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紅峽青燦 于 2021-3-22 09:11 编辑
人們競爭的方式各種各樣，有些武術家喜歡踢館、有些獵人喜歡蒐集強悍動物的標本、有些選手忘情的投入比賽，甚至有學生故意考遍各種測驗，人們常常在比較和衝突中展現自我，其中最常見的不外乎累積金錢。而小蛙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用公開殺戮或囤積金錢來展現自己力量的人。雖然她在自己的國度裡是手操生死的暴君，也有過分殺戮超出所需的時候，但她從不故意追殺某些東西只為了獲得豐厚的利潤。因此，當她被迫和這個名叫杜爾的職業傭兵一起搭船時，小蛙心情分外惡劣。杜爾的想法和立場完全不被小蛙所接受，她非常不高興。
這裡的船夫十分迷信海妖的傳說，當地大客船航海時一定要在船邊帶上一艘小船稱之為情人船，小船裡會有一男一女兩名乘客，大船將以自身的動力牽引小船前進，據說生活在附近海裡的海妖如果沒有看見小船，便會掀起滔天巨浪，來到客船邊用歌聲迷惑眾人，將人給拉到海裡去，而有了小船，海妖生氣的時候也只會將這兩人捉走，不會找大船上人的麻煩。為了保障運客平安，大客船一定會拖艘小船，乘坐小船的風險較大，船家通常挑選無伴的乘客安排在小船上，並且給予高額的補貼，甚至打著”沒有伴的人坐了小船就可以有認識彼此的機會”為名義將小船稱之為情人船，然而很多單身旅客知道這裡的風俗，會花上數倍於船票的金錢換取不被排上情人船的待遇。
小蛙當然是不知道，她來到這個港口還沒超過一天，直到傻楞楞的坐上了情人船，才知道自己近乎被賣。她憤憤不平，想沿著繩子爬回大船去給船家一頓教訓，卻看到船邊那麼多乘客用無奈和慶幸混合著哀求的眼神看她，船家當著她的面扔了一袋金幣到情人船上，她打消了念頭，想自己反正是種，要是海妖來了用四海一家方言說服牠回去就行了，大不了打起來她也不覺得自己會輸。小蛙剛坐穩，一個魁武的男人也沿著船沿的繩梯下來了，俐落的跨進船裡伸手就去拿那袋金幣。
「那是我的。」小蛙瞪著他，冷冷的說。
男人攤攤手，面對小蛙，打開金幣袋的開口將裡面的東西全倒在船底，裡頭有一張羊皮紙寫著：給情人船上的兩位。他一個一個將金幣拾起分成兩堆，意外的會說中文：「是均分的，我坐情人船很多次了，這裡的規矩就是這樣，這堆給你。」一邊說著，他拿起最後一個金幣，袋子裡的金幣不是偶數，在兩堆已經平分的金幣面前，還多著一枚黃澄澄的金幣。
男人面對小蛙沉著地說：「通常，多的這枚是給男人的，因為海妖來了，我會負責保護你。」說著準備將金幣放入自己的那一堆，此舉激怒了小蛙，儘管她常常因自己身為女人且狀似年幼被瞧不起，但不表示她能接受，她厲聲說：「別擅自做決定！」她的反應出男人意料之外，他的手頓了一頓，把金幣拋入了她那堆：「我是傭兵，你可以用這枚金幣雇用我。」
「不需要。」小蛙拒絕。
男人拍拍屁股，坐下：「你已經有那麼多了，花一個買保險吧。」
小蛙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五個銀幣扔過去，算是給他找了錢兩人均分。
男人將銀幣收起來，緩緩轉動頭部看了看小船裡的東西後說：「錢不跟你計較了，食物總得多分點給我，我高大，需要吃更多。」
「誰跟你計較？是五五分。」小蛙重重的咬字。
※ ※ ※
在他們分船家的償金時，船已經啟航了，情人船在波浪間晃蕩，小蛙靠著船沿，一隻手緊扣著船沿的金屬邊防止自己被拋出去，男人看了她一眼，從腰上拿出軟酒袋，獨自喝起來。他沉默地喝著酒，但目光不時往小蛙這裡看，每一次兩人四目相接小蛙便忍不住皺起眉頭掀起嘴唇微微露出牙齒，她知道自己現在是人身，但就是習慣性的露出威嚇動作。幾次之後男人不再看她，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大海。
在波光中小船晃盪著，航程很長太陽很烈，小蛙想起自己沒有帶食物，雖然小船裡有船家準備的物資可以使用，但她一想到又要跟那個給人感覺很貪心的男人分食物就覺得麻煩，她趴在船邊往海上看，發現離船不遠處，有銀光在水面上顫動，她知道那是飛魚，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就有成群的銀魚張開胸鰭滑翔在水面上，她目不轉睛的看著。男人也看向飛魚的方向，他一邊喝酒，一邊像在觀賞美景般注視著海面，飛魚群引來了海鳥，在水上和水下都陷入危險，男人對著弱肉強食的海洋露出微笑，然而小蛙的視線更低，她看的不是飛魚，而是飛魚下方的海水。
幾條淺藍的色帶追逐飛魚，在飛魚出水後一陣顫動，靠近小船邊。男人看著小蛙從斗篷裡抽出一根一米多長的白玉色短矛，驚訝的說：「你從哪變出來的？」小蛙沒理他，又拿出一把很小的折刀固定在矛穗上，拉起船底的垂降繩索緊綁在矛身中段，另一端綁在船板鐵環上，她右手緊攢著矛狀態的零飛劍──零血飛矛從座位上起身，雙腳踏上小船船首，在令人驚異的平衡狀態中環視四周，朝著船邊兩米遠處海水中猛力一擲，男人看著短矛拉線沉進水裡，小蛙從船首下來，拽起延繩把零血飛矛收回，上面扎著一尾還在激烈抖動的鬼頭刀，矛身刺穿鬼頭刀的身體，靠小折刀的倒鉤鉤住魚脊才沒有脫落。
她用手捏碎鬼頭刀的眼部後方胸鰭附近將魚殺死，就著小船邊用小刀割開放血，吃起鮮魚來。男子看了小蛙捕魚的全過程，他說：「你是海的孩子？怪不得不怕海妖，還懂得吃海味，這個魚新鮮時在港口能賣四到五個金幣吧，我聽說牠死了之後馬上會變色，上岸還帶有藍綠色的可以賣到六個金幣。」小蛙豪不客氣地說：「我是不會分你的，寡淡的乾糧你自己吃吧，別跟我要。」
男子輕笑：「我不會跟你要的。」
「……」
「上岸之後去哪裡？」
「要你管。」
「如果要去香丘，我們可以一起去，路上我可以當你的私人保鑣，費用的話，在魚還是綠色的時候支付，可以抵比較多哦，通常這段路的費用是一天三個金幣。」男子一邊說，一邊看著小蛙的鬼頭刀，搖著手上的酒：「很划算的，你吃不完那麼多。」
小蛙放下魚，皺眉看著男子：「你好煩啊！還不就是想吃我的魚？既然你這麼斤斤計較，拿錢來買！」
男子笑出有點沙啞的聲音：「哦拜託！別這樣，我可是個傭兵啊！賺錢不容易，我賣的是我的武藝。你想，吃不完的魚換一趟安全的旅程，是不是很划算呢？」
「你是個傭兵？你是傭兵怎麼沒看出我根本不需要你？」小蛙譏諷道：「你連我是個戰鬥員都沒有看出來，這種眼光當傭兵早晚把命賠上！要不咱現在打一場，誰掉進水裡就把所有的錢給對方？」
男子被小蛙駁斥沒有生氣，他喝了一口酒：「不了不了，你看起來就是一個懂海的，愛惜小命我這行才能幹得久。
「我當然看得出來你不需要我，但是，能賺點錢的機會，我是不會放過的。」男子說著，輕輕搖動手上的酒袋，袋口的金屬和他牙齒相碰，發出叮叮聲，在海浪的水波聲中根本聽不見。
小蛙嘴裡咒罵著髒話，最後還是把魚分給了他，盛夏的烈陽之下魚肉很快會臭，她就不會吃了，而當著想吃魚的人的面把吃不完的扔進海裡，她覺得這是無意義的浪費，最終還是給了男子。本想一直都不理他，但她現在改變了主意，傭兵通常聽過很多神奇的事情，她想從這男人嘴裡知道一些有趣的。
男子名叫杜爾，自稱從十六歲開始已經幹了十幾年的傭兵。他向小蛙描述了許多過程可歌可泣的戰事中自己的表現，但聽在小蛙的耳裡是乏善可陳，這人應該不會時空法術，他不曾去到使用槍械火器戰鬥的現代戰爭地區，而小蛙過去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在火器戰區求生，依照她的經驗，從這個人的陳述中可以推測他並不善長團體作戰。她注意到男子身上並未攜帶長兵器，從他的動作中也無法看出衣服內側有攜帶武器的跡象。
「你甚麼都沒有帶啊，光溜溜出門的傭兵？還是你就用雇主的錢扔對手？是個打暗器的專家？」小蛙話中帶刺。
杜爾拍拍帶著手套的手：「我的拳腳功夫很厲害，我是依靠肉搏來戰鬥的。」
這說法翻開了小蛙腦子裡的特種人類索引：有一種特種人類能靠手腳和強大的魔法生物正面交手，甚至能徒手接住坦克射出的砲彈，他們的身體末端能累積金屬，還可以修練各種強化的法術來使自己更堅硬和有韌性，身體肌肉也比常人發達，這樣的特種人類叫做烏刀，據說白人之中比較多。小蛙仔細觀察杜爾，雖然這人講一口字正腔圓的中文，但高聳的鼻梁和眼眶、茶色的頭髮和鉛灰色的眼睛、有雀斑的臉與方型的下巴，分明都不是亞洲人的相貌，她懷疑這個人就是烏刀。
「你是烏刀嗎？」小蛙開門見山地問，她覺得質問沒有風險，烏刀和其他的種不一樣，通常不是神使，知道一個人是不是烏刀不必擔心激怒其他神明引起連鎖效應，而且杜爾也不會穿越時空，不可能去搗蛋害她血寫歷史，問問沒關係。
杜爾沉默了一下，脫去手套，給小蛙看他跟臉一樣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雙手，左手無名指還帶著金戒指，是個已婚人士。小蛙略為失望的表情似乎逗樂了他，他笑著套回去：「你知道的還真不少，我都要懷疑你也是特種人類了……哦，你就是吧！你一定是吧？十歲，也許十一歲的小女孩自己坐船去遠方，沒有大人一起，看上去也不像難民，東西是習慣旅行的量，有著神奇的伸縮武器，你一定是一個特種人類，說吧！你是甚麼呢？」
