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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陽光透過木窗的框照進屋中,穿過紛擾的灰塵,帶著淡淡菸藍色,落在薩馬拉臉上,她只稍微被照到,就已完全清醒。披著被子坐起,抓過掛在床頭的外衣,迅速而踏實的穿上之後,才慢慢地下床將腳套進微濕發涼的布靴中,感受到鞋中的潮氣,薩馬拉皺了皺眉頭,在傾斜的桌上拿了粗糙的竹籃,走出門外前往雞舍,準備撿取雞蛋。

雞舍在破舊的木屋後方,她走到雞舍,看見一隻金色的巨大爬蟲類趴伏在雞舍門口,見到她來,抬起頭露出下巴和前肢中間的空隙,那裏放著六個雞蛋,牠對薩馬拉點點頭,發出一聲很微弱且低沉的呼呼聲,薩馬拉嚇得完全不敢動,金色龍見她如此,緩緩站起身,此舉又嚇得薩馬拉連退數步,牠用淺藍色的眼眸望著她好一會兒,後退離開了。

見牠離去,薩馬拉往前追出幾步。但又站住了腳,張開口卻沒說話,聲音在呃之後完全發不出來,金龍聽見那聲短促的發音,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從翅膀邊緣露出小半張臉,薩馬拉看了看牠,又看了看地上的雞蛋,深深吸一口氣,對著金龍囁嚅的說道:「謝謝!」

金龍回過頭,緩緩走進了荒野之中,薩馬拉飛快地將雞蛋撿進籃子裡,她不用去雞舍確認是否有遺落,她只有六隻母雞。

※                 ※           ※

撿完今天的雞蛋和屋裏前幾天的雞蛋收在一起,她提著整籃的蛋來到市集上,先將蛋賣給雜貨店老闆換了錢,再拿錢買民生用品,餘下還有一點點閒錢,她買了一條顏料,顏料對窮人家而言簡直是奢侈品,薩馬拉認真工作整整一個月,也不過能買一條小包裝的顏料,而且還是廉價的牌子便宜的顏色。

儘管如此,她依舊相當開心,能有屬於自己的顏料,畫起圖來就方便許多了,結帳的時候,材料行的老闆向她搭話:

「薩馬拉,你現在還有餘裕畫圖嗎?」
「我平常都有在畫的,怎麼了?」
「作為長輩,給你一點建議,你是不是該多花點時間在正經的事情上?」
「我不明白甚麼叫正經的事情,對我來說,畫畫就是正經的事情,我在練習。」薩馬拉口氣不善。
材料行老闆立刻點頭稱不是:「我沒有要譴責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已經是成年人了,只是,你哥哥留下來的那份遺產,不知道你有沒有要繼承的意思?」
聽聞此言,薩馬拉恨恨地瞪了材料行老闆一眼,批手奪過已經結帳的顏料放進陳舊的籃子裡,快步走出材料店。

一邊走,她一邊小聲地罵道:「可惡!為何偏偏是我呢?」注意到周圍村民的犀利眼神,薩馬拉開始小跑步,以近乎逃離的狼狽姿勢離開市集回到村子角落殘破的家中。

※                 ※           ※

一到家,就看見家門口放著一隻死去的野山羊,瞳孔玻璃珠般清澈,眼球還很濕潤,相當新鮮。她環顧周圍,沒有任何人在,便打開門進屋裡去放下民生用品,拿了刀出來支解山羊。一邊剝皮一邊切著,切著,住在對面的老婦人出門來掃地,看見了便羨慕地說:「薩馬拉真好啊!每天都有新鮮的肉吃!獸皮和吃剩的還能賣,很快會有錢起來吧!」

「陶德奶奶?您想要一些羊肉嗎?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
「真的能分給我嗎?我的小孫子們好久沒吃上肉了呢!」老婦人欣喜地說著,放下掃把匆匆走來:「但我沒有拿容器出門,所以──」
「知道了,後腿給您如何?」薩馬拉瞥了一眼老婦人,明明剛剛站在自家門口。
老婦人千謝萬謝的接過一隻羊腿:「太好了,他們今晚可以吃羊肉了!我得告訴他們這是今天薩馬拉姊姊的慷慨餽贈,明天可沒有,別吵著要了。」
薩馬拉聞言,嘆了一口氣,又切下另一隻後腿給老婦人:「明天給他們這個吧,我可不是小氣的人,再說我也不是每天都有這樣的東西。」
「你人真好呢薩馬拉!」老婦人笑得彷彿嘴角要裂到耳際:「如果跟那頭龍好好說明,你應該也能天天吃上肉、靠著牠的獵物賺大錢,然後你就有錢去巴黎上繪畫學校了吧?」

「想多了吧陶德奶奶,繪畫學校可貴了,才不是隨便賣賣野味可以籌出的錢呢!光是顏料就不知道要買幾套,我還是自己練習,再把畫帶去城市裡找機會吧。」薩馬拉搖頭,剛說完,老婦人已經關上了她家的門,薩馬拉無言地望著老婦人家門上懸掛的銅鈴,忽然一道陰影落在自己頭上,抬頭一看,那頭龍正趴在自家屋上往下看,雙翼擋住了太陽光。

「對不起,金塊,能從屋頂上下來嗎?屋頂並不是很堅固……」看著隆,薩馬拉縮到門的角落,顫抖著小聲說,被稱作金塊的龍看了她一眼,振起雙翅撲向長空,見牠遠走,薩馬拉趕緊把剩下的羊肉帶進屋內,僅僅關上木門。

她嚇死了,金塊的眼睛很小,瞳孔很直,彷彿貓眼石一樣散發著鮮豔但不祥的氣質,隨便看她一眼都彷彿想把她吃進肚裡去。

※                 ※           ※

掩上門,慶幸龍不會進入屋中,薩馬拉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無力地坐倒在桌邊,想著這種提心吊膽的生活是怎麼開始的?從何時起村人看自己的眼神變了,自己又過起了膽戰心驚無法安穩的生活?一邊想,一邊摸索著桌邊的籃子,碰到了顏料罐子,她淡淡地嘆了一口氣。

