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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紅峽青燦 于 2019-12-31 12:51 编辑
呼啦、呼啦、呼啦啦……

張小鯊坐在沙灘上的礁岩邊,瞭望著寬廣的無垠大海,海潮聲來來去去,將心中思緒沖刷得空靈,他看著海岸線盡頭,那裏有個沉重的黑影,乃是一顆巨岩,遠遠望去,彷彿巨鯊伸出的背鰭。他仔細傾聽,仔細品味,卻依舊沒有聽見海洋的呼喚聲,一如既往。

夕陽漸落,潮汐如血,海風吹開他破碎的衣領,他回望沙灘盡頭漁村的光輝,緩緩站起身,撢撢身上的沙屑,步上回家的路。小沙蟹從他腳邊逃開,一路溜向黝黑,北邊的天空暗得很快,他加緊腳步,在月光出來前的朦朧席捲大地之前,關上老舊的木門。
※                ※           ※

華樟民國北省北漁榮島的邊上,有個小小小小的漁村,名叫望岸村,這裡被認為是整個華樟最窮困落後的村落之一,村子裡大部分的資源都來自大海,村民們依靠捕魚維生,並且有著明顯的性別分工。

望岸村周圍缺乏木材,大部分男性的工作內容為採集淺水區的藻類並曬乾製成海帶芽,以及灑網捕撈淺水區的細魚和垂釣,偶爾前往遙遠的其他城市進行交易,而女性肩負著整個村落主要的經濟支持責任,她們潛入水中,捉捕兇猛的裸胸鯙,將活生生的鯙魚拖上岸扔進桶裡,在水裡個別養著,每隔一陣子讓丈夫們挑著去賣。這樣的工作在許多其他國家也有,稱之為海女,只是別處的海女多半採集貝類與珍珠,在資源貧瘠的望岸村,她們得合力和兇猛的鯙魚搏鬥,在海中互爭生死與一口飯吃。

村子裡的小孩自小就被母親帶在海邊,一邊工作一邊照料,個個熟悉水性,長大之後,那些善於潛水的,不太怕冷的──幾乎都是女孩子──便會越潛越深,最後拿起母親們善用的繩網,開始學習獵鯙。而怕冷的,或者男孩子,就蒐集海草,並繼承父親的拋網,捕捉細魚回來餵食母親的獵物,直到上市。
幾百年來,這個村子便是如此祥和純樸的存在於海邊,村民皆是漁人,望岸而歸。

※              ※          ※

除了海女文化和性別分工,望岸村還有一項獨特的傳統:世世代代的村長都是由宋家人擔任。村民在老村長決定卸任的時候,從他的親人中選出下一任村長,他們用珍珠與貝殼投票,決定心目中適合當村長的人選,並且將這些珍寶當成對未來村長的餽贈。

此種近乎世襲的村長制度其來有自,根據望岸村的傳說,在海上的巨鯊岩那裏住著一位海神,其型乃是人魚,當時望岸村的人們吃不飽,生活困難,時常在海灘上哭泣。海神很憐憫,便將自己親族中的一位人魚派至村中,吩咐他擔任村長,並教導望岸村的人們捕獵裸胸鯙,從此望岸村得以溫飽,而這位人魚便是宋家人的先祖,世世代代的村民都尊敬宋家,並且傳說當心中有人力不能解決的煩惱時,到海灘上望向巨鯊岩,便會聽見海神的呼喚,如果能前往巨鯊岩,就能得到海神的幫助,但巨鯊岩附近的暗流很洶湧,海女們都不願意靠近。

近代的民俗歷史學者根據考證,幾百年前有一個叫做宋濤的漁民,從中國沿海漂流到北漁榮,或許這位宋濤就是帶來捕魚技術的宋家祖先吧。

如今是西元兩千零二年,望岸村和一百年前相比差異不大,只有村裡多了一個發電機和自來水,以及十年前增設的一所小小的學校,學校裡只有一位陳老師,兼任校長、主任和所有的教職。村落一如既往地貧窮,也一如既往地祥和,但孩子們都從陳校長那裏受過了基本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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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海風是不吉的,會從海上把在捕魚過程中死去的村民的靈魂,吹進村中,這些孤寂的靈魂渴求陪伴,會將自己的親人帶走。因此太陽下山之後,萬不可讓房屋透風。

這一天,宋家人沒有遵守規定,老村長宋小海在夜裡打開門,將夜壺倒出去,煞時一陣激烈的冷風向他襲來,他便直直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村裡勉強可以稱為醫生的人不過是個醫學院讀了三年被退學的楞腦袋,瞎診亂判後得出了老村長中風的結論,一家人炸開鍋似的慌亂,老爺子不行了,得選新的村長了。

