌簌落下，沾到狼炙熱的體溫，化為雪水，林間的風還是在呼嘯，樹幹搖擺著，掉下更多融白。

白王再一次占了上風，把小蛙壓在地上，巨大的腳掌踩住小蛙胸口，小蛙努力用前腳抓住白王的臉頰，爪子都刺進他的口腔，以防止白王咬自己頸部，但她的力氣很快用盡，畢竟身上負傷又無法好好休息，小蛙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以往的強度，鮮血從白王爪下冒出來，身上也已經多了許多被狼牙割開的傷口，白王也傷痕累累，雪白的狼毛被兩狼的血染為淡紅色。

小蛙突然放開白王的臉，白王立刻朝她頸上咬下去，但小蛙更快，抓到時機先收下巴咬碎白王的鼻子，白王吃痛以後腳立起，舉起前肢，要再次按落小蛙身上，小蛙想掙脫，卻一時無法翻身爬起，她蠕動著踢蹬四肢，白王猛然落下，全身的重量砸在小蛙身上，小蛙幾乎被砸暈過去，差點窒息。

她努力推開白王，用力跳走並再一次備戰，白王很可能趁著自己背對他的時候撲上來，但下一輪的交戰一直沒有開始，白王倒在地上不再爬起，當小蛙面對敵人定睛細看，發現白王胸前插著一隻羽箭，金色的眼睛慢慢暗了下來。

在白王挺起身體要撲壓到小蛙身上的那個瞬間他露出胸膛，有人射了一支箭，不偏不倚穿心而過，白王被箭射死，倒下來壓住了小蛙。

種死去之後，獸化會隨著神經訊號失去而解除，白王的屍體變回全裸的老人，一絲不掛躺在地上，一代狼王逞兇鬥狠，手握此方萬眾生死，最後死在戰鬥中，老人的臉上沒有恨意，就只有不可思議的安詳。他或許也已經認知，自己的狼群正在消亡，而孫女的新狼群將會領導此地，艾咪將成為新的狼王。

眾叛親離的白王最終選擇挑戰他認為最強大的小蛙，或許也是他和命運辯駁的證明，不甘心自己的族群被大自然淘汰，想要再做點甚麼挽回，或者讓世人記住自己，時代的晚風中白王選擇唱起歌，唱他自己的輓歌，揮灑一身如雪的尊嚴，和著鮮血，撒向嘲笑他的夕陽，那血比晚霞還紅，那毛比星空還亮。

小蛙喘著氣看他，她已經耗盡全部的力氣。狼交戰速度很快但時間很短，爆炸性的決定了勝負，最終小蛙仍靠著侍衛隊的幫助才殺死白王，她高估了自己的力量。看著圍住自己的侍衛們，小蛙腳步搖晃，她再也撐不住了趴倒於地上，一個侍衛脫下匹風將她裹住抱起，樹上跳下一個人，對著白王的屍身彎腰致意。

那是神射手，只有他能在囂狂的風中，精準射中鏖戰的白王，並且一箭穿過心臟。

艾咪回到了領地，不用說遭到很大的質疑。

人民不信任她，說她是惡魔之子，而且又帶回一批遊俠，公爵執意要讓艾咪繼承爵位，引爆了領民們對公爵最大程度的不信任，特別是家臣們，把艾咪當作野蠻人的代稱，處處與她作對，拒絕服從艾咪的領導，領地內原本就潛伏的反叛勢力也趁機爆起，暗殺情況一連接著好幾件，搞得公爵和艾咪過得提心吊膽，差點死於非命好幾次。

但公爵很堅持，他想在自己有生之年教會艾咪所有領主必須的才能，然後看著艾咪在沒有自己的幫助下獨立管理領地，因此他嚴厲的教育艾咪，艾咪也出色的忍受下來，並且逐步回復上流社會的女士該有的態度與舉止，與領民和家臣的磨合期間，侍衛隊一直都支持著艾咪，雖然很大原因是侍衛隊的領袖艾爾與文森所致，不過他們真的很用心保護艾咪的安全，成功阻止每一次的刺殺。

尤娜帶領的遊俠們也很努力融入社會，遊俠們向侍衛隊約法三章，自律自己的行為並每日報到以利侍衛隊追蹤，一開始要適應社會的紀律很難，但他們本著野生動物的適應性做到了，在不懈的努力下終於逐漸獲得一般平民的認可，找到能夠營生的工作，雖然多半是些勞力苦差事，但至少離成為社會的一份子邁進了一步。

隨著時間過去，人們開始放下對艾咪不理智的仇恨，特別是侍衛隊抓到其中幾個反對艾咪特別厲害的家臣是暗殺公爵事件的主謀之後，人民終於認清艾咪會是未來的領主，必須服從她的領導，但艾咪知道這遠遠不夠，得讓人民打從心裡服從才行，於是她努力想出父親沒有做過的政策，終於收到了成效，艾咪宣布重新進行廢棄多年的人口普查，以確認所有領民的身分，杜絕隱藏人口的黑勢力竄流於領地，也掌握所有可能作亂的虞犯，她更以此向領民保證遊俠全部都受到公權力掌控，也沒有人會再因為接近常春藤之苑這種無辜的理由被侍衛暗殺，她想完全停止艾爾過去被迫執行的骯髒手段，不要再有像艾爾一樣背負著殺百姓痛苦，還要堅強活著的人。

人口普查成為保護一般老百姓人產安全的政策，下一步便可依此推動教育，促成文化發展，人民終於開始對艾咪抱持希望，接受她狼種的身分，恭敬的稱呼她為女爵閣下，公爵真正退位，放心讓艾咪治理領土。不過她做到這件事，卻已是那年冬季驚魂歸來的兩年之後。

※                 ※           ※

在文森一行人從地獄谷把艾爾和艾咪救回來後，艾爾立即被送往醫院，當醫生宣布他已經可以見客，公爵就第一個去探望他。

艾爾靠在枕頭上看書解悶，公爵敲門進去病房，艾爾放下書，一語不發，看向公爵的眼神充滿了不安，他沒有其他的表示，只靜靜地望著公爵。

「艾爾，身體還好嗎？」公爵一面溫和的問，一面拉了張椅子坐在他身邊，想拉近彼此的距離。
「謝謝您的關心，已經沒有大礙。」艾爾禮貌性的回答。

「那就好。艾爾，對於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那是我一時失去理智所下的命令，卻幾乎害死你。如果你死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幸好上帝保佑，你這麼健壯，身手又好，得以活著回來譴責我的罪過。」
「您言重了。」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太高興了，你真是一個可靠的人。」
「我沒死，是托小蛙的福，一路上都是她在救我，沒有她我根本不能活著再見到艾咪閣下。」艾爾誠實說。

「那我就告訴你我原本的決定吧。」公爵清清喉嚨：「我是這樣想的，你傷癒後就再回到侍衛隊吧，我會向所有人說明，替你挽回清白，但是我希望你做一個普通的侍衛就好了，如果擔任隊長的壓力會讓你得借酒澆愁，我寧可讓文森做，我不希望未來的女婿有酗酒問題。而且此番你傷重瀕死，身體也許會有甚麼後遺症，你最好做內勤安全些，活得長點好陪伴艾咪。」

「未來的女婿嗎……」艾爾猶疑道，接著他直視公爵的雙眼，音量不大但清楚的說：「我拒絕。」

「我拒絕做您未來的女婿。並非我不愛艾咪，我深愛著她。但經此番生死歷險，我不能保證我能夠再用以往的忠誠服侍您，被您放逐而身受重傷的記憶就像被夫人咬到的痕跡一樣，會跟隨我一輩子。您能忍受一個不再忠誠的人與您的女兒結婚，並成為您的家人嗎？

「縱使我還能像以往那麼忠心，我是私生子的事實不會改變，您真能忍受高貴的艾咪與我成婚，讓她做私生子的妻子？您是如此看重血源，知道我的父親帶罪而死，母親是遭人不齒的妓女之流，難道您要讓艾咪被恥笑，被說丈夫是一條雜種狗嗎？她在領地的身分已經夠艱難了，自己是狼，還要配給狗，公爵，您在想甚麼？」

看見艾爾無懼的眼神，公爵嘆了一口氣，他知道艾爾的心裡積壓著多少不滿，對自己被歧視有多少的無奈，剛剛一番話處處為艾咪著想，卻仍是嚴嚴實實的打了公爵一巴掌，質疑他看中血源比人的能力重要，否定艾爾一生努力奮鬥的成就，艾爾不怕死，他早就豁出去了。

「艾爾啊。」公爵的口氣裡帶著諒解：「我知道被我這樣整過之後，你不再信任我了，是我的錯，我糟蹋了你的忠誠，你恨我也沒關係，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但你為艾咪想想吧，我年紀很大，不久就要退位，也許沒有幾年好活，等我一死，你要把艾咪交給一個家世漂亮，卻一無是處的男人嗎？