薩馬拉從小就沒有父母親,只有一個年紀大她非常多歲的哥哥,哥哥待她不差,日子雖窮但也過得去。哥哥名叫薩奇,白天出去耕種,晚上到村里比較好人家的家裡去學習書寫與閱讀,村里人都說薩奇總有一天出人頭地,會變成有頭有臉的人物,讓薩馬拉過上好日子,薩馬拉也深深相信著。

當薩馬拉長到可以幫農忙時,薩奇就常常出遠門,一連好幾天甚至隔一兩月才帶著許多錢回來,薩馬拉問他去哪了,他總不明說,薩馬拉認為哥哥去做生意了便不再多問,直到幾年前的某天晚上,她至今依然記得,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老舊的木屋被風颳得卡卡作響,門窗彷彿都要被拆了,薩奇點起蠟燭,在床上摟著薩馬拉,對她說:

「我終於找到願意跟我締結契約的龍了,我要去遠方冒險,成為傳說中的英雄,我已經是龍騎士了。」
薩馬拉以為是玩笑話,哥哥從來就愛開玩笑。

可是,薩奇卻很認真的告訴薩馬拉,自己在有錢人家裏看了許多書,書中提到了龍騎士們的冒險,以及與龍一生相伴的勇敢情誼,薩奇說他非常羨慕,那些彷彿幻想中才有的情節,是枯燥的農村生活完全無法比擬的。他央求有錢人借給他更多相關的書籍,沒想到對方卻告訴他更驚人的事情:世界上真的有龍騎士,富豪本人還有幸目睹過一次這傳說中的組合,那時他投資的商隊在穿越英吉利海峽的時候遇到了非常不尋常的巨浪,當船幾乎要翻覆時,空中出現一道銀白的雷光,劈中海浪中的某物,狂浪立刻停了下來,商船得以安全靠港,他在船上看見一頭淺黃色肚子的龍在空中飛,渾身纏著雷光,當龍靠近雷擊處時降低高度,富豪得以清晰看出這是頭淺藍色的龍,背上騎著個身穿斗篷手拿寶劍的老人,一人一龍環海飛行一圈又遠去。之後他四處打聽,原來那位就是偉大的龍騎士葛雷德古,還有他的霜羚龍。

薩奇非常驚嘆,他決心去找一頭自己的龍,好成為英雄。

「你就這樣丟下我!你怎麼可以這麼不負責任!」當時薩馬拉哭叫著,但薩奇心意已決,天亮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看過哥哥的身影。

※                 ※           ※

一邊燉菜一邊想著哥哥的事情,薩馬拉悶悶不樂的在爐子邊嘆氣。這時有人叩響了關不緊的門。

薩馬拉打開門,發現是隔壁的老先生。

「不好意思,薩馬拉,我需要請你幫個忙。」老先生客氣的說:「我收衣服的時候一陣風吹來,把我太太最喜歡的蕾絲襯衫吹到了你家的屋頂上,能幫我拿下來嗎?」
薩馬拉聞言走到屋外一看,那件絲質蕾絲襯衫就掛在屋頂上,被粗糙的木材勾住,在風中飛舞著彷彿一張旗幟,她看了一會,搖搖頭:「實在太高了拿不到,等猴子彼得回來請他爬上去拿吧。」
老先生不同意:「彼得晚上才會回來呢,萬一等會下雨了怎麼辦?我洗好的衣服不想再曬一次,而且雨水很髒的,能夠現在就拿下來嗎?」
「我不擅長攀爬屋頂,我家也沒有梯子,難道您家有嗎?」
「沒有啊,我一個老頭子腰又不好,」老先生強硬地拒絕,卻繼續要求:「你就不能叫你家那頭龍把衣服拿下來嗎?牠的頭完全可以搆到。」

薩馬拉氣急敗壞:「這太強人所難了吧?如果這件衣服真的得馬上拿下來,我去請其他的男人帶梯子來幫忙,您就稍等一下──」
「叫你的龍把衣服拿下來很難嗎?很簡單吧!你只要對牠說話就好了!牠可以聽懂人話的不是嗎?」老先生說,他看著為難的薩馬拉,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甚麼不對,薩馬拉看看金塊,金塊正看著這裡,她實在不敢在金塊面前對老先生說她很害怕。

金塊看看他倆,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薩馬拉知道這是在詢問是否需要幫助,每次金塊擅自幫她之前,都會發出這樣的聲音。既然牠要幫這忙,那薩馬拉當然樂得輕鬆,對金塊點點頭,她仍不敢直視龍的眼睛,金塊揚起頭,咬住那件衣服,從屋頂上扯下來。

金塊低下頭想把衣服遞給兩人,卻沒人敢伸手去接,薩馬拉和老先生都後退了一步,龍停下動作,張開口讓衣服掉在地上,退開了。

絲質的衣服被龍牙咬破了,老先生抓起地上的衣服,頭也不回的走了。

※                 ※           ※

「薩馬拉,我的綿羊在山谷裡走失了,你家的龍是會飛的吧?能叫牠去幫我把羊找回來嗎?」
「薩馬拉,附近田裡出現了狼的腳印,晚上聽到狼嚎聲很近,能叫你家的龍去那裏巡視看看把狼給趕走嗎?」
「薩馬拉,獵人小屋有人受傷了,你的龍可不可以運送傷患?」
「薩馬拉,我家要搬運新的木材,你的龍可以幫忙嗎?」

自從有了金塊,各式要求充斥著薩馬拉的生活,薩馬拉一次都沒有甘願答應過,她不得不承認金塊是聽得懂人言的,每次當她被作無理要求時,金塊都會主動去完成,為薩馬拉解圍。

山谷裡的綿羊被帶回來了,但身體被龍爪抓傷了;狼被趕走了,但莊稼被踩壞了;傷者被運回村莊了,但本身就傷得太重,依然不幸過世了;木材搬到指定地點了,但都被銳利的爪子刮花了。金塊沒有把事情做得符合人們的要求,對龍來說這麼細膩的事情,沒有龍騎士耐心的指示根本做不來。