宋小海的大兒子宋廣海站出來說:「那由我來擔任村長吧!我在這村里長了四十年,最了解村裡的需求,也認識最多村裡的人,務必把老爸的職位讓給我。」
宋小海的二兒子宋藍海也站出來:「那不成,哥哥你沒有讀過書,也沒有離開過北漁榮,我去了龍昇城,讀了遠洋航海學士,該由我來擔任村長!」

兩兄弟爭執不絕,祈求他們的母親來調停,老海女雙手按在胸口,不住地為丈夫祈禱,對兩子的對話內容充耳不聞,庸醫見場面不好收拾,便說道:「兩位不要爭,不如舉辦選舉,歷來都是村民決定誰是村長,你倆現在爭出高下也沒有意義,我就做個公道人,給你們籌備和通知村民,一個月後,大家來我那裏投票,決定誰是村長,如何?」兩兄弟紛紛稱是。

那一夜,兄弟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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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兄弟在村里都很有人望。

老大宋廣海是村裡首屈一指的曬海帶專家,他知道何時將海帶翻面能保留最多的鹽分與鮮甜,曬出來的海帶富含海洋的滋味,不須調料就能煮出鮮美的湯,此人還身強體壯,時常幫助村裡其他的人,特別是那些下海捕取裸胸鯙上岸的海女們,剛從水裡起身還不習慣失去水的浮力,動作會遲鈍點,宋廣海會立即過去幫忙,把兇惡的鯙魚放進水桶裡。

老二宋藍海則是村子裡學歷僅次於陳校長的人,也是第一個受大學教育的本地人,他雖然不向哥哥那麼會捕魚,但是飽讀詩書出口成章,懂得很多現代的理論,凡是有困難的問題,村民都會去找宋藍海商量。此外宋藍海還很重視村裡的教育,時常和陳校長討論加強教材的難度和培養孩子們的興趣,希望能幫助村落擺脫落後與貧窮。

過去,擁有兩個如此出色兒子的宋小海自然是位高權重,但如今宋小海病倒,村民被迫在兩個人之中選出一個來代替他們的父親,合法的村長只能有一個,兩人都很優秀,難以取捨。

於是,村子立刻就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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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升漁業價值,向政府申請貸款打造漁船進行商業捕撈,我們不要危險又古老的海女職業!漁船捕撈保護你的妻子和姊妹!如果你支持漁船捕撈,請投給宋藍海!宋藍海,龍昇大學遠洋航海學士,曾任遠洋航海研究所金文豪教授助理,本人的政見有四:一,用政府貸款打造安全的捕撈船減輕姊妹的負擔、二,推廣全村投入商業捕撈行業,讓岸上的兄弟從此不再徒有力氣,並同時促進兩性平權、三,停止危害生態的鑿礁捕魚法,維持健全的沙礁棲所,保障永續漁業、四,要求教育部分派更多老師來此,給學生健全的系統性教育,請大家多多支持!」一早,二兒子就吹著海螺,沿街宣傳自己的政見。

一聽到宋藍海的聲音,張小鯊的母親憤怒的關上板窗,砰的一聲將水缸裡養著的裸胸鯙嚇得亂竄,噴出陣陣水花。這個職業海女拉長著臉,把肥滋滋但半生不熟的瓜魚肚往嘴裡塞,胡亂配著水和麵包,一邊還忍不住碎念:「吵死了!一早就擾人清夢,不過是多讀了幾年書就在那裏囂張,懂甚麼!沒下過海的人想管理一個漁村?自以為是也該有個限度吧?」張小鯊的父親也從後院裡走進來,搖著頭說:「搞不懂他在想甚麼,貸款?那不就是借錢嗎?我們村子都這麼窮了,還要去借錢?他想讓我們更窮嗎?上次為了修理漏水的屋頂我們不是和郭家借過錢?噢我可是多做了多少的海帶乾才終於把錢還清了啊,這小子還想鼓吹大家借錢?搞甚麼。」
「小鯊啊,你可千萬不要投給這種混帳喔。」兩人如是叮嚀,各自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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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吞吞吃完早餐,張小鯊走路去學校,在路上他看到母親下水的地方,過去和母親打招呼,但母親沒有發現他,她們全都往沙灘上看,原來是宋廣海來了。

宋廣海發給海女們補充能量的小魚乾,並誠懇的握著她們的手介紹:「各位辛苦的姊妹們你們好,我是宋小海的大兒子宋廣海,我呢,會參選這次的村長,我沒有甚麼特別的理念,我只希望村裡的人都平安。我知道大家的工作很危險,因此我考慮設立一個基金,大家都分別交一點錢出來,誰家裡有了困難,就用那筆錢幫助他,被幫助的人之後就要交兩倍的錢直到還清,這樣大家下水比較有保障,村民的安全和村子的安定是我最關心的,請支持我宋廣海,好嗎?祝你們今天都有好收穫。」他立刻得到了海女們的歡迎。

