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尼克正在做早餐，他身穿淺綠色家居服，圍了件褐色圍裙，拿起一只雞蛋打進平底鍋。一旁則擺著一只玻璃大碗，碗裡盛著包心菜、萵苣與藍莓摻橄欖油拌好的沙拉，大碗旁則放著一根胡蘿蔔。
「那是雞蛋嗎？」剛走下樓的花豹走進餐廳問道。「如果你是為了你那充滿矛盾的食性道德觀想過來與我爭論什麼，請看我手邊的沙拉，」尼克左手持鏟打散雞蛋，右手指著玻璃大碗，「等等我會拿出一些拌入蚱蜢乾，保證為你做出合乎你道德觀的早餐。」
「我看有一天茱蒂會跟你一起吃雞蛋喝牛奶。」花豹兩手抱胸，消遣著與兔子同居的狐狸。
「她已經在吃了，」尼克回頭望著疑惑地瞇眼看他的花豹，對花豹說，「
甜甜圈。」花豹瞪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鼓起臉頰，掩住嘴作出想吐的表情。「你不會吃麵包、甜甜圈、冰淇淋或蚱蜢奶昔那麼多年，還不知道它們都需要用牛奶與雞蛋製作吧？」尼克仍然不饒人地繼續說，「你認為食用雞蛋是雞被我們的文明奴役的表現，那你又怎麼解釋羊會提供自己的毛，母牛會提供自己的奶成為商品？而且我們沒有殺雞來吃呢。我們吃的還是不會生小雞的蛋。比起昆蟲被我們殺死吃進肚子裡，你覺得雞過得好不好？」花豹只是不悅地盯著他，不回應他的一連串反問。「真是的，」尼克轉回去換右手拿鏟，繼續鏟他的煎蛋，「虧你還會讀Vonnegoat的書，結果你就是老山羊在嘲笑的那種良心素食主義者。」
「你知道Vonnegoat？」花豹吃驚地瞪視著背對他的狐狸，「我以為你不看書。」
「拜託，我不看書，總會讀小說打發時間吧。」尼克左手握住把手，右手用鏟子把平底鍋裡的碎煎蛋刮到爐子左邊的盤子上。「等等你要去稅務局還是去警局？」他放下平底鍋與鏟子，端起那盤碎煎蛋，轉身對花豹問道。
「別提醒我現在我是留職停薪狀態。」花豹搔搔後腦上的毛髮，「去警局吧。反正我無處可去。」這時一陣悲壯的合唱響起，那是
Wolfgang Mozart的《安魂曲》<末日經>，花豹從他的西裝外套口袋掏出手機。「我的老天，」尼克翻了翻白眼，「你要不要換個手機鈴聲，我怎麼覺得你會被追殺是因為它？」
「馬克？」花豹盯著手機螢幕愣了好一會兒，「怎麼可能呢？除非……」他接起手機，「喂，這是伯爵。怎麼了馬克？什麼？」伯爵提高音量，「你說寇特從樓梯摔下來，現在在醫院！哪家醫院？病房號碼？」他跑到餐桌旁，從口袋掏出便條紙和筆，抄下相關資訊，才按掉電話。「怎麼了嗎？」穿好警服的茱蒂三步併作兩步，蹦蹦跳跳下樓，在樓梯旁隔著客廳望著餐廳裡的伯爵與料理臺前的尼克。「我得去醫院。」伯爵回答。
老山羊躺在病床上，花豹精算師伯爵●史波茲坐在病床邊跟他說話。狐兔警官搭檔站在離病床有段距離的地方。「Kurt Vonnegoat到底是誰？」兔子茱蒂問道。「你不認識他？」她的狐狸搭檔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只知道伯爵好像很喜歡看他的書。」茱蒂回答。
「
寇特馮內果，整座Zootropolis最有名的科幻小說家，」狐狸刻意用莊重造作的語氣介紹病床上的老山羊，還把Zootopia叫成比較老式的稱呼Zootropolis，「他的成名作《第五號屠宰場》講述二次大戰(Great War II)他被狼軍俘虜的經歷，在屠殺無數草食動物的屠宰場中見到悲慘地獄……」狐狸斜眼瞥見兔子雙耳垂下緊貼腦後，臉部肌肉扭曲，表露出厭惡與恐懼，趕忙清清喉嚨說，「其實我也不喜歡他那本成名作。我最喜歡他的《貓的搖籃》，比較好笑和輕鬆。」