人們怕龍,不敢指責牠。

漸漸地,村子裡的人有意無意就會勸薩馬拉跟金塊好好溝通,有人要她騎上金塊的背試試,有人要她訓練牠,還有人對於薩馬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不以為然,人們開始提起薩奇的好,說薩奇是多麼一個勇敢的人,敢嘗試敢冒險,薩奇是馴服龍的高手,說得彷彿薩奇是他們尊敬的救國英雄。

但人們也不敢指責薩馬拉,他們全都知道,金塊和薩馬拉是一國的,誰對薩馬拉不好,沒準就會葬身龍腹。薩馬拉很不高興,事實上她連金塊是公是母、會不會噴火都不知道。

※                 ※           ※

幾個月前,那也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深夜裡。

薩馬拉被人粗暴的踢踹門給叫醒,她匆匆穿上防水的皮斗篷打開門,看到幾個面色驚恐的村民以及看上去非常嚴肅的村長,幾個人半拖半架的把她給拉到村落的廣場上,那裏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暗夜中稜角分明,尖銳得相當突兀,薩馬拉被眾人帶到那黑影前,她能感覺到黑影似乎散發著熱氣與低微的呼呼聲。有人給了她不怕雨的提燈,她想靠近觀察時,黑影忽然裂開了兩道縫隙,彷彿岩石裂開露出裡面的夜光珠一樣,黑影的縫隙露出兩顆渾圓的淺藍色閃閃發亮圓珠,在夜色中露出懾人的寒光。

她不明白那是甚麼,伸出手去,藍珠突然顫動一下,仔細一看竟是兩顆貓眼石般的活眼,薩馬拉嚇得尖叫一聲往後退跌在地上,提燈也摔熄了,漆黑之中周邊的人倉皇行走的聲音響起,村長似乎移到她身邊,聲音聽起來在劇烈顫抖:

「高貴的龍啊!請不要生氣!這位便是龍騎士薩奇的親生妹妹薩馬拉!她還小,請不要降罪于她……」

黑暗中那對貓眼,不,龍眼緩緩浮到空中,龍抬起了頭,接著啪啦的聲響傳來,薩馬拉忽然感覺雨聲遠了,有種暴雨打在遮陽棚上的悶沉聲從頭上方傳來,她死死盯著那雙龍眼,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才發現已經沒有雨點砸在自己身上。

有人點起了燈,她順著燈光看過去,一頭四足飛龍坐在自己面前,正凝視著惶惶不安的眾人,牠舉起厚實的雙翼,為面前的人遮蓋了大雨。龍的胸前綁著紅色的項圈,前端吊著鐵鍊,鐵鍊邊緣有一個木製的小桶,牠看著人類,人類也看著牠,就這樣僵持著,只要龍稍有動作,就把所有人驚得連退數步跌回雨中。

見狀,龍微微的呼出一口熱氣,舉起自己的爪子,摘下了那個木桶,推向眾人,眾人看龍有動作,有的早跑了,薩馬拉嚇得腿軟走不動,一個膽子比較大的人靠過來,把桶子打開,發現裡面是閃閃發亮的銀幣和一張紙。紙被交給薩馬拉,她發著抖讀,那是來自某個魔法公會的正式文書,上說龍騎士薩奇在工會組織的冒險中意外身亡,遵循薩奇的遺志將他的積蓄寄回給親屬,並由薩奇所信任的龍運送,下方還貼了一張髒兮兮的布條:

親愛的薩馬拉,我很抱歉把你獨自留下。今後,金塊會代替我守護你,成為你的龍。愛你的哥哥 薩奇」看起來是用尖銳物沾血所書寫的,筆跡已經很淡了,在薩馬拉濕淋淋的手上拿著一會,有幾個字馬上就不見了,但毫無疑問是薩奇的筆跡。

她握著布條跪坐於地痛哭失聲,當她哭累了抬起頭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下那頭龍金光閃閃,是一條彷彿黃金鑄成的飛龍,那一雙金翼依然蔽覆在她頭上。

※                 ※           ※

這天晚上,薩馬拉和往常一樣,前往酒吧做侍女的工作。

在酒吧裡,她看到一個爛醉如泥的陌生人,身上穿著鮮豔的服裝,帶著誇張的假髮,身邊坐著一隻花狗和兩隻山羊,還有一個大包,裡頭不時傳來吱吱叫的聲音,聽起來很像老鼠。薩馬拉好奇這個人,便向其他客人打聽,原來這人是一個街頭藝人,獨自旅行靠表演動物馬戲維生,目前來到了他們的村落。

薩馬拉對個人充滿了興趣,她從來沒有看過動物馬戲。

於是等天亮了,她立刻去廣場觀賞這個人的表演,這人真厲害,能操使動物做出高難度的動作,他先是指揮兩隻山羊搭起愛心形狀的底座,令狗站上去,在讓背包裡的幾十隻老鼠在狗背上疊成金字塔,看得大夥瘋狂叫好,這人立刻賺了滿滿的硬幣,便又到酒館裡消磨了。

薩馬拉看他老是喝醉,便過去跟他攀談,問他:「你為甚麼能讓動物表演那些戲法呢?」醉醺醺的街頭藝人紅著臉,笑了笑:「因為我能和動物說話啊!信不信?我能變成老鼠哦!」人變成老鼠薩馬拉是不信的,但可以和動物說話?這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能力,就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家有個動物,我一直都不知道怎麼和牠溝通,你可以幫幫我嗎?」薩馬拉問。
街頭藝人拍著手:「行啊!這活兒我幹多了,很多人拜託我幫他們,有錢人想知道自己的寶貝狗在想甚麼,窮人家想知道牛為甚麼不生,各式各樣的,人嘛!畢竟就是失語者,只有我們這種被選中的天才,才能做到一般人不行的事情,嘿嘿,這也是我賺錢的本事!」
薩馬拉有點擔心:「是要收錢的嗎?」
街頭藝人脫下帽子,用油膩膩的假髮頭頂對著她:「當然,女士,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要多少錢呢?」
「這個看是甚麼動物而定哦!」藝人說罷,又倒在桌上沉沉睡去。