小蛙搖頭：「我不是，我只是一個四處旅行的武家孩子，正在進行修行。」她又覺得煩躁起來了，沒有揭穿對方的底牌，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分。
杜爾點點頭，表情分明不相信：「是嗎？既然你知道烏刀，那你應該也知道魔法吧？你再說不知道就太假了，我知道你一定知道的。」
「哼哼哼……」小蛙發出不置可否的鼻音。
「你知道魔法的話，那你一定知道奇幻生物，龍、獨角獸、鳳凰和飛馬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怎麼了？」
「那些東西啊，」杜爾眼睛閃閃發亮，興奮的說：「是非常非常值錢的。」
※ ※ ※
「蛤？」
「那些東西，」杜爾伸出左手，把拇指和食指環成一個圓，在小蛙面前晃了晃，他的眼睛閃爍著金色的光：「非常，非常非常的值錢，牠們很稀有，所以有錢人願意用很高很高的價錢，多到你想像不到的金額，去購買牠們。」小蛙挑高一邊眉毛：「那種東西哪是那麼容易抓到的？都在非常難去的地方吧？而且牠們會魔法，又不是魔法師，怎麼能馴服呢？」
杜爾笑了笑：「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很多所謂的奇幻生物，只是因為人類不瞭解習性，覺得很神奇才叫牠們奇幻生物的，其實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就是一些普通的稀有動物罷了，真會魔法的也不是都很強，那些強得逆天的，不是已經被人類殺得差不多了，就是根本生活在人類不會去的地方，知名度也很低，不是賺錢的好目標。」
「你的意思是？」
「獵捕稀有的動物很容易賺錢。」杜爾說道：「並且不是尋常的稀有物種，是奇幻生物的稀有物種。當然這種東西不容易出現，費心去找也不一定能找到。
「我告訴你我是傭兵並不算正確，我的確偶爾會當傭兵，那是在對方出價夠高的時候，」杜爾關上了他的酒袋：「實際上呢，我是一個受雇捕殺奇幻生物的賞金獵人，這才是我的主業。哪裡有龍在毀滅村莊我就去殺，哪裡有奇怪的動物出現讓人害怕，我就去抓，這些東西非常有賺頭。」
小蛙皺起眉頭，她不喜歡這樣的說法，她知道有時候會有龍跑進人類的生存地區而被人類因為恐懼而殺害，人類也會主動因為害怕而去找出這些動物，古代的屠龍者都是為了人類的安全，不顧龍本來的習性或者生存方式而將牠們趕盡殺絕的人，宗教信仰加深了這種行為的正當性，四足飛龍就是在被貼上惡魔的象徵標籤後，遭到無情的殺戮，在西歐的絕大部分地區都已經絕種了。
但是那些屠龍者往往被描述為拯救村莊的英雄，村莊是受到龍的威脅之後才讓屠龍者有表現的機會，或者屠龍者身為開墾的先鋒將本來棲息於土地上的龍除掉，讓人類得以建立家園，又或者，屠龍者受到國家任務指派或者宗教上的驅使，這是小蛙第一次遇見受到金錢驅使的奇幻生物獵人。她以前曾經聽說有這樣的人存在，但因為奇幻生物通常太過危險，專職殺奇幻生物的獵人非常非常稀少，大部分都在成功一兩次之後就會收手享受，極高的死亡風險讓鋌而走險的人數趨近於零，遑論有以此為生的專業戶。
「有多賺呢？」小蛙問，她其實並不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只是順口問，她覺得杜爾是個有家的人，也許是為了養家活口才鋌而走險。
杜爾用手撐著自己的臉：「一隻鹿角兔值十五萬枚金幣哦。」
小蛙被這個數字嚇到：「那個東西這麼值錢？」
杜爾笑了笑：「可不是？很多有錢人都想養一隻呢，那東西其實也滿好養的，我聽說養起來跟兔子差不多，只是很容易死。」
「那我是你就找一塊地方養一大堆，然後再轉手賣，推廣成寵物更有賺頭。」小蛙斜眼笑，她曾聽珊娜說鹿角兔是因為得到一種病毒導致頭部長出角狀的癌組織，其實就只是一般的兔子，但對還不具有現代知識的地區與不知道病毒的杜爾來說，鹿角兔確實就是奇幻生物，不明所以花重金購買的富豪也沒什麼好批評的，純粹就是因文化的進展和知識還比較落後罷了。
「那可不行，」杜爾搖頭：「那樣價格會下降的，
「物以稀為貴，我知道鹿角兔在某些地區有很多，而且角越大的越容易死，畢竟那是惡魔的造物嘛，本來就沒法活很久，」他搓著手指：「要捕鹿角兔去賣的時候，我會把整片原野上能抓到的兔子都抓起來，然後選出幾隻身體強健、角比較小而且對稱賣相好的留著，其他全部都殺掉，並且把角都去掉，當成普通的野兔，賣掉皮肉之後再去抬價格販售活體，這才能賺得多，還能防止別人也賺到。」
小蛙感覺有點想吐。
※ ※ ※
「你跟我聊這幹啥？」小蛙說：「只是閒聊，會不會講得太多了一點？不怕我去搶你的生意嗎？」
杜爾笑瞇瞇的：「太好了你提到了生意，老實說，一點也不會，而且實際上呢，我打算跟你談一筆生意。
「你是一個懂海的人又是特種人類，看上去身手不俗，我從你捕魚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來，我在想，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時機，對你我都是，最近我有消息知道，有人想看海妖的真面目，我們來捕捉海妖，得到這筆錢吧？不必擔心，我有能把海妖喚來的辦法，海妖出現之後你只需要盡情的戰鬥，我會協助你，如果真的打不過我也有辦法處理，絕對不會傷害到客船上的人，至於報酬，我聽說現在是喊到八十萬枚金幣，給你五十萬，如何？」
小蛙不想，她是一個掠食者，深深地認為非必要的戰鬥能免則免，否則自己受傷了吃力不討好，負傷的身體降低生存機會，她不缺錢，沒必要去做危險的勾當。她又仔細的看了看杜爾，這個人自稱常跟奇幻生物打交道，身體卻看上去沒有受過重傷，皮膚光滑臉色紅潤，難道戰鬥技巧出神入化？若是如此，他自己捕海妖就好了，又為何要邀小蛙參與？
「你自己抓不到嗎？」
杜爾搖頭：「抓不到，你知道嗎？海妖的歌聲對女人沒有危險，且若女人打傷牠，牠的傷口將血流不止永遠無法痊癒，而且牠無法在女人的手下使自己鱗片變硬，因為海妖是葬身海洋的水手遺孀怨念變成的，牠無法對女人怎樣，頂多就是拖你進水裡，但不要緊，我會戴上耳塞，好好拉住你。」
聽到海妖的來源，小蛙更不想傷害這種可憐的妖怪了：「我不，我很害怕，我不敢，還是算了吧。」
杜爾苦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每一次同坐情人船的女伴都拒絕我。」這是一心為了養家活口掙險錢的人說的話嗎？小蛙覺得自己的人生觀還是太過於幼小了。
※ ※ ※
船到了目的地，兩人各自離開，準確來說是小蛙迫不及待的想擺脫杜爾，她受不了這個人對金錢的追求與執著，而且她總覺得奇幻生物是應當被珍視的對象，狩獵奇幻生物為業雖然並沒有甚麼法律和道德上的問題，但她不喜歡。
杜爾在離開前，對小蛙說道：「如果我們有緣再相會，還希望你考慮考慮我的生意，忘記海妖吧，那時候我一定還會有其他的生意可以提供給你，絕對是物超所值的好活計。」說罷就走了，還不忘把所有船家提供的糧食都帶走，甚至連繩索都綁在自己背上不放過，小蛙看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此人怎麼能貪財成這樣！
隱約間，她好像看到杜爾背上背著一對雙刀，這人其實也是有兩下子的吧，小蛙心想自己昨天都面對著杜爾沒看出他有武器，難道這人其實是普通人類，真的不是特種人類嗎？她好奇追上去看，那雙刀肯定是帶魔法的武器，小蛙覺得她看見刀身在杜爾的披肩縫下露出一點金光。
沒有從杜爾的嘴裡問出有趣的地方，小蛙就沿著海岸漫無目的的溜達，她想先在春光明媚的海灘邊享受一陣子，然後沿著出海的河內溯，去看看內陸有甚麼。夏日的海岸風情一直都是她喜歡的，美味的熱帶果汁與烤肉，還有人們的歡笑與繁星，即使她不喜歡深入人群，依然能感受到輕鬆與喜悅。她在海灘的悠閒浪漫中逍遙了幾天，聽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香丘被龍群佔領了，黑壓壓的到處都是龍。
經過鍥而不捨地打聽，小蛙了解到香丘是這個國家一個內陸的省分。香丘省面積狹小，位在一片雨林環繞的深山裡，海拔略高，大部分的面積都覆蓋著高山草原植披，這裡產的羊駝支撐著整個省分與周邊的雨林區經濟，是該國的內供省分，然而對外的交通非常困難，雨林中的道路很難維護，因此一直都是由當地人組成的省政府自治著，並依靠固定運輸班的方式定期將資源與外界流通，如今聽說這裡被龍群佔領，該國政府本想派出軍隊去處理，卻遭逢鄰國展露出侵略意圖，故將兵力都分配於抵抗外敵，香丘省的事情只能先靠中央提供的經濟支持來處理。