「你離開之後我想通了，對現在的艾咪最好的就是把她託負給一個可靠的男人，你正是這個人選，確實，我過去看中血源大過於能力，但現在我已經知道那都是不正確的，撇開血統不論，艾爾你的成就無人能及，不論是人品或武功，你應該站在艾咪身邊，輔佐她做一個好領主。」
「……」

「你不必對我忠誠，你只需要對艾咪忠誠即可。艾爾，你是侍衛隊員的精神領袖，你的決定可以掌控這個領土上全部的軍事力量，這樣的你必須和艾咪站在一起，她才有希望。更遑論她深愛著你，這些我都懂，拆散情侶是大罪，以前我不也因為自己的情慾而和遊俠結婚，才誕下了艾咪？」
「……」

「就因為我也親嘗自由愛情的甜美，我才更沒有資格阻止你和艾咪結合，可是我被忌妒沖昏頭，做出錯誤的決定。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為了艾咪的統治和她個人的幸福，答應我的請求吧，能配上艾咪的人，只有你。」公爵緊緊握住艾爾放在棉被外的手。

風吹動了窗簾，艾爾看著公爵，又看向窗外落雪的城市，灰色眼睛若有所思的瞇起來，他深呼吸，眨眨眼，最後應許的點了頭。

「我了解了。但是最終能不能成功，還是要看艾咪自己的決定。」艾爾肯首。
「謝謝你的諒解，艾爾，你是個好孩子，但我是糟糕的乾爹。」

「另外，對於未來繼續擔任侍衛這件事，我也有請求。」艾爾直視公爵，眼神堅定：「我不能調內勤，而且我還想請您讓我繼續擔任隊長。如您所說，我是他們的精神領袖，那總有一天我可能會和實際的領導人發生衝突，所以，必須把這個情況免除。並非我眷戀隊長之位，而是為了艾咪，艾咪的軍隊不能是內部分裂的軍隊，得全心全意為了艾咪戰鬥。如果我調內勤，遠離了戰場，縱使能多活幾年，也將失去最好的判斷和臨機應變的能力，這對領導人是致命傷。身體上的傷口可以治療，一旦軍隊出現傷口，就只能全軍覆沒了。」

「說得好！」公爵點頭：「事實上這也正是我們最終的決定，調內勤是我自己的私人想法，文森和其他的侍衛們希望你可以繼續擔任隊長，甚至懇求我說服你，但看來你們這些孩子心真是連在一起的，不需要我多說甚麼，你就知道自己的定位，那個位子非你莫屬。」

公爵打開帶來的小包，從裡面拿出全新的隊長綬帶，親自佩掛到艾爾肩上，艾爾低下頭接受，讓公爵把綬帶的結繫妥。

「艾爾隊長，今後也請好好加油。」
「遵命，閣下。」
「快點痊癒吧，大家都在等你。如果有甚麼不開心的事情，找艾咪說去吧，別再灌酒了。」
「保證不再犯。」

艾咪剛回到領地的那段時間，陪伴她的是小蛙。

他們到達的當晚公爵和艾咪促膝長談了一整夜，再次建立親子間的信任。小蛙和艾爾都被送去醫院，小蛙的外傷比艾爾的內出血要容易處理，加上她知道許多細微的情況，因此治療過後她沒有留在醫院，反而被送到城堡裡的客房休養，為的是提供意見給艾咪和公爵。

她看著艾咪再一次學習做領主。艾咪小時候過著貴族的生活直到十三歲，接著十年間她從沒有好好使用過高級禮儀，現在她已經二十三歲，在上流社會中許多禮儀性的行為成年女子和女孩並不同，她必須盡快熟習，好融入她現在的身分。

公爵請了一個年老的女管家一起教導艾咪，女管家一開始也很排斥艾咪的身分，但小蛙替艾咪說情，向管家解釋種不是怪物，最後女管家同意了，開始嚴厲的指導艾咪。小蛙自己也不是上流社會的人，對繁文縟節並不熟悉，許多行為看上去很煩又浪費能量，她覺得艾咪真是辛苦，上流社會真是累人。

野外的狼從一出生就面對著無數風險，餓死，失去雙親，被山貓或狐狸叼走，摔落危險的地形，吃到毒餌，迷失找不到狼群，無法學會獵食，打架受傷，被獵物踹死，被趕出去，找不到配偶，與熊戰鬥，疾病和意外等等，每一頭狼活著都不容易，牠們要耗費所有的精力為了活下去，而撫慰牠們的卻只有極短暫的溫情與狼群的歸屬，或者長長的，對著黑夜裡的圓月，無奈嚎上幾聲。

艾咪是人，可她現在正如艱苦的狼般學習著生活必須的能力，為人必須潛移默化的養成，她卻得在很短的時間內學會表面的形象，她沒時間去探望她心愛的男子，不能猶疑自己的決定，只得堅強的撐住，讓自己應付過去所有的挑戰，狼活著本不易，要成為巨大狼群的狼王更難，得鬥敗所有的挑戰者，才能高高翹起尾巴，走在前方。

小蛙躺在艾咪的床上，看女僕為艾咪束上束腰和絲帶，拉緊，罩上蛋糕一樣的裙裝，小蛙不禁問道：「你不累嗎？這種絆手絆腳的東西？」

「不。難道你累嗎？那些傷口和繃帶，每一次旅行的災難與意外？」艾咪反問。
「不，」小蛙輕笑：「我喜歡認識獨特的人，看獨特的風景。」

「為了人和風景，你甘願承受傷創，為了成為領主，這些算甚麼呢？」艾咪微笑，美麗的臉龐綻放著燦爛的花朵。

「有甚麼我可以幫你的嗎？在我還留在這裡的時候，我會在身體完全痊癒之後才離開，也許是春天和夏天，走了之後，不一定還會再來，趁我現在還在這裡，有甚麼要我幫你的，說吧。」小蛙伸展手腳，懶洋洋的在艾咪的絲絨大床上翻滾，床很寬大，她從左邊滾到右邊連滾三圈也不會掉下去，女僕們不敢對著她笑，此般無所拘束的小孩竟是戰場上的魔神，自不敢怠慢。

「沒有了，謝謝你救艾爾，殺遊俠，和白王戰鬥。」著裝妥當的艾咪走向床邊，捉住小蛙的腳踝：「起來啦！」

「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未來必須靠我自己努力才行，我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小蛙，謝謝你，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未來這裡永遠歡迎你，有空，還是來看看我們吧。」

一旦有了責任，人就會發揮無比的力量。回來才半個月，艾爾就回去工作了。

文森陪著他離開醫院，前往重新成為隊長的第一份任務地點，雖然可以猜到會是很簡單的工作，但文森還是想陪他去，跟他聊幾句。

「艾爾啊，你就這麼不放心我？再多回去躺一陣子不要起來嘛！讓我過隊長的癮久一點也好，你真無情，我平常是這樣對你的嗎？」逮到機會，文森毫不留情地開起艾爾的玩笑。
「就有你這種豬代理我才得趕快起來，說，為甚麼帶隊在風雪裡橫衝直撞？」
「唉呀你不要再計較那件事了，我錯了嘛！還不是一心想救你。」
「老頭子少噁心了，該做決定的人就該去做，有時候必要的犧牲是為了全局。」艾爾冷冷地回答。

他們往前走，正巧遇到神射手，神射手看見艾爾，馬上一臉尷尬的笑著：「隊長，您出院啦？」艾爾點點頭，沒多說甚麼就要離開。

「隊長，那天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我只是，啊，算了，您責備我吧。」神射手鞠了個躬，低著頭說，期望能獲得艾爾的原諒，他指的是放暗箭射傷艾爾的事情。
「不用掛心，我知道想要挑戰更強的對手並超越是男人本色，所以我不怪你，」艾爾平靜的說道：「事實上你那天做得很對，我是被下令追殺的叛徒，你們不該手下留情，要想盡辦法殺死我才對，多餘的猶疑會害死你們，萬不可對敵人心軟，不擇一切手段殺死敵人本來就是可以的。

「不過，若是同伴之間的比武，就不能做這件事，我們好歹也是騎士，不要對自己人來陰的，這點請你務必切記。」神射手點點頭，再次鞠躬便離開了。

「想要挑戰更強的對手並超越是男人本色，艾爾你自己這麼說，那甚麼時候要挑戰小蛙呢？」文森嘻嘻一笑。
「我比你以為的更愛惜生命。」艾爾瞪他一眼。
「唉呦！這是從用身體擋狼吻，失戀就跑出去找死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嗎？」文森挖苦他：「艾爾這種話你敢講我還不敢聽啊！」
艾爾冷不防出手打了文森的後背，發出啪的好大一聲，文森伸著舌頭拚命揉背部，疼的哀哀叫，艾爾不理他，逕自往前走去了。