※                 ※           ※

「抱歉,我收回前言。」在金塊面前,藝人誠懇的道歉:「我本來以為你這樣的小姑娘,頂多就是養養狗養養兔子或綿羊,再了不起牛或豬,我真的沒想到,是養這樣的一個稀有動物。」
「沒什麼,一般不會有人養龍的吧。」比起藝人的道歉,薩馬拉很驚訝這位街頭藝人看到龍竟然一點也不吃驚。
街頭藝人看著金塊說:「養牠肯定花費很多吧。」
「不,牠都自己找吃食,牠會自己去打獵。」薩馬拉誠實以對:「如果拜託你」當成溝通的幫手,要多少錢呢?」
「龍嘛!龍語很難的,要五枚銀幣。」街頭藝人咧嘴笑。嘴裡沒有幾顆牙。

薩馬拉很不情願:「你真的聽得懂?那你先問牠牠叫甚麼?」
聞言,金塊發出一連串稀奇古怪的聲音,薩馬拉從來沒有聽過牠發出這種聲音,但意想不到的是街頭藝人聽懂了,他對薩馬拉說:「牠叫金塊,是你哥哥的龍,你哥哥叫薩奇。」薩馬拉信了。

「那麼,你需要我幫你甚麼呢?」收下錢,街頭藝人擺出了正經的表情問。
「我……」薩馬拉承認她一點想法也沒有,她本來以為藝人只是胡扯的。
街頭藝人搖了搖手上的銀幣:「你可以問五個問題,我幫你向金塊詢問,你慢慢想吧。」說著自顧自地發出神秘兮兮的聲音,和金塊聊起來了。

他們對話的聲音有點像鳥叫,但又有點像流水,彷彿含著許多彈珠在嘴裡唱詩歌,對薩馬拉來說那是一種很奇妙的聲音,聽得時候會有「這好像某種聲音啊」的感覺。但當聲音消失,她卻又全都想不起來,既無法在腦中記住音節,也無法發出來,越聽越覺得詭異,索性摀上耳朵不聽了,專心想問題。

一邊想,一邊偷偷看著藝人,只見藝人面色越來越凝重,忽然他舉起手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把他帶來的羊和狗都嚇得跳了起來,藝人轉過頭,對薩馬拉大聲咆哮:

「你這個人!你是怎麼對待這條龍的?你有試著了解過牠嗎?你知道你哥哥帶著牠幹甚麼去了嗎?你根本甚麼都不知道!你只把牠當作麻煩!你連牠內臟受了傷需要治療也不知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傢伙,你的臭錢我不要也罷!」說著街頭藝人生氣地將那幾個銀幣往薩馬拉臉上砸過去:

「你跟村子裡那些人有什麼兩樣?根本就沒有資格擁有龍!你──」一聲龍吼阻止了他的發言,金塊對著藝人咆哮,那對可怕的小眼睛瞇了起來,看上去更加兇殘,藝人渾身顫抖了一下,恭敬的轉過來對龍行了一個禮,招來他的動物們,就那樣穿越村莊走向荒野,再也沒有來過這裡了。

薩馬拉揉著臉上的瘀傷,一回頭,發現全村的人都在看,都躲在門後、雜物後、穀堆後或者其他的人身後,看這一場戲。薩馬拉狼狽地站起來,對著圍觀群眾大吼:「看甚麼看!」眾人嚇得一溜煙就消失了。

身後的金塊低下頭,伸出舌頭靠近薩馬拉的臉,薩馬拉瞥見左邊視野裡出現一條濕黏黏的粉紅色厚棍,嚇得跳起來拔腿就跑,衝進屋子裡砰的一聲關上門。

※                 ※           ※

躲在屋裡的薩馬拉內心忿忿不平,她聽著金塊在屋外移動,鱗片與地面磨擦發出的颼颼聲,金塊似乎圍著她家房子未與鄰居相接的三面不斷遊走,薩馬拉坐在桌邊,雙手掩著臉撐住頭,氣得渾身發抖:「竟然對街頭藝人說我的壞話!這個麻煩的傢伙……我是哪裡對不起牠了?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是我!誰家的哥哥去當龍騎士都好,為何偏偏是薩奇!薩奇死了,一聲不吭的死了,還留這麼一個禍患來毀壞我在大家心中的評價……」說著她忍不住揩眼淚,但她不敢大聲,唯恐被屋外的龍聽見。

下午又起了大風,金塊用自己的身體擋在破舊的門前,薩馬拉沒辦法出去,她覺得這頭龍是故意不讓她出去的,在屋子裡焦急得團團轉,眼見天色漸漸變黑,似乎沒法去酒吧了,薩馬拉點起燈,整理家屋。

一邊收拾凌亂的畫具與畫板移到地窖裡,一邊把醃肉等物包好分裝,薩馬拉在只有幾本很薄的書的小櫃子上看到了一本教堂發的小簿子,通常窮人家擁有的書籍不外乎聖經與詩經總集,這本簿子大概平常都跟那兩本破舊的聖經一起放,薩馬拉拍去書上的灰塵,看了看簿子上的名稱寫著《聖喬治屠龍》。她放下提燈,翻開這本書,教堂發的雕版印刷品通常配有大量簡顯易懂的插圖,字也不多,為得是讓識字不多的平民也可以理解。

※                 ※           ※

有一位名叫喬治的聖人,某日經過一座異教徒的城,聽聞城裡傳來悲傷的哭泣聲,便下馬一探究竟。聖喬治進入城中,發現城裡的人各個面容憂傷,男人嘆息女人哭泣,小孩也不嬉戲。聖喬治向眾人詢問:「何以皆苦著一張臉?」居民告訴他,有一頭龍盤踞在城外的泉水邊,鎮日咆哮怒吼,使人不能取水。人們想了一個辦法,每天帶頭羊去,趁龍吃羊的時候取得泉水。可是長久下來,羊已經吃光了,龍的身體長大了一圈,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了,城主下令抽籤決定城民去作為犧牲品,今天便是抽籤實行的日子,所有人都很害怕,害怕自己被抽中,故而皆哀傷不已。

