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龙之形·龙之心 本文共有 54169 字

羽·凌风

继续补主线，这回是白麟学变雪龙的故事，时间线在《监测报告》(?)之后，超级主线、超级正剧的那种（√）



上篇·龙之形

虽然得到了龙的承认、拥有了龙的友谊、获得了龙的庇护、知晓了龙的秘辛、见识了龙的宝藏，但白麟还是总觉得自己走在龙峰的山野里有些不太自在。
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他穿着最好的冲锋衣、踩着最舒适的徒步鞋、拿着最趁手的登山杖，衣服的大口袋里还揣着龙王赐的笔记本，里面画的魔法阵能保证他纵横龙峰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他依然觉得很不自在。
白麟站在他最熟悉的那家子黑龙的巢穴前面，远眺悬崖之下的森林。此时正值黄昏时分，西北边的太阳慢慢落进湖里，暮光将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染成泛金边的橙色，树木枝头粼光闪耀更是像一片星海。龙吼声于远山深林间此起彼伏地奏响，不时还有龙自天空掠过，巨翼扇动之时他能看见阳光的影子，在云层中拖得老长。他欣赏这寻常人一生都难以看到的荒野美景，可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诶咩，植物学家，今天的工作干完啦？”
这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招呼，用的是原人的语言。他回头，看见条金绿色的长龙，一边发出很像山羊的叫声、一边兴奋地扇着耳朵，扭动着身子钻了过来。
“嗨，艿茜。”对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他拘谨地打着招呼，“嗯，一会儿太阳落下我就睡了。”他的翅膀有些紧张地抖了一下，虽然他知道龙不会攻击他，尤其是认识的龙，可独自面对巨龙时仍然会感到有些压迫。
好在绿龙对这个胆怯的羽神没什么兴趣，它伸直脖子朝他身后的龙洞里张望，脑袋像个支愣的蛇在空气中画圈。似乎没有看到自己预想的画面，它干脆直接问身边的人：“苍炎还咩回来吗？”
“没有，这几天都不在。”白麟回答。
他看到那龙的嘴唇瞬间鼓了起来，长长的鼻子里发出一阵泄气的呼噜声。“讨厌咩，我还以为回来了。都怪你，天天用她的气息在山里乱逛，太让龙误会了。”
不是，大姐，这也怪我吗？一个文明人，不伪装成黑龙的气息，在这龙峰一步都不敢乱跑耶，很危险的好嘛！白麟内心里大喊，但看着绿龙硕大的脑袋就顶在他面前不足一米，他没敢说出口。
不过这么一说，他好像知道自己为啥不自在了——因为苍炎不在。

白麟是在四天前来到龙峰的，和以往一样，他每次来都会先托云影导师寄信通知一下家里人，等安排好接车后他就能踏上旅程。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独自出差做龙峰药材项目的现场勘察了，一路上熟门熟路，先是乘飞机到山原，然后从山原坐班车到龙峰附近下车——尽管早已有了龙王的“认证”，可说老实的长途骑龙从云洲到地面依然让他心里发虚，他多数时候还是更习惯文明的交通工具。车上几乎所有路人都在惊叹，说什么这最危险的季节里居然有人敢在龙峰下车太神奇了，搞得好像他是个无知无畏的傻大个新手探险家似的，让他很尴尬。
可对他来说这趟旅程已经和危险二字毫无关系了，一下车他就把珍藏的笔记本拿出来揣进衣服的内兜里，顿时笔记本扉页记载的魔法阵开始吸收他的自由意识，并在他四周散发出属于巨龙的气息。这让他无比安心——毕竟用龙王的气息走在龙峰的荒野里，谁能不安心？
做好准备工作后，他小心飞跃栏杆，跳下路边的高崖，进入森林里，不远处已有一只红龙等待多时。从这里开始，旅程就和以往不太一样了：骑在龙背上前来接他的不是云影导师的女儿，而是她的儿子。
他还没来得及想这意味着什么，就被那个壮汉一把拉上了龙背。而粗犷的荒野汉子显然没有他妹心思细腻，不会提醒巨龙飞得稳定点，于是那龙也按照平日的习惯猛力蹬腿跃上天空，相比其他飞龙更大更长的翅膀扇起疾风，吹得白麟在龙背上东倒西歪可狼狈了。降落更是重量级，龙似乎是故意的，猛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堪比硬着陆的姿势给他颠得直接飞了起来，飞得比第一次骑龙的时候还高——但他在地上摔得翻了两圈后，发现龙居然没有嘲笑他的窘迫，这反而让他有些意外。
“苍雷，怎么是你来，你妹妹呢？”他清理干净衣服上的草叶，问壮汉。
“她不在。”更意外的是这壮汉也没有嘲笑他心里只有妹子，而是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
感觉到气氛有些焦灼，白麟赶紧打个哈哈：“哎，龙王也要出差呀？”可苍雷没搭话，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自顾自走掉了。
于是白麟只好独自把行李搬进兄妹俩居住的黑龙巢穴，来到突兀装在石头墙壁上的铁门前。说起来，导师好像也早知道苍炎不在家，他出发时导师再三嘱咐他记得带上钥匙来着。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不免有些紧张，毕竟这还是第一次在房间主人不在场的时候来访。
屋内和他上一次来时没什么两样，依然是三米见方的空间，中心摆放着床铺，衣柜和书桌几乎贴着床的两侧。四周墙壁上倒是多了些东西，几张海报贴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挡住人体在屋内移动时容易蹭掉岩石灰的位置。没想到那个半龙少女对生活还挺细心，他心想，顺便欣赏起那些海报来。几张海报全都是和龙有关的原人电影或者游戏的宣传画，龙都站在主C位，又凶猛又强大的样子，果然是龙会喜欢的类型。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海报里的人物，大部分画面占比小的人物都被用黑笔涂掉了，剩下一些实在不好抹除的，都被添上了翅膀和尾巴，乍一看龙模龙样——这确实像苍炎会干的事，白麟不禁笑出声。
他放好所有行李，整理了番杂乱到显然是主人突然离开的床铺。床上有很多龙形象的毛绒玩具，大多是他过去买给她的，全胡乱铺开，占了一半多的空间，他只好把它们一个个放在床头床尾摆好。
白麟回想起先前苍雷的冷淡，预感到这次长驻可能会不太简单。

龙峰药草野外考察项目是个长期项目，为了研究野外药材在不同季节甚至不同年份的生长状态，以及发掘新的药物，需要有人时常亲临野外进行踏勘，而作为项目的野外调查负责人，白麟自然是肩负起了这个任务。但实际上这次的工作并不复杂，只是例行的药草和珍稀植物多样性调查罢了，预计三四周就能搞定。他本来抱着想见妹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申请了三个月的差旅时间，但既然苍炎不在，那估摸再来一周活干完就得撤了。
这天白麟正一边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一边跪坐在龙穴前的草地上整理此番新觅得的草药，想到失落处不免黯然神伤，便对着草叶长长叹了一口气。正巧常在洞口附近闲逛的苍雷路过他的背后，见状好奇地伸头望了眼，问道：“咋了，又死了？”
诶，死了？谁死了？白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药草，遂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草叶，回答：“这倒没有，苍炎给的魔法阵很有用，不会再养死了。”他指着地上的草药，仔细看能瞧见每种草周围都包了一圈半透明的薄幕，气流构成的罩子把脆弱的药草们护在里面。那是苍炎送给他的东西，精通魔法和法阵的龙听说他采集的药材样本很难养活，就给了他一叠模拟温室大棚的魔法，他把那魔法阵抄写在了龙送给他的笔记本里。想到苍炎，他又忍不住悄悄叹了一声。
“哦，我懂了。你小子，想我妹了？”结果敏锐的半龙耳朵果然听见了。白麟暗呼不好，看来这回逃不掉要被洗涮，没想苍雷依然没嘲笑他，反而收起平日里轻松的表情，一脸严肃地伸手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说真的，我劝你放弃吧，你们俩不会有结果的。”
不是，这话题一下跳哪儿来了？白麟一脸懵，可对方并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打算，而只是坚定地再点了下头，然后背着手离开了。快走到龙洞的阴影里时，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她快回来了，没意外的话，下周吧。”说完便遁入黑漆漆的龙穴里，看不清了。
喂，这算什么，猜谜吗？让人很不安耶。白麟在心里呐喊，但他不敢上去追问，此刻苍雷身上有种他很熟悉的感觉，那是他之前常在他妹妹身上体会到的，强大可怖的龙不愿意别人靠近时的感觉。

苍雷的话就像一块大石头，让这次本就不自在的龙峰调查变得好似苦修。白麟每天只能专心工作，去把前些年制定的样线都走一遍，记录下药草的变化和周边的动植物，再用温室魔法把药材部稀缺的植株连泥土加空气打包带走。偶尔他会去一些之前没去过的地方，在山林间开辟新样地，偌大的龙峰山脉总是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每一棵树每一个山坡转角后都有他不认识的植物。
也许应该说，野外调查工作本就是一种苦修，过去纯粹是因为有生活在当地的朋友罩着，他才能跟旅游似的横行无忌。就连有时毒蛇突然钻到他面前，他也能很快镇定并心平气和地抬脚避开，不会再像头几次那样被吓得上蹿下跳了。
对啊，他现在已经不怕龙了，要不是依然不谙龙语，看到大型龙他都还跃跃欲试想上去打招呼呢。就连知道了苍炎的身份他也不怕，所以苍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那样说啊……而就在这种强行用工作和干粮填充时间的生活过了接近一周后，他想要的答案终于出现了。
那是个傍晚，白麟刚照管好洞外的药草样本，准备回屋休息。这时他注意到龙穴前的草地上有新鲜的爪痕，汁水还飘着青嫩的香气，早晨出去时还没有的，是黑龙留下的脚印。这可不寻常，那些体型硕大的龙都懒得很，常年窝在洞里，最剧烈的活动就是在金币堆上打滚，难得会出门。他心里一惊，快步走进洞内。
就在龙洞最外层的通道里，果然有头黑龙正静卧着，脑袋搭在半龙们房间外的平台上。那龙的鳞片黑得仿佛最深最沉的夜色，在洞穴的阴影里他几乎看不清龙身的轮廓；而它的角和四肢的尖刺却又白得发亮，那是富含金属的骨质在微光中的颜色；还有它背上那一列鲜艳如血的鬃毛，在周围漆黑的色彩里红得扎眼。他认出来这正是兄妹俩的黑龙父亲，于是登上平台时他朝那足足有一个人那么大的黑龙脑袋恭敬地俯身问候，但巨龙没有理他，细长的龙瞳一直死死盯着岩壁上打开的房门，是苍炎的房间。
真回来了？白麟快步上前，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苍炎从里面慢步踱了出来。她拿着一小叠文件和衣物，撞见来人后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淡然说：“你继续住吧，我去库玛那儿。”
现在重点不是这个，他刚想打个招呼，顺便跟故友表达一下自己一周以来可怜兮兮的寂寞心情，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因眼前的情景怔住了：苍炎看起来很不对劲，她左手扶着根腋下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露出衣物的头和手臂上都扎着绷带，身上的药水味明显得隔了好几米都能闻到。
“你怎么了？”白麟也没心思聊自己了，赶紧问。
“大腿骨折了而已。”苍炎心不在焉地回答，没抬头看他，依然在专心走路。
不是，股骨骨折并非什么能用“而已”形容的小伤啊？来过好几次野外调查了，白麟自然知道人在荒野里容易受伤，他过去也见过苍炎身上有旧伤……不，还是不对劲，他差点又犯以己度人的错误了：苍炎可不是什么容易受伤的“人”，她是龙王诶，还是能一招秒杀寻常红龙的黑龙，在这龙峰里谁能让她受伤？
他想起苍雷的话，先前那种糟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促使他急忙伸手想要扶对方一把。霎那间他感觉到龙洞内似有雷电在涌流，空气在狭窄的走廊中发出尖锐的爆鸣，同时响起的还有苍炎的声音，很粗很重的声音。
“你离我远点！”
她大喝道，龙尾立起、毛炸开来，羽神的话语里夹杂着野兽咆哮的低沉喉音，震得黑龙都转动眼睛瞪了他一下。而被吼的对象已经吓傻了，愣在原地跟只鸡仔似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好在这恐怖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苍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先前漫不经心的语调又回来了，龙尾巴也轻轻放回到地上。“抱歉。”她又重复了一遍，“离我远点吧。”说完，她拖着伤腿竭力爬上黑龙的脑袋，驾着这头连全貌都看不清的巨型龙离开了。
到这时白麟才感觉自己终于能呼吸了，他大口地喘气，抬起手来拍拍胸脯舒气，却发现自己的手因恐惧抖得很厉害。他像受惊的小兽那样求助地四下张望，却看见苍雷也站在平台上，正一脸怜悯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来的？一直都在吗？那看到刚才的事了吗？白麟只能微微抬手一边发抖一边打招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对方也只是指了一下洞口黑龙离开的方向，耸了耸肩，然后在自己嘴边做了个拉起拉链的噤声手势，又耸了耸肩，相视无言。

第二天午后，估摸着那只喜欢清早睡觉的半龙已经起了，白麟小心翼翼爬上了去往库玛家的那片山坡。苍炎那样的表现绝不正常，他曾经见过她的孤僻、封闭和悲伤，但都不像现在这样让人担心——至少以前可没有那么血淋淋还混合着药水气味的伤口摆在他面前啊。
不，真要说倒也有过那样的场景……白麟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趁总板着个脸的父亲因地面上打仗而忙得焦头烂额之时偷偷溜去天河岛玩，在云洲向来和平安宁的荒郊野岭里遇见了满地不知名虫子和小鬼的尸体，而在那尸堆里身受重伤的苍炎昏倒在地，令人生畏的紫色黑龙血流成了一条小溪。
白麟摇了摇脑袋，他现在并不想回忆那些事，还是专心搞清楚现在的情况为好。库玛的领地距离黑龙巢穴不远，他只需要沿着西北的林缘翻过几座矮山，就能在一处平整的山坡上看到虹龙的巢穴竖直地往地底下钻。如果靠飞的，这段路程十分钟就可以完成，可沿陆路得走近一个小时。如果能飞就好了，每每走在龙峰的山野里他都忍不住这样想，自己一个堂堂云之民竟然不能飞，诺大的翅膀搭在背后跟玩具似的，滑稽得很。然而身处龙峰他不能随意飞行，没有龙首龙尾的他剪影和飞鸟过于相似，飞起来可不安全，这是他假借龙的气息在此生活的戒律。所以哪怕滑稽，他也只能乖乖地在地上挪，不敢挑战群龙统治的天空。
但总归是，如果能飞就好了。作为会飞的动物，他的腿脚可比不上正经陆地物种利索，一个小时走下来脚掌不免有些发麻。因此当终于在虹龙家门口的山坡上看见要找的目标时，他想都没想就快步迎了上去。
别靠近是吧？要是一句话就能把他撵走，那他从一开始也当不上这个野外项目的负责人了！
而他的目标此刻仍对他的决心浑然不知，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和身边的兄长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她单手扶住拐杖、头靠着臂弯，一脸疲惫的模样。虹龙库玛趴卧在他们身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鳞片就像翠粉色的宝石在太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跟尊巨大龙型雕塑没什么两样。还有她身边，一如既往地爬了满地蛇蜥，可却没有一条挂在她身上，这有些不太寻常。但白麟没在意，他果断靠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脚踩在草地上唰唰地响。
苍炎立即注意到了他，这半龙的眼睛里露出明显的讶异，随后迅速变为不满和愠怒。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起身就直接离开。她的腿受伤了不便行走，遂拍拍翅膀跃入库玛的龙洞，消失在地平线上。长长的毛龙尾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着实让白麟很是愕然，他求助地望向苍雷，却见这人也一脸凝重，对着他不停地摇头，还提着肩膀踮着脚尖躲过他的视线，同样纵身一跃跳进龙穴，恰如被掠食者盯上的兔子钻到地洞里。
这干嘛啊？有必要吗？白麟急忙追上去，可脚落在龙穴边上就停住了。和黑龙的巢穴平坦缓和的入口不同，垂直的虹龙洞像深渊的巨口自下而上刮着腥风，他只消朝下一望，就能看见许多形形色色的龙的身影正趴在陡峭的岩壁上，少说十来条一圈圈地围在洞里，密集的龙群比最惊悚的原人恐怖电影海报还要骇人。兴许是嗅到了有趣的气味，离地面最近的几头龙还扬起脑袋来望向天棚，闪烁着日光的大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正站在洞口不知是否也该往下跳的白麟，吓得他后退几步坐倒在了地上。
不是，这洞里面怎么那么多龙啊……他突然想起来，苍炎好像说过这头虹龙喜欢收藏书籍，它的家也因此成为了众龙的“图书馆”，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他心神不宁地抬手用力抓住放在自己胸前衣兜里的笔记本，好在尽管苍炎状态很糟，但她留下的魔法依然不遗余力地在保护他不被野龙敌视。可即便知道如此，他也不敢再探头去看那深渊之中的群龙一眼了。
他只好抖抖索索地回头看向这山坡上仅剩的大龙，库玛仍安静地趴卧在距离洞口不远处的空地上，悠闲地晒着太阳。可它紧闭的双目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正透过挂在鼻梁上、和巨大身躯不成比例的诡异眼镜凝视着他，从巨型龙深邃到比垂直龙洞的底部还要遥远的眸子里，他感觉自己竟然看出了怜悯的情绪。
那巨龙还轻轻喷了一口鼻息，吹起它鬓角的长毛与满地青草。
同样没有说话。