「呃，貓的搖籃？那不是一種繩戲嗎？」
「那是文學比喻，傻兔子。」
「它在說些什麼？」
狐狸尼克笑著回答，「那是全世界被一種叫『冰-9』的生化武器倒退回冰河時期的故事。」
茱蒂再度目瞪口呆，下巴像要掉下來，「我想我永遠不會喜歡他的作品。」茱蒂一隻手放上額頭，「
愛特伍(Atwood)也沒那麼慘。」
「愛特伍？什麼？」換尼克感到疑惑了。「啊哈，也有你不知道的，傻狐狸。」茱蒂高聲嘲笑。
「我剛剛聽到了某位聰慧的小姐提到了愛特伍。」病床上的老山羊原本和花豹低聲說話，這時提高了音量，「你不會剛好來自Maple Country吧，哈普斯警官？」
「呃，寇特。」床邊坐著的花豹尷尬地糾正老山羊，「她跟我一樣都來自兔窩鎮，你應該記得的？」
「我從樓梯滾下來，還能記得兩年前把兩個市長送進監獄的哈普斯警官已經是奇蹟了。」山羊舉起右手，向兩名警官往內揮揮所有指頭，「來，兩位過來，跟我和羅斯瓦特(Rosewater)一起聊天。」
「玫瑰水？」茱蒂詫異地望向床頭一邊的花豹。後者直視茱蒂一會，又把瞳仁轉向床上的老山羊。
「那是他許多作品裡存在的一個笑話，」尼克牽著茱蒂走到病床的另一邊，一邊移來兩張椅子，一邊解釋，「馮內果先生筆下有一個科幻小說家叫鱒魚先生。因為他是一條鱒魚，沒有多少讀者，只有一個叫作艾略特●羅斯瓦特的超有錢花豹喜歡讀他的小說，瘋狂收購他的所有作品——我的老天！」尼克說到這裡，本來已經和茱蒂坐在椅子上，忽然雙耳伏下，嘴巴閉上，盯著病床對面的花豹起身，伸出一隻指頭指著花豹精算師，「你就是羅斯瓦特？」尼克有些結巴，「可可可是不對啊，《山羊保佑你，羅斯瓦特先生》這本書出版的時間比我出生還早，怎麼會……」
「狐狸警官。放輕鬆。」山羊呵呵笑著，「我是八年前在Zootropolis大學遇見伯爵的，那時我上的是創意寫作課程。因為他是第一個對我說喜歡我作品的花豹，我就開始叫他羅斯瓦特了。不過他跟羅斯瓦特有兩點不一樣：第一，」老山羊伸直一隻指頭，「他不有錢。第二，」他伸直第二隻指頭，「他已經不是唯一一個對我說喜歡讀我書的花豹。」
圍繞病床的三位面面相覷，先打破沉默的是狐狸，「噗哇哈哈哈！」尼克大笑一陣。老山羊滿意地看著他。茱蒂則困惑地仰望他。「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笑得出來！」伯爵指著他高聲吶喊。「請安靜，這裡是醫院！」一名水獺護士開門警告了一聲，伯爵伸回手臂，對護士點頭說，「抱歉。」護士退出關上了門。
「犯規一次，伯爵。」山羊哼哼笑了兩聲，接著劇烈咳嗽起來。伯爵趕緊起身扶著他的肩，一手拍拍他的後背。「看來我真的快掛了。」老山羊如此感嘆。「寇特！」伯爵低吼著老山羊的名字。「喔，感謝提醒，伯爵。我都忘了有其他人在，不適合講那麼陰暗的話。」山羊把氣順了順。伯爵則一臉擔憂撫了撫他的背。
「愛特伍，」山羊深吸一口氣，吐出來繼續說道，「那位住在楓葉鄉的老鼠詩人，多年來許多人把她寫的科幻小說與我的書相提並論。但是我嫉妒她。她被叫作全才：詩、散文、文學評論、時事批評、童書，甚至還有繪畫，最近三十年還有科幻小說——反烏托邦小說。」他特別強調「反烏托邦」這個字眼，「而我再怎麼寫，有一些詩、時事評論，還有演講集，我的小說沒一本是真正的科幻小說，尤其是《貓的搖籃》，『冰-9』根本不可能被發明出來，至少它不可能是水的同位素，」他喘了一口氣，發現茱蒂完全陷入了聽不懂的狀態，笑著把話說完，「然而我仍然被稱為『科幻小說家』。」