聖喬治聞言,騎上他的馬,來到水源處,抄起長矛一下就刺穿了惡龍的身體,惡龍朝他噴吐毒火,聖喬治頸上的十字架閃爍著光芒,保護他不受任何傷害,他拿出受過祝福的鎖鏈,將惡龍的頸子繫住,綁在馬後面拖回了城裡。在城裡他呼喝所有人來看,人們見他綁縛惡龍都相當驚訝,聖喬治先是大聲斥責這些人拿羊去姑息,把惡龍又養得更大了,接著向人們傳教,並說:

「你們若願意讓此城成為主的城,我便立即殺了這頭惡龍!」人們見到他身上的神蹟與鋤強扶弱的英勇,紛紛放棄原本的宗教,成為了主忠實的羊群。於是聖喬治把龍殺死,解救了這座城。

※                 ※           ※

看完故事,薩馬拉非常不高興。

她覺得身為聖人,聖喬治怎麼可以用龍來逼迫異教徒信主?如果異教徒們不願意放棄他們的異神,聖喬治難道要把龍給放開,讓牠繼續危害城內居民嗎?上帝一定不會同意的,異教徒也是人,使役龍去傷害人,怎麼說都不是聖人的作為。如果此種情況發生,聖喬治該怎麼辦呢?他知道龍的恐怖嗎?

薩馬拉當然知道這個故事只是一個比喻,用來傳達主可以保護他的信徒避免比擬為惡龍等的迫害與逆境,城中的異教徒以羊換水則用來隱喻姑息不好的意念令其孳生,但她忍不住的想,自己雖然沒像村裡的某些人們那樣虔誠,好歹飯前睡前都會禱告,也常常上教堂,又沒做過甚麼汙辱上帝的事情,為何偏偏家裡要來一頭龍?貨真價實的龍,不是比喻的化身,真正的龍!

這頭龍不僅可怕,使她被村民另眼相看,還令她當眾出糗,現在還擋著她家的門不讓她出去。

※                 ※           ※

一早,金塊終於離開門了,薩馬拉撿拾了雞蛋吃過早飯,提著籃子往村落附近的森林走去,她打算採集一些蘑菇。

一邊走,她發現金塊遠遠的跟在後面,粗壯的尾巴在地上拖出沙沙聲,薩馬拉很不情願牠跟,但她不敢趕走金塊,只能忍耐著讓龍走在自己後面,腳忍不住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低著頭,臉藏在頭巾和髮辮的陰影下。進入森林之後,金塊和她的距離變近了,龍呼出的熱氣直接吹在她背上,她很想跑開,但在森林中奔跑相當危險,不知道腳邊會不會踢到毒蛇,或者踩到樹根絆倒。又走的一陣子,當她已經習慣金塊存在之後,她發現今天真是來對了,肥美的蘑菇長得到處都是,她立刻彎腰開始採摘。

採著採著,逐漸深入林中,薩馬拉知道森林裡有個小湖,小時候薩奇常常帶她去那裏玩耍,湖邊潮濕,長得蘑菇更是大如掌心,她看著林間的陽光和樹型,認路前往湖泊,金塊一直都跟著,薩馬拉有些奇怪龍的體型不小,竟能在密林裡快速移動。湖邊樹木較少,視野變得開闊,薩馬拉從灌木後探出頭,金塊的長頸也跟著伸出。

金塊突然退了一步,用下巴把薩馬拉壓進灌叢裡去,她不敢叫,怕激怒龍,只敢忿忿地撥開灌枝往前看,她看見湖邊有另外一頭四足飛龍,體型和金塊差不多大,一身鮮豔的火紅鱗甲,不像金塊頭上有兩對象牙色的尖角,那頭紅龍頭部只有兩個短短的角基──角斷了──牠雙翼歛在背上,一身是傷,趴伏在湖邊,流出的血滴進湖中,把碧綠的湖水都染紅了,但這頭龍的頭高高抬著,正面對薩馬拉和金塊的方向,一雙金黃色的眼睛凶狠的望著,牠咧嘴露出尖銳的白牙,發出低吼。

遲鈍如薩馬拉也知道這頭龍在生氣。金塊對牠發出低沉的鳴聲,對方又吼了,並且嘴邊冒出煙氣與火花,這是一頭真正的火龍,薩馬拉嚇得腿軟,跪坐在灌叢裡無法動彈。金塊收回腦袋,叼住薩馬拉的圍裙把她往後拉,用嘴拎著她大步退出森林,在開闊地的邊緣,金塊把嚇得彷彿木頭人穿線偶的薩馬拉放到自己背上,那裡的背棘被截斷了,薩馬拉坐在龍背上頭腦一片空白。

金塊開始往前走,龍背的震動讓薩馬拉基於求生的本能抓住眼前金塊的項圈,此時金塊忽然展開雙翼,噗的一聲就飛向天際,沒幾分鐘就回到村裡,降落在廣場上。

當牠站定,薩馬拉忽然發現自己背掌聲包圍了,人們都跑過來圍著她稱讚,說著「薩馬拉果然也是龍騎士啊!」「薩馬拉會騎龍了!」「她終於做到了!」「跟騎馬一樣吧本來就不是很難的事情啊!」「她不再抗拒了!」「太好了薩馬拉馴服龍了!」「不必擔心了!龍已經有了主人!」「龍騎士薩馬拉!」「我也好想騎騎看龍啊,真可惜不是龍騎士的資質!」……

聽到這些話,薩馬拉被飛天嚇傻的心情終於平復,她感受到一股莫以名狀的憤怒,這些人,到底懂了她甚麼?她終於受不了了,覺得繼續維持溫和的形象也無濟於事,她騎在龍背上對著群眾大喊:「回家!通通回家!看甚麼看!我要回家了!」金塊聽了小跑起來,很快就到了薩馬拉的家。

在家門口,隔壁老先生和對門的老太太還是在看,金塊趴在地上使薩馬拉能夠腿著地,她爬下龍背,忍著腳還在發抖,對著鄰居們很瞪一眼,砰的把門甩上。

直到進屋,她才想起來,忘了跟村民說在附近森林的湖邊,她看到另外一頭龍。而且是頭顯然很兇暴,會噴火的飛龍。

※                 ※           ※

不用薩馬拉說,村民很快就發現了另一頭龍的存在。

一開始,是在夜裡離村莊很近的地方,傳來陰沉的吼叫聲,聽起來跟金塊的短吼有點類似,但音量遠比金塊大且持久,聽者無不毛骨悚然。接著田裡出現巨大的腳印,還有尾巴拖行的痕跡,被踩壞的莊稼上沾著血。幾天後,有人開始在夜晚村口或者自家的屋後看到黑暗中有一對金黃色的眼睛,像黃水晶球一樣,裡面有一道細細的黑瞳,散發著瘋狂的殺氣。