「痛痛痛……還真是完全好了呢，喂，艾爾，你到底是要去幹甚麼工作啊？」
「任務內容是保護艾咪閣下參加晚上的家臣晚餐會，以及夜間戒護值勤。你不能跟來，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哦，晚餐會才中午就叫你去，閣下還真會自肥。我去幹我的事啦，艾爾，晚上別被母狼操垮啦！」在艾爾還來不及發動下一波攻勢之前，文森機靈的跑掉了，艾爾搖搖頭，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

艾爾穿過城堡裡繁複的走道和穿堂，應付掉所有跟他打招呼的人，直到艾咪的房間門口。艾咪的房間已經不是過去發生慘案的那個房間，那房間在公爵夫人死後，就被改建成了禱告室，艾咪現在的房間比幼年時候更大，也不再面對市區，而是可以看到遠山的風景。

「閣下，我進去了。」艾爾敲敲門說道，聽見艾咪的應和，便開門進入。
「艾爾！過來這裡，你吃東西了嗎？有好茶和餅乾哦，剛剛才叫人送來的！」門關上，艾咪卸下領主的高姿態，開心向艾爾招呼道，從回來之後她就忙著學習禮儀，沒有再見過艾爾，只從侍衛那裏聽說艾爾康復的很棒，這是他們在地獄谷驚魂之後第一次相見。

艾咪側坐在窗邊的躺椅上，面前擺著一隻小方桌和另外一張小沙發。她身著高貴典雅的深紅色長裙紗衣，雖然只是簡單衣物，卻更加凸顯她的身材，修剪過的金色長髮隨意披在肩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比遠峰皚皚白雪的反光還吸引人，一對碧藍色眸子水靈靈地眨著，白皙的臉畫著淡妝，實在無法想像她一個月前還像隻野獸被關在禁錮的常春藤之苑裡，足足十年過著野蠻的孤寂生活。現在的艾咪已經是十足的貴族小姐了，並且有著高貴的領主氣魄。

艾爾注意到桌上不只茶和餅乾，還有兩人份的午餐，艾咪想和自己一起吃午餐吧，貼心的把東西都準備好了。桌上都是自己愛吃的東西，已經很久沒吃到這些食物，艾爾發覺自己無意間盯著桌面很久，而且艾咪看見了。

「餓了？來吧。」艾咪招招手：「我記得你小時候是廚娘養大的吧？找人去問了，都是你喜歡吃的東西！快來。」

艾爾走向艾咪，心裡覺得一陣溫暖，不知怎地有種悶住的東西被放開的感覺，覺得面龐發酸，想皺起眉頭，他下意識地用手指去摸眼睛，卻摸到了潮濕的液體，艾爾驚覺自己流出了眼淚，此生從未哭過，如今他見識到甚麼叫做感動，一種想喊叫的衝動幾乎無法克制，艾爾知道若放任，自己就會失去抑制的嚎啕大哭，於是他忍著，擦掉了眼淚。

「幹嘛啊……」艾咪有點無奈的笑，她沒想到艾爾會有這種反應，她站起來走向艾爾，掏出手帕擦他的臉，艾爾眨眨眼睛，恢復一往安靜的表情。

「想哭就哭出來啊，憋著做甚麼？灌酒嗎？不可以了哦。」
「我沒事，真的，只是很高興罷了。」艾爾露出淺淺的笑容：「我把窗戶關起來吧，你穿這麼少，坐在窗邊會感冒。」
「我不冷啊，啊，關起來吧，不想讓小鳥聽到我說話。」艾咪說，艾爾伸手關起窗戶。
「穿得這麼少，真的不會冷嗎？幾天不見，你愈發漂亮了。」為了消除剛才自己落淚的奇妙氣氛，艾爾試著逗逗艾咪。
「討厭啦！看我穿少就這樣說話，平常我可是得穿緊緊的禮服，難道就不漂亮嗎？」艾咪嬌嗔起來，撲向艾爾捶打他的身體，艾爾皺了一下眉頭，倒吸口氣：「輕一點…」
「對不起，忘記你有傷在身。」艾咪連忙放手。
「瞭解部下的身體狀況是必要的，他們會覺得你很貼心，知民間疾苦，有時候反而更願意工作，不能忘記，隨時注意和觀察，這可以鞏固你的公信力。」艾爾藉機建議。
「知道了啦，你超級會說教。」艾咪猶豫了一會兒才又輕輕靠上艾爾胸膛，艾爾摟著她。

「艾爾，有時候我很害怕，」艾咪閉著眼睛，緩慢而嚴肅的說：「現在除了侍衛隊，我沒有任何支柱，家臣都不信任我，晚上的晚餐會他們會找我麻煩，我真的很怕那種場面，卻不得不去承擔。雖然爸爸一直支持我，但他總有一天會老去，我希望在他不能管理之前就接手領主的工作，讓他安享天年，看著我成長為可靠的領主，讓他覺得很驕傲。

「爸爸說，他答應我們可以結婚，可是，我擔心。過去十年你認識的是狼的模樣的我，不會說話只會嚎叫，你見過我的人型也不過一百二十天左右，可今後我都會是人的模樣，也許我的個性或處事方法跟你預想的不同，甚至你愛的是狼模樣楚楚可憐的我，不是要承擔女爵責任的強人，你也許不再喜歡我了，如果我跟你結婚，這份愛，還是真的嗎？」

「艾咪，你為甚麼會覺得我是這麼膚淺的人？」艾爾輕聲說：「是的，你的問題我也捫心自問過，我給自己的答案是只要你願意，我就願意。不管你是甚麼樣子，你就是艾咪。

「介於軍事力量你父親覺得我非跟你結婚不可，但我要向你坦承，私生子的陰影沒法子一下就從我心裡去除，大家能接納我為你的丈夫，不再歧視我，這段婚姻才不會傷害你，我不想冒著任何因為我的卑微而害你失去公信力的風險，所以，你要考慮好，真的要和我結婚嗎？能在你身邊保護你，我已經很幸福，我不奢求更高的階層。」艾爾老實答道。

「那我們一起努力吧，這件事情先擺著。我會努力做民心所向的領主，並以自身的威信消除領民對你的歧視，你也盡力幫助我做好，這是為了我們可以在一起的未來。而在條件完備前，我們也有足夠的時間磨合，確認我們是否真的適合彼此，雖然我超級想明天就把牧師叫來。」艾咪聞著艾爾身上的氣息，那是混合著汗水，鐵鏽，陽光和藥膏的氣味，以及艾爾天生的味道，融合成使人安心的嗅覺意想。

「遵命，閣下。」艾爾托起艾咪的頭，在她裂開的右耳廓上，輕吻一口。

小蛙再次造訪此地已經是四年之後，她因為無聊而舊地重遊，四年是這個地方的時間，對羈旅時空的小蛙來說她根本不能確定自己是離開了很久亦或一下子，多年來小蛙的時間感已經錯亂，她不能相信自己以為的時間長度，因此，小蛙也不知道自己這次又來，已經過去四年。

大約是緣分使然，小蛙偷偷進入城市後，文森又成了第一個發現她的人，文森還是像以前一樣的跟蹤狂，跟了她很遠卻和她打了招呼就離開，執行任務去了。他已經接近中年，小蛙突然發現這個人沒有意識到時間在自己身上流走，依然埋首於工作中，像以前一樣忙碌著。

走著走著，她看見老遊俠尤娜在路邊開了間民俗療法藥草舖子，生意還不壞，尤娜向她揮揮手，招呼她到店裡坐，告訴小蛙這四年來的變化，小蛙才知道自己離開了四年間此地已經又發生了一些事，山野間的遊俠已經被肅清，洛士威領土足足擴大了一倍半，地獄谷也被開發為訓練場，培育能在風雪戰鬥的新一代侍衛。

尤娜還和小蛙講了一堆八卦，雖然多半是艾咪和艾爾的。

告別尤娜，她進入城堡會見艾咪，艾咪變得有些豐腴，臉圓圓的，眉宇間已經沒有以前那天真莽撞的氣息，變得有深沉。艾爾不在，公爵也已經放手，艾咪以隆重的排場見了小蛙，搞得小蛙不知所措，好不容易熬過所有人的招呼，才能私下與艾咪好好聊聊天。

「小蛙，我們明天一起去打獵吧？」在房間裡，艾咪躺在床上對小蛙說道，小蛙習慣性的獸化，趴伏在棉被上。
「打獵？」
「是的，父親的七十大壽快到了，我聽說森林裡有頭白化的巨大公鹿，我想把牠的皮送給爸爸。」艾咪說出已經計畫好的獵物。
「不活捉養起來嗎？你可以有一大群白鹿。」小蛙建議，要無端殺死野生的白化動物，她有些不忍。