由於資訊傳佈不即時，礙於國際情勢中央決定延後處理這個問題，先把香丘人都遷移到其他省分去安頓，但香丘人都是世代生活在該地的原住民，他們不願意捨棄羊駝離鄉背井前往其他省分，香丘省政府也怒批中央不做為，但對於國家來說外敵是更要緊的問題，國民間逐漸產生對香丘人的敵視，認為他們是一群落後的山地人，不顧國情執意要保護一塊沒有生產力的土地，最近據說香丘省政府和其他地區斷了聯繫，國民們大都認為是香丘人已經死光了。
但有幾個香丘人逃了出來，他們對外宣稱省政府建築遭到龍火焚毀，而誰能將龍群趕走，他們就把香丘人世代相傳的古代海盜寶藏位置告訴他。但國民根本不相信這種說法，他們認為海盜不會把寶藏藏在離海那麼遠的內陸，這應該只是香丘人為了博取關注編造出的謊言。這個說法被當成國民茶餘飯後的笑話來看，甚至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有龍群，他們覺得龍是香丘人隱晦稱呼某種天災的方法，並非真出現了傳說中能噴火和飛行的巨大生物，畢竟，如果真有那麼多龍飛進香丘，怎麼從沒有人看到過呢？龍總不是香丘自產的吧？如果是香丘自產的，那就說明那是原生動物，正常現象。
「……是嗎？那大哥覺得龍是指甚麼呢？」聽完當地人的說詞，小蛙問了販售烤肉的大哥，大哥拉起花格襯衫下擺擦了擦臉：「應該是蝗蟲吧。」
「以前不是發生過蝗災嗎？我聽說蝗蟲是會吃光所有植物的，也許就是蝗蟲太多在天上飛成一整群，很像龍。」
另一個客人不同意：「我覺得應該是吸血蝙蝠，吸血蝙蝠不是很可怕？」
第三個客人說：「應該是一種疾病。」
烤肉大哥說：「不管怎樣都不是噴火龍，噴火龍是會吃人的，被龍群佔據了還能消息出來，還能跑出來，還有人在叫軍隊？不就表示沒有人被吃掉嘛！沒吃人算甚麼龍？」說罷幾人哄堂大笑。
「怎麼去香丘呢？」小蛙問。
「你要去看看？但我聽說路都已經斷了哦。」客人之一勸阻：「那裏就算沒有龍，路也是幾個月就會壞一次的，都是要運貨的時候才會維修，車子應該沒法去，得騎馬。」
「騎馬我會。」
「倒不是會不會的問題，」另一個客人說：「而是現在很難租到馬匹，那附近本來就不是觀光區啊，沒有多少驛站，加上很多馬都被徵收為軍馬了，那裏更是不可能找到馬的。」
「這樣啊……」小蛙思索，烤肉大哥指著牆上的一幅地圖：「你是不明白那裏有多遠吧？你看，這裡到這裡都是雨林哦，正常運輸隊也要快十天才能通過，而你要走到這裡，不知道有多遠呢，現在這裡到這裡的路要坐火車，班次很少。」小蛙一邊嘴上敷衍，一邊牢牢地記住了地圖。
天還沒亮，她就出發了，對野狼來說叢林和荒地不是甚麼難走的地方，而是捷徑。
※ ※ ※
在雨林植披變化宣告著雨林區的邊緣即將到來時，小蛙聞到了一股很臭的酸味，彷彿有人在她鼻孔裡塞了蜥蜴的大便，臭得她解除了鼻腔的獸化。接著樹木逐漸變得稀疏、視野開始開闊的山邊地帶，她看到有東西在樹叢裡動。小蛙小心翼翼的靠過去，發現樹幹背後有一條綠色的長條物，末端生著箭頭狀的棘，這個生物似乎也很機警，牠聽到小蛙的聲音，把頭探出來，牠的頭是扁扁的，型狀有點像守宮，胸口長著一對細長的膜翼，看見一隻大狼躲在樹後面，嘎嘎叫著拍翅膀飛上天，嘴裡咬的植物落下來，看來牠是嚇得顧不上吃飯。
一隻受驚飛起連帶著樹冠上又嚇飛了好幾隻，小蛙敏銳的眼睛捕捉到有七八隻同樣的綠色爬蟲飛走了，他們朝同一個方向飛去，小蛙邁步跟上，追著這些不同深淺顏色的飛天蜥蜴跑上開闊地，周圍還有很多隻正在吃草，一看到她全嚇飛了，一時之間滿天都是綠色的翅膀噗搭噗啪的聲音，小蛙覺得很有趣，仰起頭來往上看，這些綠蜥蜴全都垂著頭看她，輪番發出刺耳的吱吱聲或嘎嘎聲，並且盤旋著，卻沒有哪一隻敢靠近她。
正當她看得高興，天上黑壓壓的飛蜥群中間忽然散開一個洞，伴隨一聲轟隆作響，一顆火球砸向小蛙，小蛙嚇了一大跳，平地炸起全身的毛都豎立起來，空中綠蜥蜴開出的洞裡衝出一台紅色的戰鬥機，身上披著鮮豔的紅鱗，頭上有一根尖挺的鼻角，兩頰的飾膜大大張開，一雙烈焰色的翅膀有黑色的火紋，分明就是一隻怒氣衝天的噴火龍！
噴火龍轟轟叫著朝小蛙衝過來，牠嘴裡的火球瘋狂轟炸地面，有東西在燃燒，小蛙拔腿就跑，竄進了密林中，但火龍不放過，嘴裡的火繩火箭和火球一刻也不停下，小蛙逃到哪炸到哪，逼得小蛙不得不使出輕功快得讓火龍看不見她，逃進一段中空的樹幹裡隱藏自己的身型，但她依然聽見火龍在自己上空盤旋著怒吼著到處亂扔火焰，直到幾個小時後氣消了才飛走，從樹縫裡望出去，都已經是傍晚了。
她這才小心翼翼地從樹幹裡出來一頭的冷汗，可憐的香丘人沒有錯，這哪是蝗蟲蝙蝠或瘟疫？真真正正字字面面就是龍！還不是隨便的龍，是一群繁殖的越龍，那樣誇張的雌雄體型差距和顏色，絕對不會錯！是會整群飛越海洋和山脈的越龍！越龍的習性相當有趣，綠色的母龍和小龍是溫和的植食性冷血爬蟲，不會噴火見到外敵就只會逃命，被逼急了才會反擊，反之公龍恆溫還全身披蓋艷紅色鱗甲，見到活物就攻擊就吃，是不折不扣的火龍。越龍如果整群降落在地面不離開，那肯定是要產卵，這時候的公龍非常兇，牠一次要保護好多好多的妃子呢！因此牠會主動出擊，並且將所有潛在的危險都靠鮮豔的顏色吸引到自己身上，使身披保護色的母龍可以安全的產卵孵蛋。
小蛙躲在樹叢裡面，慢慢退離公龍的防守範圍，她想起海岸邊人們說本來要用軍隊處理越龍群的事情，看看這頭憤怒公龍和國家的武力值，小蛙覺得軍隊拿越龍沒辦法。為了保護族群和集中仇恨，公越龍的鱗甲非常堅硬，可以抵禦穿甲彈直接射擊，帶著刀刃狀骨板的尾部力氣很大，抽打能夠切碎岩石和鋼鐵，在同類相爭的時候，幾乎只有公越龍的尾刀可以切斷另外一隻公越龍身體紅色的部分，公越龍的弱點在翅膜和腹部，這兩處鱗甲比較柔軟，但挨到了砲也不會死。且公越龍再生能力相當驚人，大部分內臟受損都能再生，一隻蹲踞防守的公越龍穩坐在關卡時根本是一龍當關萬國莫敵，對人類來說除非使用現代戰的高火力武器和二次世界大戰後才研發的戰鬥機型進行攻擊，否則要將公越龍短時間擊殺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些東西這個國家都沒有，他們不可能打死公越龍。
但想除掉公越龍，並不是沒辦法。越龍特殊的繁殖習性不只是在誇張的性別比與大量群聚，牠們是會性轉的龍。所有的越龍生來都是母的，一群越龍只有一頭公龍，當公龍死去，族群裡最大的母龍就會轉性，成為下一個守護族群的炎王。如果公龍變得虛弱，龍群裡幾隻比較大的母龍就會聯合起來殺死牠，用牠們那跟公龍一樣堅硬的尾刀，殺死公龍後這幾隻母龍都會性轉，依照體型大小自行分配母龍，各自引領姊妹們成為不同的龍群。要是這個國家的人可以將公越龍打傷至牠變得虛弱，那麼龍群自行分裂離開的可能性將會大大增加。
然而不管選擇哪種做法，公越龍都會死，人員的傷亡也無法估計，畢竟人類十分弱小，與個體戰鬥力高的生物正面衝突，就當需要用血與淚去交換勝利。事實上越龍繁殖並不是無解的問題，對雙方都好的方式是暫時讓步，將土地留給越龍，當所有的龍卵都孵化之後，公龍就會背起孩子們飛向藍天，和妃子一起繼續無盡的蒼天航行，小龍將在停泊和漂浮中逐漸長大，發育成熟並飛離父親溫暖的肩背，然後終有一天再落至地面產卵，或者在偶遇中加入其他龍群。越龍離開後，刺鼻的龍糞和膠狀的龍卵殼將溶進大地，使土地豐沃利於農耕，這是一生都在天上的越龍對大地的回報。
小蛙在茂密的雨林中發現人類攜帶牲畜前進的痕跡，地上散落的羊駝毛暗示著香丘人的去向，她決定去說服香丘人忍一忍，不去干擾的話，越龍繁殖通常不會超過一年，她希望香丘人能把這一年當成是對土地的投資。牲畜的蹤跡和人類的腳印很容易分辨，小蛙回復人型整理好自己的衣著，沿著錯綜複雜的板根和枝條在雨林中邁進，很快就找到人類生活的痕跡，原來香丘人躲進了雨林地底的複雜根系之間，看起來香丘人本來就是會掘土居住的民族。
幾個身上穿著羊駝毛和植物編織成的長袖衣褲的人發現了她，小蛙試著跟他們接觸，卻發現兩者語言完全不通，香丘人讓她在樹根的陰暗處坐著，天色已經很晚，她等了又等，才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見到了一個穿著和海岸的人群一樣先進，帶著帽子抽著菸斗的男人，男人手上拿著玻璃和金屬製成的小風燈，向小蛙自我介紹是翻譯，並問她打算做甚麼？小蛙想了想，掏出金幣給這個男人，在他瞠目結舌的視線下表明自己的來意。
「你想見省長官還是長老？我可以帶你去。」翻譯謹慎的收好金幣，小蛙想了想，對他說：「能麻煩你帶我去見他們嗎？兩位都要見。」說著又給他一個金幣：「事情處理完，我再給你兩個，先付押金。」拿錢收買人雖然是方便的手段，但也冒著被謀財害命的風險，小蛙深知這個道理。