村民們又開始造訪薩馬拉的家,拜託「龍騎士薩馬拉」去把那頭龍趕走,薩馬拉非常害怕,她終於鼓起勇氣拒絕了大家的要求,她對眾人說,金塊太弱了打不過那條龍。

某一天,那條龍終於在光天化日下出現在全村居民的視野之中,牠從森林中升起,飛過村落,朝馬賽方向飛過去,振翅聲穿越整個村落,眾人以為牠會就此遠去,孰料當天傍晚牠又飛回來,重新回到森林中,在穿過村莊上空的時候還落下一些肉屑,連毛帶皮不知道是甚麼動物被吃掉,看著有點像人頭皮。全天居民都驚恐地躲在家中不敢外出,薩馬拉當然也不例外,金塊在戶外對著天空中火紅的龍影發出尖銳的長嘯。

當天晚上所有的村民擠在薩馬拉的家門口,拜託她去把那頭龍趕走,他們說薩馬拉聽得懂龍語,身為龍騎士保護村落是理所當然的責任,又說村子養育薩馬拉許多年,拒絕協助村落的安全是不道德的,無論薩馬拉怎麼拒絕村民都不同意,男人們捉住門不讓她關上,女人高聲要求她,火把和提燈把她家門口照得一片慘亮,她只能縮在房屋的陰影間,但村民進入屋中,半架半拖的把她帶到屋外暴露在火光下要求她,人們堵住了她的去路,她無法離開這群人。

她不斷重申金塊打不過那條龍,人們報以嗤笑,紛紛說那條龍受傷了大夥都有看見,牠肯定非常痛苦,不是金塊的對手,薩馬拉又辯解說金塊也有傷在身,但村人不信,村裡的獸醫說他看金塊就好好的,還要薩馬拉別隨便相信那個可疑的街頭藝人。人們圍著薩馬拉,嘴上說著拜託她懇求她,卻不讓她離開或拒絕。

趴伏在屋後的金塊見狀,發出一聲大吼,把村人都嚇跑了,村人像是窺看街頭藝人與龍說話一般躲在掩藏物後面看著,金塊環視村民一圈,發出悠長的鳴聲,在暗夜裡振翅而起,飛向山中小湖。看著金塊飛走,薩馬拉安心了,金塊又幫她解了圍,這點上這頭龍還不錯,目送龍的身影即刻掩沒在黑夜中,薩馬拉有點感覺到焦慮。

當晚半夜,龍吼叫的聲音遠在數公里外都能聽見,樹林中燃起沖天的火光,煙塵和燒焦味道順著風向瀰漫了整個村落,老鼠和野兔從森林裡衝出來,竄進人家中,野狼野鹿和熊吼叫著四處奔逃,獾和狐狸竄進馬廄,林中動物化成千百獸潮衝得村莊一團亂,有人爬上屋頂觀看,發現燃燒森林的火焰是青藍色,彷彿鬼火一般激烈的向天空竄著,熱風滾滾而來,人們恐懼的聚集在教堂裡,向上帝不住禱告。

薩馬拉沒有去,並非因為她不信上帝,而是因為害怕,她在自家躲在倉庫裡嚎啕大哭。

※                 ※           ※

不知道甚麼時候,森林安靜了下來,不知道何時為止,龍吼聲停了。

太陽出來了,薩馬拉從地窖裡走出,她跟本沒心情去撿雞蛋,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做在床鋪上,一夜未眠,心情依然忐忑著,此人有人敲了她家的門,她立刻像受驚嚇的小兔子般彈起,躲進櫥櫃裡,她可不想再被村民硬拉出去。

敲門的人在門口停了一會,又敲三下,再停一會,見沒有人出來應門,提高音量說:「薩馬拉你在家裡嗎?我是豪瑟,你在嗎?」

聽見是豪瑟,薩馬拉立刻從櫥櫃裡出來,奔前去開門。豪瑟經營旅行商隊,是這村裡最有錢的人,家裡也有一些藏書,薩奇就是在豪瑟的家裡學習識字,也是在豪瑟的家中看了有關龍騎士的資訊,毅然走上不歸路,豪瑟本人看過龍的傳聞在薩馬拉小時候就已傳遍了全村,是人們茶餘飯後半揶揄半羨慕「有錢人見多識廣」的話題。

薩馬拉打開門,豪瑟進入屋中,從手上提的籃子裡拿出一份蘋果派遞給薩馬拉:「吃吃看吧,我們的商隊在附近的城市裡買的。」餓了一天的薩馬拉,立刻狼吞虎嚥的吃起來,此種用多層酥心派皮烤的蘋果派,窮村落是吃不到的。她一邊吃,豪瑟打開緊閉的木窗,讓陽光照進屋裡,隨後自行拉的一張椅子坐下。

「早上我剛跟商隊回來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原來昨天晚上那彷彿雷鳴一樣的聲音是龍的吼叫,真驚人。」豪瑟的語氣很溫和,但透著一點點事不關己:「薩馬拉,他們把你當成龍騎士,要你去把另一條龍趕走?是嗎?」薩馬拉點點頭。

「薩奇……不會回來了嗎?」豪瑟確認,薩馬拉又點點頭,豪瑟深深嘆了一口氣,用略為哀傷的語氣說:「早知道不跟他說那些了,我以為他只不過是喜歡聽奇幻故事,就講了,那種乘著龍四處征戰的事情,哪是我們這些普通人可以辦到的呢?傳說中能駕馭龍的,許多都是各文化神的後代,不然就是些天選之人,平凡的人類要活下去都不容易了,怎麼可能去騎龍……現在說這也無濟於事了。」
吃了東西後,心情變得平靜,薩馬拉開口:「這不是您的責任,豪瑟先生,哥哥他太傻了。」
豪瑟苦笑:「是嗎?但他真的找到了龍啊。」說著他露出猶豫的樣子,看了看薩馬拉,從籃子裡又拿出一本書。