小鯊覺得現在還是不要去打擾母親的好,繼續走他的路,此時有人重重拍了他的肩膀,一看是同學吳鰩,吳鰩光著腳連課本都沒帶,蹦蹦跳跳地拉著小鯊就走。走了好遠一段路之後,他才拍拍小鯊的手背,對他說:「那個老頭子很蠢吧?甚麼都不懂,也沒見過大世面,你會投給他嗎?」小鯊不作答,他是一個內向的孩子。

「果然還是藍海大哥的政見深得我心啊!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我最欣賞的就是貸款買漁船的政見了,」吳鰩說得歡天喜地:「你想,如果有船,我們男子漢就可以在船上捕魚,充分展現出力氣來,不必龜龜縮縮的在淺水區抓小魚,回家還要看老婆臉色,學校的影片裡外國的漁船上都是男人!開著船四處去捕那才是大海男兒的浪漫啊!」
小鯊溫吞的說:「除了撒網之外,你會捕魚嗎?你知道怎麼把裸胸鯙的嘴綁起來嗎?」
吳鰩大聲說:「有船誰還捕裸胸鯙啊!當然就能抓別的魚哦!甚麼黑鮪魚啊旗魚啊,不都很值錢嗎?賣到日本,我就發財了!」
小鯊擔心的問:「但是貸款呢?我爸說貸款就是借錢的意思,借人家的錢都是要加倍奉還的,你有錢還嗎?」
吳鰩攤攤手:「我聽說黑鮪魚一隻可以賣到一百五十萬,夠多了吧?或者還不起就把船賣了啊,我可以給人雇用當水手就好了吧。」
「但是──」
「小鯊!你該不會支持那個老頭子吧?」吳鰩很大聲的說:「你真的覺得他的政見好嗎?」
「不是,我只是不明白,所以跟你討論而已。」
「千萬別說你支持他喔,你支持他我跟你不是兄弟。」吳鰩又拍拍小鯊的肩膀,蹦跳著走了。

※                ※           ※

吳鰩走了之後,又一個同學趕上小鯊,是趙小鰈。

小鰈看著吳鰩蹦蹦跳跳地走開,對著他的背影不屑的啐了一口:「自以為是。」
「小鰈?」小鯊對她的反應有點意外:「很生氣嗎?」
「當然很生氣啊,」小鰈緊緊的揪住自己裙襬:「在我看來,那個宋藍海才是忘恩負義的混帳呢!你知道他為甚麼能去讀書嗎?我爸媽告訴我,是因為他哥哥,宋廣海先生努力工作,一家人供他這個小兒子去讀書的,宋廣海先生把機會讓給了他啊!結果他現在到處忘恩負義的說自己的哥哥沒讀書,你不覺得很可笑嗎?而宋廣海先生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為弟弟奉獻的事情拿來說嘴,這才是一個好人該有的態度,雖然他可能比較憨直,但是我不喜歡那個宋藍海尖酸刻薄的菁英氣質。
「再說了,我媽媽是海女,我也要成為一個海女,有甚麼問題嗎?抓裸胸鯙本來就得要鑿礁,那些東西都躲在洞裡面的,禁止鑿礁是要讓海女失業吧!白癡才會投給他。」說完,小鰈一甩長髮,揹著書包走了。

※                  ※           ※

小鯊來到教室裡,找了位子坐下。

這個小小的班級只有十來個孩子,大部分都是男孩,因為同樣年紀的女孩都已經跟著母親學習潛水的技術了,並不常來課堂上,小鰈幾乎是唯一一個天天來上課的女孩,小鯊覺得她比自己還有求知慾。在他還在找課本的時候,小鰈已經拿出準備好的文具,等著老師來上課,這個學校只有陳校長一個人,今天教甚麼明天教甚麼全都由他決定,孩子們是被迫的吸收著知識,並且沒有經過系統性的排課,但通常早上教數學,下午教文學與歷史。

這天,陳老師拿著地球儀進來了。

「各位同學!今天教地理哦!你們看看這個球體,這是我們的地球,而我們的國家華樟民國,在這裡。各位你們可以看到,在華樟之外的地方,有很大的海洋,這是太平洋,全世界最大、也是漁業資源最豐富的海洋。如果我們能在這裡捕魚,望岸村就會變得很有錢,大家都可以過上好生活,然而如果要去遠海,漁船就是不可少的工具了。