白麟并未放弃，既然这次出差申请得足够久、工作量又没那么多，那么他每天都会在午后抛下工作前往虹龙的巢域。但他学乖了，没再直截了当地冲到目标面前去，而是远远地躲在附近的松木后面，观察目标的一举一动。
大部分时候，苍炎都只是安静地躺在龙洞附近的干燥大石头上晒太阳，时间慢得就像是天边缓缓流动的云彩。蛇蜥跟随在她脚边，似乎害怕她身上的药水气味，总是小心地靠近又怅然若失地爬远，只有零星两三条敢突破无形的刺鼻屏障贴在她身上。有时库玛和苍雷会过来跟她聊上几句天，白麟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就算听见也没用，他们那混合着野兽低吼、火焰爆鸣和山风呼啸声的龙话他根本就听不懂。偶尔还会有其他大型龙来到这片草地上，它们那硕大的爪子常捧着来自山野里的鹿和大熊，低头隆背卷着尾巴递到苍炎面前，看上去竟还有几分恭敬的意味——可白麟看得出，那只一向冷淡的半龙并没有因为收到“礼物”变得开心起来。
他就这样每天都会来此悄悄偷窥，像是在等待某种东西，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看到什么。担忧和不甘心汇成迷茫的洪流，卷着他在荒野里漫无目的地游走，一遍遍踏上那条只允许龙飞跃的山路，又一遍遍在注定的远观中沉默，像正在溺水的鸟无法展开翅膀回到天空。
于暗处观察了一周后，白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虹龙巢穴外。那是个人，一个年轻的高个儿女性原人，穿着个和荒山野岭的野蛮风味格格不入的花裙子，走在石滩和硬泥上却如履平地，看上去比一身专业户外装束的白麟还轻巧。她双手抱住个保温瓶，大摇大摆地行至苍炎身边，还伸脖子点头朝周围的巨龙自如地打着招呼。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可不是什么真正的原人，而是绿龙艿茜，穿着她去山原卖酒时常用的打扮、拿上她最得意的新酒，来探望朋友了。
等下，酒……而且还是绿龙用树洞和兔肠酿的毫无食品安全可言的酒？伤员怎么能碰这种东西！白麟感觉自己的职业本能在尖叫，再也没法安静缩在角落了，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外走，一路小跑赶在艿茜递出酒瓶前拦住了它。
“咩，我就说闻到树后面也有老大的气味，原来你也在？”绿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显然毫无认知，看到白麟一脸严肃，依然举着酒杯愉快地打招呼。它的嗓门很大，长龙悠长脖颈带来的粗韧筋肉就像个扩音器，即便是在人形状态下也能把它的咩咩叫吹到很远的地方。
苍炎听见了它的声音，她转过头来朝树丛的方向望，立即就看到自己最不想见的那对白花花的羽毛翅膀跟正午的艳阳一样刺眼。于是她撇头抬手挡住那阳光，撑着拐杖站起身来，再次准备好看他只要还敢靠近就逃离现场。
“等下！”白麟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她先前一声不吭扭头就走的景象瞬间又浮现在他眼前。他即刻喊出声来，半龙的动作停滞了片刻，白麟也分不清到底是她依然在意他的叫喊，还是突然的运动牵疼了她腿上的伤。
兴许，这就是他连日来苦苦等待的机会，那个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感觉此刻强烈地翻腾在脑海，几个音节不由自主地从他嘴里涌了出来：“别走，我不会问你的事，我只是想……求你帮个忙。”
他顿了一下，看见苍炎用力握住拐杖的手稍微放松了些，抬起的腿这回是明确地因为他而放下了，他能清楚体会到周围龙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自己身上。艿茜保持着手捧保温瓶的姿势，识趣地歪头打量他，眼睛里满是疑惑，想知道这个文明人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酒。苍雷则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警告他别乱来，白麟很少看到这个一向轻浮的壮汉露出如此神情，他身后比苍炎更细更长的紫毛龙尾巴更是如毒蛇扭曲地耸立起来。
白麟有些紧张地伸手捂住胸前的笔记本，仍能感到属于黑龙的气息正一刻不停地自伪装魔法阵向外溢散。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只是气息，还远远不够……
他看到化为人形的绿龙用只有四指的手好奇地抓着裙摆，听见半人半龙的苍炎口中发出不耐烦的哼声，记得在原人统治的国土上也见过类似的东西，许多野兽会用魔法变成人形获取文明的便利。既然如此，那么……变形也能反过来吧？他想起每天回到龙穴房间时都能看到的、那些把所有人型生物都涂成了龙样的海报，终于明白这段时日来他常常在宁静荒野中感受到的不安与拘束到底是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向自己，隔着胸膛拍打那颗在焦灼目光注视下兀自狂跳的心脏。他竭尽全力控制住颤抖的舌头和紧缩的喉咙，开口说道：“有没有什么魔法，可以把我变成龙？我是说……外观上，变成真正的龙，这样，我在龙峰活动会更……方便些。”
他话音还未落，就见那个趴卧在众人身后如同背景板的虹色山峰突然意味深长地叹息，这就像是某种提醒，苍炎紧蹙的眉头也因惊讶舒缓了片刻，随即皱得更深，湛蓝如同晴空的眼睛看着却比夜空还要阴沉。
“没有那种魔法。”她淡淡地回了句，转过身，没有让白麟看到她的表情。随后，和几天前一样，以回避的姿态走向属于龙的深渊。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后，苍雷才轻叹了声，拍拍白麟的肩膀：“活干完了你就走吧，这件事，你帮不上忙。”
自己这是……又说错话了吗？白麟不解，可从苍雷脸上他几乎看不出厌恶却也找不见期望，而那绿龙和原人一样精黄的眼睛早已睁得老大，就像在看一个闻所未闻的东西。

尽管白麟不愿认同，但苍雷说的没错，对于一心只想逃离的苍炎，他什么忙都帮不上。那么，也许是该像苍雷说的那样，把工作干完就撤吧。
他不甘心，不可能甘心，任谁看到朋友变成这样都无法置身事外，可他别无选择。那天之后他也没再去虹龙巢穴附近了，他也说不上是因为悲伤还是失落，或是害怕再次遭遇拒绝，他只能用忙碌麻痹自己，浑浑噩噩地完成了这次出差的工作。
他也搞不清距离绿龙事件后是过了几天，或许四五天，也可能早已一两周过去了。野外的风光不像城市那般规律和明确，太阳东升西落囫囵绕圈就是一天，夏天的厚云与清风又让阳光前面蒙了层混沌的薄雾，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
但工作完成的那天终归是要到来的，如果龙的秘密不是他这个外人该染指的东西，那么他是该离开了。也许回去问问云影导师吧，苍炎身上有明显的医院药水的气味，所以她肯定会知道些什么……可他会告诉自己吗？回想起来，导师确实很少聊起她的家庭和生活，关于她家的很多事情白麟甚至都是从自己家人那里听说的。那场伦理审判将她软禁在文明的囚笼里、和她最爱的荒野隔绝开来，也于她的内心和同事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渊……他这时才发觉作为对方的学生和国防部长的儿子，他自以为对这个曾经因为基因编辑和科学伦理上过电视节目的家庭已经了解得够多了，结果真遇上事儿却发现自己并不比那些只看过新闻的外人强多少。
考虑这些终究无济于事，每次想到这里白麟也只能轻叹一声，继续收拾手上的行李，顺便趁走前把女孩屋内那些被他睡了几天弄乱的床铺和玩具都整理好。苍炎的房间里有一扇方形的窗户，能看见龙穴外面的坡地，他一抬起头就又瞥见有个红色的影子鬼鬼祟祟地闪了过去。他发现从自己开始打包行李起，就总看到一只红龙在附近张望，也不靠近，就远远地缩在洞穴前的草坪与高崖的夹角后面，探出小脑袋和长长的脖颈，橙黄色的眼睛闪烁着清晨旭日般的青光。
搞什么？白麟不解，他尝试出门走近些看看，结果那红龙嗷的怪叫一声，就拍拍翅膀飞跃山崖不见了。对方逃得太快，他连特征都没有看清楚……虽然就算看清他也大概率不认识。
以往每次出差结束时，苍炎都会让巨龙载着他回到山原的边陲去，这只龙也是来做这件事的吗？然后因为苍炎不在，语言不通，它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到这白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可很快更深的无奈又从他心底里涌了上来。
就这样离开了真的好吗？可不这样做，他又能做什么呢？
终于，就在他把龙穴外面的草药样本都用麻布口袋收拾妥当、准备离开龙峰的清晨，他又见那头红龙出现在更近的地方。这回它没有躲，大大方方地站在黑龙巢穴外围山坡的边缘，尾巴轻轻拍打着崖边凌空的青草。它还低垂脑袋发出示弱的呜咽声，尽管仍然听不明白龙的语言，但八成是来送他离开的没错了。白麟只好无言地掂了掂打包好的行李，往红龙的方向走去，可手还没来得及摸到对方的鳞片，红龙就摆摆头往后退了一步，推动碎石顺着山崖咔咔地往下落。它还猛地抬起头看向白麟身后，亮晶晶的黄眼睛里满是惊奇的神色。
白麟立即顺着它的目光往身后看，在那龙穴黝黑的洞口外，就在他前些时日收拾东西的地方，有个人正背靠岩壁上安静地凝视着他。那人长长的蓝色龙尾拖在地上，于有些清凉的早风中不安地轻轻摇摆。
白麟感觉自己的心跳咯噔了半拍，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对方先开了口：“着急回去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淡，毫无问话应有的波澜，甚至听不出到底是驱赶还是挽留。白麟没敢出声，他见对方以缓慢但坚决的动作从挂在身侧的文件袋里拿出一页纸，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个魔法阵，一个复杂到他过去只在教科书上看过的魔法阵。
“我……”苍炎继续解释，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阵型，没有正视白麟的眼睛，“需要一个测试员。”
一时错愕，白麟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是他提议的那个魔法吗？肯定是吧？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所以这只喜欢魔法的龙果然是无法抵挡研究新阵型的诱惑吗？他快要碰到红龙的手果断缩了回来，用力按住胸口，企图安抚因欣喜而不停狂蹦的心脏。
“当然，乐意效劳。”他边说还边深深鞠了个躬，顺势让动作挡住自己激动得根本控制不住的笑脸。

白麟承认自己那句话是有赌的成分，但想想，过去在维卡利亚魔法学校的时候，他总见苍炎捧着本巨厚的魔法学书籍读得不亦乐乎，而且她还喜欢魔法阵这种和科研没什么两样的东西，那么遭遇一个难解的题目时想必是会忍不住探究的吧——瞧现在这不就赌对了嘛，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赢面很大。话虽这么说，心里也确实得意得很，他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像个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关注的孩子，几分激动加更多紧张地跟在苍炎身后。他也不敢擅自开启话题，生怕自己又说错什么话让对方改变主意，而苍炎也不是什么喜欢聊天的类型，于是一路上两人安静地走在野地上，就像要去偷蛋。
想到这白麟不禁笑出声，可前面带路的人显然没有这种雅兴，皱着眉微侧头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把笑容收了起来。她依然拄着拐，走得有些踉跄，可白麟发现自己竟还是追不上她，生于荒野的龙就算是腿脚受伤、行走在岩地上也比他灵活多了。他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脚下，尽力跟上。走着走着，他发觉自己认得这条路，沿着龙穴外的坡地径直朝西南方向，便能来到一片宽敞的裸岩地带，他采集标本时偶尔会来这儿，有些只生长在干燥矿脉上的药材在别处可找不到。
远远地，他瞧见几根石柱如腾龙从荒原里升起，组成了一座座像被利刃削过的山峰。走得更近些后，他注意到有几条长龙于石林中穿行，驾着急躁的风从他们头顶掠过，同故乡楼宇间穿梭的车流一般。其中一只黄土色的长龙攀在陡壁上，大脚掌牢牢握住岩石，歪着脑袋打量来者，略似方形的长嘴里还发出好奇的呼噜声。他正想趁周围龙不多时好好观察这些大家伙攀缘腾挪的动作，带路的人却突然停下了。
“就这儿吧，”苍炎看着面前一大片空旷平坦的碎石滩，说道，“离森林够远，如果爆炸应该也没问题。”
白麟听她平静的解释，看她拄杖一副疲惫但悠闲的姿态，跟着点了点头……不对，等下，她刚才说了什么？
“会爆炸吗！”白麟惊叫出声，他想指苍炎手里那份可疑的魔法阵，可又不敢——要真是炸弹可怎么办！他直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个据说曾经在学校里差点把魔法阵课老师炸进医院的恐怖分子，感觉她完全做得出来这种用万分平淡的语气聊炸弹的事来！
“理论上不会，但……万一嘛，毕竟我也没试过。”见对方如此恐惧，苍炎依然不为所动，她伸手把那页魔法阵朝白麟递来，说道。白麟总感觉她竟还用一种难得见到的期待眼神看向他，尾巴拖在地上轻轻摆了摆，就像在安慰。只是这一副并不打算否认爆炸可能性的态度，真的能算是安慰吗……
白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过魔法阵。管它的，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眼前这只龙，她好不容易乐意搭理自己了，可不能让她改变主意。而且，仔细想想，他要的是变形魔法，怎么会爆炸——真爆炸兴许也没事，不会有多严重的，毕竟那个倒霉老师最后并没有住院嘛！
他努力说服自己，专心致志看向那法阵。代表物质边界的大圆圈里，黑墨勾勒出三个圆圈和三个三角的形状，以白麟贫瘠的魔法阵知识，他认出这是个灵系魔法阵，也就是能够操纵动物感官和身体的魔法。所以应该不会像火系那样容易炸吧？
还没等他细想，那交替排布于阵型中的圆圈和三角就宛如一轮持续咆哮的旋涡，顿时将他的注意力抓住，揉圆了搓扁了再死死按在纸张上面。他能感觉到自己飘浮于体外的那部分意识正顺着阵型的线条游离，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即使他的理性看不懂符文的含义，他的本能却已经开始了反应。
先是他抬纸的手感觉到一丝酥麻的刺痛，好似有电蛇舔过他的皮肤。很快那丝缕刺麻沿手背爬向臂膀，轻微的电流躁动也变成数根长针扎进血肉的触感。他觉得自己都快要拿不稳符纸了，轻薄的一页纸张竟在手中如铁砣般难以抓握，眼看着就要往地下落……不，不是因为刺痛，他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变形，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变成两张胖乎乎的肉饼，随后手臂也跟充血似的猛然胀大。
比诡异的视觉效果更恐怖的是，那细微的酥麻感很快愈发强烈，数秒之内就从不适演变成了明显的痛觉。原本顺皮肤表面流淌的电蛇钻进他的身体、啃噬他的肌肉、灼烧他的神经，足以让人抽搐的剧痛顿时自他紧握的法阵中心向外蔓延。纸张瞬间脱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感觉自己头重脚轻、视野里有星河在旋转，随后一头朝地面栽了下去。

再度醒来时，白麟惊觉自己正躺在床上，龙峰清晨的风透过窗户涌进屋内，吹得他一阵哆嗦，这才注意到自己是直接穿着衣服躺在铺盖外的，难怪浑身发凉。
是昨天收拾行李搞得太累倒头就睡了吗？那关于魔法实验的事情……难道是大晚上着凉后做的噩梦？
他伸手扶了下自己的额头，可别在这个准备长途跋涉回家的节骨眼上生病发烧。还好，体温没有异常，但放下手掌之时他猛地看见整个右手都红彤彤的，血管犹如密网爬满了掌心，手背更是红得发紫，乍看之下跟煮熟了似的。他赶紧活动了下手指，能动，也不疼，看来没什么大碍，只是皮下血管破裂有些瘆人。
不是梦。显然那场诡异的魔法试验并不是梦。
那自己这是……实验失败昏倒了？
所以果然还是爆炸了吗！
他急忙从床上翻坐起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番自己的身体，还站起身跳着抖了抖——很好，没有任何零件掉下来。他长长地舒气，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却听外面传来争执的动静。
“我真是搞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你伤还没好，就陪他搞这些？他脑子一热想出来的主意，你也当真？”
是苍雷的声音，白麟从没有听过那个总爱笑嘻嘻讲不着边际话题的男人这样说话，沉闷地像暴龙的鼾声盖在夜幕下的山岗。他正准备开门的手立即停下了。
没有回话，门背后传出来回的踱步声，和毛茸茸的长条物件在岩石地面上摩擦的细碎响动。白麟吞了下口水，俯身将尖耳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果然听到那愤懑的男声再次响了起来。
“我不是说那个书呆子有什么坏心，但是……你看看你现在这样，你何必——”
“够了。”苍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做什么，不需要你来批准。”
短暂的沉默中，白麟听见苍雷那条细长的龙尾在岩石地面上快速甩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苍雷的声音听起来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有些气愤又无奈得近乎是在哀叫，“他不过是个——”
到这里苍雷突然停下了，白麟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外人”，这个词他在自己心底里默念了一遍。
“书呆子！”结果停顿片刻后从苍雷口中涌出的却是另一个词，“得，你也是个书呆子！”他最终丢下这句话，脚步声朝远处走去了。
门外回归了一片寂静，静到白麟能听见胸腔里的心跳声，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在恐惧、失落还是欣慰。他张口深呼吸，直到感觉那心跳声不再像杂乱的鼓点，才终于决心推开了房门。苍炎还在，她扶着拐杖独自坐在洞口的晨光里，背对着他，尾巴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都听到了？”她没有回头，但显然知道他在。
白麟点头，然后自觉她看不见，又补了一句：“嗯。”
又是一阵沉默。
“抱歉，”苍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白麟总觉得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忘记变形术是很痛的了，该加个镇痛的魔法，会好点。”
刚才苍雷说什么来着，果然是书呆子是吧？听到这话他忍不住笑出声，走上前，看到苍炎手里果然还拿着那张危险的魔法阵。他轻轻把淤青还未褪去的手放在女孩肩膀上，安慰道：“没事，跟修BUG一样，慢慢来吧。”方才还萦绕在这平台之上的焦灼气氛，总算被他的笑声冲散了。

那天，白麟终于成功跨越了过去对他封锁的屏障。他紧跟带路的半龙越过那个群龙目光重围下的垂直洞口，第一次踏足陌生的龙穴。
说实话，这哪里像是龙洞啊，四下望去书页如落叶散乱遍地，几头个子不大的飞龙在用嘴撕书玩，看得旁边挂在岩壁上的长龙不停唉声叹气。一条蟒慢悠悠地游过飞龙脚边，被掉落的书封砸中了脑袋，蛇长脖上的鳞片立即怒得都要炸开，咔咔作响就像在骂街。还有那密密麻麻开在岩壁上的洞口，各个里面都透出股纸张发霉的气味，时不时，还有蜥蜴口中叼着开线的笔记本从暗处爬出来。
在龙峰，几乎每条巨龙都有自己偏爱的收藏，这是那些凶猛强大的生命为避免争夺财宝经年累月形成的默契，于是，黑龙的家里满是金币堆成的山丘，某只绿龙的林子里每棵树的洞中都酿着“美酒”，他还见过一些金龙会把泥塑当做宝藏，就算同是红龙，也有些钟情矿物和宝石、有些酷爱金属在火焰下的闪光，而虹龙库玛……白麟从未想象过，竟然有龙会喜欢书。
这天天气阴沉，巨龙没有外出晒太阳，库玛巨大的身影就卧在垂直洞穴的底部，他稍侧头往下一望，就能看见那比黑龙更鲜亮的粉色龙背几乎铺满了洞底。几页纸片慢悠悠飘下，刚触及虹龙的鬣毛尖，那巨龙便发出一声沉默的喘息，将碎屑抖落，如枯叶沉入深潭。
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完全搞不明白这些龙拿书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他小心地跟在苍炎身后，尽力不要踩到地上杂乱的书页，似乎这样做就能和那些“暴殄天物”的野兽划清界限。直到他来到一扇门前。
见惯了黑龙龙穴平台上那两扇防盗大铁门，对他来说龙洞里有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只是这门看上去可比黑龙家里的沧桑得多，铁壳子上遍布爪痕、边缘还有几处弧形的牙印，甚至门底部的一角翘了起来，显然曾被什么恐怖的巨力撞弯。
“关门，不然他们会进来，东西就全乱了。”
他还想再观察那凹陷到底是什么动物的杰作，先他一步进门的苍炎就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头看去，身后不知从何时起已多了好些“跟班”，小蛇小蜥蜴挤在门口扁着头想要往里钻，还不断伸舌头发出唧唧哀叫，一副好不容易遇到个没刺鼻药水气味又有龙王气息的活物所以绝不可轻易放过的架势。三四十只蛇蜥爬在身上……嘶，这种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鸡皮疙瘩冒一地，白麟急忙伸腿哆哆嗦嗦地把蜥蜴脑袋都从门缝里推出去，再赶紧关上了门。
不过这门一关，岂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他还没来得及为此感到窃喜，就被眼前的一切险些惊掉下巴。
在他面前是一方小小的洞窟，和半龙位于黑龙巢穴里的家很相似，但看上去更加原始。这里没有床铺，墙角潦草地铺了一块比人略大的干草垛、上面铺着厚实的熊皮，想来就是她被自己“鸠占鹊巢”后睡觉的地方。自然也不见柜子，许多书本垒成柱状直接置于地上围在床边，白麟好奇多看了眼，基本都是关于魔法和符号的书，他甚至还扫到本云洲的地图册，就放在靠近熊头的位置。大量书本目测全叠起来怕是能有十个人那么高，而且都比外面那些惨烈的书籍完整得多，在这混乱的野外要保养那么多书想必挺不容易，他猜兴许都是云影导师送给她难以相见的孩子的礼物。更不容易的是这小房间里连窗户都没有，完全依靠房间中央飘荡的火球照亮，光影于眼前交错，织成了一片森林。
在他面前的整个空间里，他的眼睛能看到的每一寸角落，有无数纸张或悬挂或张贴在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魔法阵。