小蛙在一處雨林的營地裡和省長與長老見了面。省長是一個留著小鬍子身穿西裝帶著禮帽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比其他的香丘人受過更多教育，他能直接和小蛙對話不需要翻譯，而長老顯然就是部族的長老，身穿各色羊駝毛編織的漸層華麗披風，手握鑲滿寶石的權杖，鬍鬚和頭髮都很長，連走路都要人攙扶。這兩人很明顯的代表了一個被大國管理的部落中，來自國家的代表人和傳統的掌權者間的差異，豪不意外的，這兩人的關係也不好，小蛙能看出讓他們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帳棚下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情，旁邊的翻譯和攙扶長老的人，以及好事圍觀的香丘人看起來都有點不自在，省長伸手跟小蛙握了握，長老則擺出倨傲的態度。
當小蛙科普完越龍的習性之後，他很驚訝的從省長嘴裡聽見他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並且在部族內部也經過幾番爭論，但最終沒有決定下解決方案。部族中有人支持躲進雨林中生活，讓越龍自行離開，但有很多香丘人不同意，他們的牲畜被公越龍當成糧食損失慘重，如今又要他們離開高原進入更為貧瘠的雨林求生，給他們造成了很大的生存壓力。省長認為應該把這件事讓中央政府理解，請求中央分配救濟物資來支撐他們度過這一年，但由於無法提交龍的證據，中央根本不理會他的請求，香丘人是畜牧維生的民族，即使部落裡有勇士，也沒有人敢在公越龍可能出沒的地區抓捕母龍做為證據，到處都是母龍，牠們互相通風報信。
佔在省長對立面的是部族長老，也是最早知道越龍習性的人，從希望能買到公越龍的身體做成咒具的法師那裏。公越龍的鱗片雖然很沉重無法切割為防具，但是具有良好的火抗性，在魔法師圈子的行情很不錯，每殺死一隻公龍將產生新的一隻公龍，每一隻公龍都很值錢並且比前一隻小，如果每次都能將公龍殺死而不觸發母龍搶位，越龍群就不會飛走，就能逐步將整群越龍趕盡殺絕，並變現為金錢讓香丘人成為全國最富有的民族。這個計策唯一的問題就是要如何殺死目前的公龍──那是最大最強的火龍，如果沒能將牠殺死，就不可能觸發新公龍的連鎖循環。
省長不支持長老的看法，他認為現在連國家都不願意派軍隊來，單靠香丘人的戰鬥力是不可能打得過公越龍的，不提打死打傷都難，完全就是去送死，還不如考慮怎麼蒐集到龍的組織去說服中央政府發錢。長老則認為這種時候只要雇傭一個能殺掉公越龍的人或者傭兵團就可以了，他願意拿出部落藏匿的寶物來雇用人。但省長覺得外國傭兵團非常危險，萬一這些人為了利益將龍殺死後，又把香丘人滅族了，再來依靠越龍性轉的規則賺錢怎麼辦？傭兵常常都是強盜，或者就算傭兵團履行約定了，一下子輸入那麼多公越龍到魔法師的市場去難道不會造成市價崩跌？當魔法師們給出的價碼抵不過部落殺龍的成本時，依然有一頭公越龍在那裡，那時候不殺牠問題也沒有解決，選擇了這條路要是最終行不通，還是得等上一年讓越龍自己離開，那何不現在就開始等，何必花大錢冒大險呢？就是一年的時間罷了！
兩人用母語爭辯著，小蛙完全聽不懂，她開始怨恨起巴別塔的傳說，共同蓋塔有甚麼錯？團結合作有甚麼問題？人類如此弱小！不團結怎能生存下去？為何傲慢的神明要做如此裁定？當然她其實知道人類為何被剝奪四海一家方言，真實的原因乃是人類的智慧使神明忌怕，連初始之神也恐懼不已。省長和長老爭執的態度並不激動，沒有誇張的肢體語言，他們應該已經吵過很多次，都快放棄說服對方了。小蛙注意到一個不斷重複的字─ur-tha-o-des─她問翻譯那是甚麼意思。
「是神決鬥。」翻譯說：「我們香丘人遇到人力不能擺平的族內爭端，就會請示神明的意思，讓兩位戰士各代表一方立場在神殿前決鬥，勝利者就是神的旨意，不可以違逆。
「為了處理這些龍的問題，省長和長老爭了好幾次了，長老提出要靠神決鬥來把事情結束，但遲遲沒有進行，省長覺得這是能以理性說服的事情，不必使用神決鬥，但長老認為他只是懦弱，不敢相信祖先的做法罷了。」
「是省長要親自決鬥嗎？」
「也不是不行，」翻譯搖頭：「但一般會讓戰士進行，選擇跟自己立場相同的戰士去決鬥，你看省長那個體格，他不是戰士。省長不願意進行神決鬥是因為，我們族裡最強的戰士札卡貢是站在長老那邊的，他說他會為長老進行神決鬥。」
翻譯兜著雙手，兩隻拇指互相搓著：「其實……原本支持長老的人並沒有那麼多，當我們知道只要忍耐一陣子龍就會自己離開之後，鬆了一口氣，即使知道火龍可以賣錢，也沒有人敢去殺龍啊。可是，當札卡貢說要為長老決鬥的時候，大家就倒向長老那邊了，札卡貢是在天與雷之神維拉科查的眷顧下出生的戰士，他說了要為長老戰鬥，不可能輸。」
小蛙咬著手指，她的指甲縫裡有泥土，她將泥土吐出：「……有規定神決鬥的資格嗎？比如女人不能參與之類的？決鬥之後勝利者要付出甚麼代價嗎？」
翻譯搖頭：「維拉科查會決定，我們會燃燒羊駝的骨頭來向祂詢問，祂要是同意，骨頭就會裂開出狀似雷電的紋路，不同意就燒焦。但是神決鬥中被殺死的一方不能要求勝利者的賠償。」
一聲長嘆從小蛙的嘴裡傳出，她手扶著膝蓋站起，對翻譯說：「如果我獲勝之後可以全身而退離開這裡的話，讓我代表省長吧。」
※ ※ ※
翻譯轉達了小蛙的意思，一時間全場一片靜默，接著人群爆出了瘋狂的笑聲，小蛙斜眼看著這些無知的牧者，省長不可置信的摸著自己的下顎：「你知道這裡是自治省分吧？你死在這裡家人是不能從本國得到任何賠償的。你是個外地人，我很感激你願意來為我們的問題出一份心力，但我不想看到小孩子客死異鄉，這些龍對你來說值得賠上性命去保護嗎？」其他香丘人嘻嘻哈哈地嘲笑著，小蛙不說話，攢起左拳運勁朝旁邊一棵有人大腿粗的樹幹上捶去，樹幹裂開了，樹上的葉子和水珠撒了眾人一身。
「這樣可以了嗎？」她沉著的說著，微笑著微露出犬齒。
有多事的人叫來了札卡貢，這是一個約莫三十歲身材高瘦的男子，顴骨有稜角，眼神銳利，薄薄的嘴唇輕輕的抿著，頭髮有些少年白，在腦後編成一束反紮的髻垂在後肩，他身穿羊駝毛的背心，露著雙臂，兩腳穿著皮褲與帶鐵環的皮靴，腰上圍一張完整的山獅皮，皮下方似乎配著刀或劍。他一見到小蛙就露出笑容，指著她說了幾句話，旁人將小蛙捶裂的樹指給他看，札卡貢的眉頭立刻狠狠皺起，反手捶了另外一棵樹，留下更大的裂痕。
長老笑著說了幾句話，省長面有難色看向翻譯，翻譯輕聲對小蛙說：「札卡貢生氣了，長老說他要你一定跟札卡貢決鬥。」
「求之不得。」小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漠，但她的眼睛在發亮。
翻譯和省長交談了一會兒，他們認為還是要請示神的意見，有人拿出羊駝骨，卻被札卡貢蠻橫的搶走，伴隨著長老乾燥的笑聲，小蛙從他們的動作和手勢中看出，札卡貢認為為了小蛙是否參戰請示神不必要，而且大部分香丘人都和他抱持著一樣的看法。神決鬥日期被定在明日的中午，翻譯被要求帶小蛙去休息並看守她不讓她逃走，而怕遭到暗算的小蛙聲明他不吃香丘人提供的食物，吵吵鬧鬧的會議就在天空逐漸顯現魚肚白的時候結束了。
對札卡貢來說這樣的神決鬥無異是一種侮辱，他自小被教導不能對女人和小孩動手，然而他隔天得在神前打倒一個小女孩，他不認為這是女孩的自不量力而是族人的不信任，如果族人很信任他，他們絕對會拒絕女孩的要求，不必把他叫來。札卡貢知道為甚麼過去一向尊敬他的族人現在連這點事情也不站在他那邊了，因為他站到了長老那一邊去。
他知道大部分的香丘人不敢跟火龍起衝突，他們想聽從省長的建議忍耐，無奈國家卻不援助他們，要離開香丘也需要錢，可火龍每天都會吃掉很多羊駝，香丘人的生活日漸艱難，他眼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想過去抓一隻綠龍回來讓省長帶去中央給政府看證據，可卻不小心引來了公龍的追殺，跟自己一起去的弟弟命喪龍口，這起意外在他心中升起了怨恨的火。此時長老聽商隊說了魔法師們想要公越龍身體的事情，特地來告訴他，他就義無反顧的加入了殺龍的立場。
「公越龍全身都是寶啊，」長老說：「鱗甲、喉囊、氣管和肺臟可以做火焰魔法的咒具，尾刀可以加工成武器，中空的骨骼可以做成樂器，膽汁還可以解毒，靠販售越龍維生，我們香丘人就會成為全國最富有的民族了！」札卡貢聽了很高興，為了族人奉獻生命與肉體是戰士的光榮，他大力鼓吹其他人支持長老的想法，將整個族群的利益慾望和期待的大風向導向殺龍，但他也很明白，這並非群體香丘人的願望，而且絕大部分的香丘人還是害怕著。
他離開人群回到自己的雨林帳篷去，邊走邊踢著地上的硬樹根，心裡盤算要怎麼給那個褻瀆了神決鬥的愚蠢少女一頓教訓，有聲音叫住他，他回頭一看，一個身上穿著輕甲和披肩的男人坐在樹根上向他招手，看裝扮就不是當地人。札卡貢靠近他，他向札卡貢搭話，意外的會說香丘方言，這讓札卡貢對他有了一點點好感。
「我是長老請來的傭兵，名叫杜爾，明天你勝利之後，我們就一起去殺公越龍吧！」男人自我介紹。
札卡貢看見他伸出手，禮貌的回握：「我是札卡貢‧天雷。」
兩人聊了會剛才的會議內容，杜爾大肆批評省長懦弱的做為，那股義憤填膺的樣子讓札卡貢很愉快，他覺得杜爾身為一個外地人，腦子都比省長精明。