「為甚麼一定要去遠海捕魚呢?因為近海的魚源是會枯竭的。過去村子裡的漁業都是依賴各位的媽媽或者姊妹去抓裸胸鯙,而裸胸鯙都躲在洞裡,所以呢,我們村裡偉大的女性們,就會用小鑿子把礁岩鑿開,或者把帶刺的線繩塞進洞裡把礁岩扯斷,將裸胸鯙逼出來,但這兩種方法都會傷害珊瑚礁,各位要知道,珊瑚礁是一種生長很慢的生物珊瑚蟲所製造的,每年長不到十分之一公分,一次的鑿礁捕魚就能將數十年的生長付之一炬,因此是非常不可取的捕魚方式。珊瑚礁不只是有裸胸鯙,在北漁榮這裡海水比較貧瘠,珊瑚礁是唯一能讓幼魚生長的地方,將珊瑚礁破壞,會導致整片海洋裡面的魚類減少。」

講台上陳校長用黑板講解了永續資源的利用方式,並確認每一位學生都聽懂,之後,他換了一個話題:

「各位同學,知道甚麼是互助會的標會和倒會嗎?

「互助會是一種台灣很流行的金錢投資方式,亦是一種落後的共享經濟與保障模式。我聽說最近有一種說法在村子裡流傳,說要設立一個基金讓大家都繳一點,誰有困難的時候誰先用,之後要兩倍回繳直到還清,同學,老師告訴你們,雖然這個基金的組織沒有得標的型式,但還是會出現類似倒會的捲款潛逃情況哦,難道有人能保證錢交給某人之後,某人不會就消失嗎?我們這裡雖然偏僻,但也不是完全不能離開的,各位心裡有數吧?你們都是我仔細教育的、未來的國家棟樑,我不希望你們小小年紀就被一些老奸巨猾的人用甜言蜜語耍著玩。」

陳校長一說完,趙小鰈馬上拍桌而起:「老師你是在針對宋廣海先生嗎?你是要求我們投給宋藍海嗎?」

陳校長放下粉筆,背對著學生,慢條斯理的擦黑板:「我並沒有要求你們投給誰的意思,我相信你們作為讀過書的知識份子,能做出正、確、的、決定。」他將正確的三個字咬得極重,並轉過來,從講台上居高臨下的望著趙小鰈:「小鰈,課堂發言要謹慎,不要夾帶個人立場。」

「老師,我覺得你才是,你就是在暗示我們要投給宋藍海。」趙小蝶講得斬釘截鐵:「我媽媽說過,你跟宋藍海是一國的,你們用大家不懂的理論想改變望岸村的生活,我不喜歡,我喜歡原本的望岸村。」

陳校長面上神色不變,他輕輕放下粉筆,緩緩嘆了一口氣,然後隔著鏡片用銳利的眼神瞪著小鰈:「我沒有想過你是支持性別歧視的,你變成這樣我很沮喪,我花了那麼多心力教育你,你可是全班成績最好的女孩子啊!想不到你的思維那麼古板,看來你需要的已經不是我的教導了,而是盲從和封建!」
「性別歧視……我哪有!」小鰈感到莫名其妙。

「你有!你的態度就是支持性別歧視!告訴你,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沒有一個村落讓女人當主要的勞力提供者的!這是不對的!為甚麼只有女人可以下海抓裸胸鯙而男人就得在岸上閒晃?是因為你們這個村落的女人掌握了權力,將男人排擠出經濟體系!為的是甚麼?保有女性掌權的權利!不允許男性下水捕魚就是一種性別歧視的傳統,而只有公平公正的漁船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你們反對漁船,就是反對性別平等,我說的夠清楚了,你自己想一想。」陳校長語氣強烈地說:「小鰈,看看你周圍的男同學,你所支持的經營理念就是對他們的迫害。」

小鰈尖叫:「你甚麼也不懂!你只是一個老師,你根本不懂捕魚,會由女人下海去只是因為女人比較不怕冷!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還在台上能教我甚麼!我沒有性別歧視!」

「你有!」「你太蠻橫了!」「嬌嬌女!」「老古板!」男學生們像炸開了鍋一般此起彼落的攻擊趙小鰈,責備她,有人向她扔東西,但被陳校長制止了。

「我真的沒有性別歧視!」她的語氣開始有點帶哭腔:「我爸也會捉裸胸鯙!只是家裡太多雜事需要他做他才不跟媽去的啊……還有……小鯊不是也很會游泳嗎?他以後也會成為一個好的海女的啊!」
「海『女』?」吳鰩譏笑:「你真的性別歧視到自己都不自知!跟你同村都丟我的臉了。」

趙小鰈氣哭了,她東西都沒有拿就跑出去,惹得全班一陣大笑,陳校長喊著安靜不要吵,張小鯊卻看到他也在笑,他一言不發的站起來,把小鰈的東西收拾好去追她,從此再也沒有回到課堂上。