「不，你知道的，野生的動物有獨特的美感，一旦被飼養，就會消失，牠不是從小就被人類飼養，抓起來對牠是種折磨。可是我想要牠。」艾咪眨眼。
「好啊。」小蛙點頭同意。

翌日清早，艾咪和小蛙前往森林，艾咪身穿如睡袍般剪裁的輕袍，她準備獸化大幹一場，小蛙注意到她挽住韁繩的手臂有些肌肉，看樣子時常騎馬。艾爾也出現了，他揹著一把長弓，艾爾過去習慣用劍，現在卻只配在腰上。四年過去，和文森不同，艾爾還看不出一點老，他才三十歲，還在巔峰上。

艾爾和艾咪騎馬，小蛙獸化徒步，城門口的侍衛向艾咪問道：「不多帶幾名侍衛去嗎？閣下。」
「你把艾爾當甚麼啦？」艾咪笑著一打馬，坐騎一下子衝出去，小蛙立刻跟上艾咪的速度，艾爾看向站崗的侍衛們，後者對他一點頭，便也趕上小蛙和艾咪。

※                 ※           ※

春末夏初的樹林裡，翠綠的暖風奏著輕歌。陽光為葉勾勒出脈，銀白的光澤灑滿林道，碧草如絲隨處散長，間或有幾朵蘑菇冒出，樹幹的紋理如同瑪瑙，搖曳的葉梢是薄雕的翡翠。蓊鬱的山林孕育千百聲響的合唱，飛鳥鳴叫在樹叢間，蝴蝶拍夾閃耀的珠光，滑翔著，飛落溪谷，停在石上化身為大自然的寶石。

艾咪下馬變為狼，領頭奔馳，小蛙緊追在後，發現艾咪竟長成像白王般巨大，春光中艾咪金棕色的毛彷彿鍍金，尖尖的左耳畫出靈活的曲線，有裂口的右耳帶著耳墜，墜鍊上的淺藍色綠松石串珠互相撞擊，彈跳著化為一道跟著她的藍光。艾爾騎馬跟在兩頭狼身後，他拆下綬帶綁在腰上，陽光照射下艾爾身上的銀色輕甲卻只有朦朧的反光，這是為了防止折射陽光被敵人看到，侍衛隊的裝備也改良了。

白鹿獨自出現在溪谷飲水，周圍沒有其他母鹿，小蛙可以看出這頭鹿並非族群中的強勢個體，兩條狼兵分二路包抄過去，獵物便被圍在三角形的範圍中。

獵物警覺到自己被包圍，衝出三角形的最長邊逃走，小蛙和艾咪追上去，艾爾也跟上，但他騎馬跑不過狼，一下子就落出好遠的距離，等他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白鹿跳過了溪谷，小蛙立刻原地起跳越過追上，艾咪後退幾步加速一跳，剛好搆著對岸，騎馬的艾爾躍不過去，他抽出箭搭上弦，挽弓拉滿，瞄準白鹿，卻又緩緩放下，因為艾咪已經把白鹿壓在地上，只不過她終究是狼，體型和重量不足以單獨制服獵物，白鹿正猛烈的掙扎，小蛙也撲上去按住白鹿後半身，為了保持皮毛完整，不能抓也不能咬。

突然白鹿爆發似的猛瞪後腿，滾了一圈跳起來掙開兩隻狼，與此同時艾爾放開手指，響箭穿風越谷，從鹿的後腦勺射進，箭鏃直從鹿嘴裡冒出來，白鹿轟然倒下，鮮血染紅地面，沿著溪谷滴落下去。

艾咪高興的長嚎不止，艾爾下馬把繩索拋過對岸勾住樹幹，小蛙和艾咪合力把獵物運過溪谷，接著兩下跳躍回到艾爾旁邊，他們用兩匹馬綁住獵物，愉快地帶回去了。

※                 ※           ※

公爵在原本是常春藤之苑的地方等著他們。自從艾咪變回人，這裡就被改建，四面石牆移走，只留下艾咪以前居住的小屋改裝成點心烘焙室，人們重新砌了裝飾性的矮石牆和漂亮的涼亭，又種植各色花卉，豎立富情趣的燈盞，常春藤又爬上了新牆和涼亭的支柱，因此這裡就被正式的稱為常春藤之苑了。坐落在人工整理過的林地間，有清澈的自湧泉潺潺小溪和美麗的景色，常春藤之苑成為貴族舉辦庭園宴會的場所。

平常此處很幽靜，甚少閒雜人等，今天只有公爵坐在這裡，涼亭裡的桌上備著沏好的紅茶和剛出爐的餅乾，僕人們被秉退，公爵悠閒地抽著菸斗，等待女兒歸獵。

艾咪重新打扮了自己，艾爾也換上較正式非戰鬥的服裝，小蛙一如既往只穿了衣服，赤著腳，他們把白鹿運到常春藤之苑。

「父親，這是送給你的，為你祝壽。」待大家在涼亭裡的精緻桌椅上坐定，艾爾便為所有人倒茶，把侍者該做的工作做完，沒有僕人，他就自己來。艾咪等艾爾也坐下，才起身拉起鹿的頭，展示給公爵。

公爵頷首，看著艾咪靈巧地放下獵物，沒有讓獵物的血沾髒自己，她一撥金色的長髮隨意盤到腦後，公爵突然明白了自己愛上茉莉的原因。艾咪也像她的母親一樣，有著相像的樣貌，類似的動作和聲調，公爵在長大的艾咪身上看見茉莉的影子，那吸引公爵的因素。

像茉莉一樣，艾咪也有從小生長在城鎮裡的公爵所沒有的荒野的色彩，那深深吸引著公爵，公爵愛上來自荒野的茉莉所擁有，而他沒有的特色，野性的美麗，就像人們喜愛野生白鹿的皮毛，而非畜養的鹿隻一般，公爵一瞬間了解他並非年少輕狂，是茉莉和自己互相吸引。即使艾咪並非野生，但她繼承了種的身分，也繼承了母親的野性，她就像畜欄裡的美麗野獸，並非自由，卻有罕見的自由光芒。

為甚麼呢？公爵反思著，艾咪並不是遊俠啊，為甚麼她有著母親那種氣質？最後公爵醒悟，那就是個性。艾咪的色彩來自她自己的個性，她為自己塗上她要的顏色，其中就摻上了母親的顏色。那份美麗並非無法養出，而是罕見，但艾咪做到了，她掌握自己的命運，綻放出自己的光芒。

艾咪如此美麗，並非荒野，也並非自由於否，更無關乎她是否為狼種。艾咪的美來自她勇敢的自己做出決定，控制自己的命運，這很少人能做到。公爵又看向其他人，小蛙也有著這樣的顏色，說不定艾咪的色彩就是小蛙給她的，公爵衷心感謝茉莉在天之靈，他覺得也許就是茉莉促成這個緣份，冥冥之中引導艾咪遇見小蛙，同為狼種，母親已逝卻仍在守護孩子。

父母的愛，無所不在。

艾爾身上也有掌握命運的顏色，不過很淡。公爵對此有些抱歉，是自己把他弄暗的，這些年來他對艾爾時常覺得對不住，但艾爾總是輕描淡寫的說：「都過去了。」並繼續盡責的完成工作。現在公爵已經很少想起艾爾是私生子，或者他的父母身分云云，有時候被其他人提起，他還會恍然大悟地想著：噢，是呢！艾爾好可憐，多數時候，公爵看艾爾就想著艾咪幸福的笑容，他已經準備好了。

「公爵大人，好久不見，您依然硬朗呢。」小蛙對公爵行禮示意。
「謝謝。艾咪，告誡你多少次，打獵多帶點人去。」公爵不嚴厲的責備。
「不要，艾爾會保護我嘛！」在父親面前，艾咪偶爾仍像小女孩般任性的耍賴：「他一個可以抵十個啊。」
「就算你是狼，就算他可以抵十個，也有出危險的時候啊。」

「可是我不想在太多人面前獸化嘛！爸你知道人們討厭看到我變成狼身，所以我都只能晚上和艾爾在一起的時候才變嘛！有時候忍不住就想獸化，做狼多好，跑得快又不會冷，聽聲音都變大聲了，味道聞起來好新鮮，很有趣呢！」艾咪誇張地張開雙手做出爪子的動作，惹得小蛙一陣笑，公爵皺著眉頭哼氣。
「閣下──我是說艾咪，變成狼的時候，超喜歡被摸肚子的。」艾爾突然插嘴，在有第三者的場合，艾爾不會直呼艾咪的名字，畢竟自己是低位者必須使用敬稱。通常只有兩人獨處他才直呼名字，不過他突然發現這裡沒有第三者，公爵和小蛙都是親近的人。