文明世界的传说中，龙本应是天生的魔法阵专家，龙口中倾吐的话语具有咒文的威力，龙爪刻下的图案能引领意识的流转。但巨龙那属于野生动物的头脑无法以理性构建起通往知识和科学的阶梯，龙的魔法阵在人眼中都是用本能驱动的雏形，原始又朴实，只能被当做素材取用。直到亲眼目睹了苍炎的“工作室”，白麟才知晓这个传闻的分量。
铁门隔绝了外面蛇蜥抓挠的细碎声响，也隔绝了龙洞里那些巨龙漫不经心的喧嚣，白麟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换任何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都得紧张，那无数魔法阵就像无数双眼睛，环绕着他，多到让人窒息。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着那满墙图纸，指了一圈。
“这些……都是你画的？”
“大部分是。”苍炎简单地回答。
房间内的岩石地面显然特意平整过，拐杖杵在上面发出清亮的脆响，她走到远离门口的一处墙边，在那里几个塑料和铁皮盒子堆出了个书桌的模样。几张比变形魔法复杂得多的魔法阵放在桌子边缘，阵型周围全是批注。为了给变形魔法腾位置，她拿起那几张纸打算往盒子里放，可目光落在上面时，动作却顿了一下。
白麟看得出来，这八成是她被自己任性的请求打扰前就研究了很久的东西……甚至，他莫名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阵法。
“这是——”
“跟你没关系。”
他刚出声就被对方打断了，回过神来的龙没理会他的疑问，果断把那些可疑的魔法阵全塞进了箱子里。随后，她才拿出那张快被揉成一团的变形魔法阵，平摊在桌面上，再找了个书柱坐下。
白麟自觉无趣，便也只好在一旁也寻了个合适的书堆当椅子。一阵沉默中他抬头好奇地打量四周，或是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书来，翻上两页，发现全都是纷乱繁琐的符文和不知道哪国的外语，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也不知是不是嫌外行在旁边瞎比划干扰思绪，苍炎突然主动开口叫住了他：“你先试试这个。”说话间，一页画着魔法阵的纸不知从哪里飘来他手上。
“这个不会爆炸吧？”他打趣道，然后果然被龙白了一眼。毫无疑问，她想说能在屋子里试的，那肯定不会爆炸——白麟觉得自己有点能跟上这只龙的思路了，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嘛。
他放心大胆地把用于驱动魔法的自由意识朝那阵型上放，那法阵里没有圆形，大圈内部几乎全由自底部中点向外延伸的射线构成。随着他意识到流动，墨水也自下而上泛着红光。
等下，这个阵型，这不是火系吗？
已经来不及收神了，刹那间一团烟火也从他脸前亮起，尖如针芒的火舌几乎贴在他的眉头，还劈啪作响发出摄人的啸叫。不是，会爆炸的啊！他尖叫一声站起身，赶紧把魔法阵扔开，双手用力拍打面前的空气，总感觉头发都已经被点着了。
而目睹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还安然坐在桌前，先前一直拖在地上的龙尾巴忽地抬起摆了两下。白麟听见魔法的烟花熄灭时，这狭窄室内似乎还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焰轻响。
她笑了是吧？她刚才一定笑了是吧？他在外面那些喷火巨龙身上听过这种声音，像火焰在喉咙和口腔里爆鸣，那就是龙的笑声对吧！
“哇，你想吓死我。”他一边拍刘海一边惊魂未定地埋怨。
苍炎没接他的话头，她的视线依然落在变形魔法阵上，把对话拉回了正题：“要加个镇痛倒是不难，但，你的魔法存量怕是不够用。”
“不够用会怎样？”
“会很累，然后卡在中途，痛死。”
就说了不要一脸轻松地说这么吓人的话啊！白麟顿时没了脾气，只好默默捡起被自己乱扔的纸张，重新坐回书堆上，欲哭无泪。
苍炎也没再说话，她专注地看着失败的变形魔法，手拿起笔比划了半晌，或是捡起书来目的明确地翻上几页，又扬起尾巴尖轻轻摆动，陷入沉思。
恍惚间，白麟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在学校里的时光，那时候她也很喜欢泡原人的图书馆，喜欢拿着本厚到吓人的专业书一看就是一整天。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亦没见过她的力量，在他眼里她只是个对魔法阵有着纯粹兴趣和热忱的学生，仅此而已。
他岂止是“赌对了”，这简直就是正中红心。

在这之后，白麟每天都会来虹龙家里的工作室找苍炎。来过一次后，他胆子也大了不少，再面对那深渊里无数龙的目光，腿也不打颤了。他依然走得很小心，不愿踩踏地上的书页，也避开每一条从他脚下钻过的游蛇，待来到那扇伤痕累累的大铁门前时，他还会先转身向深渊之下微微鞠个躬感谢洞穴的主人允许他的到访，也不知道那头沉默的虹龙能不能看见。
好在手头的工作已经做完，他得以任由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间小小的工作室里度过，只有觅食和睡觉时会回到黑龙的家。多数时候，苍炎都在安静地研习书本、修改阵型，白麟则坐在那张毛茸茸的熊皮毯子上，专挑自己看得懂的书来读。在大部分晦涩的魔法书中间，他好不容易找到些讲龙和自然风光的书籍，大多是原人写的，就算许多文字他看不懂，但至少图片令人赏心悦目。
说到图片，他竟还在书堆里找到一些散落的龙类素描，大多是用圆珠笔画的，显然出自工作室主人的手笔，风格和航海时代的博物图鉴很像，兴许是照着某本书上的插画临摹的。所以这只龙竟然还会画画吗？白麟环顾四周，不过想想这满屋子魔法阵上徒手画出的圆圈和直线，好像也不值得意外。
小房间没有窗户，看不到太阳和天空，只有火球自顾自地提供一成不变的光亮。这种环境特别催眠，累了乏了，他就靠在毛毯上小憩一会儿，这可比正经床铺硬多了，硌得他每次睡醒后翅膀都生疼。白麟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失去时间感了，只有每当肚子饿得咕咕叫时，他才能意识到又有几个小时的时光流走了。
有时候，苍炎会叫他起来测试新的魔法阵。那感觉很奇妙，酥酥麻麻的电流感不再像第一次变形那么疼痛，反而还有些痒。随着遍布整个手臂的战栗，他终于能够在清醒的状态下看见手部的变化了，无数汗毛变大变粗形成似龙的白毛，手指也变得圆润粗壮成为肉掌，如果不考虑这东西是接在人身上的话，乍看之下还挺可爱。他还用毛爪子挠了挠头，软绵绵的，有点明白为什么毛绒动物都喜欢用爪子洗脸了。
这感觉蛮新奇的，他翻来覆去仔细观察自己的龙爪，竟然还有黑乎乎的肉垫。他想起苍炎说过给他取的龙名“白麟”是雪龙的意思，他记得在图书上看过雪龙的照片，也是一身和他头发颜色很接近的银蓝色的毛，所以这应该就是雪龙的爪子吧？
“所以我之前那次变成什么样了？”看到这些，他根本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好奇。
“你别问。”然后果然又被龙硬生生打断。
有时打断两人独处的还有更大的龙，白麟不止一次被铁门的撞击声吵醒，迷迷糊糊中他都能看到那铁皮被震得都要从门框里蹦出来了，显然外面有什么大家伙正在死命地“敲门”。每当这时苍炎就会恼怒地朝外面大喝，看书看得正到兴头还会飙出一句白麟听得懂的话，嚷嚷什么“旁边不是有门铃吗”，随后再气鼓鼓地起身去开门。外面，总是有只一脸迷茫的龙歪着脑袋卖萌，看到门打开的角度形似薄片正适合下口，还会忍不住张嘴往上啃。
等下，有门铃吗？难怪那大门边的墙上贴了个脏兮兮的魔法阵，线条就跟乱画的层云似的，那是门铃吗？他这个文明人都没看明白，那些龙怎么可能懂得起！白麟尴尬地把脸都要埋进书本里，算是知道为什么门板上有那么多爪痕和凹陷了。
许多龙都是来求魔法阵的，它们坐在门口叽里咕噜手舞足蹈摇头摆尾讲上一阵白麟完全听不懂的龙话，苍炎便回屋从墙上拆下个魔法阵来，改上两笔，再递给龙。接到魔法阵的龙总会不断张口闭口发出带有火焰焦味的喘气，然后一边轻扇翅膀一边用前爪拍打肚皮，就像在表达喜悦和感激——白麟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能从那些毫无表情的鳞片脸上看出欣喜。
大部分拿走的都是火系的魔法，或者风……大概是吧，这几日他天天都泡在各路魔法专业的书籍里，他记得刚看过的一本就提过这些魔法阵的基础构型。他随手捡起一本封面画了六芒星的科普书，里面果然写着火是焦点在魔法阵大圆底部的放射线，风是平行线，还有什么两者都是大型飞龙最擅长的魔法。难怪，他看到那些龙拎着又画放射线又画平行线的魔法阵兴高采烈地扑愣翅膀，感觉它们莫非是想要一边飞一边放火烧山，可怕极了。
一些龙不只是带走了礼物，还留下了银币。在龙峰待了几年，白麟见过不少次龙之间的交易，如果这种行为能称为“交易”的话——因为收下银子的半龙总是随手就把这些闪闪发光的货币往嘴里放，跟嚼小零食似的。
“下次吃之前能先给我看下年份吗？万一是文……算了，当我没问。”他小心出言劝诫，然后那只护食的龙果然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但有时前来的龙看上去并不想要寻求快乐，它们的头埋得很低，尾巴也用力往地上压，背脊高隆翅膀微开做出野兽扑击的前奏。这时苍炎出门后常会刻意掩上房门，把那方属于知识和研究的空间和外面弥漫的巨龙腥气隔开。
这些就是她作为龙王的“工作”吗？白麟发觉尽管自己早已往来龙峰多时，可直到现在他才开始真正理解苍炎的日常，那个生活在荒野与文明夹缝里的半龙少女，意料之外的还挺繁忙。他突然有些忐忑，那自己这样恣意占用她的精力和时间……是不是不太合适？他想起苍雷先前争吵时的话语，他说“何必陪他搞这些”，他有些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说到苍雷，偶尔他也会来，那时候，“门铃”终于能响上一会儿，门外会传来旋风卷起的呼啸，像龙型的苍炎说话时那种以魔法震动空气发出的声音。然后是那个壮汉大大咧咧的喊叫：“你们两个要当神仙啊，天都黑了，还不回去吃饭？”
这也是少有的他可以去开门的时刻，有次他甚至是保持着双手龙化的状态去应门的，那高个子肌肉男一看到他两只胳膊都是龙爪、耳朵还变成两片毛茸茸的长耳、甚至脸上都有一层白绒毛时，直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还挺好玩。
“嘴闭上，你也太鬼畜了，再变就成之前那样了，到外面去别说我认识你。”苍雷嫌弃道。
之前？是说第一次变形吗？白麟的好奇心再次被勾起来了，挑着眉问：“我第一次也是变成这样了？”
“不是，你整个人都肿了，你知道那个吧……‘巨人观’，嗯，差不了太多。”说出那个和他的表情一样鬼畜的词时，他似乎对自己的学识非常满意，点了点头，继续嫌弃，“就你这死皮赖脸的样子居然还能被我妹看上，到底怎么想的，这地方我都没怎么来过。”白麟都还没来得及消化他这句话的信息量，这个壮男就一点也不客套地挺着身子往屋里探。
苍炎正在离门最远的角落里专心致志的看书，似乎没注意到兄长的到来，习惯自己妹妹秉性的哥哥倒也没有继续大声喧哗吸引关注。他理所当然地闯进屋内，目光立即就被满地的藏书吸引了。
“嚯，哪来的这个东西，好怀念啊。”壮汉弯腰捡起云洲的地图册——白麟猜没准是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唯一能看懂的——津津有味地翻了几页，然后直接跳到末尾，“我就说，感觉好老，怎么都是六十年前的版本了。”
咋还怀念上了，而且这副感慨世事变迁的老年人语气是怎么回事！白麟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接话道：“你对云国很熟？”
“那当然，”没想到莽夫竟还得意了起来，用手背拍了拍地图册，指向台云岛的那一页，“再怎么说，我还是在研究所长大的。可惜，老妹就没这个运气。”
他说的研究所自然就是云影导师的单位，也是白麟学习和工作的地方，台云城的生命神殿。也正是在那个地方，曾经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云影导师借职务之便偷偷把转基因的技术用在了人的身上，从此父辈和子辈两边都失去了组成一个完整家庭的资格和自由。
“难怪……”白麟回头看了眼房间另一边的苍炎，依稀记得他听父亲手下管理野生动物袭击的工作人员提起过，“第二个混血儿”几乎是一出生，就被举报了。所以她从不提起位于云洲的“家乡”，就连听到也毫无反应，原来是小时候没怎么在云洲生活过吗？不过说到这个，他低头弓腰、抬起一只大爪子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你妹妹就，表达能力不太行。”
“哈哈哈，她岂止是‘不太行’，老妈都说她社会化程度堪比一颗青鸟蛋！”结果这壮汉一拍大腿放声狂笑，这回那只一门心思扑进书里的龙想装作没听见也不行了，旋风顿时在室内凝聚、成型，用力朝苍雷身上砸了下去，将这一身筋肉结结实实地从屋里扔了出去。不，这劲风一卷甚至直接把人从本就狭窄的门廊上推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白麟才听见垂直龙洞的深渊底下传来幽怨的低鸣：“我说的难道不对吗？……而且凭什么只打我啊！”
他这么一说，白麟可算是把那个口无遮拦的壮汉带来的信息都消化完了，但……怎么可能？又……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白麟看着少女的背影，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收拢翅膀、放下尾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的心跳却如战鼓般不由自主地加速，先前藏在心里的那些不安，似乎也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盖过去了。

局部变形测试了近一周之后，变形魔法的研究总算有了质的飞跃，或者按苍炎的说法，是“第一份能够在无痛状态下进行全身变形的魔法”完成了。
说老实话，拿到这样的魔法，心里没点犯怵是不可能的。白麟看着自己手里的硬纸片，那魔法阵比他过去看到的每一个都复杂得多，甚至比房间里挂的大部分都繁琐，以他贫瘠的魔法阵知识也能看出法阵里添了好几圈用于稳定和加固的语句，而阵型中心代表能量变化的部分更是比龙峰夜里的星空还要深，仿佛看一眼就能把人的意识从躯壳内拎出来囚禁在墨迹里。
一个人写出那么复杂的东西真的没有BUG吗？看苍炎望着自己，尾巴缓缓地抬起又放下，眼里闪着不易察觉的期待，白麟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他拿着纸片的手甚至都在抖，先前的瘀血已基本消散，只剩大鱼际的部位还有些深色残留，他看着魔法阵时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那里，不免又心惊肉跳起来。
“真的……没问题吗？”他问，尽量压抑自己的气息，可不能让对方听出自己的不信任。
但就算听出来，龙兴许也不在乎，苍炎背靠桌子、手肘搭在铁盒边缘，依然一副难得的轻松姿态，回答：“我可以保证这次不会炸了。”
所以上次果然还是炸了吗！白麟还没来得及吐槽，她又补了一句：“但是，你的魔法太弱了，所以变形的结构细节没办法控制。”
“那我会变成什么？”
“一个球，”她顿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圈，“尽可能像龙的毛球。”
好家伙，物种都没法确定了是吧？他还不死心：“那，这个存量什么的，可以练吗？”
“能，但练不出多少。”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自由意识的量跟体型有关，你们课上没教吗？”
教过，当然教过，白麟有些印象了，当时课堂上还正是用龙来举例，所以那些体型巨大的龙大多都是天生的魔法大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别说和龙比，在羽神里他都是偏瘦的那一类。这下他心里更没底了，只好决定再聊点别的缓解下紧张：“说起来，只是测试变形形状的话，为什么你不自己做？”
“这个魔法我用不了。”
龙竟接过了他的新话题。难道她也拿不准新法阵的效果所以在紧张吗？白麟不动声色地把已经举起的魔法阵放回到膝盖上。
“你是龙，你那么厉害，还有不能用的魔法？”
“跟能力没关系。”聊起技术细节，这只龙果然健谈了不少，“你是学医的，应该知道正常动物的形态都是由本能决定的。”
“基因。”他小声纠正道。
“正常‘本能形态’只有一个，所以任何变形只需要对抗这一个形态，变成另一种。”她轻轻摆了下尾巴，长尾灵活地游过杂乱摆放的书堆，却没有掀起一片稿纸。
白麟看着少女的龙尾，那个绝不属于“正常羽神”的器官像一个不可忽视的提醒，他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你是想说，你的‘本能形态’有两个？”
“对，一个人的、一个龙的。”她看着跳动的尾巴尖，继续说，“所以，一旦变形，会自然滑向另一种形态，而不是固定在想变的样子。”单纯口头解释还是太抽象，她伸手放在给白麟的变形魔法阵上，“就像这样——”
随着她的解释，白麟看到她的那只手猛地发生了变化。先是和他自己变形时一样，她的手慢慢变化成白毛厚掌的雪龙模样，和他之前测试时没什么两样。但很快，属于她自己的蓝色毛发从白毛堆里钻出，覆盖了她的整个手掌，随后如蚁群飞速地往她手臂和肩膀上爬。她话里那个“滑”字用得有多生动，她现在变形的速度就有多迅猛。
白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过去见过她变形的过程，可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奇妙，一个大活人竟然能在几秒之内完全变成另一番模样，物种的界限在她身上就像从不存在。可这次变到一半，当那蓝色龙毛爬到她的脖子和腰上时，苍炎的神色突然慌张起来——白麟从没见过她那样的表情，眉头紧蹙瞳孔细缩，嘴咧开露出属于龙的尖齿，尾巴也不安地高举起来，因恐惧而颤动。
“糟了，忘记——”她弯下腰似是想阻止变形的进程，可话还没说完，人的声带就已化为龙喉，再发不出抑扬顿挫的声音了。
白麟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半句话的含义，就看这只已经完成变形的毛龙重重地自书堆上落下，栽倒在地。