※                ※           ※

接下來幾天,村子裡的小孩子──特別是男孩子,輪番去欺負小鰈,用碎石扔她,還有人用魚鉤打她,小鰈的母親非常憤怒,挨家挨戶的去跟其他孩子的家長索償,竟發了一筆橫財,村子裡的孩子們突然陷入愁雲慘霧中,多數小男孩被處罰,沒有跟著起鬨的都去安慰小鰈,連本來團在一起玩的小孩子也分裂了。張小鯊的父母不明白發生甚麼事情,便向自己兒子詢問,張小鯊把課堂上的事情說了,張家雙親也非常憤怒,他們嚴格要求小鯊不許再去學校,並把陳校長批評了個狗血淋頭,說他沒有半點學問只知道教小孩搞排擠,小鯊的母親決定聯合小鰈的母親以及其他海女,去向校長討公道,小鯊的父親非常贊成。

「支持宋藍海的果然都不是甚麼好東西!」小鯊父親生氣的說,把海帶芽分裝到紙袋裡去。當晚小鯊睡了之後,兩老在桌邊商量相關事宜。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小鯊父親說:「這裡的教育環境太糟了,我本來還想說孩子唸了點書以後可以比較好過,看來這裡的老師完全不行,都給孩子教甚麼東西!亂七八糟!如果宋藍海當選,引進更多像陳校長那樣的爛老師,怎麼辦啊?」
小鯊母親點頭稱是:「但你不能想他一定不會當選,我看不如把小鯊送到臨海區的寄宿學校去吧?他也十二歲了,能上中學了吧?讓他去那裏接受真正的教育,別在這裡學。」
「但那很貴的。」父親說。
母親拍拍胸脯:「我會努力捕魚。」
父親點頭:「也好,說到這個,你最近帶回來的裸胸鯙,好像越來越小了,前年還有那種拉直有一個人高的,現在都只到我的身高一半啊?怎麼回事?」
母親嘆氣:「不知道啊,現在海裏很少有那種很深的洞了,小洞裡躲的都是小隻的,花姐說大魚都被抓光了,說甚麼我們用的新探照燈把魚群嚇跑了,還說潛水用的設備傷害礁岩,總之我不太懂。」
「怎麼可能!抓了幾百年哪有突然抓光的道理?」父親不同意。
母親擺擺頭:「我也是這麼認為的,鷗妹說其實只是大魚都躲到深海了,她之前還看到過兩三米長的裸胸鯙在底下游,可惜太深了抓不到而已,現在平常抓的地方裸胸鯙變少了。」
「畢竟現在海洋污染很嚴重吧。」張小鯊父親嘆氣:「都是南省那些工業城市的污染順著洋流流過來了吧,可惡的南省人。」

※                 ※           ※

隔天一早,小鯊就被父親叫醒,父親要他把東西收拾好,一起去城裡。

小鯊以前也跟父親一起去過,他知道該怎麼做,仔細穿上綁腿和魚皮鞋之後,把所有的海帶芽紙袋都疊起來包裹好,用繩子穿過勾在背上,母親和父親用繩圈把裸胸鯙的嘴和身體綁起來,一隻一隻捆好後全扔進兩個大木桶,父親挑起木桶,便領著兒子出發了。

在路上,父親跟小鯊說了關於他的阿姨的故事,在小鯊出生以前,他本來有一位阿姨,阿姨不幸在捕魚的時候過世了,當時他母親家很困難,連給女兒下葬的錢也沒有,最後不得已,小鯊的母親嫁給他父親,用聘金幫自己的妹妹下葬,在望岸村這裡,女人是不帶嫁妝的,因為女人能下海,比男人更能掙錢。本來這對夫妻相處得很不和睦,他父親嫌小鯊的母親並不是村裡最會捕魚的那幾個,而他母親則嫌棄父親長得醜,讓小鯊的外祖父母相當困擾,但後來小鯊出生,兩人的關係便好起來了,決定要好好的養育孩子。

「你明白嗎?小鯊,」父親說:「宋廣海說的基金,對我們討海人來說就是一個保障,是非常好的,比那些華而不實的理論好多了。」

到了城裏,兩人在魚販子那裏把魚都賣了,又到乾貨店去把海帶芽也賣了之後,父親帶著小鯊去學校。學校門口的警衛看見一對穿著破爛的父子要進入校園,趕緊將他們攔下詢問,父親說要帶自己孩子來上學,警衛說沒有學籍是不能入學的,父親便拿出四百元給警衛,說道:「大哥你放我們進去,這些就是你的了。」

「不,這不是錢的問題啊!你擺明不是這裡的學生嘛!」警衛很困擾的退回錢,但小鯊的父親一直緊緊的握住對方的手,硬是要把錢塞給他,警衛好不容易騰出一隻手來,拿起話筒撥了電話,不一會兒,一男一女兩個老師就來處理了。父親向他們說明來意之後,兩人皺著眉頭私下交談了一陣子,又打了好幾通電話,最後把小鯊父子帶到私立學校的會客室。