「艾爾！不要亂爆料啊！說得我好像是狗一樣。」艾咪馬上羞紅了臉。
「很正常啊，」小蛙笑著說道：「艾咪有這種行為一點也不稀奇，她那麼信任你，不過艾爾，可別在任何公開場合摸獸化的艾咪肚子哦！你這麼做在狼的語言裡形同篡位啊！」
「我知道，哪裡敢。」艾爾苦笑：「光是在這裡和你們平起平坐，我就覺得無上光榮了，摸艾咪的肚子也只是要哄哄她罷了。」

「對了，既然要給公爵祝壽，真是失禮，我甚麼都沒有帶來。」小蛙略抱歉意的說。
「你能來就已經是一份大禮了，我們能如此幸福的生活著，都是多虧了你。」公爵誠懇的說道：「過去給你製造那麼多麻煩，我們更不好意思呢。孩子都很孝順，我已經滿足了。」
「這樣就滿足了嗎？其實，您還有更想得到的東西吧？」小蛙意有所指的看著艾咪和艾爾：「老爸大壽，只送一頭鹿真的夠嗎？是不是該給個更特別的？」
「當然啦！你這鬼靈精怪的小東西！」艾咪伸手拿走小蛙盤子上的餅乾：「你知道我為甚麼要給艾爾摸肚子嗎？裡面有狼寶寶哦！」
「甚麼！可是尤娜說──」小蛙大驚，這下糗了資訊有誤。

「艾咪騙你的啦！」公爵打斷小蛙：「艾爾把艾咪養得太好了，都養成一頭大肥狼了，肚子上都是贅肉，還沒結婚哪來的小狼？」
「爸你別說了，那個白鹿皮就是要拿來做婚禮的服裝的啊！」艾咪揮著手掩飾自己臉紅，小蛙鬆了一口氣毫無形象的笑起來，艾爾顯然不知道要擺甚麼表情才好，突然想起自己把綬帶拆下來了，趕緊繫回去掩飾尷尬。

「艾爾，準備好加入我們的家庭了嗎？」公爵趨前問。
「是的。」艾爾信心滿滿的答覆。

「太好了，那麼小蛙，我拜託你一件事，就當作我的祝壽禮物吧。」公爵轉向小蛙說道：

「凡事都要圓滿，艾咪已經成為女爵，她的身分圓滿了，也即將和艾爾結婚，愛情也圓滿了，可是她不僅僅是個人，也是一頭狼，今天她打獵回來，狩獵圓滿了，可她的狼身分還沒圓滿，因為她沒有狼的名字。

「我聽說她媽媽茉莉叫滿月，她外公叫白王，我不是狼沒有資格，可以麻煩你為艾咪取一個名字嗎？」

小蛙看著公爵，又看著艾爾，再看向艾咪，思索著。艾咪的名字意義是常春藤，常春藤的花語有多種含意：忠誠的友誼，貞潔的愛，永不分離的幸福和感化力。艾咪對小蛙的友誼很堅固，從最初的敵視到依賴和互相信任，小蛙已經成為她的好朋友；對艾爾，她守著貞潔的愛，小蛙相信他們也能得到永不分離的幸福，而感化則是艾咪最強大的力量，她改變了父親，也感化了整個領地的人民。

艾咪有一個很好的人名字，但是狼呢？小蛙思考著要祝福她甚麼。

最後她想到了，艾咪需要希望。如果沒有希望，友誼，愛情都沒有意義，也感化不了人。艾咪必須成為一個有希望的人，不僅對自己，也得對領民，她得像太陽般的照耀著，守護著，做為一個偉大的領主。艾咪金棕色的毛似乎也在暗喻這件事，她母親是使人長念的月，她必須是耀眼的太陽。

「就叫做曜吧，像太陽一般耀眼，滿懷希望的名字。艾咪，下一次再見到你，如果我是狼身，我便會稱呼你為曜。」

艾咪笑了，公爵也點頭稱允，他們愉快地交談敘舊直到傍晚。小蛙說著她這四年來的精采冒險，艾咪坐在艾爾懷裡饒富興趣的聽，艾爾輕輕磨蹭艾咪的臉，公爵則欣賞著自己女兒幸福的模樣。

夕陽的金光越過群山，斜照在涼亭裡，仍帶著暖意的微風吹動，和著他們快樂的笑聲，穿過整個常春藤之苑，送進正開始點燈的城市。涼亭屋頂上垂下的常春藤枝蔓，每一片掌狀葉都鑲了金邊，在微風中搖擺，陽光從木造屋頂上溜下，把小路鋪成金色的河流。

林地裡美麗的銅雕燈被僕人點著了，散發出一球球柔和的光線，樹影逐漸變暗，林間漂浮著朦朧的暗藍。小溪裡起了水霧，被橘黃的光球照亮彷彿金繡的輕紗，空氣有些潮濕，卻令人舒服。離開苑林之外的城市中，千門萬戶點起了燈火，出外的人都回來了，孩子妻子與男人互相擁抱，酒店變得熱鬧，打鐵舖子的丁丁聲被街巷的喧囂淹沒，暮色在木色上徘徊。

涼亭的桌上有一個瓷杯被遺忘了，不知是誰喝剩下的，還有半杯已經涼了的紅茶，一片常春藤葉飛落，恰好落進杯裡。棕紅的茶水上浮著翠綠的籐葉，微微漾起星狀的漣漪，在夕陽最後的金光中，葉緣閃耀著碎光。

──謹以此作獻給我的高中摯友林如樺，你是一個勇敢的人，敢追夢敢挑戰，敢掌握命運，堅持又偉大，也感動了我。願你此生能夠幸福，如這故事一般，踏出你所要的道路。

                          《常春藤之苑》 完 於2015/10/10國慶日3:26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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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想寫一個狼種的故事，想寫一個身不由己無法變身的狼種的故事。想寫一個努力成為領導人的故事，想寫一個親情的故事。想寫一個愛上狼女的男子的故事，想寫一個否定出身的故事。想寫小蛙和不如自己的狼種的故事，想寫小蛙如何幫助別人的故事。

很久以前我就有一個畫面，小蛙坐在夕陽的木頭歐式走廊上喝著紅茶，看著沿廊的常春藤，這個畫面大概在我考學測的準備期間，在咖啡廳念書時出現的，三四年前了。也想寫一個小蛙和不會變身的狼種相處，教她獸化的故事。歐洲風的畫面一直在我的腦袋裡飛舞，終於被組合出來了。

自己覺得，這是至今最滿意的一部作品。我給自己寫小說的要求是，內容要能有發人深省的東西在，不能僅僅是劇情好看。這次我使用的內容包含親情，尊嚴，身世，堅持，自由和理想以及愛情，從來沒有一次在故事裡討論這麼多主題，而且還能互相配合，所以我自己覺得這是比之前所有作品都好的一部。過去我幾乎只一篇討論一個單一主題，這次是因為劇情所需，才加入這麼多元素，意外的和諧。但是預設主線是親情與愛情，畢竟這兩個元素是最早設定的存在。

此篇腳色相較過去為多，但每一個我都深刻描寫，不管是一開始就死去的滿月，還是很後期才出現的尤娜。我的小說中只會為重要的腳色命名，因為名字常常不夠用啊!文森這個詞已經用了兩次了(惡鄰居中克基斯的鄰居)。

幾個腳色裡我對艾爾特別抱歉，雖然最後他有著美好的結局，且相對其他的短篇中，艾爾是非常幸運的男主角，可是在寫的過程中我好幾次都超想把他弄死，首先想讓他被滿月咬殘，再來又想讓他冷死在雪地裡，還有艾爾用身體去擋雪崩的時候我真的幾乎無法克制讓他在艾咪面前斷氣，然後又想讓艾爾和白王同歸於盡，或者內出血之後終身傷殘等等，最後可憐的艾爾終於撐過後媽的百般折磨奔向幸福，艾爾，你其實才是最勇於挑戰命運的人吧你已經在草稿裡死幾百次了呀(淚目

不只在腦補中一直把艾爾弄死對他很抱歉，劇情中我自己覺得幾乎沒有寫出艾爾的強大，好像他是很廢的男主角一樣。沒辦法，武打鏡頭他競爭不過小蛙，艾爾的強都是別人說的，最終屬於他的鏡頭也只有放水揍同伴那裏，結果馬上又受傷了，調情也不行，好像又沒有別的才能(?)真正可以讓人感到強大的地方好像是他全身上下每個部位都有自己的血條，根本是個坦(?)不過對他很滿意的地方是有寫出我要的個性，即理性沉穩但不沉默，對感情有強烈的渴望卻不孤僻。