“你怎么了？”白麟吓坏了，他立即站起身冲向毛龙，手刚触摸到冰凉的毛皮，就发觉那龙毛正在褪去、人身重新显现：她刚变成龙形，又立即变了回来。
这不寻常，太不寻常了，若是说常人害怕全身变形所以不敢维持太久还能理解，可这龙过去平日里就喜欢在两个形态间切换，变形对她而言与其说是技能不如说更像是本能，所以……
等下，白麟这时才注意到，这次他来龙峰，好像还没有见过苍炎变成龙形。她归来时就已经羽神的形态，她在山野里行走、她在龙洞里飞行、她接过龙群送来的慰问礼物、就连她和虹龙在洞外晒太阳的时候，也都是人的状态。而她哥，那个自称曾在云国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半龙，显然更喜欢保持人形，这次，和那个壮汉待久了，他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所以，为什么？
他在倒地的半龙少女身边蹲下，看她双目紧闭龇牙咧嘴只能从齿缝里喘气，身体弯成弓形一定是极度痛苦，可又不敢随意触碰。
冷静点，晨星·银，你是个医生，你最擅长“诊断”问题了——他在心底里对自己喊道，可还是抑制不住心脏紧张地狂跳不止。这才是真正的紧张，比先前拿着变形魔法阵时慌多了。
等等，说到变形……
白麟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看见这几日不断测试变形留下的虚影，他还记得每次变形时的感觉，那种皮肤被牵扯、爪子向外伸出、手指变粗变短变硬的感觉。变形术会改变毛皮的覆盖、肌肉的长度、骨骼的结构，最终把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番模样。
骨头的结构。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然记得苍炎的大腿骨折还没好，他当然看见了她仍放在角落里的那根拐杖，可是这只龙，却在魔法研究的专注和与朋友相伴的轻松中沉浸了太久，久到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而变形，能把一条人腿变成比例完全不同的龙后腿的过程，再遇上骨折，想也知道肯定疼得要命。
他不再犹豫，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道，“别担心，我是医生，我在……别担心。”也不知道是在安抚伤员，还是在安慰自己。
女孩没睁眼也没回话，只是那龙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抽打了一下。
还清醒。白麟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稳住了些，但手掌心已经开始冒汗。如果真是骨折复发，下一步他得检查伤处才行。他用力深呼吸，手放在女孩的右腿上，他记得她先前都把拐杖杵在左边，所以伤腿应该是右腿没错。
“炎，我需要……检查你骨折的腿。可以吗？”他问，声音仍在发抖。
女孩勉强睁开了眼睛，因疼痛而咬牙皱眉，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囫囵的低吼。摇曳火光之下，白麟能看清她的眼睛依然是龙的细瞳，亮得人心里发毛。
可是没有说人话，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许了，反正他又听不懂龙语，低吼是什么意思他才不需要搞懂。
白麟双手拽住女孩的右侧裤腿，这条有些老旧的户外休闲裤边缘有很多磨损，他轻松地沿着裤缝线撕开了，一直撕到接近大腿根的位置。刺眼且形状各异的伤疤如数不清的小虫爬在她身上，让他不由得心里一震。他知道她身上有伤，他也见过她露出衣袖的手臂上有几乎贯穿整条胳膊的旧伤，甚至远远趁她在龙峰火山边的温泉放松时也……当然不是偷看。但如此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他极力压抑着内心里的哀嚎，双手轻轻放在她右腿侧最新最深的一道伤疤旁。
那道新伤自腿根外侧延伸至靠近膝盖，疤痕在火光下泛着紫灰，缝线的痕迹沿线好似一条接近小臂长的蜈蚣，看得人心惊肉跳。就算身为外科医生，但云洲柔软的土地和阡陌分明的交通都让外伤很少见，他哪里看过这个大的伤啊。
他尽量不去碰那道疤，双手放在大腿两侧，就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她的皮肤很凉，冷血动物的体温在他的掌心沁开，犹如融化的积雪。她平时都这么冷的吗？白麟不觉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自从沉浸在魔法研究里，这只龙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晒太阳了。
放在女孩腿上的双手稍加用力试图寻找骨折的痕迹，每次施力时他都能感觉到龙紧闭双目，低吼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嘶哑的气音。很痛，他知道，肯定很痛。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他现在是医生，专心，不要去想多余的东西，得速战速决才行。
“没错位，但可能骨裂了。”他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骨骼偏移，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再坚持下，我回去拿急救包。”说完，便果断站起身来，抬腿准备往门口去。可他的腿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提不起来。
白麟低头，看到的竟是一条龙尾巴，正死死地卷在他的脚踝上。
“左边……第，第一个，柜子……”
他正想询问，那龙说话了，人言模糊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杂着野兽般粗哑的喉音。
白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应当就是那些用作书桌的盒子。他快步走过去，找到她指示的那个，打开来。
盒子里，放在最上方的，正是先前第一次到工作室那天被她藏起来的魔法阵。这时候看到它，他竟突然有些恍惚，那线条组成的三角形和圆圈的形状，总觉得很像是某种他挺熟悉的东西。但现在的他没空多想，他拿开魔法阵，下面是她的水晶项链和一叠文件。他记得这个项链，对她很重要，紫色的水晶石里面封存着一颗金色的龙眼睛，在火光下跟活的一样。
他用力摇了下头，像是想甩开什么令人不安的回忆。他拨开那饰物和文件夹，看到的竟是更加疯狂的东西——那竟是满满一盒子的绷带卷和止痛药，在这个被纸张和书本包裹起来的空间里，白得刺眼。
为什么……有那么多？
他回头看了眼仍疼得在地上颤抖、无力挪动的半龙少女，仿佛又看到了她那满腿的旧伤……
为什么，需要那么多？

白麟不愿意多想。
或是不敢多想。他没有心思去分辨。
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事情，别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捧着药物和绷带回到龙身边，蹲下身。苍炎依然颤抖得很厉害，龙尾已经松开了，一双龙瞳没看他，也没有望向任何一处地方。
“苍炎？”他出声喊道。
没有反应。
他见过她这个状态，疼痛构成的帷幕将她和外界隔开，一侧是宁静，另一侧却是肌肉抽搐时皮肤与粗糙石板摩擦发出的嘶鸣。
无论如何，他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好在只是旧伤复发，没有新的开放性伤口、也没有出血。他用膝盖小心固定她的伤腿，还捡起两本书卷成桶状贴在那道新疤外面作为夹板。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更没有责备他的粗野，明明这和外面那些把书当玩具的龙没什么两样。上药和包扎的过程比预想的更顺利，就连他收紧绑带的时候，她也只是轻轻抖动了一下翅膀，羽毛在书堆间划过发出一串没有意义的颤音。做完这些，他再用自己的羽翅当担架把她挪到旁边的熊皮毯子上，尽管那干草堆也硌得要命，但至少比到处都是硬皮厚书的石头地面强。
自始至终女孩的状态都没有好转。
她侧卧在熊皮上，身体蜷缩成幼龙在蛋里的姿势，眼睛依然睁着，瞳孔缩成细线，视线穿透了墙壁、穿透了龙洞，仿佛面对着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东西。她的呼吸很浅、很慢，翅膀无意识地微张又合拢，像是想飞又飞不起来。
还有她的手，白麟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右手蜷缩在胸前，手指一下一下地开合，像是在抓什么——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见过这个动作。
她需要抓点什么。但他不能给她那条项链，水晶的棱角太坚硬了。他环顾四周，想找点别的有用的东西。这里是库玛的洞穴，有书，但太锋利；有熊皮，但太粗糙；有干草，但太细碎……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手搭上门把。该去求助库玛或者苍雷吗？来不来得及？他该不该离开她一个人在这里？
一页纸张咻地从他身前落下。
是苍炎先前给他的变形魔法阵，三对圆圈和三角形构成的轮盘如他的心情在昏暗的光线里旋转起来。他当时随手放在大腿上，大概是蹲身移动时被卡在上衣衣角了，这时才重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弯腰捡起来，看着那繁复的阵型，咽了下口水，感觉自己的嘴唇和喉咙都干得想咳嗽，他忍住了。
她说过，这个魔法阵能把他变成“一个尽可能像龙的毛球”。
对啊，他想起来了，还有一个比项链更合适的东西，就在黑龙巢穴的房间里，他每次整理床铺时，都会看到的那些龙形状的东西。有些明显经常用，一侧绒毛都压扁了；有些放在枕边，朝向床中心的方向。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少女的爱好，此刻才突然明白，它们不是“玩具”。
它们是她在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唯一能抓住的、安全的、柔软的东西。
可是，还会痛吗？要是爆炸，不对，要是他又昏迷了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太蠢了。”他深吸一口气，小声地自言自语，终于，指挥意识向那法阵扑了上去。
没有疼痛，甚至连酥麻都很轻微，全身短暂的脱力中，他能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改变。先是手，和往常测试时一样顺利变成了雪龙的爪子，但看起来更短小圆润些，随后他的胳膊也被厚厚的白毛覆盖。他脑海中刚想到是不是该先把衣服脱掉，身体的膨大就将他的上衣撑得开线了。
全身变形还真会“爆衣”啊？他有些尴尬，可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他感到他的手臂和腿脚都在变短变粗，好似一个皮球下面的连着四根柱子，一定相当滑稽。很快那淡淡的酥麻终于爬上了他的脸，他的嘴凸出面部变得好似白熊，他的耳朵变大变软就像两条毛巾，他的头发化为龙的鬣鬃，后脑痒痒的，有什么硬硬的东西从他的脑袋顶上钻了出来。
还有屁股也痒得要命，他圆滚滚的身子几乎无法回头去看，只能坐在地上用石头摩擦，能感觉到屁股上好像多了个小臂长度的东西。
他还真变成了一个像龙的毛球。
但现在不是喜悦的时候，他抬起腿往苍炎的方向走，第一步就被自己的手——或者该叫前腿了——绊倒。球状的身体滚了起来，顿时压塌了好几个书堆。可学会滚之后，路竟变得好走了些，他笨拙地四条腿同时跳了两步，然后又滚了半圈，可算是来到熊皮毯子面前。
女孩糟糕的模样依然和先前没什么两样，不，他变成四足着地视角降低后，反而还看得更清楚了，她的样子比之前更糟，失焦的双眼被瞬膜包着，沁了一层水膜，嘴不断微微开合似是在说什么，可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希望有用吧。白麟深吸一口气，毛球的气管发出一阵咕咕叽的声响。随后，他努力朝女孩身边靠过去，把一只前爪伸进了她手里。
他很难描述这种感觉，一个像是自己的肢体又不太像的东西被人握住，有种做梦般的触感。透过厚厚的龙毛他能感受到女孩的体温，像把手掌插进了冰渣子里。他又用力鼓涌着再靠近女孩几厘米，终于能看到她的呼吸抚在长长的软毛上，很慢，也很轻。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房间里的火球似乎比平时要暗淡，咔咔的爆鸣声也不若平日的清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像这样坚持多久，四肢趴地让他的腰变得有些酸痛，尽管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腰”，他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地方在发出轻微的哀叫。
沉默之中他看见女孩的眼睛里好似有了些许神采，那双龙的竖瞳逐渐压缩成了圆点。她的呼吸也变得更加稳定有力了些，也许是因为在持续使用魔法，他仿佛能看见空气中有游离的神志重新聚集在了龙的身上。
她回来了。
好点儿了吗？他张开嘴想说话，可雪龙的厚吻里只能发出一阵怪异的嘤嘤叫唤。果然，自己已经变形的口腔和喉咙完全没法再发出人的声音。他无法安慰她，无法问话，甚至无法叫她的名字。
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她的视线缓慢地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他这个毛茸茸、圆乎乎、软绵绵、暖烘烘、正把一只爪子塞在她手里的东西上面。
“怎么变那么丑……”
她的嘴动了动，眉头轻皱。可他没听清，毛茸茸的龙耳廓就像给他戴了个厚耳罩。他轻轻嗷地一声，甩了下耳朵。
“笨蛋。”
龙又叹了一声，这次，她的声音更小，可他听清了。
果然很蠢是吧？他抬起外侧的前爪想挠挠头，却险些从熊皮毯子上滚下去。
女孩没注意他的窘迫，她小心地往前挪了点，把脸埋进他那团蓬松柔软的、不属于任何物种的毛丛里，闭上了眼睛。

羽·凌风

下篇·龙之心

白麟再次将梦将醒时，门外已经相当吵闹了。他能听见小蜥蜴的脚爪从滑溜溜的铁皮上爬过去的声音，还有蛇嘶嘶的叫唤穿越了门下的缝隙，听得人耳朵发酸。
奇怪，他记得这个房间四周都是厚厚的土壁，那铁门也是个厚重的防盗门，隔音效果应该挺好的，先前也没觉得那么吵闹啊？他伸手摸了摸耳朵，摸到一片巴掌大、像是硬布料的东西，还覆了一层软软的绒毛。
难怪，耳廓那么大，声音听得清楚也正常……
耳廓那么……大？
他如触电般立即睁开眼，感觉视线有些模糊，眼压怪怪的，有些胀痛。感觉眼球是被什么东西挤压到了，他一边用手背揉着眼睛，一边缓慢在熊皮毯子上挪动、试图爬起来。
显然他在工作室里睡着了，但翅膀没被硌疼，反而是手肘膝盖和腰背整片整片地酸痛——所以，他还是以龙的形态睡着的。但现在毫无疑问身体大部分地方都是人形，大耳朵也不像先前变形时那么软糯，上面那层浅毛也在慢慢褪去。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白白嫩嫩，于昏暗到近乎让他夜盲的火光里闪着细汗的碎光。
不是，等一下，什么时候变回来的！
他惊呼一声弹坐起身，嗓子干哑刺激得他连连咳嗽。全身光溜溜地暴露在空气中，明明小房间里应当没有风，他却仍感觉到一阵凉意嗖嗖地抚过皮肤。随后一件风衣从他背上飘下，落于他身边。
嘶……这衣服又是从哪里来的？而且尺寸明显和他的个子不搭，不是他的衣服，难道是……
他愣神片刻，随即触电般的看向身边的熊皮毯子，那里现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什么都没有。
苍炎不在。
她原本侧卧的位置上只剩下一个笔记本，是他的本子，那个保护他在龙峰的山野里横行无忌的硬皮本。一定是衣服扯坏时从口袋里落出去了，可他变形的位置在门口而不是这里，既然它出现在熊皮上，只能是苍炎捡来放好的了。风衣自然也是，白麟想起来这就是昨天她还在穿的那件。
那……她不会是全看到了吧？
不，白麟立即用力摇了摇头，一定是光着身子在熊皮和干草上躺太久着凉了。一定是这样，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可甩动脑袋也没能清凉下来。他捧起那件女士风衣，再把刚变身后就被肥腰撑得滑走的裤子找回来穿好，谢天谢地他的裤子没和衣服一样被撕成一条条的碎布片。待把自己打理得像个人样后，他才郑重拾起笔记本。
本子鼓鼓囊囊的，似乎多了一页，他翻开来，果然瞧见那变形魔法阵被贴在了里面。打从那只喜欢魔法的龙手里拿到这个笔记本起，他几年来断断续续往里面加塞了不少能方便自己在龙峰生活的魔法，从最初伪装成龙王气息的保命法阵、到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时使用的灯光、还有打火机罢工后用于救急的火花、或是让药草安然度过暴雨季节的温室，笔记本里都应有尽有。而现在，这百宝箱里又多了一个，能让他以龙型毛球之姿立足于山野的魔法。
他轻轻拍了拍笔记本落地后沾染上的灰尘，再将其小心地放进裤兜里，向铁门走去。
也不知道苍炎去哪儿了，她那状态难道还去山里了吗？他手搭在门把上，这才发现自己的皮肤泛着红润的微光，心脏砰砰直跳，感觉更热了。