談天時杜爾笑起來的樣子很爽朗：「很高興之後能跟你這樣出色的戰士共事，這一定會是一次愉快的生意，你和長老一定是整個部落裡最精通生意的人了。」
札卡貢點頭：「是的，我雖然是戰士，但買賣之道我也懂。」
杜爾高興的拍著手：「太棒了！我現在正有一個很好的生意想介紹給你，我手邊有一把很了不起的劍，明天一定能幫上你，你要不要看看？」
同仇敵愾後，這個話題就不怎麼吸引札卡貢了：「不了，我習慣用我的彎刀，這把刀已經和我一起戰鬥了好多年。」
杜爾依然堅持著：「哦是了是了，那是一把非常好的刀，我相信它是一種寶藏。不過呢，我這個劍和你那把刀完全不一樣，我的劍是一把魔法的劍，它能帶給你更強的力量。」
魔法劍重新吸引住札卡貢的注意：「是甚麼樣的魔法？」
杜爾神秘的笑：「是必勝的魔法，只要把這把劍抽出來，就一定會勝利，它會自動朝敵人的要害砍去，沒有凡人能在這把劍出鞘後活下來，並且能斬裂山脈和岩石，它會給勇士帶來無比的榮耀。而且它很漂亮，能配上你尊貴的身分，它的鞘是黃金造的，柄是玫瑰金，劍首鑲著水晶，銀色的劍刃上還有鏤刻填金的銘文，會閃閃發亮。」
札卡貢好奇的說：「讓我看一看？」
杜爾搖頭：「不行，它太強大了，它一但被抽出來就一定要吸血，只能在戰鬥中出鞘。如果沒有戰鬥就將它抽出來，它會斬下主人的頭。」
札卡貢立刻不以為然的揮揮手：「那很遺憾，即使你說得是真的，我也不需要它，殺死一個自不量力的女孩子，要甚麼魔劍呢？我能用手指捏碎她的下顎！」
杜爾搖著頭笑了笑：「你可不要小看那個女孩哦。」
「怎麼？你瞧不起我？你真的以為她有勝算嗎？」
杜爾咧著嘴：「那個女孩子啊，我跟她一起坐船來的，她能站在波濤洶湧的海上瘋狂搖晃的小船船首用矛準確的射中海裡的魚，還有一把奇怪的武器，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短矛，可能可以伸縮，她絕對不是一般的人類，一定會魔法。要打倒會魔法的人，一定要使用魔法劍才好。」
「……」
「你在擔心價格嗎？不要緊，我先把我的魔劍租給你，一天一銀幣，買斷五百金幣，你可以先借著用，不必急著還給我，還能用它去殺龍，等到我們殺死公越龍賣了錢你可以慢慢考慮要不要買下來。」杜爾慷慨地說：「很划算的，一頭羊駝大概九十到一百五金幣不是嗎？只要一頭羊駝的錢，魔劍就是你的了！」
札卡貢反問：「……你有這麼好用的魔劍，怎麼不自己去殺公越龍呢？你殺了它還不必跟我和長老分利潤呢！你其實想騙我吧？」
杜爾搖頭：「不是的，是因為越龍先飛來了你們的家園，牠是你們的資產，我一個外人如果蠻橫地跑來殺了龍，豈不是搶奪你們的利潤嗎？」
「你會拯救我們於水火之中。」
「我也想啊，但是我今天才到這裡，」杜爾解釋：「而且我雖然有魔劍，戰鬥的技巧應該是不如你，事實上我就是因為戰鬥的技巧不夠高超，才被傭兵團給趕出來，只能靠到處殺些奇幻生物來餬口，我擔心我打傷了公越龍，母龍就會把族群拆散，你們就沒得賺了。」
「那也是好事。」札卡貢冷冷的說：「我現在不相信你了，我不會買你的劍，你走吧，我的神決鬥不需要你來參和。」他覺得這個人不過是行騙的江湖商販。
眼看生意沒談成，杜爾起身離開，臨走前向札卡貢舉手致意：「朋友，你也許是太強悍了，明天戰鬥後如果你改變心意，隨時來找我，我這裡永遠都有令你滿意的生意哦！」說罷離去。札卡貢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這人身上帶了很多錢，似乎都發出金光了，他揉揉眼睛，發現自己看錯了。
在與杜爾交談的時候，札卡貢並非沒有心動，他考慮過租下魔劍直接去把公龍給殺了，但是杜爾對魔劍沒有殺戮要傷主的描述又讓他害怕，並且他對杜爾的動機很懷疑，這人是傭兵也擁有神兵利器，但卻迴避自己戰鬥，太不合理了，且要是那把魔劍真有出鞘即死的魔力，一天一銀幣實在是太便宜，五百金幣買斷都算贈與，普通的鐵劍一把也得要兩百多金幣，五百金幣能買到魔劍他不相信，何況還是有黃金的劍。札卡貢告訴自己，杜爾只是想騙他的錢，想騙他去殺龍之後搞個兩敗俱死，再來坐享其成，將所有的越龍一隻一隻據為己有，那時候失去最強勇士的香丘人只能任他擺布。
好險！沒有上當呢！札卡貢拍著胸脯，笑了笑。
※ ※ ※
隔天一早，雨林裡就下起了大雨，小蛙在雨聲中煩躁的閉目養神，等著中午過後的神決鬥，翻譯坐在她旁邊，侷促不安的望向陰暗的雨林，他抽著略有酸味的當地菸捲，向小蛙搭話：「你為甚麼要為那些龍做到這種程度？你不是香丘人，也不是其他省的人民，為甚麼偏要來這偏僻的地方做種事情？」小蛙張開眼睛看了看被枝葉遮蔽不知道有多高的天空：「一時興起。
「你就當我是個愛管閒事的旅行家吧。」
翻譯發出嗤之以鼻的聲音，他根本不信：「為了其他國家的龍賠上性命？我不覺得你是傻子，你想要甚麼？」
小蛙看著他，這高原邊上生長的男人套著西裝，嘴裡叼著菸捲，腳上穿著破了一個洞的皮靴，襯衫領子開到腹部，胸膛上還有著獸骨刺青，她伸手輕輕撫著自己的鼻尖，猶豫幾秒：「我喜歡這些龍，我希望能保護牠們。」
男人從鼻孔裡發出笑聲，轉過頭去吸菸，小蛙也不打算理他，很少有人能理解她行走天涯的理由。
雨依然沒停，時間卻已經到了，男人從植物的色澤和早晨開放在樹根角落的花朵凋謝情況看出時間的流逝，雨聲中隱約傳來嗚嗚的響聲，男子站起來，領著小蛙走進滂沱大雨裡，渾然不管身上的衣服濕透，冰冷的水流灌進小蛙和男人的衣領，小蛙哆嗦了一下，即使她的衣服不會濕，依然感到寒冷。由於龍群佔據無法前往聖地，香丘人在雨林中剷平了一塊十多平方公尺的面積做為戰鬥的場所，他們在邊界圍上帶刺的樹藤，在擂台邊緣的一棵大樹上，放著小神像，據說就是維拉科查。
札卡貢已經等在那裏了。
男人盤腿坐在濕淋淋的地面上，上身赤裸，腰上和昨天一樣纏著山獅皮，左手邊放著一把長柄戰斧，右手邊放著腰掛彎刀，臉上畫著類似戰紋的圖案，從鼻翼開始沿著法令紋畫了一道黑線到嘴角，兩邊臉都有。他看到小蛙出現，依然不動如山的坐著，圍觀的人有些發出噓聲，但他都不為所動，小蛙心下凜然，這個戰士即使是面對最弱小的敵人，依然會認真的打每一場戰鬥。
小蛙看了看翻譯，翻譯向她說明準備方式：把身上所有武器都解下來給群眾看，雙方必須具備相同的武器類型與數量，戰鬥會先由用左手邊的武器開始，當其中一方武器脫手或毀壞時，兩人停下，換上右手的第二件武器，右手武器也脫手或毀壞後，可以拿身上穿帶的第三樣東西戰鬥，如果三種武器都不能分出勝負，那就進行肉搏打到分出勝負為止。不可以使用拋擲、毒與陷阱，戰鬥期間若有人被殺死或者求饒，即刻判定勝負，如果連肉搏都不能分出勝負，則以武器脫手或毀壞較多的一人為負。
圍觀的人群提著風燈把雨林周圍的綠意全都擋住了，對香丘人來說，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神決鬥，雖然這場決鬥並不傳統，但決鬥本身熱血噴張的畫面很適合給群眾發洩無處舒展的煩躁，特別是現在的情況和尋常要用神決鬥裁定的事件大不相同。以往神決鬥通常被用來處理無法證明誰言為真的私人糾紛，下場決鬥的常常就是當事人，如今神決鬥恢復初始的目的：讓不同立場的戰士代表某種觀點出戰，所有人都很興奮。雖然很興奮，但人群不敢高呼，就怕引來那頭凶暴的火龍。
省長也早就到了，見小蛙入場，他急忙來到小蛙的身邊問她：「我已經和大家說好了，你不知道規矩，給點時間讓你去找武器。你需要甚麼？我會找人立刻準備來。」
小蛙問：「札卡貢的三樣武器是甚麼？」
省長答：「手斧、彎刀和獸皮。」
「獸皮？」
「是的，」翻譯補充說道：「是維拉科查的禮物。」
聞言小蛙立刻轉頭去看札卡貢，他腰上的山獅皮上面有不少傷痕，很像是動物生前把自己弄傷的，但是獅皮非常完整，連爪子都還留著，鼻子旁邊也有銀色的鬍鬚，她又看看札卡貢的臉，仔細端詳他的彩繪後，輕輕一笑。接著小蛙看札卡貢的手斧與彎刀，手斧的握柄包覆著獸皮，磨損得很厲害，但是斧刃卻打磨得非常鋒利，即使在雨水中依然可以反射出明亮的風燈光芒，長長的斧柄底部接著短匕，短匕的刀刃上有兩處缺刻；彎刀的刀鞘裝飾得非常華麗，鑲滿彩色玻璃和寶石，刀柄是牙或者骨質的，串有一簇紅色穗。按翻譯的說法，左手邊的武器是第一場戰鬥使用的，如果不是帶魔法的武器的話，手斧被使用的次數比彎刀多。
輕笑一聲，小蛙對省長說道：「不必，我也有三樣武器。」說著就進了場，翻譯跟在她身邊，她學著札卡貢的姿勢盤腿坐下，解下腰上的零飛劍放在右手邊，又從懷裡掏出短刀放在左手邊後，端坐不動。長老姍姍來遲，他在人群的攙扶下坐在神像下方，伸手向天，開始了冗長的禱詞。
※ ※ ※
祭神的禱念過後，長老站起來，面對兩人舉起他的左手，札卡貢也起身，將左手邊的手斧遞給等在場圈外的侍從，小蛙就學著他的樣子把短刀給了翻譯；長老又舉起右手，札卡貢交出彎刀，小蛙交出了零飛劍；最後長老雙手抱胸，札卡貢解開腰上的山獅皮掛在一旁的樹上，小蛙從胸前掏出熙京的官印項鍊，也掛到樹枝上去。接著，在長老的一聲令下，侍從和翻譯快速進場，分別將手斧和短刀交給兩人後又利索的跑出圈去，翻譯的動作比較慢，侍從已經暫定了之後他腳才從擂台圈裡跨出去，當他後腳剛拔離地面，札卡貢的手斧已經挾帶風雷之勢朝小蛙劈了過去。