※                 ※           ※

會客室裡有另外一位穿短裙的老師在等著他們,她自稱是註冊組的組長,這個組長客客氣氣的請他們喝茶,待兩人坐定,她雙手放在腰上,開口說道:

「張先生,我很明白您想要讓兒子加入我們的榮安私立中學,但首先要說明的是,現在是學期中,並不是可以隨便讓小孩子進去上課的,如果您的孩子要加入我們當然很歡迎,請在三個月後註冊,我們就會讓他就讀的。」
「你胡扯!我們那裏的學校都是小孩愛去就去的!等三個月還得了?人家都學了不少東西了,你要我兒子一開始就輸人家嗎?」張父不能接受。
組長態度也很強硬:「規定就是規定,剛剛警衛也已經說明過了,現在就是不能接受入學。」
「我的孩子已經準備好了!」張父堅持。

見場面難堪,男老師一拍手:「不然這樣好了,我們給你兒子做個測試,估計看看他的能力在哪個年級,然後通知該班的老師,如果老師同意現在插入學生,那就這麼辦,你看怎樣?」
「我兒子已經十二歲了!就是該上中學了,你叫中學的負責老師過來,我跟他談!」張父說。
「請不要這樣,人家正在給孩子上課,」男老師拒絕:「白老師,麻煩妳給這孩子做個簡單測驗。」
女老師聞言,把小鯊帶離會客室。

※                 ※           ※

小鯊看著走廊上琳琅滿目的裝飾和書籍,全都是他沒有看過的東西,他跟在白老師後面,怯生生地走著,他發現白老師身上有很好聞的香味,白老師一邊走一邊觀察他,將他帶到一個只有兩組課桌椅的小房間裡。關上門後,白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幾個數學題目,張小鯊用手指扳著算了很久,有一半都答錯了。白老師看了看題目後,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書隨意翻開,要求小鯊讀出書中的內容。

「不知道這是甚麼字。」小鯊說,指著第一個小字後面的二個字。
白老師給他一支鉛筆:「把你不認識的字都圈起來。」小鯊看了一會兒,圈了十個字後把書遞給白老師。

「這幾個字是:魚、水、繩、鍋、天、信、才、石、光、岩,都是很簡單的字。」白老師說:「你認識其他更難的,但這幾個字不懂,是嗎?」
「不是,」小鯊說:「我只認識這幾個字。」
白老師啪的一聲闔上書。

「你只有國小二年級的程度,我建議你先去上政府提供的補救教學學校,你這樣是跟不上同學的喔,除非你想跟那些八歲的孩子一起重新讀二年級也可以。」白老師毫不留情,接著把情況用電話告知組長了。
在白老師放下話筒之後,小鯊靠近她,低下頭:「老師,我有事情想問你。」
「甚麼事情?」
「女人比較不怕冷,所以讓女人下去海裏捕魚,男人在岸上曬海帶,這是一種性別歧視嗎?」
「甚麼?」白老師有點錯愕:「這怎麼會是性別歧視呢?這叫性別分工。」
「還有,貸款給政府買漁船,讓男人上去工作是平等嗎?」
「你想知道甚麼?」白老師放下電話和書,坐在椅子上微微合攏雙腿,兩手放在自己腹部,呈現準備久坐的姿勢。
「我想知道鑿礁捕魚會不會破壞環境?想知道基金和互助會是甚麼意思?想請問老師甚麼是珊瑚蟲?裸胸鯙沒有了會怎樣?還有十二歲不能唸中學會怎樣?」

「這都是一些比較深的問題,我簡單告訴你吧,」白老師耐心的解釋,小鯊認真地聽著,這堂意外的課程持續時間並不長,直到張父破門而入將自己兒子帶走。

※                 ※           ※

「有毛病!你的年紀就是該唸中學,甚麼叫只有小學程度?他們想多賺我幾年的學費!這種垃圾學校不讀也罷,我回去再跟你媽商量,把你送好的地方去,這些可惡的城市人就是瞧不起我們,走!找便宜旅店睡覺去,明天一早就回望岸村!」張父氣憤非常,帶著小鯊在街上走,經過水果攤,順手摸了兩個蘋果塞進小鯊懷裡。

小鯊不吭聲,張父順手牽羊之後路上有一個女人一直在看他,目睹整個過程的她沒有制止或者當場跳出來阻攔,只輕輕拉了拉她身邊男伴的手,用手掌掩住嘴說:「可憐的窮人,連給孩子買東西的錢也沒有。」小鯊看了她一眼,把蘋果放在路邊的消防栓上,張父立刻拿走,稍微用力的捏了小鯊的手臂:「不要隨便把東西亂放,你不吃,給我。