艾咪是女主角(?)至少她是整部作品中最重要的腳色，我也很喜歡，艾咪我比較滿意，對她也沒什麼抱怨，一直都乖乖走在設定線上，好孩子(?)，其他幾個腳色也都沒有超出控制範圍，總歸來說這次的情況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在掌控中，只是無能的後媽一直找不到機會給男主表現一下XD

兩個禮拜，81784個字，叫我神速青燦!(?)
好了現在是上午四點44分，我該睡覺了。

神速青燦 于 2015-10-10 04:53 补充以下内容

我突然想起來一開始還設定過艾爾是鄰國的王子被公爵的侍衛隊毀家滅國本來要報仇最後愛上了艾咪WWWWW
然後有木有覺得配偶是種好危險又好辛苦，很可能是小蛙那種怪物哦！克基斯你看你好幸福！(拍拍艾爾和公爵

羽·凌风

太长一段一段看，目前进度到一楼完~

会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是一种怎样的笑啊WWWWWWWWW（望艾尔
话说艾咪这个名字到底？我猜灿你是想到了艾喵？（？？？
各种很喜欢动物行为的部分啊，虽然说那些动物是人类WWWWWWW（哎
公爵爸爸去逗女儿的那幕好萌啊WWWWWWWWWWWW
话说突然变成动物，就算压力再大一开始也会努力地想要说话吧？既然艾咪很快就重新说话了，那么说明心理障碍并不是那么深啊，为什么过去一直都没有尝试过？
而公爵过去难道也没有不停给女儿道歉并且尝试说明母亲的事情请求原谅吗？就算知道女儿不会说话，但是作为父亲自己这边的话还是要说的吧？
艾尔你们快去私奔啦，私奔！你从小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不要被这点挫折打趴啊，那个父亲大人根本疯掉了啊QAQQQQQQQQ

一点小建议，这篇的背景是城堡庄园，是公爵骑士，是欧洲中世纪风情的故事
但是对话里有很多很多很多中式的语言，比如“不妥”、“为虎作伥”、“奋力一搏”、“神采”，比如突然说出的一些东方风情的比喻和诗情画意的句子
这样一不小心很容易出戏啊（抹脸

紅峽青燦

毛骨悚然笑大概就是野獸笑的樣子(?)

沒有想到艾茵啦，你看後記就知道，先有常春藤才有艾咪，我不知道ivy要翻譯為甚麼好，才寫做艾咪，我當然知道艾咪一般是amyWWWWWW

你看到後面你就知道艾咪為甚麼不說話了，她其實在逃避。
那個慘案的內幕你還沒看到，艾咪其實知道自己是種。
真正獸化後就無法說話的是她的母親。

公爵怕啊，真正怕自己女兒的是公爵!所以他才叫艾爾去照顧，因為他確定，艾爾不怕嘛。
艾爾既不怕又不會說出去，不是很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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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這不是建議，我自己覺得這是大問題。
其實寫的時候我就一直在糾結不要用成語，盡量避免中式形容，
可是最後還是有，因為礙於筆力不足，或者對西方諺語的庫存量太低了，
有些時候我找不到除了成語更好的方法去形容，結果為了文句流暢，還是用了。
即使明知很違和。

不然你想想，為虎作倀的意象如何簡單通順寫出不參雜中式形容?
我覺得很難，這部分是因為我西式形容依然才疏學淺所致，目前是無法避免的行文缺陷(嘆

羽·凌风

好的，那么让我来带着问题继续往下看WWWWWWWWWWW
你也可以翻译成艾米，艾咪会让我脑补一只大金狼咪咪叫，超可爱WWWWWWWW（不
这一次看到前20章，艾咪的境遇让人十分好奇之后的发展（等等
“看你和艾咪的感情發展也很有趣啊”——小蛙你在艾咪前途未仆、艾尔生死两难的境地里说出这种话真的大丈夫？WWWWWWWWWWWW
艾尔快点过去打她一拳！WWWWWWWWWWW（不

用于部分你可以先从故意不用那些有典故意涵的成语俗语词汇开始（尤其是具有地域差异的象征意象和天神名字是大雷）
就算用了中式词汇可以表述得更清楚或是文采更优美，也不要用
你要相信这种时候哪怕你把对话写成翻译体（就是英文翻译成中文的那种比较生硬的味道），效果也比生活背景差异极大的角色们说话用词、语气调子都一致要好得多
尤其是艾咪和小蛙的互动对话实在是太一家亲了啊，小蛙和艾尔、文森的对话看起来也毫无障碍

「你是誰？」艾咪使用狼的語言。
「我是生活在這片山麓的野生狼，風雪這麼大，你為甚麼獨自走著呢？你的狼群在哪裡？」白狼問，大雪中看不清楚牠的表情。
「我……我正在找一個人類。」
「人類？」
「嗯，你看過他嗎？棕色頭髮的男子，長得蠻高大的，灰色眼睛，可能穿著洛士威領地的侍衛隊裝扮，」艾咪一下子沒有防備的全說出來，對她來說任何艾爾的情報都彌足珍貴：「或者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短袖青衣的小孩子？黑髮黑眼，外國面孔不是本地人，啊！也許是頭大狼，她能變成狼。」

白狼一開始不甚注意聽，但當牠聽到艾咪對小蛙的描述後突然專注起來，艾咪隔著大雪不能察覺牠的變化，白狼沒讓艾咪警覺自己的專注，不動聲色的問：「能變狼啊？甚麼樣子的狼？」

「黑白雙色，白眉白腹，鮮黃眼睛，背上的毛很特別，看起來是黑的，但在特定的光照角度下有青色光澤，像鑽──」
「噢，我見過你說的那男人。」白狼的眼睛驟縮，突然出聲打斷艾咪，艾咪莫名其妙地看著牠，白狼挨近她，以著急的口氣說道：

一个语气上的问题
这时候的艾咪逃出围栏来到暴风雪的荒野里，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她很紧张、很好奇、很害怕、同时还很担心艾尔的安危，她需要抓紧一切时间找到艾尔
而怎么找都找不到、以及丝带被吹走的挫败感会令这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富家大小姐更加急躁（比满月时候她去吵小蛙开门还要急躁得多）
因此，这一段艾咪的言谈，不会觉得太过于冷静和复杂了吗？
“人类，我在找一个人类。”
“高大的男子，棕头发的，侍卫队装扮，就是附近洛士威领地的那个侍卫队。”
“或者黑头发的小孩子呢，穿青色衣服的？看到大黑狼的话也请告诉我，那孩子可以变成狼！”
“就是个大黑狼啊，肚皮是白色的，背上有点青光很显眼。”
细致的形容先统统扔掉，保留看到一个事物时第一眼能把握的信息，因此眼睛的颜色、衣服的款式、五官的细节都不重要
相比之下，之后小蛙发现艾咪有危险的时候，言语之间的紧张感就有出来
因为这段的违合感实在是太明显了，忍不住专门拿出来提一下WWWWWWW

紅峽青燦

別再糾結咪咪叫的狼了
翻不出來不要羞辱我淺薄的英文WWWWWWW

我覺得小蛙說那句話很合適啊，因為她當時根本不知道艾咪跑出來了，
她以為自己只要把艾爾好好弄回去就行了，而且艾爾沒有死啊WWWWWWW

就是克制不住或者無法每分每秒都專注在這些細節上，所以不停地爆違和WWWW
不忍說這次我決定先放下小蛙的英文障礙了，這不是這次要討論的重點，這種事情讓克基斯教她去W
讓我們先假裝她們可以好好地說話WWWWW

那個顯然是我自己寫的時候一下心態沒轉過來，用小蛙的心態去寫艾咪所致WWWWW
通常我寫一段對話都得先進入腳色的心靈狀態，然後再想像她會說的方式，
被毛這麼一點醒，我感覺到我在寫這段時侯，沒把模式從小蛙切換成艾咪WWWWW
所以當然違和啊三個腳色性格差異這麼大，誰不小心小蛙化了一下就被發現了WWWW

羽·凌风

满月/茉莉的能力缺陷看起来像是游侠的民族代代被压缩生存空间、人口减少之后导致的近亲繁殖(?)的遗传病啊OAO
白王你在做什么WWWWWWWWWWWWWWWWW，这样会让近亲繁殖(?)的问题更暴露啊，而且被真正的狼吐槽也太萌WWWWWWWWWW
26章很是动情啊~ 可以感受到小蛙这样一个从小在家暴下长大的孩子，小学时期见证了战争的屠杀，成为种拥有了力量，便想要用这种力量去消灭一切阻挡在自己寻求伊甸园道路上的障碍
也因为见识了太多的障碍，所以更加珍视友谊，哪怕是刚刚才得到的友谊，为了认识不久的艾咪和艾尔，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啊最后的结局灿你又在撒治愈系的洋葱WWWWWWWWWWWWWW（哎？
这种苦难已经过去，众人终于迎向新生的feel~