小蛙縮緊肩膀閃過這一斬，札卡貢斧身立刻改變方向掃她腳來，她使勁跳起，泥濘的地面很難施力，這一下本擬要跳起一米高度的只能勘勘避過手斧的鋒刃而已，但小蛙不慌忙，她握住手上的短刀，朝札卡貢刺過去，札卡貢順著慣性旋過斧身，斧柄敲在小蛙的短刀上，刀立刻脫手飛出去。人群發出低沉的集體抽氣聲，小蛙的武器脫手了，按照規定，得換上第二件武器，翻譯和省長看起來很焦慮，省長搓著他下巴的山羊鬍子，支持札卡貢的人作勢拍起手來，他們信任的勇士不負眾望，開局不到一分鐘就拿下首勝。
但札卡貢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長老暫停了戰鬥讓兩人去換武器，小蛙拔出零飛劍，札卡貢抽出彎刀，兩人回到場中，同樣的在翻譯和侍從離開後即刻開始第二輪的交戰。這場戰鬥持續時間遠大於第一場，札卡貢一次又一次的進攻，被小蛙輕鬆的一次又一次擋下，在外人眼裡小蛙一直都處於防守之勢，看上去是無法搶攻了，可隨著戰鬥時間拉長，札卡貢頭上的汗混著雨水，他面色逐漸凝重，小蛙則依然是平平靜靜的樣子，她的豪賭勝利了。在戰鬥前她觀察武器磨損的情形，認為札卡貢慣用的應該是手斧，彎刀則是身份的表現，裝飾功能大於戰鬥──換言之，札卡貢想在第一場就用最習慣的兵器取勝。
由於零飛劍和零血飛矛是同一把武器的不同型態，小蛙並沒有兩把稱手的武器在不同局次使用，她必須在自己擅長的回合拿下勝利。當她看出札卡貢想在第一場取勝時，她就決定將自己真正的武器押在第二場，由於規則的緣故，在別人擅長的回合，送分給對方的同時可以順便將他擅長的武器給換掉，吃飯用的短刀恰可以假裝成一把武器，若不是規則說不能投擲，小蛙早就將短刀射出去了，以她可憐的扔暗器技術，絕對是打不到札卡貢的。但無所謂，就算引誘札卡貢擊落自己的武器比較危險，她依然成功的貍貓換太子，把戰局快速切進自己擅長的回合。
札卡貢在小蛙拔劍之後看穿了她的計謀，卻已經無計可施，他沒在擅長的手斧回合就打倒小蛙，已經晚了。對小蛙來說真正的風險只在於引誘札卡貢擊落自己的短刀時可能受傷，就算札卡貢更擅長彎刀，那也只是強強相爭罷了。他考慮著也要像小蛙一樣把彎刀捨棄掉，進入下一輪的戰鬥，但他看了看群眾興奮的眼神，又看了看小蛙掛在樹上的項鍊，這是甚麼東西？札卡貢現在知道這個女孩戰鬥時會出詭計和利用環境或規則來引導戰鬥，他擔心那個項鍊是某種未知的危險武器，就像他自己準備的獸皮不是一般的衣服一樣，小小的黃玉項鍊，絕對不是一般的項鍊，這個女孩不可能會拿普通的項鍊來欺騙我，讓戰鬥盡早推進到肉搏環節！沒有女人會喜歡肉搏！在短刀的回合也要取勝！
但札卡貢在戰鬥中思想開太多小岔了，小蛙趁他分心的時候，忽然抽回劍身一個爆擊隔著札卡貢的彎刀直刺他的胸口，華美的刀刃登時斷裂，劍尖直刺到札卡貢身上，沒進他胸肌三公分，同時她自己的腹部感受到劇痛。
鮮血沿著傷口流了出來，小蛙卻驚愕的停下，她本以為這下札卡貢會退開而自己有慣性之便依然可以給他造成輕傷，她不想殺這個人，只想嚇嚇他讓他投降，但札卡貢是背負著眾人期待的戰士，他看出這劍閃不掉後便決定利用這個對手會靠近自己的機會對對手造成重創，抬腳朝小蛙腹部踹去，當小蛙看見札卡貢沒動就知道不妙，緊急停住動勢才沒將他給刺死，並且還因此減輕了來自札卡貢的傷害，她忽然明白神決鬥基本上就是死鬥，像她看札卡貢這種都不想殺死對方的情況反而是比較少的。
一招過後，兩人都明白彼此無意殺人，但是彎刀畢竟碎了，札卡貢不情願地進入了第三回合。
※ ※ ※
礙事的大雨在此時停下，札卡貢擦了擦臉，將他掛在樹上的山獅皮取下，小蛙注意到人群發出低微的呼喊聲，接著他便利索的將皮披上，在小蛙面前變成一隻山獅。
人群的低喊變成清晰的歡呼，小蛙端詳他，不出所料札卡貢是一個獸行者，在小蛙看見他將獸皮作為武器時就猜到了。原來這就是維拉科查的加護嗎？她略一點頭，拿起黃河的官印掛到頸上，當著人群的面脫了個一絲不掛，立刻獸化成為蒙古草原狼。圍觀的香丘人驚恐的叫著，指著她喊：「卡科尤提！」連翻譯和省長都面露懼色，小蛙環視眾人，仰頭發出一聲短促的狼嚎，幾個離得近的人甚至拔腿就跑，她看札卡貢，札卡貢的鼻樑和嘴唇掀起，雙耳折在腦後，頸背部短毛叢豎如針氈，即使不停發出嗚嗚的威嚇聲，依然連退了好幾步，小蛙往前邁出腿，札卡貢立刻原地跳了跳，發出更響的嗚嗚聲。
這些人沒有看過狼？在小蛙心中，浮現了疑惑。她以為狼是最為廣佈的犬科動物，沒想到在這裡並沒有狼的分布，雖然雨林中一向不是狼的主要棲息環境，但也不至於完全沒看過吧？她不確定這些人是因為她獸化的樣子出乎意料而驚訝，抑或是不了解狼。看了看對手，不幸的札卡貢在自己受到神明加護的回合中，面對的是和自己相同體型的對手，小蛙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蠻橫無道的皮薩羅。
雖然在北美洲，山獅和狼是互相競爭的，獨行的狼通常也不招惹山獅，但在神明的面前，決鬥一定得分出勝負。由於脫皮時無法反抗弱點暴露，札卡貢不能在此回合放棄自己的武器，他絕對會在脫皮時被襲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小蛙看著眾望所歸的山獅重回圈中站穩腳步，拔足而起衝向札卡貢，在這頭充滿彈性的大貓跳起時咬住他的腿把他砸在地上，用厚實的頸毛擋住亂抓的貓爪，側身使勁撞在地上讓札卡貢背部著地，接著前腳按住札卡貢的胸膛，用長長的狼吻鎖住山獅的喉嚨。札卡貢拼命掙扎，用力抓撓小蛙的前肢和胸膛，但小蛙不給他創傷自己的機會，她嘴上施力用力往下一壓，札卡貢便窒息失去意識。
她放開軟綿綿倒在地上的山獅，站起來環視周圍，翻譯用雙手掩住眼睛但中指和無名指兩指張開，分明就還是在看；省長手還放在自己的鬍子上一動不動，長老不動聲色，所有人都看著她。此時天上響起一聲雷爆，本已停下的大雨又轟然落下，灰暗的雨林裡又剩下風燈的光，人們在雨聲中議論紛紛，小蛙走向札卡貢，叼住他的後頸皮把他拖到圈邊，長老的肩膀垮了垮，他站起來舉起雙手，宣告決鬥勝敗。
「你是科尤提變成的人？」決鬥過後翻譯非常害怕，不敢靠近小蛙，沒有人敢靠近她，她問道：「科尤提是甚麼？」
「就是郊狼，」省長說：「卡科尤提是郊狼精的意思，但……你也不是科尤提吧，科尤提沒有黑白色的，而且科尤提的嘴很尖，尾巴很長，你到底是甚麼東西？」
小蛙看著香丘人恐懼又好奇的眼光，猶豫的一下，說道：「我是狼。
「就像札卡貢可以靠獸皮變身一樣，我的項鍊也可以變身成狼。」
「狼是甚麼？」翻譯問，省長撓撓頭：「一種我國沒有的動物，就是別國的大科尤提。」小蛙苦笑。
長老在扶持之下來道小蛙三人的身邊，他們達成共識，要忍過這一年直到龍群離去。
「我留下來幫助你們吧，現在我也有責任了，」小蛙說：「無論是打獵或者開路，我都很擅長。」
「但你要甚麼？」翻譯依然在追問：「人不會做出對自己沒好處的事情。」
小蛙看著省長，省長看起來也抱持著相同的困惑，她想也是，一個外國人莫名其妙地跑來幫自己打贏神決鬥，還要無償的留下來幫助自己的部族，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這些人的懷疑是正確的，自己再繼續堅持無私付出，反而會失去香丘人的信任。
於是她說道：「我聽說，你們有一筆來自海盜的寶物，我想看一看。」
翻譯面有難色，他向長老傳達了小蛙的意思，得到的回應是：「你是要它嗎？想要我族的寶物？」
小蛙搖頭：「不，我只想看一下，我這個人對海盜的寶藏很有興趣。」
省長猶疑地說：「那個……是不能賣錢的，如果能賣錢，我們就會用那筆錢來移居它省，我怕你看到了會很失望。」
小蛙搖頭：「是古文物嗎？」
省長、翻譯和長老交頭接耳了一會，最後省長說：「那個應該算是古文物，我們可以帶你去看，但是你不能帶走它，因為你沒有趕走龍群而是讓我們忍耐，你如果聽過我族的傳言，必須是趕走龍群的人，我們才會將寶物送給他。並且，這東西不是說要看就能看到的，只有在夏至的時候能看到，過幾天就是夏至了，那時候再帶你去。
「其實我本人也沒有看過那個東西，只有長老知道是甚麼，但長老腳不方便，聽說路很難走。所以到了目的地之後，就讓翻譯官和札卡貢和你一起去吧。」省長說。
小蛙猶豫道：「札卡貢不會生我的氣嗎？」
省長搖頭：「他是在印地面前發過誓的戰士，如果他傷害你，蘇帕伊將眷顧他。」
「印地和蘇帕伊是？」
「印地是尊貴的主神太陽，蘇帕伊是陰影與死者之王，如果蘇帕伊放過他我也不放，我會在恢復自治政府後以謀殺外國人的重罪將他起訴。」
※ ※ ※
札卡貢在自己的帳篷裡醒來，妻子兒子和隨從圍繞著他，告知他長老的決定，札卡貢氣得用力一拍大腿，但並沒有拒絕。神的裁決是絕對的，他已經輸了，說明神要求他們忍受龍群，他沒有資格反對，因為外國人留了他的小命，在他眼裡，這一切也許都是神的旨意。
「別這麼氣，那些龍也許是帕查媽媽的眷屬，」札卡貢的妻子一邊安撫他一邊給他裹傷：「卡科尤提放了你，她也不想惹維拉科查。」