「不要在意別人的說法,他們都是上流社會的蠹蟲,吃老百姓的血汗錢。」

※                 ※           ※

兩天後,小鯊和父親回到家裡,母親迫不及待地來問消息,他覺得氣氛很尷尬,便出門了,父親也不攔他,讓他自個兒出去晃盪。

小鯊走過學校,平常的玩伴都在裡面,除了小鰈。他跑去小鰈家,發現小鰈坐在門口的陰影中間修補魚網,小鯊過去她旁邊幫忙,兩人將鉛錘從網中拆出,將魚網下端束口的拉繩剪斷,把漁網拋撒開,逐步檢查破損。小鰈家裡不時傳出砰砰的聲音,還有人在大聲吆喝,小鯊很害怕,但小鰈卻充耳不聞,一手拿著小刀和尼龍線,一首順著網目。

「那個……」又是一陣巨響,小鰈身後的門劇烈晃動,彷彿被某物重擊了。
「我爸媽吵架了。」小鰈淡淡的說。
小鯊震驚不已,小鰈的母親是村裡最會捕魚的女性,也是自己父親本來期望可以迎娶的對象,然而小鰈的父親溫柔善良,搶先得到小鰈母親的青睞,他想不透這對佳偶為何會發生爭執,但又不好意思問,看了看小鰈,小鰈繼續剪線:

「我爸爸說,他支持宋藍海,媽媽就生氣了。」小鰈小聲地說。
小鯊猶豫的問:「你爸爸……不支持宋廣海嗎?」
「不是,他是說,宋藍海更有道理,」小鰈拉扯著尼龍線頭:「我媽媽罵他說自己女兒才剛被宋藍海的支持者攻擊,怎麼能去支持那些害人的人?但我爸爸說那都是陳校長的錯,不是宋藍海的錯。爸爸說宋藍海本來的政見是好的,是正當的,是陳校長故意扭曲宋藍海的意思來對小孩子施壓,是陳校長的問題,不能把陳校長的錯算到宋藍海頭上。」
「陳校長有要道歉嗎?」
「沒有,」小鰈傷心的搖頭:「昨天我爸媽去跟他理論,他很會說話,一張嘴像瓜瓜魚被釣起來之後一樣叫個不停,一會說是我先干擾課堂秩序,一會又說是同學們的問題他有去阻止,總之就是不道歉,我爸爸很生氣,罵他比藍子魚的腸子還臭,他還說我爸在誹謗他,誹謗到底是甚麼意思?」
小鯊低著頭,很小聲很小聲地說:「我不知道。」
「甚麼?你說甚麼?我聽不清楚?」小鰈問,屋裡又傳出東西破裂聲,小鰈的媽媽尖聲嘶叫:「離婚吧趙洋!我跟你已經沒話好說了!」但兩人一直都聽不見小鰈父親的聲音。

「是我媽媽……她在摔東西。」小鰈放下漁網,快速離開家門,小鯊愣了一下馬上追上去,兩人越過趙家圍牆,奔上村內用海砂鋪設的大路,小鰈帶著小鯊跑向海濱,跑向海女們一般不工作的沙岸區,小鯊緊跟著她,兩人在沙灘上氣喘吁吁地停下,站在潮線上讓海波來回沖刷他們赤裸的腳掌。

「小鰈……那個……」小鯊喘著說:「那個……我昨天,進城裡了。」
「怎麼了……突然,那麼小聲?」小鰈也氣喘吁吁,但她靠近小鯊,她覺得玩伴今天很奇怪。
小鯊別過頭躲開小鰈的視線:「那個……我在城裡遇到了……學校的老師……她說……宋藍海真的……是對的。」
小鰈往後坐倒下去,嘩啦一聲陷進水裡,水花噴得小鯊滿身,陽光把水滴照得彷彿跳盪的水晶珠,他也坐下,在海浪中靠近小鰈:「她也說,陳校長有問題……城裡的學校裡,是不可以做政治宣傳的,如果有老師公開在課堂上……
要求學生支持候選人,會被趕走。」
小鰈靜靜的聽著,又往海裡移動了一點點抱膝而坐,海浪打來,沒過她的雙膝,小鯊在沙面隨著海水沖刷的時候,伸手往沙地裡摸了一下,觸到一個硬物,拉起來一看,是一個鳳凰螺殼,他將它遞給小鰈。