屋外已是晌午，阳光倾泻于垂直龙洞里，照亮了洞壁和浮空的尘土。有小型飞龙在中央空洞中玩耍，龙翼掀起旋风、龙尾卷动涡流，搅动灰尘划出的轨迹就像在大海里游泳，或似金色的火柱自原本昏暗漆黑的深渊底部燃向天空。
白麟习惯性地来到深渊边沿，俯下身鞠躬，却瞥见那洞坑里空荡荡的，只有大量纸页和书皮似金币堆在地上，形似一座山丘。
库玛不在它平时俯卧的位置，难道爬上去晒太阳了？他抬头望向高高的洞壁，本能地展开翅膀想飞——就这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洞里玩耍的龙全都齐刷刷地转头盯着自己，他的翅膀太像鹰、他那粗短的躯干也太像鸟了，龙眼睛里流露的可不是关注，全是食欲。他打了个冷颤，赶紧检查下能散发龙王气息的笔记本还好好地放在身上，这才轻轻抖抖翅膀，沿着洞壁上供大型蜥蜴爬行、或给飞龙歇脚的廊道，向上方走去。
库玛果然在竖洞外面，正侧身仰躺着享受阳光，翅膀铺在地上占了很大一块空间，尾巴也拖得长长的、尾尖甚至拖进了洞穴里，没像平时那样矜持地卷在身前。这动作可不寻常，跟个伸懒腰的猫似的，白麟印象中还没见过这头总是沉默稳重的老龙摆出如此不雅的姿态。他疑惑皱眉，快步从虹龙时不时抽动的后腿边跑过，绕开它庞大的翅膀，竟在呼呼喘气的龙脑袋边上，看见了两个人影——一个紫发的壮汉烦躁地双手叉腰，另一个蓝毛的坐在石头上，手握着拐杖，眼睛没看面前的兄长，而是望向山坡之外遥远的林海。
“反正炎山……你别……让凯莫……去处理。”
白麟不自觉地缩着肩靠近，隐约听见他们在谈话。
“你知道他干不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用力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伤还没好。”
这句话像锤子也一字一顿地敲在白麟心上，发生了那种事，自己现在走过去八成会被骂吧？搞不好还会被打。但黑龙巢穴就在他们所处山坡的方向，想绕路也不现实，他埋头耸肩缩得更厉害了，企图降低存在感蒙混过关。
可对方是龙，哪里是能轻易蒙混得了的？只见苍雷恼火地深吸一口气，比羽神灵敏得多的龙鼻子闻到了可疑的气味，随即他猛地回头，果然就瞧见白麟猫着腰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准备溜走的模样。
“就你小子干的好事，躲那么远干嘛？过来！”那壮汉瓮声瓮气地喝道，低沉的嗓音仿佛能摩擦生火。
完蛋，这下想跑也来不及了，白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眯眼睛等待拳头以任何形式落在他身上。可想象中的恐怖景象并没有降临，苍炎压根没看他，依然双手握住拐杖看着远处发呆。走近些后白麟才注意到她没穿上衣，只在胸部裹了几圈绷带，露出的皮肤和她的腿一样，爬满了密密麻麻、看起来深可见骨的疤痕。他低着头，这时他才看见那条被撕坏的裤子她也没有换，只是简单地把碎布条卷起来缠在了大腿根的位置。他几分恭敬地蹲下身把她的风衣轻放在石头上，蓝毛龙尾缓慢晃了下示意她知道了，还是没看他。
他决定找点安全的话题，比如旁边那只姿势诡异的巨龙：“库玛它……怎么了？”
“还能怎么，跟老爹打了一架呗，不然……”结果这话题哪里安全了，苍雷讪笑一声，对白麟夸张地挑了下眉毛，“不然现在躺那儿的就是你了。”
“老爹”……从苍雷口中听到这词，白麟心脏都揪紧了。那头巨型黑龙来这儿了？还跟同样大到能用爪子捧起人的虹龙干架？不，我不会躺那儿的，我会跟被龙踩扁的肉团子一样吧唧一声死在那儿。
“……我？”他那裸露在外的脊背阵阵发凉，声音都有些发颤。
听到这话苍雷嗤笑道：“呵，要不是库玛拦着，我也想……”也许是碍于妹妹的面子，他话没说完，只是抬起一只拳头，缓缓比划了下。
白麟只得悄悄后退了一步，不由自主地抬头瞧了一眼下巴朝上躺倒在地的虹龙脑袋，尝试搞明白苍雷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库玛喜欢你。”
是苍炎。
一时语塞，这个信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过于劲爆了，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不过，既然她愿意开口，什么他的事、黑龙和虹龙的事，在他面前就都不重要了。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决定问出那个一直卡在他心头的疑问。
“为什么？我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让我知——”
“不行。”
龙果然不假思索地打断了他的问题。
可他还不打算放弃，管它的，自己的裸体都被看过了，旁边的肌肉蛮子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现在不“进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等下，说到裸体……
他看着裹在女孩胸前用作内衣的绷带，就在那布条的上方，有一段圆弧仿佛纹身刻在她的胸口皮肤上。他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箱子里的那个魔法阵了，就在温泉池子里，他记得她的胸口上，正是有一个巴掌大的、由圆圈和三角形组成的、在无数伤疤间穿行却仍维持着形状的魔法阵，繁复的线条紧紧贴着心脏。
“和那个魔法阵有关吗？”他咽了口口水，问。他撇开视线，也没用手去指，但他知道对方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沉默。就连刚举着拳头一脸亢奋的苍雷也瞬间熄了火。他能听见午时的山风拂过草海，叶片在蛇和蜥蜴的钻行时发出窸窣的动静，混进虹龙沉重而粗粝的喘息声里。
龙峰夏季的阳光烘烤在他的裸背上，晒得他有些发痒。这回，他又感到了半个月前自己第一次提出“变龙魔法”时那股说错话的不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或者，不是“说错了”，是“说对了”。
他轻轻抖了抖翅膀，张嘴想说点别的缓解尴尬，龙却先开了口。
“你不用管我的。”她的声音很低、混着沙哑的喉音，“痛一会儿，它自己就好了。”
“是吗？”白麟暗自叹了一声，果然，早料到对方会说这种话。不用管是吧？他低头看向那条一直拖在岩石座椅上龙尾，忍不住轻笑：“那时候，你的尾巴不是这么说的。”
话音刚落，那条足有小腿粗的蓝毛长尾如毒蛇一般立了起来，尾尖的毛簇微颤恰似突然惊醒的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能看见那尾尖周围有疾风在汇聚，青光乍现环绕长尾发出电流的嘶嚎。
不好，他一秒就看出了对方想做什么——若是龙王想打他的话，强如虹龙库玛也拦不住的吧？
趁那旋风还没有真的落在他身上，白麟立即跟弹簧似的往后猛躲，嘴上喃喃重复着他得赶紧回去换衣服，脚底抹油朝黑龙巢穴的方向溜去。他是个医生，不跟伤员争，尾巴是对的，尾巴当然是对的。

仔细算起来，这次野外调查已经用去了一个半月的时间，距离出差申请的期限还算宽裕，于是白麟就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倒也不着急离开。他就像个好不容易从长辈手里拿到玩具的孩子，眼睛一睁就迫不及待地抱起笔记本往库玛家跑。好在一路上他都没遇见兄妹俩的黑龙父亲，白麟猜它八成是因为没打过老虹龙，不知跑哪儿生闷气去了。
完成变形魔法后，苍炎终于是离开了那个阴暗狭窄的工作室，把更多时间都放在了享受阳光上。这很像她刚回来那段时日，或坐在被太阳烤得暖融融的大石头上看书、或侧躺于夏季茂盛如兽毛的草海休憩，无数小型龙环绕在她附近，一些胆大的蛇扭着身子贴在龙身侧，跟犯罪现场的人体痕迹固定线一样诡异，几只更勇敢的蜥蜴则高仰着脑袋像是再用力突破什么看不见的障碍，爪子伸缩犹豫好几个回合，才终于轻轻落在她的衣摆。
但有个很重要的地方和先前不同了：又看到他这个文明人觍着脸靠近时，龙总算是不再只想着远离了。
白麟有时会带一两本自己的书，坐在苍炎身边安静地看上半晌。四周尽是蛇蜥吐信子发出的嘶鸣，坐久了，还会有蛇爬上脚背往裤腿里钻。背后的山坡上更是总有大型龙起飞又落下，争夺最好的阳光浴场，巨翼鼓动劲风吹乱书页和头发、掀起青草层层浪。若是换作寻常人，早被这场面吓得屁滚尿流了，可他白麟却能从中感到几分惬意。
更多时候，他会再次变成龙型毛球的模样，以更接近龙的姿态融进这个悠闲的背景里。有了第一次狼狈爆衣的教训，他变身前都得记住先把衣服裤子全脱了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甚至比变形本身还难，每次好不容易躲开女孩子和认识的大龙的视线找到个僻静角落，可刚开始脱周围就会随机刷新出好些小型龙的眼睛，闪闪发光好奇地凝视着他……蜥蜴应该看不懂人的裸体吧？那为什么看不懂它们还要看啊！
说到这些蛇蜥他就郁闷，动画里不是总有变成动物后就能听懂异族说话的桥段吗？可白麟发现自己变形后还是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小动物的心思，它们叫唤、发出噪音般的嘶嚎，高抬头颅和前肢在他眼中肆意起舞，鳞片于太阳底下泛出彩虹的光晕。它们还举着尾巴转圈，一边转一边咔咔地怪叫，叫上一阵便围在白麟身边满脸殷切地张望，清风拂过草海，吹动他那一身软毛，就这么和满地蜥蜴大眼瞪小眼。
没准小型龙本就不会说话吧……可很快他发现就连大型龙的吼声自己也搞不明白。龙王的访客依然络绎不绝，在蓝天之下那些巨龙比划起来可比洞里时的动作猛多了，白麟都不敢随意靠近，只能离得老远听它们口中发出和人言截然不同的、难以想象规律的爆鸣。他只能猜测它们说的可能是火，因为听到它们的声音、看见它们的姿势，他能感觉到有火焰顺着气流的震动在风里烧。
唯有一个他能听懂的例外。那天，白麟远远地就看见那只名叫艿茜的绿龙又抱着怪味陈酒出现在草坪边缘的树丛外，它扭动着长蛇般的腰肢走得还挺快，眨眼的功夫就游到了老虹龙的洞口前。抱着酒……嘶，他也顾不上自己这毛球状态无法说话了，果断手脚并用滚到了对方的前进道路上，给这只绿龙大姐吓得酒都差点撒了。
“呀咩！这是什么怪东西！”
绿龙嘴里发出原人的惊呼，精黄小眼睛瞪得溜圆，长脖子绕了毛球三圈也没能识别出他的物种。所以他直接被对方当成不知从哪个山旮旯来的蜥蜴王给用尾巴拨开了，无法说话的他也没能阻止腿伤还没养好的龙终于喝上了朋友带来的礼物。
结果变成龙也没办法自如地和龙沟通，这让白麟很是挫败。他只能窝在蜥蜴群里，学着它们的样子迈动自己的四条短腿，肚皮贴着地面用好似弹跳又像是滑动的方式前进。他还试了试自己变形后的翅膀，为更匀称的长条身材而生的羽翅只能把毛球托起三五米高。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大长腿甚至都不会降落，每次落地都会肚皮在地上弹好几下，然后在一众不会飞的蛇蜥仰慕的目光中再滚上两圈。
好吧，语言不通似乎也不是全然无法相互理解，长得像龙的毛球躺在蜥蜴堆中，努力摇了摇他终于学会控制的短尾巴。这样，似乎也不错。

但还没等白麟享受几天毛茸茸的日子，他就发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每天清晨，这个文弱的文明人都从一阵阵让人想打滚的腰酸背痛中醒来。
奇怪，他并没有再保持龙形入睡，也没有以古怪的趴卧姿势惊醒，怎么还会酸痛？可不管心里怎么疑惑，他这浑身的肌肉都跟头一天做了五六组深蹲和平板支撑似的，动两下就缩在床上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信念爬到库玛的山坡去的，也许是害怕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黑龙堵门吧。他晃晃悠悠来到那个洞口附近的大石头边，没看书、也不变身，就这么哀叫一声躺上去，感觉被太阳烤热乎的坚硬巨石硌着腰背还挺舒服的，就像被按摩着一样。大概是记得他的气味，前几日那些和毛球一同玩耍的蛇蜥群也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往他身上爬。肌肉被拉动，他忍不住又出声哀叹，那些蛇蜥也学着他的样子发出怪异的咕咕叫唤。
苍炎就坐在旁边的石块外沿看书，见他这副难堪样，撇嘴道：“早跟你说过，你的魔法存量不够用。”
是这原因吗？魔法当真是体力劳动？那自己回去后是不是该健身啊？白麟依然躺在石头上鼓着腮帮子喘气，感觉小时候学飞都没那么累。就连蛇蜥也在嘲笑他的虚弱，一条青红相间的大花蛇爬到他脸边，张嘴跟着他的节奏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这肯定是在嘲笑。
怪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不怕蛇的？记忆中蛇爬到他脸上来这还是头一遭，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惊慌，反而能从那鳞片的光泽、嘴角的弧度和睁大的眼睛里看出笑意。他缓慢抬手扶了下蛇脖子，那蛇也没有像文明世界的刻板印象那样突然绷紧身体做出攻击姿态，而是顺势攀上了他的手腕，仿佛倚着根于风中摇曳的枝条。
还挺可爱——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想法把自己吓了一跳，这蛇的花纹怎么看都有毒，会觉得毒蛇可爱，自己一定是累傻了。他悠悠坐起身，缩回手，企图和那条蛇保持一点点让人安心的距离。
龙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决定还是看点有益身心健康的，比如，不远处的山坡上正有几头半大的龙仔在炫耀刚从苍炎手中领到的魔法阵。它们把纸张顶在鼻梁上，拍拍翅膀挥挥前爪让自己显得更威猛雄壮，像极了一群狗。
他还没看明白那群龙在干嘛，就见一头体型最大的红龙嘴里涌出了火柱，霎时点亮了午时悠闲的空气。几乎是在同时，它鼻梁上的魔法阵也发出粉色光芒，火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握住，于它鼻子前画出了一道圆。
龙火还能这么喷？白麟眼睛都瞪大了，接着第二只铜青色的飞龙也仰头呼了一口，火苗自它嘴里升起，在半空中分开枝杈，如莲花在蓝天下绽放。很快，第三头、第四头，奇形怪状的火焰在草海上滚涌。就连在一旁晒太阳的成年龙也忍不住加入孩子的游戏，一只长着背帆的大龙随口叼走幼崽头顶的魔法阵，火舌冲出龙喉，随后竟旋转宛如长龙绕着它周身飞舞了好几圈，把它那艳丽背帆映得比山野的黄昏还漂亮，惹得众幼龙兴奋地嘎嘎直叫。
不是，等下，迟钝的文明人这时才意识到，他先前看到的那些混合了火系和风系的魔法阵，原来是这么用的？不是要一边飞一边放火烧山啊……倒也是，龙峰的草场就是龙的客厅，龙峰的森林就是龙的庭院，龙为什么要烧自己的家嘛。
龙真好啊，不仅自由意识量管够，还能用魔法阵，甚至……他脑海里顿时也和着了莫名其妙的龙火似的蹦出了灵感。他指着那只背帆火龙，朝苍炎问道：“我说，有没有魔法，可以给我加个电池之类的？”
“哈？”
“你看那些龙，晒会儿太阳就有力气喷火，太阳就跟电池似的，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搞？”
还没等魔法阵专家回答，白麟就感到肩上挨了一记闷拳，随后男人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你是冷血动物吗你，还想拿太阳充电？没事干就跟我做饭去。”
哎，不行吗？本来还以为是绝妙的主意呢。他委屈地揉着肩膀，视线往下一看，这时才发现身边那条青红花蛇见在他这里讨不到关注，已经游到苍炎身边了。也许是因为药水味早已被山风吹散，也许是习惯了，这几日来聚集在她身边的蛇蜥越来越多，胆子大到敢上身的也多了起来。
他见那条毒蛇窜上书本，苍炎只是随手拨了下，把挡住文字的蛇挪到肩膀上。他想起以前看她在龙峰的野地里休息时，身上总是像这样到处都是小龙在爬，还有她床上的那些龙玩偶、和墙壁海报里被涂画的人形，他突然有些想笑，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她好喜欢龙啊。”
“那当然，龙比她的命还重要。”
白麟总感觉，苍雷说这话时一脸无奈地朝他翻了个白眼，该不会是……还在因为自己要求做变龙魔法阵导致他妹妹旧伤复发而生气吧？
他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往下缩，背靠在石头侧面，尽量收小自己映在这个肌肉大佬眼里的受击面积。但还好，拳头并没有落下来。

若是说艿茜的造访像夏雨来临前裹着湿气与土腥味的罡风，那么苍雷就是水花能在泥地上打出响声的阵雨——尤其是谈及和他妹妹相关的话题时。
所以突然被苍雷一脸严肃地拉到山坡更高处的裸岩地带，还被照着胸膛甩了几只毛比手掌还长的兔子时，白麟的内心是很慌的。
这是要教他龙怎么捕猎吗？他缩着脖子小心揣摩对方抛投兔子的力度，不太像啊。
“愣着干嘛？”苍雷见他半天没反应，又摸出来一把猎刀，递到白麟手上。这下看起来更恐怖了，白麟甚至没敢出声，直到对方没好气地又催了一句：“动手啊，好久没吃煮兔子了，靠你了。”
啊？真做饭啊？
白麟愣了一下，手握着猎刀，恍惚间才意识到——这次来龙峰，自己好像还没碰过厨具。
学变形以前，只要他在此旅居，给生活在这片荒山野岭的“人型生物”准备合口味的餐食其实是他的任务。他从家里带了许多调味料和锅碗瓢盆存放在黑龙巢穴里，他从文明世界也学了不少处理原生态食材的方法，那些普通云国人家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山猪冰鹿角狼棘熊肉，到他的手里都能变成美味的珍馐。
但这次，他几乎自始至终没那闲心鼓搞料理，苍炎回来前只有他一个人在山洞前发呆，苍炎回来后也不愿参加他的晚宴，被征收测试魔法阵后更是直接变成了技术宅，天天都吃着出差带的干粮和苍雷做的龙式烤肉，也快吃习惯了。
他捡起兔子，熟练地放血剥皮切肉，难得在这场完全偏离惯例的出差旅途中找回了一点掌控感。他抬眼看了下旁边的苍雷，那壮汉正将口大铁锅架在石块围出的灶台上，再倒上一锅飘着丝缕褐土和碎叶的清水，像是取自被草根滤过的山溪。
既然这人都邀请自己一起做饭了，那有些事情，应当是愿意聊的吧？白麟咽了下口水，强忍着喉咙里被兔子血腥味刺激出的干呕感，问道：“你也知道那个魔法阵的事吗？苍炎胸口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苍雷的动作顿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眼白麟，又低下头继续把水桶倒干净，这才幽幽地开口：“你是医生，那个魔法阵是干什么用的，你看不出来吗？”
什么意思？魔法阵是符号学家研究的东西，跟他这个医生有什么关系？白麟错愕，脑子里却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个魔法阵的样貌。他记得很清楚，那阵型诡异复杂得很，光是最外层用于稳定意识流动的大圆都有至少两层，内部的三对圆圈和三角形和他这几日来最为熟悉的变形魔法很像，但从排列方式看显然并非功能一致。而且，总觉得很眼熟。
总觉得在别的地方见过，不仅仅是苍炎身上。
他放下猎刀和兔肉，埋头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有苍雷刚才说的话，“医生”应当能看出来的魔法……灵系是操纵感官和动物身体的魔法……苍炎身上那无数的伤疤，还有苍雷那些关于“生命”的无心抱怨……和更重要的，就在隐藏魔法阵的小盒子里，那满满当当的绷带和止痛药……
“治疗……吗？”他猜测道。他见过医院的有些重症病床旁边会贴辅助救治的魔法，似乎是长得很像，阵型中间有一条偏左的十字线，代表心脏——至少比变形更像。
苍雷给铁锅下生起了火，抬眼看着他，目露坚定、紫色的头发在火光里扬，看着实在古怪。“你其实有点聪明。”他说，没否定，但也没肯定。
猜对了？白麟想挠头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兔血，只好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可感觉又不对，毕竟作为辅助手段，治疗魔法的优点就是方便快捷随取随用，哪有那么复杂……不如说，除了止血镇痛、或是帮助固定肌肉神经和骨头，还能有多复杂？
可苍炎胸口那个，显然不止于此。那个魔法阵里，线条和符文全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光是看一眼都让人心悸。
他正犹豫要不要趁机追问，苍雷的表情却突然从玩味变成了困惑：“对了，你怎么会知道那东西，你是在哪儿看到它的？”
啊？诶，白麟一时语塞，他总不能在光天化日下说自己偷看过对方妹妹泡温泉吧！虽然他那时是不小心的，而且苍炎身上的伤疤过于醒目，他根本就没心思看别的任何东西，真的，完全没有！
好在，对方并没有就此话题继续深入探讨的意思：“算了，那也不重要。其实，我把你拉开，是想拜托你件事。”见白麟一脸困惑，他接着说，“你一直黏在我妹身边，最近有没有见过红龙？我是说，看起来很严肃，和其他龙气场不太一样的那种。”
是说那些龙吗？白麟当然还记得，在许多开开心心找苍炎求魔法阵的龙群里面，偶尔会有那么几只看上去想打架的龙，死气沉沉地趴在地上，看着怪恐怖的。他也不由得严肃起来，警惕地点了点头。
“以后再看到那种龙，你拉着我妹，叫她别去管它们。”
“什么？”结果他下一句话又给白麟干懵了。
“你也别关心那些龙是怎么回事，只管拉着她就对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白麟抬手在自己周身软绵绵的肌肉上反复来回比划，生怕对方理解不了，又立即以同样的方式指了指肌肉佬那身壮了足足一圈的块头。
苍雷看明白了，他张圆嘴巴无声地做出“哦”的口型，只好摆摆手示意白麟把香料倒进锅里。很快，兔肉混合着香料的气味升了起来，滋滋白烟好似龙火，在蓝天的幕布上画了几个圈。
像是还不甘心，苍雷看着那口翻腾的油锅，又补了一句：“反正拉一下吧，没准你的话，她会听。”