在聊天室的感慨，备份一下WWWWWWWWW（哎
啊，一直有种怪怪的感觉，我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坦诚啊，太坦诚了，虽然以心理描写和对话描写刻画角色内心和性格是很有效的，但是很难想象真正的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和盘托出自己所有的内心所想，尤其这个述说者还是一个领导人，实在是太坦诚了
关键是不止艾咪，包括白王、游侠、公爵、小蛙、艾尔，所有人在文章里都有用最直接的文字（可能是对话也可能是心理）述说出了自己的内心
包括绿光里的村长巫师和龙王也一样，对读者来说一切都是透明的，一切都是坦诚的
所以我那天才会奇怪，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很坦诚的世界，为什么依然是弱肉强食、甚至是比现实还要残酷的弱肉强食同类相残，为什么这里的人们要一直等待着一个救世主去寻找和平的道路、而不是每个人都去寻觅和平呢，为什么不是乌托邦啊WWWWWWWWWWWWW
当不再坦诚地描写后，你可以省略大量的心理，而是取代用行为和一般性的言辞去侧面描述角色的内心，而不是让角色直接告诉读者他在想什么
比如说公爵害怕女儿是个怪物所以一直囚禁她，不要直接说公爵内心想着父母应该如何对待子女
而是通过侧面，比如说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放手让自己统领大局，或者隐晦一点说他看到幼鸟学飞顿时泪如雨下之类
因为公爵这个人物本身是一个不会表达自己的人，他一直知道艾咪和艾尔的事但都不点破

我是一直相信，文章要隐藏了东西让别人去找，这才是最有乐趣的过程；如果你把一切都写出来了，那么读者还要思考什么呢？

紅峽青燦

我哪有撒洋蔥，沒有任何的洋蔥!!!WWWWWW
只是個很尋常的he!!!!!雖然認真想對艾爾來說根本就是BE啊WWWWW

我還沒有老成到有足夠的筆力處理不坦誠的劇情中又讓讀者明白。應該說我還不善於處理不坦誠的腳色，你看克基斯設定上不坦誠，但他對小蛙也是坦誠的，因為我hold不住他以前在軍隊不坦誠的生活描寫方式，所亦一直沒有寫。當我撰寫小說，每一個需要深入描繪的腳色，都實際的參考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或者是好幾個類似性格的動漫人物。可是心理描繪的方面，我會更大程度的去參考真人，因此當我見識到不坦誠的人還不夠多，無法變化出靈活的類型，就會變成這樣，只能先由坦誠型的(我自己)開使出發，筆力不足，寫不出來。

而且之前發生過很多篇我隱藏的東西讀者卻都沒有發覺到，
漸漸地養成我把自己所想的東西都寫出來的惡習，有點難戒啊。
這種惡習可能也需要切除，淨化，割掉，拔禊(?)

寫得不好，還自以為優秀，把不成氣候的東西送給人家當禮物。結果只是一塊又臭又長的裹腳布，沒有價值。算了，都送出去了，臉也丟光了，就這樣吧。

羽·凌风

在这个结局里艾咪已成功协调了身为种、荒野的意象和文明的表征之间的关系，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人民面前展现身为种的自己，而不是仅仅为狼或者为人的自己
那么接下来的那个大家看不到(?)的未来，就轮到艾尔向众人证明他能够处理好自己的身世、军队统领、以及领主丈夫之间的关系
而且我相信他有处理好这点的能力

艾咪看著那些失去肢體的男子，與女人懷中的孩子，再看向躺在地上的艾爾，最後，目光落在小蛙身上，後者抱著劍，定神望著自己。

「尤娜，」彷彿理解了艾咪眼神中的困惑，小蛙開了口：「今天如果我倒在雪地裡，你們卻沒有這樣的要求，你會救我嗎？」
「不會，而且會搶光你的金錢。」意料之外但合理，尤娜誠實回答。
「如果我不是你們的敵人，只是一個普通的旅人呢？」
「也不會，還是會搶走你的錢，而且會把你的屍體拖去餵狼。」

小蛙笑了，艾咪也笑了，她站起來走向尤娜，對她伸出手：

「我明白了，我的子民。」

尤娜握住艾咪的手，拙劣的吻了她的手背。

其实不看前面大段大段的游侠自白，单看这里的对话就很棒
游侠面对自己未来将投奔的君主，也敢如此诚实的回答出对方不愿意听到的话，这是破釜沉舟的决意，就算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君王厌恶，也要忠诚
而艾咪的回答更凝炼，莞尔一笑、然后接受，没有犹豫也没有对游侠回答的不满
有的只是对他们被生存所迫而不得不成为强盗的同情，对公爵领土的无辜人民持续受到如此对待的同情，以及愿意以自己的力量帮助双方的人民走出困境的决心
一句话说出的不仅仅是对游侠的负责，也是对原本自己领地里的人们的责任

紅峽青燦

可是你能理解艾咪的笑，是因為我前面拉拉雜雜講了一堆啊~
如果我前面不說清楚，也許艾咪的笑會變得很莫名奇妙??
我覺得這只是因為我太囉嗦了，下次要砍掉不停解釋的內容，
因為我好像平常跟人講話就會有不停解釋的壞習慣。

大熊星座

终于看完！好长！WWWWWWWWWWWWWWWW
真不容易，哎，作者写起来一定更不容易WWWWWWWWW

确实是很不错的一篇~
也是看过你的文中相对比较满意的~

艾尔和艾米（插个话，Ivy其实翻译作艾薇（望毒藤女？））的感情让人唏嘘~
公爵前后态度的数次转折刻画得也可圈可点~
包括不同文化（游侠与城邦）的冲突等设定，都很有匠心~
还有......白王和牙王......看上去怎么有种莫名既视感！

一些细节方面有待商榷~
比如，小蛙的过分抢镜与剧情很多部分男主艾尔存在感的缺失~
比如艾米对女爵爵位、对封地继承权的执念，并没有很好体现出她是为了民众，是为了改变当下的现状~
又比如，公爵如果不满艾尔的身份低下，应该是从一开始察觉到二人情愫开始，就对艾尔怀有恶感并阻止二人，而不会非要等到小蛙的出现~
这些细节，随着笔力的提高，当能写得更加自然合理，些微的生硬感也会慢慢消失，总的来说瑕不掩瑜~

想谈一个比较大的方面是关于人物设定与创作~
最近看了一些你的作品，得出了一个很直观的印象：你似乎偏爱性格非常典型化的人物
我脑海中，追溯你的创作过程是这样的：某角色，你设想他是一个怎样的性格，然后浮现出一个该性格角色的典型形象（包括言行），而后，角色即按照该典型去说话与行事~
举个例子，比如说文森：

「不……我堂堂一個侍衛隊副隊長豈能靠你這種來歷不明的小女子護送？只要休息一下就沒問題了，我的馬在附近。」

又比如大地游戏中的锤蔓馨：

「榮譽心固然重要，但是小蛙你可別搞錯了，我們只是請你來幫忙，你沒有被接納為我們劍道社的一員。」

我猜想，前者你想表现他性格中爱逞强和大男子主义的一面，想表现他被一个小女子救后又惭愧又不服的赧然心情~ 于是，写了这样一句很典型的爱逞强者的对白~
后者，则想表现该角色因为男友一蹶不振而对小蛙的怀恨~
这样性格的人，说出这样的话，似乎很合理~
然而，真实的世界不存在典型，每个人都是完全独特的。即使是相同性格的人，他们说起话来，也会由于各自的语言习惯 ，由于当时的语境，而有所不同，并不是说性格设定相同的人，说话行事也会都遵循同一个典型，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
文森虽然性格有大男子主义成分也爱逞强，但毕竟刚刚才被小蛙救，与小蛙又是初次见面，之前的对话里他也诚挚感谢过小蛙，承认多亏了她才得救，这时突然就开始嘴硬一句，就显得有点生硬~
同理，锤蔓馨虽然忧心男友，但从全文看，并非不识大体，时常短路脱线之人。这句话，她放在一开始剑道社找小蛙商洽时就很合适。但当时团队已接纳小蛙，并且大家开始准备商洽行动时，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也让人觉得过于突兀，有些莫名其妙~