「薩馬拉,我現在跟你說的話,你可以不信,因為其實我自己也不太相信,這都是書上說的,寫書的也可能是個幻想家,但是既然龍是真的,我想這些傳說也可以給你參考看看,所以帶過來了,」豪瑟翻開那本書,找到其中一頁已經預先夾上去的便簽,看了看內文後說:「這書裡面說龍是很有忠誠心的,特別是那種有四條腿長翅膀,頭是刺刺的這種,你看這個插圖,是這個嗎?四足飛火龍,這種龍有像狗一樣的性格,主人吩咐的事情一定會去做到,為了主人可以犧牲自己,主人死了還會守著主人的遺物一生都不離開

「你讓那條龍去和野生龍打了吧?我認為你應該去看看,畢竟你是牠主人,不過去看看對牠來說是非常難受的吧。」
「但是豪瑟先生!我很害怕啊!你有看過真正的龍,但你有直視過龍的眼睛嗎?非常可怕!我知道金塊大概不會傷害我,可是我非常害怕,那雙眼睛是邪惡的!像蝮蛇一樣。」薩馬拉搖著頭。
豪瑟握著薩馬拉的手:「我不會怕的,我曾讓龍救了我的命,還有我的財富,我不害怕,你如果真的很恐懼,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也想近距離看看真的龍。」

薩馬拉吃驚地說不出話來,竟然有人願意跟她一起分擔對龍的恐懼,當即兩人離家出發,前往山中的小湖。

※                 ※           ※

森林裡的火已經熄了,但大部分的樹木燒得焦黑,炭灰和殘枝覆滿了林地,所有美味的蘑菇都在炙熱中消失了,不時還能看到沒逃走的動物屍體倒在地上,有些樹木內部還冒著煙。薩馬拉緊緊抓住豪瑟的衣服,豪瑟用手杖探路,兩人穿越燃盡焦炭的森林來到湖邊。

湖水似乎在高熱下蒸發了,水位比尋常低了不少,水面上漂浮著死魚,金塊趴在湖裡,背對豪瑟和薩馬拉,牠的一邊翅膀不見了,背部有整片的燒傷。豪瑟和薩馬拉繞過湖水來到金塊身邊,這頭龍上半身趴在湖岸上,前肢和頭靠著岸邊,其他部分都泡在湖水裡,一雙眼睛圓圓的睜著。

薩馬拉停住腳步,豪瑟獨自走近牠,往水裡一看,金塊的下半身和後腳都不見了,暴露的骨骼燒得焦黑,血早就燒乾了,除了鱗片之外的部分都是黑色。這已經不是一條龍了,是一條龍的屍體。薩馬拉看豪瑟久久沒動靜,鼓起勇氣走到他身邊,才發現金塊已經死了。

「牠肯定很痛苦,被火焚燒著,燒得內臟和身體都不見了,想泡進水裡緩解痛楚,卻等不到主人來,睜著眼睛死了,真可憐。」豪瑟伸出手,撫摸著金塊臉頰上的鱗片和頭角:「原來龍鱗這麼乾燥啊,摸起來真有點像蝮蛇的鱗皮呢,但鱗片這麼大感覺上也很光滑。」

看著金塊的屍體,薩馬拉有一種解脫、一種惆悵、一種安心感,還有濃濃的罪惡感,她從來都沒有摸過龍的鱗片,在龍活著的時候一次都沒有,死了之後也不敢。豪瑟想用手去把金塊的眼睛闔上,但薩馬拉阻止了他。

她終於,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龍的眼睛,她忽然發現龍的眼睛是很美的,淺藍色的眼睛非常明亮,彷彿用有紋路的藍色天河石雕成虹膜,上面覆蓋著帶銀光的玻璃狀角膜,菱形的細長瞳孔是矢車菊色的,閃閃發亮,比所有她看過的寶石都還典雅。

這雙寶石的眼,再也不會動了,在陽光的曝曬下漸漸地失去水分,不再清澈。

※                 ※           ※

當薩馬拉看著龍眼逐漸失去生氣的時候,空中又傳來了一聲悶雷似的龍吼,豪瑟抬起頭,看到那頭危險的火龍在天上,正向著村落飛去,嘴裡含著火焰,一邊飛一邊發出轟隆隆的叫聲。

「糟了!」他驚叫,拉起薩馬拉就往回跑,兩人跌跌撞撞的穿越焦黑的森林,跌倒了好幾次,弄得一身黑泥,好不容易奔出林區,熱浪便迎面襲來,村子正在熊熊燃燒,那頭萬惡的火龍站在教堂屋頂上,對著村落肆意扔出燃燒的火球,火焰的劈啪聲把村民的驚恐叫聲都掩蓋掉了。

村人四處逃散,火龍發出咯咯咯的恐怖聲音,薩馬拉覺得牠在笑,牠咧著嘴射出一支支火焰的箭,把倉皇逃走的村民一個個點燃,牠正在屠村。牠的尾巴伸進教堂鐘樓,把銅鐘抽得咚咚亂響,屋頂的十字架在火焰中轟然倒塌,那上面並沒有縛著耶穌。火龍張開雙翅往兩側猛的撲搧幾下,火星捲起了風暴,彈射到更遠的屋舍上並點燃,木造的村落馬上就化為火海。

薩馬拉又嚇傻了,一步都走不動跌坐在地上,豪瑟甩開她衝向村落,在火海中大聲呼喊他的家人,火龍看見他,猛的鼓翼而起,對著他吼吼嘎嘎地發出一連串聲音,接著大嘴一張,青色的炎柱噴射而出,豪瑟當場就變成了青焰中轉瞬即逝的殘影。所有人在火網的捕捉下無一倖免,連掙斷韁繩逃走的馬都被火繩拖倒,火龍將整個村落夷為黑色的平地之後,轉身用青色的烈火燒掉了教堂,從屋頂開始,融化的銅鐘滴滴答答直往下流。直到教堂燒得和平房無法分別,牠才滿意的發出一聲震裂天地的怒吼,乘風而去。