平静不会永远持续，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两天之后白麟来到库玛的洞前时，发现苍炎不在——她腿上还绑着绷带，能跑哪儿去？可他在山坡、竖洞和工作室绕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她。
只有库玛一如往常安静地趴卧在草海，粉红色的龙鳞于阳光下泛着彩虹的辉光。它闭着眼睛，似是在享受这清闲的时刻，周围晒太阳的成年龙在它面前都小得像它的幼崽。
老实说，独身一人站在这么个大家伙面前，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哪怕“库玛喜欢你”也不足以熄灭他的紧张。不过话说回来，这只龙为什么会对他有意思，难道是因为他有礼貌吗？白麟站在虹龙脸侧挠头，回想了一番其他龙在图书馆里疯狂打砸抢就差点火的模样，似乎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过去，他每次来龙峰旅居时，苍炎都会离开家搬到库玛这儿住上一段时间，把黑龙巢穴里那个更安静更适合文明人生活的房间留给他。但他和老虹龙接触得并不多，他印象中这头老龙应当是会说话的，和龙形态的苍炎一样能用风的鼓噪模拟抑扬顿挫的人声。于是他压低翅膀、几分恭敬地站在库玛脑袋边，思索着要怎么开口问问苍炎的情况——既然“喜欢”他，那应当是愿意聊的吧？
可还没等他开口，那老虹龙却先出了声。
“你最好躲起来，勇敢的小鸟，夜晚要来了。”
它的声音与龙峰的山风混在一起，于宁静的午后轰隆作响。它那双橙黄色的眸子也不知何时睁开了，正透过加载鼻梁上的眼镜片，直勾勾地看着他。白麟发觉自己的心跳都不知不觉和它的语速同步了，这种感觉比单纯站在龙身边更恐怖，他竟只能一时愣在原地。就连它的话他也无法理解，什么意思，现在分明还是大晴天，什么叫做天要黑了？
直到一只人手用力拽住他的胳膊，将他连拖带扯地拉进垂直龙洞的荫蔽里。
“你傻啊，听不到吗，有人要来了。”是苍雷，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受惊的山雀。
“谁？”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那九天上传来振翅的巨响，一个只比老虹龙略小半圈的黑影自穹顶坠落，龙翼铺天盖地如永夜挡住了晴空。白麟从未如此近距离看到黑龙降落，就算身体大半部分都躲在竖洞口下面，只露了个脑门出来观望，巨型飞龙扑翅卷动的狂风也险些将他吹走。
他这才想起来，苍炎的姓氏是龙夜，正是来自黑龙的家族。
他见那墨色巨龙的四足比在场所有红龙的腿加起来都壮，那漆黑双翼展于背上好似旗帜在暴风里猎猎作响，那长满骨白尖刺的龙首高扬，向着虹龙发出火山爆炸一般的轰鸣，比夏季最的雷暴都洪亮。老虹龙也没示弱，它早已站起身等待访客的到来，同样舒展自己因衰老而有些萎缩的翅膀，仰起只有两根大角、相比黑龙秃多了的脑袋，抖了抖背上浓密的鬣毛，同样回以长吟之声宛如隆冬的朔风般高亢。
哪个文明人见过这种阵仗啊？白麟早吓傻了，没想苍雷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咋了？”白麟感觉自己的翅膀都怕得一直在抖，忙问。
“他俩在拌嘴呢。”
“啊？”
“老爹嫌弃你。”
这没啥稀奇的，白麟过去已经听说了。
“库玛说‘小鸟怎么了，你自己不也爱上了一只小鸟’。”
诶？这说的是云影导师？不是，这么大一只老龙居然也是会开玩笑的吗？
这一打岔，那两头巨龙又来回招呼了好几嗓子，惹得附近晒太阳的龙群全纷纷直起脖子来望向它们。白麟隐约觉得那围观众龙的眼神里透露出发掘八卦的欣喜，似乎……确实不像是什么血雨腥风的争斗……
糟糕，搞得他也好奇起来了。
他看着苍雷，诚恳地问道：“你能教我要怎么听懂龙语吗？”
“龙语不是靠听的，是靠感觉的。”苍雷回答，同时还举起一只手指在脑袋旁边转了几个圈，“你自己想想，龙的种类那么多，那些飞龙长龙、鳄鱼、蛇和蜥蜴，都能交流，怎么可能用的是统一的声音。”
啊，是这样吗？所以人们才说龙的吼声是一种魔法，因为它本质上还真是意识的轮转？白麟愕然，但这么一想，似乎就能说得通了……难怪他老觉得看到蛇蜥的模样就能勉强理解它们的意思，原来这就已经是龙语了吗？难怪他最近越来越能想象出蛇蜥的情绪，是因为当他自己也在用魔法变形时，对外界的意识波动自然会更加敏感吗？
他看向那两头用魔法“吵架”的巨龙，感觉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在那扇门里龙不需要喷火，磅礴的自由意识仅是通过吼声和动作就能炸开火焰和风暴的虚影，也不需要扇动翅膀就有无形的风墙于身前汇聚。还有一个颜色，白麟听见黑龙发出悠长的叹息，依然无法以人的思维听懂语句的含义，可他仿佛能看到一块灰蓝色的幕墙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闪烁着正午太阳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的碎光。
“对了，你的本名是银晨星？你的姓是‘银’？”就像是一种印证，苍雷没头没尾地突然抛出了个问题，得到肯定的点头后，他才挑了下眉毛，好奇地追问，“单独的颜色姓氏，在云国都是贵族啊，你家是在哪儿当官？”
说到这个，白麟皱眉，好像有点理解黑龙的不满了，那个颜色的感觉，还有火焰和墙壁的感觉都是怎么一回事……他动动嘴，深呼吸，费了老大的力气，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此情此景下绝对很尴尬的词——
“呃……国防部。”
职责是用护城魔法阵为伦理罪犯提供软禁的技术支持，以及保护云国的城市免受敌军、天灾和野生动物的侵袭。
巨大的，危险的，野生动物。
果然，这话一出口，苍雷立即震惊地张大了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随后缓慢低头的同时右手握拳以蓄势待发的姿态举至眉间，最后胳膊一甩、拳头用力往下一砸，卷起令人胆寒的呼啸。
他再次抬起头来时，白麟又看到了那种看傻子的眼神，似乎还多了一些怜悯的意味。
“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他把大手轻轻搭在白麟肩膀上，拍了拍，意味深长地感叹，“你们两个，一个死不了，一个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绝了。”
草海之上，空气中意识洪流组成的图画还在继续上演，白麟感觉到老虹龙又说了什么关于太阳和星星的景象，然后抬起前爪用力按在黑龙的背上，险些将它掀翻。看到这，苍雷又回头耐人寻味地望了白麟一眼，一边长叹一边摇头，随后站起身跳出龙洞的庇护，朝已经开始动手的两头巨龙飞，大概是劝架去了。
白麟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那句话——
“死不了。”
不对，等一下。他浑身一激灵。
死不了是什么意思？

白麟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了，那个他曾以为能拉近距离的伎俩如今变成了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头上，他站得越近、却反而发现谜团变得越大，越难以窥探到全貌。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为知道了龙语的秘密而暗自得意，可很快他就察觉知道与理解之间仍横贯着难以跨越的天堑。每次变形都让他感觉自己能更容易地捕捉到自由意识在空气中的脉动，他能感觉到蛇蜥环绕他周身的用意，能体验到幼龙在山坡上奔跑的心情，也隐约触摸到了那些庞然大物迎着晨风朝向龙峰的原野高吼时散落的思绪，可他仍感觉自己和巨龙的秘密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他能听出库玛声音里的护佑，能看到黑龙的怒意和抵触如高墙矗立于脑海，可他知道，自己距离它们话语中的真相，还是太远。他当然想过直接去找谜团的中心问清楚，可每次看到苍炎坐在石板上看书，她身边数十条蛇蜥如岩石边的高草立起攀附在她身上，他想问的话就根本说不出口——既然明知道对方不会回答，那他问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他只好一如往常地待在她身边练习变形魔法，继续寻找自己体力能够支撑的极限。有闲心时再和满地蛇蜥进行一些双方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友好交流，和擅长魔法的大型龙相比，小型龙似乎无法向他这个龙语初学者传递颜色和意象，依然只有一些情绪能被他敏感的人脑袋捕捉到。
这样倒也够用了，他举起前掌做出打招呼的手势，见那蜥蜴们也有模有样地反复抬起两侧前爪回应，仔细去分辨，他能从空气中嗅到喜悦的气味。然后，他见那蜥蜴爪子举累了，还仰起头来上下轻点，同时鼓动喉囊发出呼哧呼哧的低鸣……不对，不对不对，这看起来怎么像电视上见过的蜥蜴求偶呢？他赶紧乖巧地埋下头，悄咪咪地朝苍炎挪动了几步，离那些个头足有一米了还不懂得矜持的蜥蜴远点。还好，女孩没有看到他的窘迫。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到出差结束，哪怕自己还是被龙峰最深的秘密拒之门外，到也无妨，他以后还会回来，还有的是时间。直到他又看到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红龙，出现在宁静的草海上。

那是个有些阴沉的下午，在龙群因晒不到太阳打着呵欠离去后，它便出现了。就在草地靠山一侧的裸石坡上、于稀稀拉拉的龙群后面，一头脑袋垂得几乎贴地的火红飞龙正以极不自然的姿态趴伏着，曲腿弓腰，翅膀拖在地上，尾巴也直挺挺地耷在身后。比起黑龙和虹龙的体态，红龙的腿短翅长、胸脯发达，如此趴在地上显得诡异至极。
它保持着这种怪异的姿态迈腿向挪，站在户外的天光之下，白麟那昼行动物的眼睛能看得更加清楚，火龙的腿上有大块粘稠的深色污渍，它的翼面上也有边缘结痂的圆孔，还有它的脸和冷血动物冷酷的表情之下，一双亮青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与愤怒点燃的火焰在燃烧。
他看到身边的蛇蜥群都随着红龙的靠近躲到了他这个巨大毛球身后，扬起的头颅不停吐信子，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还有苍炎，遇到红龙她立即放下书，站起身来，见对方确实是朝着她来的，她也没再犹豫，果断迎了过去。
不行，伤员不可以打架！白麟没法说话，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叫唤，迅速滚至少女身前，挡在她和红龙中间。
苍炎的动作停下了，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趴在地上足有她的腰那么高的活体毛绒玩具，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和长而柔软的细毛在山风里飘。他们就这样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终于那龙皱着眉轻叹一声，尾巴在地上拍了下卷起一片断草。
“我哥叫你这么做的是吧？”她问。白麟只能用力点头，也不知道毛球状态的脖子还能不能做出显眼的动作。
可龙并没有期待他给予回应，她把手放在毛球头顶，随后白麟感到一阵飓风落在他身旁，裹挟着他的身体往旁边推。他四只小短腿费力在地上划拉、一对小翅膀不停地扑扇，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跟个气球似的被轻易地吹到一旁，天地河山在他眼中囫囵打转，根本停不下来。
果然，拉什么拉，他怎么可能拉得住嘛！他感觉自己眨眼功夫就被吹飞了十多米，若不是草地到处都有石块挡道，他定是能一路滚到山坡下面的树林里去。
对短手短腿肚皮还贼圆的毛球来说，上坡可不好爬。白麟四脚并用走三步退一圈，费了老大劲儿才爬回到最初的位置。果然，苍炎早已和那只危险的红龙碰头了，她手扶着龙的鼻梁，而那巨龙半眯着眼睛，微微张开的嘴里发出幼兽哀叫般的咝咝呼哨。
空气中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
怪了，不像是来打架的。自己肯定是刻板印象入脑太深了，看到个凶巴巴的龙就自动脑补它是想要打架——白麟想自嘲，可不安感并没有因为误会解开而消失，反而变得更浓了。
在那沉重浓郁到能把柔软长毛压塌的焦虑感下，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在龙峰众龙的意识流中出现过的情绪。有火焰，但不是灵活可控的龙炎，而是燎原烈火混合着大地的振动燃尽了天空；有雷声，但不是暴雨的间奏，而更像爆炸的轰响，如大型机械的巨轮将倒木碾碎。
对，是机械的声音，他从未在龙峰听过机械的声音。就像目盲之人突然睁开了眼，他脑海中接受到的画面骤然全都连成了一片整体，他仿佛看见那头疲惫的红龙正敛翅站在一座和龙峰截然不同的山谷，四周长满了热带的花草和稀疏的低木。它的脚爪踩在和北境灰黄石坡不同的红土地上，压着一道比龙掌还大的车辙，通往山谷的深处。
在更远的前方，他还能隐约看到谷地里有工程器械似巨兽在翻开的新土上爬，红色的泥土混合着黑色的油渍，在裂隙里流淌。他能听到山坡背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炸药的烟尘随惊飞的鸟群一同升起，遮蔽了天空。
这是第一次，白麟从龙语中读出如此复杂具体的图景，他无法判断这是因为红龙的情绪过于强烈，还是这场面过于贴近他身为文明人的经验。他那圆饼脸上的小眼睛都睁大了，毛片耳朵不由自主地扇动。他突然意识到红龙身上那些污渍是怎么回事了，那翼膜上的圆洞，是弹孔的形状。
他呆滞地凝视着红龙，看它轻轻拍打着翅膀，抬起明显被金属划伤的腿。它低着头尽量靠近苍炎的脸，那双青灰龙瞳里根本就没有愤怒，那是无力与无助交织的绝望，在它沉重的喘息声中流淌。
白麟没有再继续向前爬，他安静地趴下，脑袋迷茫地搁在地上。随着视角降低，他的目光越过红龙落到了苍炎身上，她的脸几乎紧贴在红龙头侧，他听不清也辨不明她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山风吹动她的大衣衣摆，露出了她小腿上一层叠着一层犹如蛛网的伤疤。
原来如此，他就说为什么总感到不安，总觉得那些陈旧的疤痕比鲜血淋漓的新伤还让人心生畏惧。过去他一厢情愿地把它们当做野兽造成的痕迹，但摆在红龙旁边，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那只不过是荒野生活不可避免的磕绊。那些伤痕太单调了，单调到绝非猛兽的抓痕和牙印；边缘也太整齐了，整齐得根本不像石头和树木摩擦导致的——文明世界的刀具划开皮肤，才能造成那样又长又干净的伤。
还有那些圆形的疤痕，也不是任何自然事物能够留下的。他是医生，他在原人的教科书上见过那种伤疤。
那是枪伤。

他早该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在龙峰，每只龙都有自己偏爱的收藏，苍雷喜欢雕塑、艿茜擅长酿酒、库玛囤积书籍、黑龙老爹把金银古币当成床铺的垫料，他还认识一些红龙酷爱宝石和矿晶在火焰下的光芒，而金龙更是常把绸缎和画卷披在背上，每当它们飞在空中，长长的布料长长的胡须和长长的身躯会一起在风里飘。
而苍炎，这只身上流淌着一半文明的血液、经历过十余年前的巨龙内战、以强大和功勋登上王座的龙峰之主，她的收藏，是武器。
她那间储存藏品的山洞，他去过，也还记得那些金属和利刃在照明下的寒光，比火焰更令人畏惧。从匕首到刀剑、从弓弩到龙枪，那里放满了来自文明世界的武器，全部都是用来驱赶、抵御、伤害、甚至屠戮野兽的武器。
所以他早该想到的，苍炎的工作，远不止他在龙峰看到的那些，平静之下潜藏的，正是她外套底下那些遍体的伤疤。
那这样的工作她到底持续了多久？这样的“出差”她到底去过多少次？在那些冲突之地她又到底面对过些什么？作为国防部长之子，白麟曾经观摩过演习，他当然见过手持武器保卫家园的文明人对待野兽的态度，那三米有余的长矛从龙刺机上掷出，能洞穿黑龙遮天蔽日的翅膀。而原人，生活在距离巨龙更近的地面、用着距离巨龙更近的金属，日复一日地靠近巨龙盘踞的矿山，他们手里自然有更多对付巨龙的工具，他们的火药能炸塌龙的洞窟、他们的火枪能焚尽龙的原野，就连他们的工程车辆上也装载着足以扎破龙鳞的刺刀。
她说过，那些收藏是“历史”。但人与龙之间的历史从未被时间改变。
红龙依然张着嘴，发出沉重细碎的呢喃。可白麟已经听不太明白了，也许是龙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又或许它想表达的内容已经超出了他的阅历和理解，他只能隐约感觉似乎有火烧的流云在西南天空中游荡，落日沉入山脊、晚风渐凉。
他保持着脑袋近乎贴地的姿势，沉默地往前挪了两步，短腿和长毛摩擦着草叶，发出动物呜咽般的嘶声。红龙没有反应，他便鼓起了一点点勇气，又继续驮着圆球身子前进，直到距离足够近，他小心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按在苍炎拖行在地的龙尾上。
“我给你一天时间。”
苍炎的手仍轻抚在红龙头上，低声开了口。待她说完一句话，白麟才惊觉她说的是羽神的语言。这不是对红龙的回应，这是对他说的。
“后天早上，我还会在这里，等你过来。”
过来……做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努力张开嘴，可还是发不出有意义的人声。
“说服我。”
意外的，龙竟回答了他在心里提出的问题。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他，只有那条长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但并没有把他掀开。