承前，我想说的是~
我认为，写作前，在进行人物设定时，我们必须要做的~
是将人物看做一个活生生的现实的人，独一无二的人~
我们需要做的，是为他构思一个性格特征的内核（我认为这来源于对现实生活中人性的理解与把握），然后让他去说话，去经历~
如果他表现得很勇敢，或很善良~
那只是因为，他的性格内核恰好使他具有了勇气，恰好让他富有爱心~
而不是，给某个人物，先附加一些我设定给他的性格标签，比如勇气，比如善良~
然后，让他在需要表现勇气的时候，按最典型的勇敢的人那样去行动；需要表现善良的时候，按最典型的善良的人那样去表现~
换言之，我以为，性格其实是伪命题，只是对人性的简单归纳与划分，但实质上，两个都是易怒的人，他们的易怒也是不同的两种东西；两个都很坚强有毅力的人，他们的坚强有毅力，也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仅仅只是外在表现形式比较接近而已。这些归纳，也只能说是性格标签。因此，我不是很赞成模仿典型的人物创作手法~
我们要做的，是真正去创造一个独立的人，我们需要通过自己对现实生活中人性的把握与理解，去赋予人物独一无二的内核，去思考他与别的人的完全不同之处，而后，他自然而然就能表现出各种外在性格特征；而不是给人物粘贴上我想要的性格标签，然后让他们按照该性格标签的典型表现去演出~
因为，太典型的性格，给人的感觉，就像这些角色都在照着剧本演话剧，而不是真的发生的故事，机械神的感觉略重（哎WWWWWWWWWWWWWWW

新作《纪埃达传》，在上面说的这个方面，看完个人就觉得大有进步，尤其是对男女CP魔法师的刻画，感觉就较为深入与细腻，让人比较能感受到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独特心智模式的人。而小猛戏份，相对来说，就略弱一点，感觉仍然微微有些过分典型化~~~
在创作中进步很不容易，有所进步很棒！青灿君加油再接再厉！OwO//
WWWWWWWWWWWWWWWW

狼狗傑

我讀這篇有一種讀狄更斯的愉悅。
狄更斯筆下的人物就是扁平，但他就是把這些扁平化人物掌控得不錯，故事情節也就流暢無比。
撇開西化背景的中式語言，被一直寫成「女爵」的「女公爵」，以及某處被寫成「堤防」的「提防」之外，我讀這篇故事是沒什麼困難的。
「艾爾，晚上別被母狼操垮啦！」www

紅峽青燦

to熊
不要糾結白牙了我還因此在FB上被某人誤會，被轉貼了奇怪的圖WWWWWWWWWW

艾爾的戲份小蛙搶走這件事情我在後記裡面已經在反省WWWWWWW
說穿了是因為艾爾不是預先設定好的腳色之一，最早的腳色只有艾咪和小蛙還有公爵，不過作為艾咪想離開常春藤之院的意願之一加上另一個想寫愛上狼女的男子的故事才把他加進來了的，最終造成和小蛙的武鬥能力衝突並且被有更大的背景基礎而過分強勢的小蛙搶盡了光彩的情況。

至於接下來提到的公爵的生硬感和艾咪真正的意志等等，其實基本都是因為並非一開始有細心想好的劇情，而是寫的時候臨時加入的臨時動議(?)所以掌握不好。然後，小蛙是個很討厭的腳色無誤，她太強大性格太鮮明，有時候會把劇情順著她個性扯走，這點讓我很困擾，每次要寫降小蛙為第二主角甚至配角的故事都會很艱難，至今沒有好的處理方式，頂多和主角並列，很煩。

熊說明的我對於人物的性格創造方式很精闢，非常精闢，確實說中了我幾乎大部分創作人物的情況，
而另外少部分的，則是直接以現實中我認識的人作為模型，來設想他們遇到這樣的情況時會做出甚麼樣的反應，然而現實中的人並不會像小說人物那麼安定，甚至，有時候我認識的並不是足夠深入，因此久了我逐漸很少使用這樣的模式對角色人物進行刻劃，至今大約只剩下小蛙是以我還在很中二的時候的性格進行摹寫，然而因為隨著時間成長，我發覺我會逐漸地修正自己的性格，因此後期的小蛙性格也逐漸成熟，但我怕我總有一天會忘記中二是甚麼樣的感覺，因此才想在現在這個年紀，離中二還不算遠的時候，記錄下那樣的性格。

於是出現了熊所謂機械神或者演劇本的瑕疵，可是，現在的我認為這個瑕疵是無可避免的，至少短期之內很難改正，因為這牽涉到我個人對人性的觀察能力和對人的行為了解的程度。我不是一個很善於察覺人的本意的人，事實上，我是一個對其他人防備心很重的人，所以我往往無從知曉對方真正的心情，總歸來說就是至今我仍然對人類的觀察不健全，對人類的瞭解不透徹，連自己身邊生活的人也很難真正理解他們，久了我對人性的認知便會來自我讀過的書籍，以書籍當模板對人類進行歸類而不是以真正的觀察來和書本比較，因此我在現實生活中對人的認知也就非常典型非常刻板印象，造成我描寫出來的腳色失真。

這是我對外在世界認知的缺失，另一點，則是我自己本身的能力缺陷。

我本身的情緒種類很少，一般來說只有快樂，憤怒和憂傷這三種強烈的情緒，很少處於其他的情緒模式下，缺乏細膩的感情，自身的情感呆板而貧乏，我甚至有扼殺自己其它情緒的傾向，熊你應該有感受過我對自己混亂的情緒是多麼的厭惡。我覺得這點對於一個小說作者而言是很嚴重的缺陷，因為我感覺不到，所以就寫不出來，我筆下的人物缺乏尋常人細膩的感情和微小的情緒變化，因為我甚至連自己都沒辦法當自己的模板。

綜合以上兩點內憂外患之下，我便遵循著你所看到的刻板模式在進行描寫。事實上，今天你不說，我甚至未察覺到自己正以刻板模式當作模板寫出典型刻板的人物，所以我很感謝你精準的點出這樣的缺失，可是要怎麼修正，老實說現在的我很困擾，因為這樣的情況直接連結到我現實中社交能力不足和情緒缺失的個性上，可是我種事情卻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我要如何一天變得善解人意?一天變得感情豐富?我自己想都不敢想。

於是，你所說的進步其實也是蝦打誤撞，齊格飛和瓦爾秋蓮是我沒有想刻意描寫的人物，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你可以不用認真地剖析我的小說因為沒有甚麼精緻的設計可以被剖析WWWWWWWW，然而我卻可以準確地告訴你為甚麼小猛好像很混亂，因為他在經歷性格的轉型WWWWWWWWWWWWWWWW
我捨棄了很多很多以前的小猛的設定而重新塑造他，因為以前的小猛已經被雲蓉取代，兩人個性過分相似之下我想寫出全新的人物，但是處理不太好，小猛身上有太多我僅僅知道卻不熟悉的特性，所以變得一團亂WWWWWWWWW你說他典型化可是目前我還真的沒有想出過他是甚麼典型WWWWWWWWWWW

to阿傑
我真的對爵位甚麼的不是很懂，雖然有查資料，但是我在寫的時候還是以為女爵就是女公爵。
你就假裝我懶得打字好了XD
西化中式那個問題，上面已經回復過羽毛，是因為我的文筆不夠好，除了成語之外必須用大量的撰寫去描述然而我怕變得又臭又長，所以就還是用了中式成語造成所謂的不平衡。
有時候有些"錯字"是繁簡轉換問題，比如山谷，你按了轉成繁體，就會變成"山穀"WWWWWWWW

感謝兩位回復WWW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14# 神速青燦

灿你可以多尝试一下“直接以现实中我认识的人作为模型”的方法哦
这样你在想“那个角色”会做什么的时候，其实想的是“那个人”会做什么（需要考虑的事情包括了人的性格、经历、喜好、利益评估、智商和情商等等很多东西），而不是“那个性格”会做什么（需要考虑的就只包括了性格标签）
这样一来即使你不专门去刻画那个人经历了什么、童年怎么样、喜好怎么样，观众也可以通过对话、行为这些描写和线索来推测、感受到那个人的全貌
但是如果只是考虑“那个性格”会做什么的话，一是像上面大家都提到的，角色会显得比较平面，二是当你想要让人物做出某种特别的决策的时候，他的行为就会突然和性格脱节（如果你前面篇幅描写了角色的经历、身世、喜好的话，那么性格也会和这些东西脱节）
艾咪和公爵就是个例子，乱雪更突出

是说你提到你自己的能力，这个不需要担心
因为“直接以现实中我认识的人作为模型”的方法，其实本质上并不是一种小说写作手法，而是一种人际交流方法！
多采用那种方式，其实变相的是在锻炼你自己感悟情感的能力！WWWWWWWW
所以“性格标签”其实是一个恶性循环，情感感受能力弱→难以把握真人→使用标签→共情能力弱化→更难以把握真人WWWWWWWW（哎）

小蛙太会抢戏，不是在于她太强、性格太突出，而是在于只有她是活人！（爆）WWWWWW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