「喔，我很遺憾。」至少茱蒂聽懂了老山羊作家感慨的是一直只被當成科幻小說家。她握住老山羊放在毯子上的左手表示同情。老山羊低著頭，像是沉浸在挫敗之中，猛然抬頭朗誦般地拋出一句「我們是女僕。」
狐狸與花豹不明所以地互看一眼，想從對方眼中尋找答案。茱蒂卻搶先說出一句「你殺了我們！」「哈！茱蒂哈普斯得一分。這句話出自——」「愛特伍的
《潘妮洛普》！」「恭喜哈普斯再得一分，咳咳咳……」老山羊又咳起嗽來。花豹再次扶著他的肩拍拍他的背。
「愛特伍，」尼克斜眼看著茱蒂，「也沒有比馮內果溫和嘛。」「大概吧，」茱蒂垂下雙耳撫了撫，彷彿很得意連得兩分這件事，「我想我最近會開始讀馮內果的書。」
「最好不要。」馮內果還在咳嗽，但還是勉強自己說出這句話。「為什麼不？」茱蒂再次抓住老山羊的手問道。老山羊深呼吸一回，才說，「因為你太樂觀了，茱蒂。對於一個在公開演講中表示自己還相信Anyone can be anything的人來說，讀我的書絕對不適合。」
「Because anything could be bad?」茱蒂愣了愣，然後說出幾天前她從伯爵那裡聽來的喪氣話。
伯爵看著茱蒂。尼克盯著伯爵。茱蒂先看看老山羊寇特，又望向正盯著她的伯爵。寇特則把臉轉向還扶著他的伯爵，劈著豹臉一陣責備，「我說你怎麼就沒有成長呢。沒錯，並非所有人都能實現夢想，甚至還有人可能成為沒夢想過要當的那種人，就像我，我從來沒有想要成為一個『科幻小說家』，可是大家都把我當成『科幻小說大師』。」寇特聳聳肩，接著說，「生命充滿意外，可是你不能說意外就一定是壞事。有時就算你實現夢想，你還是不快樂，因為你發現你以前想做的工作不是你以前想的那樣。但是，」寇特右手抓住伯爵的左肩，在「但是」上加重語氣，「但是，你如果不想辦法讓自己尋找快樂，讓自己與大家一起快樂，那麼就算你在別人眼裡多麼成功，或把自己先前設立的目標執行得多麼徹底，」老山羊把花豹抓近，眼睛對著眼睛，「你都永遠不會快樂！」緊接著老山羊像耗盡了力氣，重重倒回床上，同時放鬆拽著花豹的手。「我累了。待會馬克和吉兒會進來照顧我。你們先走吧。」老山羊甩甩手。「寇特，」花豹還想對老山羊說些什麼，老山羊只是閉著眼睛一逕甩手。花豹嘆了一口氣，慢慢地往病房門走。「呃，很高興認識你。」茱蒂對閉眼的老山羊搖搖手，老山羊仍然閉著眼，不過有點點頭微笑回應。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畢竟，呃，你幫我簽過名，呵呵。」
尼克還在道別，仍舊閉著眼的老山羊打斷他，「我記得你，尼克王爾德。你八年前跟我要了十份簽名。我知道你要用來轉賣。」尼克止住傻笑，緊閉嘴巴，瞪圓雙眼，全身毛髮直豎。茱蒂則詫異又不快地抱胸瞪著尼克。「不過你讓我覺得自己很有價值：我一個簽名能賣到四十元耶！」老山羊張開眼睛大笑幾聲，「好了，你們快跟著伯爵走吧。他都走出去了。再見！」「拜拜！」茱蒂牽起尼克的手，拉著尼克往門口走，並舉起右手臂對老山羊揮了揮，終於帶著尼克緊隨已經出去的伯爵離開病房。
发表于 2016-3-11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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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10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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