小鰈接過了。

海風吹著,兩人都不說話,陽光把頸背部曬得發燙,手臂上的水珠從冰涼變得溫暖,最後乾掉了,留下一層薄薄的鹽絮。

「那你說,海女怎麼辦呢?」良久,小鰈才開口:「如果鑿礁抓裸胸鯙是不對的,那我以後要怎麼辦?」
「我覺得,海裡應該還有很多東西可以用吧。」小鯊說:「我們可能需要新的捕魚方式,我不支持貸款買漁船,我覺得那會讓我們更窮,讓城市人更瞧不起我們。」
「……」
「雖然宋藍海是對的,但是我不願意支持他,因為他的支持者態度很過分,彷彿不支持他們的人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一樣,而且村子這麼小,我相信陳校長做了甚麼他是知道的,但他卻沒有做出一些事情補償你,我覺得他沒有像宋廣海那麼關心村民,他其實並不友善。」
「當然。」
「但我也不喜歡宋廣海,因為他讓我爸變得莫名其妙很憤怒,我知道年紀大的人不願意改變改變生活方式,怕自己從此再也沒有用處了,所以才會支持保持現狀的宋廣海,可是再繼續下去我們可能就沒有魚捕了,我媽現在抓到的魚越來越小,你媽不是也說過探照燈會驚嚇魚群嗎?而且沒有學問和錢,城市人還是瞧不起我們。」

海浪擁抱著兩個孩子,陽光下溫暖的潮水來來去去,環繞著他們,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音,砂石隨著每一波水流瀰漫到手和腿上,再緩緩退去,偶有海帶的碎片飄來,勾在他們的手腳上,又在幾波浪起浪平之後遠去。漂流在大海中的相遇靠得都是緣分,今生也許就這一次接觸,至死不相往來。

村路上,宋藍海的造勢隊伍浩浩蕩蕩的巡遊著,宋藍海本人脖子上掛著裱框的畢業證書,手上拿著大海螺,邊走邊吹,侃侃而談自己的理念,身邊緊緊跟著陳校長,校長手上舉著高高的旗幟,大部分跟隨著前進的支持者都是年輕人,以男性居多,他們嘻笑歡呼,喊著口號一起前進,陽光把人群聳動不停的影子拉得很長,人影密密重疊起來,在砂石路上化為一隻淺灰色海參,蠕蠕而動。小鯊和小鰈看著這支隊伍經過,他倆泡在水裡,岸上有些人看了他們一眼,又繼續往前了,帶頭的宋藍海看也不看。

鷗鳥嘯叫。

在宋藍海走了之後不久,宋廣海也來了,他深深的被長者和女性包圍著,小鯊和小鰈根本看不見他的人,這群年紀較大的群體移動速度很慢,通過兩人視野時,只聽到人群裡小鯊的父親高昂的歡呼聲。

※                 ※           ※

人都走了,天的一片安靜,只有兩隻燕鷗在上空方出刺耳的叫聲,白雲退到天邊遠處,蒼空一片清朗。

「小鯊,」小鰈站起來,拉住小鯊的手:「你會游泳吧?」
「會。」
「太好了,那我們去海神那裏吧?

「這個村子沒救了,我們去請海神再賜給我們一個新的村長吧?就像傳說的那樣,讓人魚再來統治這個村子,教導我們新的捕魚方法!」小鰈的臉上濺著海水,陽光把水滴照亮,但亮不過她雀躍的模樣:「去巨鯊岩那裏拜託海神,我們兩個一起去,如果祂派來一個男的人魚,我就跟他結婚成為新的村長家,如果是女的人魚,你就跟她結婚吧!海神一定會幫助我們的!我聽到海神的呼喚了!這海潮聲、這風聲和雲聲,不都是大海的聲音嗎?那就是海神的呼喚吧!」
小鯊點點頭,緊緊的握住小鰈的手:「好!我們一起去。」
「就把這個鳳凰螺獻給海神大人吧!它真的很漂亮。」小鰈緊緊的握住手中的螺貝。

兩個孩子偷來了母親捕魚的腰囊,將鳳凰螺放進去,又用尼龍繩把腰部繫在一起,便義無反顧的跳進海裡游向巨鯊岩,午後的海風已經逐漸變涼,巨鯊岩附近的海面上浮著許多海藻和泡沫,岩石上也停棲著海鷗,他們划著手腳往岩石前進,沙灘上沒有人,只留下兩串長長的足跡,前端已被海水沒去。

奧藍的天空變成金色,太陽又慢慢偏斜了,鷗鳥們紛紛飛離巨岩,回到岸上。海風逐漸淒厲,天色也暗了下來,褐紅色的帶狀雲朵包圍著彷彿魚眼般渾圓的陽球,緩緩西沉。海面上微微的起了涼霧,銀色的水氣,細細密密環繞在巨岩邊上,黑暗的大海被斜陽照出殘亮,彷彿金線和銅線交織於浪尖,海波的形體在越來越沉的夜色裡變化著。

最後一抹殘陽消失的時候,巨鯊岩附近的暗流區,划起一隻手,手上緊緊握著那絢爛的鳳凰螺,細長的手臂在海浪中揮動兩下,便被海潮淹沒,當星斗披蓋海面而海天連成一片深藍時,月光從水平線上露了臉。

呼啦、呼啦、呼啦啦,浪濤聲中,孩子們早已到達海神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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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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