第二天，白麟再来到虹龙坑洞前的草坪时，没有看到苍炎。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近几日来他早已察觉苍炎越来越忙，时不时就会失踪个半晌到一天的时间。但在发生了红龙事件后的当口，她不在，白麟自然还是有些忧伤。
他坐在苍炎平时常待的那块大石头上，太阳晒得石板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想要躺在上面。说起来，他记得苍炎总是坐在这里或是躺在草坪，似乎还没见过她躺石板上。是因为石头太硬了、硌着会痛吗？他躺了一会儿便觉得翅根处有些刺痒，变形魔法导致的酸胀也如影随形攻击着他的肩膀和腰背的肌肉，简直无法想象那个浑身带着刀痕和枪伤的少女，平时到底承受着怎样的病痛。
明明她看上去就像个还该读中学的孩子，个子足足比自己矮了一个头，就连她的年龄也比自己轻，可她眼里被厚厚平静掩盖的疲惫，他从未在同龄人的脸上见过。
白麟长长地叹了口气，听自己周围的蜥蜴也学着他的样子张开大嘴露出利齿打着呵欠。现在就算是保持人形，这些蛇蜥也会殷切地围绕在他身边，好奇谨慎地抬着脚爪往他身上凑，眼看着就要爬上来。所以她喜欢蛇蜥群，是因为它们安静吗？它们的声音很轻、思维也简单、传递不了太复杂的图像，所以也不会像她哥那样，总是怒气冲冲的想要阻止她去面对那些危险。
而现在挡在她面前的人换成了他，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伤感了，他只剩下一天，可如战车般即将碾过他的是连亲人都无法阻止的决意，他又能做什么？
所以他是不是该去寻找帮助？找库玛吗，那只虹龙总是安静得好似龙峰的山岩，它愿意帮忙吗？找苍雷吗，但这项不可能的任务分明就是他交到自己手上的……
等下，说到苍雷……有哪里不对。他突然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他的思路串联起来。
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比红龙的悲鸣更重要的东西，他竟然差点遗忘了——
那个魔法阵，还有苍雷口中的“死不了”，到底是什么？
白麟立即坐起身，拍拍翅膀，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那些蛇蜥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四散逃开，又嘶嘶叫唤着围拢回来。他没心思和小动物玩耍，轻轻拨开已经爬上腿的蛇，站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去找什么了：那个盒子，工作室里那个，放着奇怪的魔法阵、一本文件夹、以及一整排绷带和药品的盒子。
和先前测试变形魔法时一样，他果断走下龙穴边缘通往深渊的阶梯，路过嘈杂的龙群和把书当成玩具的蜥蜴。地面之上的争吵和悲伤没有影响到地下的日常，一切都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毕竟不一样了，过去知道有人在工作室等待自己的期待变成了对未知的恐慌。那个盒子里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苍炎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甚至他还能不能进入那间属于龙的私人空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重新变得陌生的龙穴里，书页从他脚下飘过，坠入旁侧的深谷。
他一路走到那扇突兀地出现在岩壁上的铁质防盗门前，习惯性地后退两步先朝深渊底部缓慢鞠躬，亦不知道洞窟的主人是否正在下方凝望。随后，他才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搭上门把，另一只手向门斜上方微抬，准备“按”响那个用风系魔法阵画出的门铃。
虽然明知道苍炎应该不会在里面。
然而风声尚未吹响，他的动作却定住了。他的目光呆滞地落在门把手下面，那个锁孔里，正插着一把钥匙。
这是苍炎留下的。
之前不是这样的，对私人领地极度敏感的龙绝不会随意打开自己的房门，更不会把钥匙落在门上。她留下钥匙的原因不言自明，一股难以言说的紧张感浮现在他的脑海，很快又变成不安的预感，让他的脊背和翎羽如触电般阵阵刺麻。
几周之前，他还在渴望能距离龙更近一点，还在祈祷能找到方法跨越和龙之间那道由形体和种族划出的界限。他曾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变龙是个绝妙的主意，但语言和意识仍在他面前筑起障碍。直到现在，他这个外人，终于真正站上了答案的门槛。
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事儿可不能让他爸知道……不过也罢，反正他决定弃政学医时早已看够了家人的白眼。
他深呼吸，闻到浓烈的、书本悄然霉变的气味，打开了铁门。

白麟拉开门，用于照明的火球顿时自动燃起，将这个充满了书籍和纸页的空间点亮。纸张在岩壁上投下犹如正午森林中树叶的光影，却不见人的影子。苍炎果然不在工作室里，他不由自主地轻叹了口气，也分不清是失落、还是心安。
他径直走向那个封存着秘密的铁皮盒子，它就摆在远离大门的墙角，作为书桌被垫在了几本硬皮书下面。他轻手轻脚打开那盒子，似是在避免惊动什么东西。但房间内安静得出奇，只有火苗呼呼燃烧的响动，混在时有时无的风声里。
那张魔法阵依然躺在最上方，他一打开盒子就看见了，复杂的阵型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这真的是治疗魔法吗？他拿起那页纸片，细细看来，圆圈和三角形的排列确实和他印象中生命神殿附属医院使用的法阵有几分相似。魔法阵周围的注释是用云国语言写的，但龙潦草的字迹可不好辨认，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对不同部位功能的标注：三个圆圈里流动着代表血液、呼吸和分泌的线条，三个三角中则放置着象征骨骼、肌肉和神经的符号；而在基础阵型中间，还有两条长线贯穿了整个法阵交汇于心脏的一侧，旁边标注着一长串文字，能看清的只有最开头的“维持”两个字。除此之外，那魔法阵大圆的外围还有一圈酷似爪痕的瘦长字符，宛若枷锁将整个阵型困在中心。
维持什么？又禁锢了什么？白麟看久了，竟感到瘆得发慌。他试着投了丝缕自由意识上去，如同测试变形魔法阵时一样。毫无反应，魔法阵没有发出被激活的光芒，就连纸张都没有颤动。这倒是意料之中，变形魔法他都使得那么费劲，这种更加复杂还不知原理的魔法能用得出来才是有鬼了，总不能……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魔法阵旁那条白白嫩嫩的手臂，仿佛看到上面正蔓延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不行不行，白麟急忙摇头回神，不可能真给自己身上划道口子试啊，他怎么会冒出这种可怕的想法，真的是和龙在一起待久了，人都变野性了。
他小心地放下复杂到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魔法阵，拿起下面那本文件夹，心想或许这里还有更多的线索，既然放在这个盒子里，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可看清纸上的东西他就愣住了，这上面没有文字，不是研究笔记或是日记一类的东西，而是一本精心收纳整理好的画册。
他疑惑地翻开来，第一页就看到一只异常粗壮雄伟的长龙，鳞片比他在龙峰见过的所有鬃龙都宽大得多，前腿甚至比好些走龙的腿更加壮硕。长龙旁边还有个很像阵型的但结构更零散的图案，他尝试投入自由意识，阵型便在他的脑海中反馈出一副模糊的画面，好似清风掠过沙海。
厚厚一叠文件全部都是龙的图画，不同种类的龙，有些甚至还是他从未在龙峰见过的物种。每页的角落里还和签名一样标注了日期，最近的第一页是一个月前，往后翻每一幅大多间隔数月，显然是花了很长时间累积起来的作品。每一幅看上去都比外面那些散落的图画认真多了，所以是专门搜集的得意之作吗？
白麟翻看起这叠图纸来，那感觉就和看龙类科普书似的，诡异的治疗魔法阵带来的惶恐感也被冲淡了不少。他一页一页地欣赏，时不时在心里赞叹一声这龙的细节处理还不错，好些龙身上都能看出明显的个体特征，有的金龙看上去比他认识的更长、有些红龙长着更密集的角刺，大概是常在山野里写生的成果。甚至还有只红龙背上画了复杂的网状花纹，比他在龙峰见过的许多长纹路的红龙都漂亮。
他还翻到了雪龙的图画，在靠后的位置。他知道苍炎给自己取的龙族名字是雪龙的别称，但他从没见过真的雪龙，于是当这幅画出现时他不禁眼前一亮。那雪龙应当是个体型很大的雄性，威武至极，根根鬣毛飘逸得就像北风卷起草浪。他也“读”了雪龙旁边的图案，那是一片洁白雪原在阳光下反射着璀璨辉光，亮得有些刺眼。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希望变成这样的形象，白麟一边摇头一边想，继续往下翻。
他捧着素描本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晌，直到他看到最后一页，才发现图画背后还贴着张剪报。那页正面画着一只脑袋和体态好似大狼的龙，却长着厚翅、长尾和向前伸出的尖角，尽管龙的画技可以用简陋来形容，可他竟能从龙的形体上看出健美的感觉来。可惜，白麟没见过这种动物。
但图画背后的新闻他知道，就在巨龙内战期间发生的事，那时他因为认识了苍炎而开始关注那场和他祖国无关的战争，因此他听说过那则新闻：就在内战打得最胶着的时候，原人突然加入了战局，趁着龙对他们还没有防备的当口，杀死了一头狼兽龙。

霎那间，一股凉意爬上白麟的脊背，令他忍不住在火球的炙烤下打了个冷颤。
不，不对，怎么会？难道……
他努力压制住发抖的手，神经质地从最后一页往回翻，果然又找到好几张背后也贴着剪报的龙图。大多数新闻里描述的都是勇敢无畏的原人如何冒着巨龙的怒火将其诛杀、如何从野兽的爪牙之下保护矿区、村庄和人民——像极了他平时会从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的那些关于开发区的宣言。也有几个写着更“温和”的故事，探险者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发现巨龙的遗体，像是被什么比龙更危险可怖的东西杀死的，他们捡走龙尸，赚了大钱，成就一时传奇。
还有个新闻也很奇怪，不是屠龙的案例，而是一则原人新武器试验成功的报道。新闻是在龙族内战期间发布的，文字很少，却有一张通栏照片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在那有些泛黄褪色的照片里，无数人正激动地抬起双手伸向天空，好似树木的枝杈在纸面上蔓延，而在所有枝杈的顶端，是几个白麟看不懂的原人大字标题，以及标题旁边一幅龙枪的照片。或者说，很像云国的龙枪，但更加粗短，尾巴后面还牵着长长的电线。
是雷击枪，原人模仿龙枪制作的重型驱兽武器，他见过，就在苍炎的收藏室里。
他触电般地翻到纸张正面，这页画的龙正是那头背上有网状花纹的红龙。他想起来了，他也见过这头龙。
苍炎很强，尽管看起来只是小小的人身，可却比龙峰生活的大部分巨龙都要强。他见过她只凭一击落雷就杀死了比同类还强壮一圈的红龙，那头疯龙屠杀了自己的同类，它的背上就有巨大的、被雷击枪打裂的、像森林树冠层的网状伤疤。
先前只是隐约存在的凉意变成了恶寒，无形的压力下他的目光难以再在素描本上聚焦，只得看向别处。视线越过厚厚的图册，他看见那盒子里有个晶莹剔透的东西在摇曳的火光中闪烁着紫金色的碎光，是那个项链。紫水晶里面封存着一颗金色的龙眼球，是对苍炎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避免忘记的纪念，是吧？
也是，既然放在这个盒子里，和魔法阵、项链、绷带卷放在一起，他本就不该有这是寻常物件的预期。这不是科普书，这是遗像，是厚厚一叠属于龙的讣告。
而最上面的第一页，是一个月前完工的，正是苍炎回来的时候。
所以她的“出差”，原来都是这样……他缓慢将图册放回到盒子里，在他面前，蛇蜥、龙的家园、文明的扩张、龙王的工作，和满身利器留下的伤，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筑成的是文明自诞生伊始就在不断加固的风墙，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领地冲突在荒野眼里的模样。
看过了，也就该走了，可待到明天，身为文明人的他，真的有站在她面前的资格吗？
他深呼吸，站起身，闻到那墨香和霉味之间混杂着巨龙身上的烟熏气息。但他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书本——一个巨大的虹龙头颅，正趴在门外，硕大的鼻头轻轻推了推有些变形的铁门。
是库玛，它何时来的？唉，不对，等下，他之前忘记关门了吗！难怪他一直感觉好像房间里有风在吹，还挺凉！
他立即看向身边的书堆，果然，好些蛇蜥早已钻进了屋内，正上下点头打量这满屋子整齐的书籍，露出好奇得伸出嘴的舌头。这可不行，白麟正准备出声驱赶那些蛇蜥，门外的巨龙却先动了，振动的气流混在风里，于脸边回荡出云国语言的音调。
“炎说过，她的事不能告诉龙，更不能告诉外族。”
虹龙说这话时微微眯起眼角，白麟感觉它像是在笑，不是火龙从口鼻里喷出烟雾的那种嘲笑，而是微笑，他从来没有在龙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
“但现在的你，既不是龙，也不再是小鸟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头一向安静的老虹龙口中听到那么多话，他吓得坐回在地上，背靠着盒子，也无法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被巨龙注视的恐慌。他还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做出防御的姿态，然后他突然明白了，这只一直在沉默中观察的虹龙，在说什么。
就在头天，他这举在脑袋前方的手还是一双毛球的肉掌，既不是龙的利爪，也不是人的手指。
“那……你可以告诉我……”他缓慢放下手，问，声音都在打颤，“那个魔法阵，到底是什么？”
虹龙呼出一口长长的带着烟味的叹息，回答：“是不死，”它的声音很慢，却很清晰，“或者说，失败的永生。”
什么意思？
白麟感觉有一记重锤砸在了他的脑门上，让他整个思绪嗡嗡作响。这个词他从苍雷那里听到过，但那个说话总爱夸张的莽汉口中的劲爆发言他可不敢全信。
他从未想过那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说……她真的不会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而在脑海里的更近之处，他的医学常识在尖叫，覆盖了近在咫尺的巨龙沉重的喘息。
可是……如果是这样，他看到的那些东西兴许就说的通了。那个极度复杂的治疗魔法，那些包含了身体循环和物理系统的符文，还有他能认出的那两个字，他现在猜到后面接的大概是“生命”。
维持生命，如果这样的魔法真的存在，那她身上的伤……
虹龙的鼻翼微张，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它的视线从白麟身上移开，落在那个铁皮盒子上，缓慢说道：“‘生命封印’，炎是这么称呼那个魔法的。它可以让她不管受到怎样的致命伤，都不会死。”
似乎是嫌眼睛挡在门口的姿势不太舒服，它把锥子形状的龙首立了起来，以鼻梁卡在窄门上，才继续说：“内战时候，这个魔法被用在所有濒死的战士身上。炎很幸运，她活下来了，也只有她活了下来。”
风声和呼气透过龙鳞与门框的细缝变成尖锐的嘶鸣，像极了外面平原上的山风在呼啸。他还记得就是在这样的风声里，他无意间瞥见过苍炎胸口的那个魔法阵，以及有一道巨大的旧伤就位于魔法阵的位置，贯穿了她的前胸和后背。
显然贯穿过她的心脏。
“那……失败的，”他重复虹龙用的那个词，“‘失败的’是什么意思？”
“因为做它的龙，想要的并不是现在这个结果。”库玛的声音里传来一丝血腥味，很淡、但明显到让人无法忽略，“魔法不加强愈合的能力，就只是维持原样，让她不会死。”
甚至可能更糟，魔法强行维持着那些用于驱动她生命的东西，但无法改变她作为冷血动物的本质。白麟猜她的低代谢还会让伤口恢复变得更慢，她的凝血机制会让鲜血流得更久。还有伤痛，既然魔法维持着神经的功能，那她很可能无法和常人一样，通过提高疼痛阈值和昏迷，逃避永无休止的磨难。
这哪里是幸运啊，这分明是诅咒。
“炎不这么想，”奇怪，他没有说话，他因震惊而哽咽的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可虹龙却回答了他的心声，“她相信既然只有她成功了，那必然是有意义的。”
白麟咽了下口水，这才说出了下一句话：“她那些伤……就是意义吗？”
虹龙轻轻点了下头：“所以，耀王死后，她接下了龙王的责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该成为代替龙族去死的工具。”
“那……那本图册……”他指着盒子，有很多话想说，却感觉自己的思路一团乱，他理解得越多，越是看清了自己和龙之间横亘的深渊。
但虹龙理解了他的意思，它轻轻吐了一口长气，回答：“那些，是她没能成功替代的。”
再一次，他从虹龙橙黄色的眸子里看出了怜悯的神色。这回，龙的目光越过他，凝视着他身后的盒子。又或许，巨龙的怜悯从来都不是朝向他的，那时他就站在沉默的巨龙和深坑之间，而它一直看向的都是那个消失在龙穴里的人影。
看向的是那个在太小的年龄经历过死亡的女孩，她把所有渴望屠龙的恶意熔成了铠甲，亦把用以维系她生命的奇迹铸成了武器。
而他自始至终只能站在深渊边上，感到这无尽深谷正反射出阳光的颜色，竟有些刺眼。
不，颜色不是从深渊中出现的，而是从刚才虹龙的话语里。龙语的脉动和他的思绪在脑海中汇成合流，当巨龙口中吐出前任龙王的名讳时，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有过类似的感觉……对，就在先前翻看图册的时候，他看到过一片雪原反射出碎钻的光泽，就是这样的耀眼。
那些龙图旁边的景色，原来，是名字吗？也是，每一只都是她曾经认识的龙，那自然，都是有名字的。
“耀王，是……图册里那只雪龙吗？”白麟问。
“你很敏锐，敏锐又勇敢。”虹龙微微眯起眼，“那你想知道苍炎的名字，在龙语里是什么意思吗？”
没等他回话，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已于不知不觉中沉入了一片永恒的夜晚，行走其中他看不清地面也望不见天空。随后这无尽静默里出现了一捧苍蓝色的火，将黑夜点亮。
永夜苍炎，是太阳。
而所有冷血的龙，都需要太阳。