完全不能動彈的薩馬拉,眼睜睜的目睹著自己的村落被從法蘭西地圖上永遠抹去。

※                 ※           ※

火熄了,薩馬拉回家了。

家已經全被燒了,一點不剩,她在家的遺址上轉了幾圈,甚麼都沒有了。貪婪的老婦人和任性的老先生也都消失了,唯一留下的地上部只有整片的焦炭,在未來的幾年間將被大自然重新掌控。

但地窖意外的沒被燒完。薩馬拉發現地窖的門口雖然被破壞,但內部還有不少東西留存,大概是火焰向氧向高的性質使然,地下室的損害比較輕,薩馬拉在他人的地窖裡找到了一些食物,自家的地窖裡,顏料和畫板竟都完好無損,只有畫布被燻黑了。

吃完老婦人家地窖裡的醃羊腿──那分明是薩馬拉給她的──薩馬拉揹起畫架和畫布,帶上她所僅有的幾條顏料,再一次穿越森林到了湖邊。

金塊的屍體依然在原位,這片森林暫時沒有動物來吃掉龍屍,她在湖邊打開畫架,撿起燒成炭的樹枝,開始打稿。

金塊的眼睛已經黯淡了,但對薩馬拉來說,那明亮的龍眼永不熄滅。

※                 ※           ※

(1876年)
佳士得拍賣會上,一幅名為《龍之死》的油畫以高價賣出,畫下這幅畫的人是來自法蘭西的女性素人畫家薩馬拉‧徒埃根。商品介紹資訊上寫著徒埃根氏擅長繪畫各式的奇幻生物,特別是龍,一生中畫過上百幅龍的油畫,其中絕大部分都是龍在火焰中焚燒城市,只有這一張是描繪靜態的龍,據信是徒埃根氏的處女作。

畫面中的龍趴伏在湖水邊,背景是鬱鬱蒼蒼的森林,龍身的鱗甲光亮閃爍,身邊還伴著白色的鹿與赤紅的狐,龍的眼睛是張開的,許多評論家認為那雙眼是這幅畫的靈魂,無論由哪個角度看,龍的眼睛都在凝視著觀眾。在趴伏不動的龍頭邊,一名裸體的少女正用手摸著龍頭,光線照射在龍身上,整幅畫營造出一種神聖的氛圍,龍肢體與少女的構圖配置則剛好在畫面中間構成了十字型。

分析和鑑賞的專家們無數年來都在爭論,如此和平安寧的畫面,為何會配上死亡的標題。
                                             《薩馬拉與龍》完
                                          20190721 PM04:14於新莊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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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那條焚燒村莊的龍,對,就是火蝶。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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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这个金龙真的好狗啊,真是个好狗啊(?)
虽然我很好奇他到底跟那个鼠种说了些什么,好狗才不会在背后骂主人的对吧?(?)WWWWWWW
那么驯服忠诚又听话的物种,感觉很容易驯化啊,没有大规模养殖真是可惜了,本来可以成为超棒的驯养动物的说WWWWWWWWW
金块是守家的忠犬、希奥是被领养的、火蝶就是流浪狗(X)

中间那些萨马拉、龙和村民的互动……
老实说,你的灵感是不是从《致曾为神之众兽》里的女主一家来的?

是说萨奇和金龙的缔结契约就是《龙骑士》里面提到的那种契约吗?
双方各分一点东西(?)出来作为契约的代价?所以萨奇死了,龙的内脏就成为了代价?
等等,水可以灭玄火?竟然没有把金块烧光?

哎,虽然说萨马拉从未认真和龙相处过,但最后还是发现了龙的好
并且还用处女作来怀念,可能还很后悔没有好好对待他,金块作为忠犬也值了(X)
不过最后的那些绘画评论家不太专业啊,和平安宁的画面冠以死亡之名不是超多的吗?(?)WWWWWWWWWW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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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不是說了,四足飛龍就是龍中之狗WWWWWWWWWWWW
金塊當然是跟鼠種抱怨薩馬拉啊,牠其實不是薩馬拉的龍,是薩奇的龍,
牠守著薩馬拉,只是在"保護主人的遺物"而已,而保護薩馬拉是薩奇希望的,
所以這個忠狗就去做了,但跟薩馬拉比起來,肯定還是薩奇對牠比較好,薩奇才是真正的龍騎士啊。

是了你get了,金塊是看門狗,火蝶是流浪狗,
不過希奧......emmmmmm.....牠是被葛雷培養成那樣的WWWWWWWWWWW
設定上,這麼狗的只有四足飛龍而已,霜羚龍是很會躲人的,是葛雷把希奧調教(?)成狗了WWWWWWW
不過四足飛龍也因為比較不怕人跟人類的生活圈重疊,被捕殺了很多,聖喬治都示範一次了,有木有(?)因此後來的都躲起來了很難找,儘管牠們很適合當寵物,但......已經變成你不努力去找+獻上代價,養不到了WWWWWWWWWWWW

我承認有時候寫著有畫面,但
這個比夏爾的老爸還慘好不好WWWWWWWWWWWWW
夏爾至少還不怕她老爸,這,是連薩馬拉都怕金塊啊,而且薩馬拉也很無辜的大家都在撈牠好處。

是的,就是那個契約,龍就是那樣受傷的沒有錯,能讓你get真是太好了
別忘了那個契約可是能讓雙方變超強的,想想雲蓉,突然就成了一個擁有自走式玄火噴子的人了WWWWWW

水當然不能滅玄火,物理上玄火只有輕水可以滅掉的。
啊,有個部分因為是跟豆子在認識小蛙之前的冒險有關的現在還沒寫出來,
玄火也是可以依照施放者的意願滅掉的,甚麼都能燒滅的玄火,其實反過來就是"(釋放者)想燒的東西燒掉了就會消失"的東西。
對火蝶來說,金塊已經燒死了當然就可以滅掉不必繼續燒下去,不然如果被點起來就永遠不能熄滅,這世界早怕被第一把玄火燒光了WWWW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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