「那個人真的是卡科尤提？」
「好像不是，」隨從說：「長老他們說，她是用項鍊變身的，項鍊裡頭有科尤提的力量，本人只是普通人類。」
札卡貢無奈的說：「想不到世界上真的有被科尤提眷顧的人。」
「父親，科尤提到底是甚麼？」扎卡貢十三歲的兒子問道，他還沒有離開過香丘省，除了每周的最低程度義務教育，他完全不知道雨林之外的世界長甚麼樣子。
札卡貢的妻子說：「科尤提是一種長得很像狗的動物，有尖尖的耳朵和很長的尾巴，形狀和與你父親決鬥的女孩變身後有點類似，但皮毛是枯草和岩石的顏色，在北方的省分有，我們香丘這裡沒有。」
札卡貢嘆了口氣：「帕卡，等你十五歲了，我帶你去打一隻科尤提回來，做成你成人禮上的衣服。」男孩興高采烈地拿著自己的弓箭走了。
他剛踏出帳篷，就遇見了一個異國人，這人不是剛剛見過的卡科尤提，而是一個男性，男人的臉龐和眼睛都閃著金光，身材非常魁武，手上提著一個大袋子，袋子裡還滲出血，帕卡有點害怕，他想回去帳篷裡呼叫父親，男人已經主動開了口：
「請問你知道戰士札卡貢的帳篷在哪裡嗎？我叫杜爾，是他的新朋友，帶了點伴手禮來想拜訪他，和他做點生意。」
※ ※ ※
出發去看寶藏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小蛙、翻譯、省長和札卡貢與被強壯的力士背在背上的長老一起出發，他們在夏至前出行，花了兩天穿越複雜的雨林，來到香丘高地邊緣一處較為乾燥的懸崖下。這一路上雨下個不停，到處都又濕又泥濘，他們差點來不及在夏至天亮前到達目的地，在濕淋淋的雨中眾人都很狼狽，隊伍前進速度緩慢，常常需要靠札卡貢和小蛙用野獸的身體幫助其他人越過險阻，才能勉強保持住預計的速度。
路上小蛙一直都覺得同行的戰士札卡貢神情有異，她懷疑對方要暗算自己，但翻譯和省長卻總說他只是因為很少吃敗仗，在小蛙面前抬不起頭來，且大家走得很辛苦，沒有人有餘裕去處理小蛙和札卡貢的矛盾。雖然直覺不對勁，可畢竟不能接受敗北的人小蛙也看多了，後來她就沒再提。直到到了目的地，扎卡貢看起來心情好多了，她想大概就是自己多心了。
對著快升起的朝陽，長老呼喊著神的名字並開始祭禱，當第一抹陽光破雲而出，照在懸崖下裸露的亂樹和砂土混合地面上時，長老指著懸崖邊緣的陰影中一處因懸崖凹陷而特別亮的地方對扎卡貢和力士喊道：「挖這裡。」兩人便用攜帶的鐵鍬和鏟子奮力挖掘，不一會兒就挖進地裡去。此處土質鬆軟乾燥，植物的根莖也不牢固，坑挖得很大，但只挖了幾米底部就碰觸到岩盤無法再往下挖了。見此情景長老讓翻譯站在坑邊上面對太陽，將他身體的陰影作為指向讓札卡貢和力士往影子的方向水平挖，挖著挖著忽然出現許多礫石，在礫石中岩盤居然有一個大洞。
「就是這裡，沿著這個洞進去，就會到達寶藏的位置。」長老說。翻譯轉達了他的意思之後，省長拍拍小蛙的肩膀：「就陪你到這裡了，你們下去吧，我在上面等你們。」
「你不一起下去看看寶藏長甚麼樣子？」
省長面露難色的搖頭：「不了，我不能看。
「我之所以能當省長，是因為家裡有錢送我去首都讀書，政府看我讀書多，直接指派我擔任自治省長，族裡很多人忌妒我，要是我又看了寶藏，成為知道寶藏的人，一定有更多人會暗地裡因為忌妒而不再信任我的吧！那時候要以省長的身分來處理公共事務，或者為族人爭取國家福利，就麻煩了。」他對小蛙笑一笑：「沒問題的，翻譯官是我的心腹，有甚麼事情都可以跟他說。」說罷他轉頭面向長老和力士，兩人點頭，三人就坐進懸崖的陰影裡。
札卡貢獸化為山獅，把刀綁在腰上，小蛙注意到他的佩刀換了一把大的直刃兵器，並且包覆在一個皮套裡，比自己的零飛劍還長，走路的時候拖在後腳邊叮叮作響。翻譯為了讓她安心，緊接著鑽入洞內走在札卡貢後面，小蛙最後一個進去，她沒有獸化，她覺得在複雜的洞穴裡還是人類的手腳更加靈便。三人沿著逐漸往下傾斜的地下洞穴走了好幾個小時，空氣中變得非常潮濕，小蛙覺得自己聞到了海水味，但她相信這是錯覺，香丘是遠離海岸的內陸，哪來的海水味？
然而直到洞穴底部豁然開朗的地方，小蛙才知道自己的感覺並不是幻嗅，香丘省的高原底部真的有一條通往海岸的天然岩隧，隧道兩側都是懸崖，漆黑得完全無法看清隧道結構，只能聽到隧道中流淌的海水有規律地拍打著岩壁，三人正站在隧道盡頭的頂部。翻譯把繩索釘在地面的岩床，札卡貢把風燈掛在自己的脖子上，腰纏繩索沿著峭壁往下爬，小蛙看著他從灰撲撲的山獅變成一個發亮的小點，接著繩索被拉扯了三次，翻譯和小蛙就依序沿繩往下。
峭壁的底部是一片碎石灘，扎卡貢就站在旁邊，他已經變回了人型，拿著風燈的手往碎石灘深處一指，小蛙提著自己的風燈走過去一看，發出驚異的叫喊，在她面前的正是海盜的寶藏，不是成堆的金銀財寶也不是難解的古老碑文，而是一艘維京長船。
是現代文明從未發現過的、兩端雕有龍首的德拉卡戰船。
戰船停放在碎石灘上，沒有接觸海水。粗略估計，小蛙覺得這艘船有四十米長，上面有45個搖櫓位置，船身的木板清潔而平整，雖然漆飾已經脫落，但船首和船身都沒有斑駁的撞擊痕跡，她相信這艘船在結束這次航行之前並未被使用很長時間，甚至可能是新下水的，從來沒有被用作戰事行為。船上的槳有些脫落掉在地面，有些仍插在船身上，金屬邊條因為海鹽的存在已經鏽斷了，但仍然可以稱為世界上最完整的維京長船之一。船兩端對稱的高聳船首都雕成龍的形狀，龍頭上還長著獨角，並且整個船首雕出了龍身的紋路，還貼覆金箔，在文化歷史和工藝上，這艘船都是無價之寶。
觀賞著船，小蛙心想幾百年前的那一天，這艘船上的人是基於甚麼理由將這艘船從水路開進狹窄的地底洞窟中？是誤以為地底有財寶想來探險，還是刻意把船藏在這裡？已經不得而知了。小蛙爬上船身，發現當年駕駛著船的人都已經離去，只有幾套陳舊但完整的盔甲放置在櫓位旁邊，大概曾屬於坐在此處的男人。船上沒有任何的屍骨和糧食的痕跡，她覺得這些人在將船搬上沙灘，或者船擱淺在沙灘上之後，就離開了，至於是沿著原本的水路回到海上，還是陳屍在隧道的深水之中，沒有人知道。維京人在古代被認為是海上最強大的商貿與盜賊集團，他們能掌握海洋就是得益於先進且精巧的維京長船。不懂海的香丘人偶然發現了這艘船，卻將之稱為海盜的寶藏，言之有理。
她仔細的察看了整艘船，沒有證據顯示這艘船除了本身的價值之外，曾有攜載高價物的跡象。小蛙滿足的從船上爬下來，當她背對翻譯和札卡貢，用腳試探地面穩固程度的時候，忽然聽到翻譯的尖叫聲。
小蛙猛然回頭放開雙手跌落到地上，恰好閃過一道貼面而來的銀光，她還沒能站起來，銀光立刻Z字折返又往她頭部劈來，情急之下來不及拔劍，小蛙大喊一聲：「守之！」頸部的黃河官印得令化作一道金砂色光濤環住了小蛙全身，擋住來自銀光的攻擊。
她這才看清，札卡貢手上拿著一把劍，銀光正是劍刃所發出的，劍脊上有一整排金色的銘文正在發亮，小蛙斜眼看，是盧恩文字。來自札卡貢的攻擊被黃河官印的防禦咒式硬扛住，她立刻抽出零飛劍反擊，但劍身才剛離開劍鞘，環護小蛙全身的金色波浪狀光芒就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裂開了，碎成金色的光點消失在空中，與此同時小蛙持劍猛力擊出，札卡貢手上的劍被彈飛，匡噹一聲掉在地上，小蛙頸上的黃河官印也裂成兩半，掉進亂石灘。
然而掉到地上的劍並不安分，它發出刺耳的震動聲緩緩旋轉著滑到低處，劍刃的盧恩文字變成鮮紅色，小蛙一邊用零飛劍和札卡貢對峙，一邊偷偷的瞟了一眼，當她看見劍刃上的盧恩變色，大驚失色的後退了一步，對翻譯喊道：「快跑！」翻譯已經愣住了，札卡貢看了他倆一眼，忽然變一個高跳批上獸皮撲上垂降的繩索，在絕壁兩側之間來回蹬跳，一下子爬到峭壁頂端，把繩索給割斷了，接著從來的洞口消失了。
小蛙和翻譯被扔在地底的隧道中。
※ ※ ※
回到地面的過程中，札卡貢一直在想，自己剛剛做得對不對？會不會受到懲罰？他知道惡意的把小蛙遺棄在洞底，自己肯定會受到族人的批評和責罵，說他是輸不起的假勇士，印地和維拉科查可能也會降罪於他，他將永遠失去勇士的榮光，成為一個陷害對手的卑鄙小人。但他想起杜爾在神決鬥之後對他說的話，就馬上又覺得自己的做為是非常正當的了。
當時杜爾帶著雨林裡逮來的野味拜訪他，對他說：「你這就認栽了？」
「我輸了，這是維拉科查的決定。」他說。
「不不不，這怎麼會是維拉科查的決定呢？」杜爾看起來很著急：「這不是一場公平的神決鬥！你們在決鬥前燒過羊駝骨了嗎？你們並沒有燒，你覺得女孩子不可怕。所以維拉科查根本不知道你們要進行神決鬥，沒有人告訴祂！因此，這場戰鬥是神沒有看見的，神不知道，當然不算數。」
「但戰鬥前，長老已經祈禱了，祈禱的時候如果沒有被打斷，神就會聽見。」
杜爾搖頭：「相信我，神沒有聽見的，雨聲太大了。」
「神會感受到，你不會比我了解維拉科查。」札卡貢說。
「神沒有，」杜爾堅持：
「如果有，祂還會讓一個卡科尤提贏得勝利嗎？」札卡貢的瞳孔顫抖了一下。
「聽我說，偉大的戰士。