白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地面上的，在那里午间的日头正烈，无云的晴空蓝得仿佛沉寂的大海。许多龙都聚在草海里晒着太阳，它们展开翅膀、或是趴在地上摊平身体，享受夏季温暖的阳光融入自己的血肉。但白麟暖不起来，这幅他在龙峰见过无数次的风景此刻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他的腿像被几十只蛇蜥爬满，每走一步都会陷进草海的泥沼，让人不得不一路喘粗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黑龙巢穴前的，在那里晚餐的炊烟袅袅，篝火上烟雾如长龙升腾，随山风飘向悬崖之下的林海。苍雷正在准备晚饭的食材，那是一头鹿，已经被剥去了大半张皮，露出了里面红嫩嫩的鲜肉来。一大群蛇蜥围在他身边，他便随手割点鹿肉，扔给望眼欲穿的蜥群。
“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麟小心拨开争食的小龙，他的脚步缓慢，他的声音有些粗哑，但壮汉没有注意，只是闻声抬头看到了他，立即挥手示意：“来都来了还说什么，正好，帮我把后腿抬一下。”
“它们都知道吗？”
白麟指着周围的蛇蜥，继续追问。这次，苍雷听清了，他皱着眉凝视这个神色古怪的来人，问：“知道什么？”
“你妹妹的事。”白麟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答，“库玛都告诉我了。”
苍雷的动作顿了片刻，猎刀卡在鹿皮上愣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如何应对。可终究他什么都没有说，那银刃顺着鹿的侧肋，又开始继续往下划。
“你什么都知道，你就看着她这样？”白麟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先前更沉。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苍雷抬起头，他手上的猎刀割破了一块鹿肉，鲜血顺着鹿皮流了出来，“你以为我没拉过她、没吵过架？她是黑龙，不怕死的黑龙，你明白吗？老爹都拿她没办法，你以为我拦得住？”
“那也不能放任她去做那些危险的工——”
“那不是龙王的工作！”这个高个子壮汉突然增大音量打断了他的话，还把刚切下的兽皮用力扔在地上，吓了白麟一跳。但他没有就此停住，那条比他妹妹更细瘦的紫毛龙尾巴在地上用力摔了一下。
“你知道‘龙王’是什么吗？这称号是你们文明人起的，对龙而言，它只是一个守护秩序的执法者，仅此而已。”
苍雷说这话时，白麟能看到他的眼睛，和龙一样缩成了一道细缝。他站起身来，伸手指向周围的蜥蜴和蛇群，指向头顶掠过的飞龙，还有远处树海之上有几条长龙的身影正优雅地滑过地平线上空。
“你自己看看这些野兽，只要你感觉起来像龙，它们就跟你好，懂吗？它们压根就没有外交的概念。所以龙王不管领地冲突，几千年来都不用管。”
他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白麟猜这是他早就想说，可没有人听，在这荒山野岭里也无人能听懂的话。
但白麟能听懂。他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向那些蛇蜥，看向那些在天穹中飞行玩耍的巨龙，他想起苍雷曾经说过，“龙比她的命更重要”——他说出那话的时候，那一脸无奈和担忧的表情，并不是用来调侃他的。
还有一块拼图遗落了，落在他不敢伸手去捡的地方。
而那个仍握着拼图的半龙，正蹲下身捡起猎刀，插进鹿皮与血肉的缝隙里。
“你知道她为什么对龙那么执着吗？”
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声音不再高亢，可带着一股不容争辩也无法逃离的力量。
“她是以龙型从人的身体里出生的，所以那些吓傻的蠢货才举报了老妈。她有一半羽神的血统，但羽神从出生起就不接受她。”
他剥开鹿皮的动作没有停止，说着自己家庭的过去，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老爹只能带我们到这里，好在老雪龙不在乎，它允许我们住下。还有那些龙，它们都不在乎。”
他用没拿刀的那只手轻轻指了下白麟的裤兜，那个笔记本所在的位置。白麟知道，他是在回应自己先前的那句话，龙和羽神不一样，只要你感觉起来像龙，哪怕看起来不那么像，也没有关系。
“可是我妹在乎，她觉得是她招致了审判，是她的存在毁掉了所有东西。所以既然龙族接纳了她，她就应该证明自己值得被接纳。”
他终于把整条鹿腿肉从皮里剥了出来，抬起头，看向白麟。
“还不明白吗？是你们，把她变成这样的。”
他将猎刀甩在地上，说。一字一顿，是钝刀和重锤，敲在白麟心上。
白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表情听完这些话的，他甚至无法判断苍雷有没有离开、何时离开的。他只感觉到自己正坐在地上，微风抚过他的羽翅，青草盖住了他露出裤腿的皮肤。他的脸埋得很低，可依然被风吹得发凉，像是有什么液体正从上面滚落，一滴一滴地，流进寂静的泥土。
蛇蜥群吃完鹿肉块，又围拢了回来，它们张大嘴等待着下一轮投喂，却只见这个身上散发着龙王气息的大个子木讷地看着眼前的鹿皮和尸骨。他的嘴在动，低声说着它们听不懂的话。
“那不是我……”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那不是我……”

那天夜里，白麟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和龙峰截然不同的原野里，天气晴朗得仿佛所有云层都藏在了大地之下。他闻到的气息是没有大型动物在附近活动的清香，脚下的泥土也是青白色的，像极了龙峰北境那些高山上永不融化的雪。他用力踩了下凸起的绒白土坡，是软的，好似踩在沼泽的浮草上，却没有压出多少清水。
这是他故乡的土地。
白麟还没来得及疑惑自己何时回到了云洲，就听不远处的山坡后面传来恐慌的鸟叫，少顷，一群炸毛的羽毛球自白岩背后涌出。这些受惊的球鸟变得比平时更圆润了，不停拍打着小短翅蹦蹦跳跳，长长的尾巴如游蛇滑过浮土。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随后，猛然注意到最后几只羽毛球的脚下沾了脏污，于青白土地上留了一串脚印。
是某种深紫色的、粘稠的液体。
像黑龙的血。
他心里一惊，急忙向那土山后面跑去。果然，视线刚一越过山岩的壁障，他就望见那灰石土地上正趴着个满身血污的人形，一条不属于人的毛绒龙尾拖在身边，如同血流汇聚成了紫色的溪。
是在做梦——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周围的环境就突然像软件里渲染失败的模型那样从他眼前消失了，可那个人影仍无比真实地停留在原地。他小心靠近，蹲下身，手轻轻搭在那个人背上。掌心里，传来她微弱、缓慢、无力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尽管血流遍地腥气扑鼻，但至少此时此刻，人还活着。
他很少梦到这样的画面，这是他和苍炎第一次相遇时的景象，没有丝毫浪漫可言。一个成天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不顾家仆们关于野地里有龙在打仗的警告，执意要趁着天河岛飘到家附近时，借家族名义突破封锁去江里玩，没曾想，在原本计划中风光旖旎景色宜人的河畔，他看到了战场。
碎片化的思维让他很难理性地回想当时发生的所有事，他记不清当时家仆的尖叫声持续了多久，也无法计算把濒死之人送到最近的医院花费了多少力气。一时之间还有更多的回忆飘进他的脑海，在那之后不得不重返战场的龙如何和他道别，而他自己又如何被这段经历影响最终选择去学医，都如模糊的雪花在旋风里打转。
对啊，他一直都知道的，其实那只表面上无所不能的龙王早已受过很重很重的伤，无数把名为身份、种族、历史、责任和牺牲的刀如大网罩在她身上，所以她可以把大腿骨折称作“而已”，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拒人千里。
在梦里，他的耳边依然还回响着当时家仆们担忧的惊呼和斥责，告诫他离龙远点、劝他赶紧从是非之地离开。同样是在梦里，他看见当年的自己，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反而更加坚定地把龙揽进怀中，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断了所有的警告。
“我必须要救她，她快死了！”

第二天清晨，朝霞仍漫天时，龙峰的清风与草浪还带着些露水的潮气。白麟来到虹龙洞穴外的山坡上时，这里还没有多少龙，到场的也都站着，甩着尾巴走来走去，没有趴下等待逐渐升起的阳光。大多数都是红龙，或是和红龙一样来自热带山区的物种。尽管仍对龙的个体识别很不熟练，但他认出来了，有几只是他先前见过的，就在工作室的门外，高隆棘背低伏四肢，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味。
尤其是距离大石板最近的红龙，他一眼就望见了它翅膀上的弹孔，低矮的霞光透过孔洞，碎成了星图的模样。
还有苍炎。远远地，白麟就看见她在那头红龙身边，时而以他听不见也听不懂的声音对红龙说些什么，时而用尾巴撑地跺两下右脚，似乎在测试自己的腿伤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她换了条完好的裤子，拆掉了绷带和夹板，穿着风衣站在清晨的凉气里，显然已经做好了外出远行的准备。
而不是留下的。
白麟保持自己的步调走在草坡上，走过那些沉默的红龙，瞥见它们身上大多都带着金属器具造成的擦伤。他咽了下口水，一路走到苍炎面前，才停住。那只人形的半龙背对着他，看向远方的山林，在那里，太阳正在努力穿透比烟火更厚重的霞光。她轻轻摆了下蓝色的毛尾巴，示意注意到他了。
“来了？”
“来了。”
“都知道了？”
“知道了。”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库玛告诉我了。”
半龙回头看了下他，很快又移开视线，望向林海。“啧，又做多余的事。”她说。
如果不是库玛，只看过素描本的他应当也不敢来赴约了。白麟低头苦笑，没接话。
一阵响风掠过山脊，激起群龙仰首齐望向天空。朝霞之下，高扬的龙脑袋好似巨大的茅草，随着风起发出呼噜作响的声浪。白麟这才注意到，她大衣的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腰间皮带上别着的一柄长剑，他在她的收藏室里见过，那长剑没有鞘，裸露的金属在草地的背景色里冷得刺眼。还有如同骨折夹板似的绑在腿侧的匕首，手柄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久。
白麟从没在龙峰看她用过这种东西。
“没话想说？那我走了。”苍炎看着身边的龙群，催促道。
有话，当然有，很多很多的话。可他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劝她放下执念吗——库玛兴许早已说过。要她停止战斗吗——苍雷肯定说到她都听腻了。不如说，还能有什么话，是她身边的人没有说过的吗？
“小心一点。”最终从他口里涌出的只剩下一句嘱咐，“关心下自己，少受点伤，会痛的。”
他听见从她口中发出火苗点燃的爆鸣，很轻、很急促，但明显得盖过了晨风的呼哨。他记得，这是火龙嘲笑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有什么好关心的，反正我不会死。”
跟库玛说的一样，自从封印加身，她心底里那根名叫“自我”的弦就断了。又或者，像苍雷说的，那根弦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东边的天空中，旭日自晨曦中绽放，光辉洒向大地，为万物镀了一圈金色的轮廓线。他是和往常一样从坡底的方向走向石板的，苍炎就站在上坡的更高处，于是一瞬间他看到女孩的剪影被阳光笼罩。他突然明白库玛和黑龙争执时，它话语里那些有关太阳和星星的图像是什么意思了。
苍炎是太阳，而他是晨星，是每天黎明到来时，距离太阳最近的那一颗星星。
“如果你做不到，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照顾那个叫‘苍炎’的女孩，那……”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能让我替你爱她吗？”
他察觉龙的背影微颤了一下，放在红龙背上的手握成了拳。
但没有回话。
亦没有回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辨不出她的眼神。只有那条毛龙尾巴似威吓的毒蛇抬高了，然后迟迟没有放下来。
那天，苍炎终究还是离开了，她骑上红龙飞走了，到起飞时都没有再看他一眼。红龙群伴随在她身边，和朝阳一同升上天空，消失在矮云后面。而被留下的人一直眺望着，直到天色转蓝，直到群龙被阳光唤醒，陆续出现在一如既往平静的草地上。直到他隐约看到，似乎有个巨大的黑色龙影，隐入茂盛的树海。
直到这时，地平线上那颗只在黎明时亮起的星星，终于融进阳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而他在龙峰的工作也早已结束，或许，是时候，该回去了。

尾声

一年之后，白麟才终于又得到了重返龙峰的机会。野外工作就是这样，靠天吃饭，为了等待合适的季节花费以年为记的时光，是常有的事。
一路上他轻车熟路，先是乘飞机到山原，然后从山原坐班车到龙峰附近下车，再一次，听见同车当地人惊叫着“疯子，现在是夏天”、“又一个不要命的，骨头都给你吃干净”、“别说现在，我大舅妈娘家表妹的堂弟，冬天去山边边上打猎，都没回来”之类散布恐慌的言论。他只好苦笑着摇头，把所有吵闹都扔在脑后。
但即将走出车门时，他听到几句小声的呢喃。“你说，这该不会是……”、“听说，在朝凤那边很流行，去森林里……”、“难怪，感觉东西带的不多”。他怔怔地回头看了一眼，没分辨出是谁在说。
放下他这个不知死活的路人后，班车便开走了，寂静公路上只剩下风刮过山崖的回响。他再次摇了摇头，跨过路沿的浅桩，走进充满了泥土与草汁气味的野地。
他沿着条熟悉的兽径走了十来分钟，都没有发现巨兽的脚印、没有闻到猛兽的气味、也没瞧见龙的鳞甲在斑驳树影之间的流光。
好怪，没有飞龙来接他吗？那他怎么去龙峰腹地的黑龙巢穴，总不能花上至少五天时间走过去吧？他正困惑，就见一个穿着简单户外装束的人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背靠着一棵树安静地看书，直到他走到很近了，才把书收起来。
“怎么那么晚？”她抬头看了眼天色，问。
“车刚出山原就抛锚了，修了老半天。”他挠着头回答。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他看见女孩的锁骨上侧靠近脖子的地方，明显多了一条颜色很深的新疤。他想问，可张口愣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比起伤疤，还有个更重要的东西。他从背包里掏出条崭新的户外长裤，递到苍炎面前：“这个赔你，抱歉，那条被我撕坏了。”
女孩没接他的赔礼，只皱着眉补了一句：“书呢？”
“诶，什么书？”
“你没关门。”
这话显然带着怨气，白麟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去年独自溜进工作室的时候，好像是忘记了关门……他甚至都看见那群总张着嘴对一切事物都跃跃欲试的蛇蜥闯进屋内了，可他并不记得自己最后是否把它们都请了出去……嘶，那这完蛋了，他低头缩肩、双手捧起长裤举过头顶，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给我清单，我肯定赔！下次一定！”
好在龙并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她轻叹了口气，嘴里发出火苗在密闭空间里爆燃又熄灭的声音。“算了，以后再说吧。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她说，从刚看的书里抽出一张魔法阵来。
画着三对圆圈和三角、复杂到让人看一眼就头晕、但感觉又很熟悉的魔法阵。
“你不是想要‘电池’吗？试试。”她说。
果然是变形魔法阵吗？而且，这龙竟然还记得自己随口一说的提议？他诚惶诚恐地接过纸张，一手指向天空：“太阳能的？”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龙。”对方眉头皱得更深了，随即想到了什么，别过脸望向旁边的树丛，没有再看白麟的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是我。你可以直接用我的存量变形，应该能变成正经的龙。”
诶，还有这种操作？他拿着魔法阵的手不禁有些颤抖：“这……会不会有点——破费了？”他一时没想到魔法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只好搬出个文明世界的用语。
“这点消耗，还不够烤只熊。”她回答，边说边完全侧过身去，似乎不太像看到他激动到没出息的模样。
那既然龙本人都这么说了，他还顾虑什么呢？白麟果断放下背包，在路边找了个能挡住视线的大树躲后面脱光衣服，再将自由意识投入魔法阵上。
和先前变形时一样的酥麻感顿时蔓延他的全身，比毛球节能模式的速度还要快。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双手变成了像熊又似虎的巨爪，他的脸上多了一副粗短厚吻，用舌舔去还能触摸到满口的尖牙。他感到身躯拉伸了、视角也变高了，手脚化为修长健硕的四足，毛发自他皮肤上生长，覆盖住他的全身，是和雪原一样晶莹透亮的银蓝。还有他的翅膀和尾巴，他扭过头，看到那双属于羽神的翅膀也在变形中扩大了好几圈，根根羽毛比人的腿还要长，而他身后，一条足足能绕到身体前方的大尾巴生着柔顺的流苏，恰似北境夜空里跃动的极光。
还真变成雪龙了吗？他裂开嘴想笑，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脸部的肌肉，反而把两根长龙才有的胡须甩得抽打在身上。这算成功吗？他还不太会用全新出厂的四条长腿，便和之前用毛球移动时一样连蹦带跳地回到龙的面前。
苍炎皱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似乎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抬起前爪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和脑后，发现那对龙角是直挺挺的，一点也不像雪龙的弯角。而且长龙的身体可比他长多了，也没有像他这样扑扇的大翅膀。
她的目光就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蓝眼里的瞳孔缩成了龙的细缝。他忙来回望向四周，不，周围没有奇怪的东西，她确实是在看他。
该不会还是很丑吧？毕竟，他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某种有着雪龙颜色和毛发的四不像。他低着头，甩了下耳朵，龙的喉咙里发出紧张的嗷嗷叫。
但预想中的嫌弃并没有出现，女孩依然没说话，她只是缓慢地靠近，脚步轻得像是害怕惊扰了易碎的幻境。
怎么了？白麟不解，可他无法出声询问，只能以同样轻柔的动作，将脑袋朝她的方向伸了几分。有黑龙的魔法加持，他发觉自己这次变形也比过去大了不少，四肢着地，下巴都还能达到女孩头顶的高度。
这个角度就看不清她的表情了，白麟只能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搭上自己的下颌和脖颈，陷进足有手掌长度的毛丛里，轻得就像在触摸对她来说早就已经从生命中消逝的东西。但触碰只有那么一瞬，很快她跟触电似的收回手，迅速往后退了一步，还是没有看他的眼睛。
“没事，变得挺好。”她以一贯平淡的语气说，可他毛茸茸的大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这样你就可以在龙峰自由飞行了。”她还立即背过身去，只剩那条蓝毛的尾巴尖不停敲打着地面。
不，不对，肯定有什么东西在这句话下面。他再次回头查看自己的身体，这副不太像雪龙的身体肯定有问题。也许是因为困惑和焦虑，他的长尾巴卷在身边，也跟着苍炎的频率轻轻摇摆。
他印象中，飞龙不会长这么夸张的尾巴，尾尖的毛簇实在是太大太重了，不像适合飞行的样子。反倒是……他想起工作室里苍炎的那些画，她模仿博物志的画风绘制的火焰，就是这种蓬松的粗线条。
那些画……
他猛地抬头看向苍炎，突然意识到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他披着雪龙的颜色和长毛，他有着狼兽龙的比例和体态，他长着红龙的尖角和宽大的翅膀，他的胡须有金龙那么长，他的双耳有绿龙那么大，他尾部的毛发、也像龙峰众龙口中的烟火飘散汇入山风与云海。
他记得，这只半龙有两个本能形态，不能正常使用变形魔法，苍雷应当也有同样的困难。在此之前，这个法阵她想必没有机会测试，也不知道最后的功效。那些在忘情的研究和无意识的灵感中涌现的洪流，现在全部都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所以，她无意间，用别人的身体把自己的内心凝聚成了龙的形状。
他用雪龙的嘴咧开了个微笑，迈腿往前一步，伸长脖子，很轻很轻地，在她侧脸上蹭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再躲开。
上次离别之时，他提出的那个问题，她没有回答。
而这副龙身，他想，就是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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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一开始的计划是想写得轻松愉快些的，但是……阿D的经历根本不可能愉快得起来啊！
所以，这篇变得简直比《一如既往》更存在主义了（炸）
而且顺便给白麟那身不像雪龙的雪龙来点深层含义（X）
顺道一提本篇开头那个“出差”是《熔岩》的故事，所以那只一个月前画的板甲长龙(?)就是沙丘龙沙岚

白麟：不对啊，炎，这个魔法还是有BUG啊
阿D：？
白麟：你看，我的体型变大了、内脏应该也变大了、肺活量都增加了，但是小白麟的尺寸完全没变诶
阿D：

章鱼酱：哇哦，所以你们已经准备好了是吗？准备好了那我要来了哦！（XXX）

以及，
红龙家乡的原人开发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