「那個女孩子對其他人說，她擁有大科尤提的加護，這都是謊話。你身為擁有維拉科查守護的人，應該明白的吧？這件山獅皮伴隨著你出生，你天生就是被選中的戰士，而她根本就沒有科尤提的皮。項鍊就像第一場戰鬥裡的短刀，純粹是詐騙行為，她其實是直接變身成科尤提的，你被騙了，還變騙了兩次。」
「我……」札卡貢一時說不出話。
杜爾繼續說：「變身須要靠神的加護，她沒有就能直接變，說明她不是有神明看顧的，而沒有神明賜予的寶貝卻能變身，說明甚麼？說明她本來就是科尤提！她就是個卡科尤提！是妖怪！你被妖怪給打敗了。」
「……」
「但這沒什麼好丟臉的，人打不過妖怪，而且你在跟妖怪戰鬥的時候，你的神沒有看著你，所以祂沒有保佑你的勝利，這場神決鬥是不算數的！」
「但是長老已經認可了決鬥的結果。」
「不要緊，長老的事情之後可以再說，現在當務之急是把那個妖怪除掉！放任她在部落裡面居住，不會有好事的。妖怪都很貪婪又嗜血，牠們會把所有的羊駝吃光，我看多了！」杜爾說：「在我的家鄉，妖怪吃人每年會造成很多死亡。」
札卡貢著急的說：「但是我打不過那個卡科尤提！」
杜爾握住扎卡貢的手：「別急，我這不就帶東西來給你了嗎？之前和你提過的魔劍，你有沒有興趣？」
「……那個──」
「你的彎刀很棒，但它已經斷了。」杜爾不給札卡貢說話的機會：「上次跟你提魔劍的時候沒有帶在身上，現在可以給你看，但是，千萬不能抽出來，一抽出來魔法就會發動，所以，你只能小心的拿著看。」說罷，杜爾從放野味的袋子裡拿出一把劍，果真跟杜爾說得一樣鞘是黃金造，柄是玫瑰金，劍首鑲水晶，華麗非凡。杜爾把劍遞給他，小心的按著劍鞘，札卡貢注意到袋子裡的血全都沿著劍鞘的縫隙滲進去了。
他一邊翻看著劍，杜爾在他耳邊輕輕說：「這把劍名叫提爾鋒，是古老的北方國家裡擅長工業的侏儒打造的，擁有百發百中的特性，只要被抽出來，一定要見血，用它戰鬥沒有失敗，你用它去殺卡科尤提，輕而易舉。」
「……它過去的主人有沒有失手過？」札卡貢問。
杜爾點頭：「有，曾經人用帶魔法的盾擋下它，成了它的第二個主人。不過不必擔心，只要不被再次拔起，它就永遠是你的。」
猶豫再三之後，札卡貢租下了提爾鋒。
※ ※ ※
然而事與願違，小蛙身上的黃河項鍊擁有守護的性質，能為主人擋下攻擊，當它承受不了提爾鋒的傷害時，碎裂了，但卻為小蛙爭取到足夠的時間拔劍反擊，提爾鋒離開了札卡貢的手。當時，札卡貢也很害怕，他怕小蛙去撿它，然而小蛙沒有，她是一個不會換掉自己稱手兵器的人，對她來說連必勝之劍Excalibur都比不上她的零飛。
僅此一劍，札卡貢就知道，自己劍術遠輸小蛙，而且他還是有點害怕提爾鋒，在看到提爾鋒落地後居然會自己旋轉發聲，銘文還會變色，他嚇壞了，只想趕緊逃開這把不吉利的武器，於是他決定將小蛙和翻譯丟在洞底，想著這樣也是可以餓死卡科尤提的吧？雖然對同族的翻譯很抱歉，但那個人也是傍上了省長家吃香喝辣的狗腿子，就說他被卡科尤提殺掉了吧。
只要告訴大家，卡科尤提要搶走族人的寶藏，並且以翻譯威脅，自己抵死不從，卡科尤提就殺了翻譯，自己經過了一番激戰後好不容易逃生就好了。札卡貢心安理得回到地上。
省長等人一開始當然不接受札卡貢的辯解，認為他一定是暗算小蛙，大罵他會被蘇帕伊帶走，但他辯稱他做的是一件保護部落的事情，還把杜爾跟他說的那套邏輯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長老看起來馬上又要偏袒他，可省長威脅要起訴他，札卡貢反駁他根本沒有自己先殺人的證據，且小蛙會變身這件事眾所周知，她到底算不算人類都不好說。三人爭執不過札卡貢，又都沒有能力去洞裡一探究竟或者跟札卡貢起衝突，只能接受他的說詞了。但長老活得長見識的多，還是有點懷疑札卡貢的說詞，他上下打量札卡貢：
「你剛剛腰上的劍呢？」
「被卡科尤提打斷了。」
「你又被卡科尤提打斷劍？你前幾天才讓榮耀的彎刀折斷……等等，你哪裡搞來這把新劍的？」
「您的人帶給我的。」
長老深深的皺起眉頭。
在原地待著不是辦法，長老指揮札卡貢和力士把坑填平，四人就地紮營，準備天亮之後折返雨林裡群居的區域。夜裡省長自己獨自睡，長老和札卡貢等三人一起，札卡貢原原本本的說了杜爾的事情，長老對札卡貢說：「我沒有找甚麼傭兵來，但是如果你說的那個人還在，我想，我們可以讓他去殺火龍，你就告訴他我們會把海盜的寶藏讓給他，只要他能殺死火龍，反正這艘船也賣不了錢。」
然而札卡貢怎也料不到，即使用杜爾的說詞把半信半疑的族人給糊弄過去了，事情遠沒有他想得那麼簡單。杜爾知道自己把提爾鋒遺失之後，勃然大怒，向他要求一千個金幣的賠償，即使札卡貢辯稱提爾鋒沒有幫自己得到勝利，杜爾依然緊追不捨，杜爾對他說如果沒有把提爾鋒還來或者賠償，就要揭發他打不贏卡科尤提還將同族人遺棄的罪行。
「我不做賠本的生意，你還沒決定買斷就把我的商品搞丟了，就是害我蒙受額外的損失，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不殺龍，我本來昨天就要離開了，就為了等你把提爾鋒還來，結果你居然跟我說弄掉了？你害我沒能昨天出發，趕不上預計的火車，讓我不得不在這裡多待幾天，我損失有多大你根本不知道，這些都算了，如果你還我提爾鋒，我沒準明天已經賣掉它賺了一筆，我損失太大，非得跟你求償不可！」杜爾氣急敗壞，對札卡貢的妻子說：「你丈夫怎麼這麼不小心呢？你先把家裡的羊駝給我抵押！」
札卡貢慌了，他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儘管知道生意，但香丘人一向都是搞著近似乎以物易物的誠信原則，金錢只用作為輔助，他明白搞丟租用的東西是自己不對，但他以為花500金幣買斷就可以解決問題，沒料到杜爾要求兩倍的賠償，他根本付不起這些錢。於是札卡貢決定去跟人借，省長家很有錢但是現在自己跟省長的關係不算好了，他必須去跟別人借，但是無端借一大筆錢會引起懷疑，分散借也會引起懷疑，自己現在是聚光燈下的人物，人人都還在背後議論他說卡科尤提的事情真相，他只能去跟長老借了，然而札卡貢明白希望很渺茫。
如果長老有錢，他就不會鼓吹大家把龍殺死換錢了。長老家實際上是部落裡數一數二窮的，他們家曾經也像省長那麼有錢，但省長家把錢投資在後代的教育上利己，長老家則為香丘的向外道路投注資金助人。然而雨林裡的道路養護不易，羊駝的產值也不夠外銷，長老家的投資失利了，開發和經營道路沒有為他們家帶來財富，反而像把錢投進大海裡的吸乾了幾代人的積蓄。香丘人們看著長老家熱心公共事務導致貧窮，沒有遺棄他，依然尊稱他為長老，讓老人心中備感溫暖，因此他不放過任何的機會想要讓自己再富起來，然後把這些富裕分享給全族。
札卡貢帶著杜爾前往長老的帳篷，希望長老可以幫助自己。
這是杜爾第一次和長老見面，和小蛙渾身的外地氣質不同，會說香丘話的杜爾一開始就給長老留下好的印象，正如他在札卡貢面前建立互信基礎一樣。杜爾對長老再說了一次他那套神決鬥無效論，並誇讚札卡貢敢於為族人奉獻實在是戰士的表率，然後話鋒一轉直提自己出借提爾鋒後遭受的損失，要求一千金幣的賠償。
「札卡貢，」聽完陳述之後長老說：「去把提爾鋒找回來還給人家。」
「但是……」札卡貢不願意去，他覺得自己沒有臉面對翻譯的屍身，且萬一小蛙沒死，他可不想再面對她一次，現在只有札卡貢自己知道小蛙其實毫髮無傷，也不知道三天能不能餓死她，他不想冒險。
但長老很強硬：「你必須去！你跟杜爾借了東西沒有還給他就是不對！而且我們也沒有一千金幣可以給人家，你要負起責任去把劍給找回來！」
「可是現在已經不是夏至了，那個洞──」
「你沒有辦法從痕跡裡看出三天前挖過的洞嗎？」長老厲聲嚇道：「你身為一個香丘人，身為印地照耀在地面的榮光，連這種小事都辦不到？還好意思當勇士？你兒子帕卡都可以代替你去挖掘！」
杜爾勸道：「拜託你去找回來吧！你回來之後，我們還有一筆更大的生意可以做。」
「甚麼生意？」長老問。
「就是殺那火龍呀！」杜爾興奮的說：「神決鬥不算數，卡科尤提也死了，沒有人再能支持忍受這一年了，忍耐多辛苦！不如讓那些龍變成財富吧！而且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不必等到所有的母龍一一變成公龍才行，母龍也是可以抓起來賣的！這些動物一定會有人要養，我可以充當仲介來給你們找賣家，龍群絕對不是天災，是飛來橫財！」
聽到錢長老眉開眼笑，看著杜爾和長老談生意，扎卡貢忽然覺得自己現在是個局外人了，他看出杜爾的口吻和談話內容有著無法拒絕的魅力，即使長老表現出拒絕的樣子，他也知道長老已經動搖，就如同他自己一開始聽到提爾鋒時是拒絕的，但說真的，能有這樣的魔劍，他還是有點想要。
※ ※ ※
札卡貢絕望地搖頭，他沒有理由不去找回提爾鋒。
可當他打開通往維京戰船的深坑，爬過了彎彎曲曲的洞窟到達隧道裡之後，最不想看到的情況還是發生了：亂石灘上沒有小蛙和翻譯的屍首，也沒有那把嗜血的魔劍，連被他切斷的繩子都沒有，空無一物。他慌慌張張的趕回聚落，等待他的是惡行的舉發。
「各為太陽的榮光！兄弟姊妹們！我今天要很羞愧地告訴你們，族裡的戰士札卡貢，居然是一個卑鄙無恥，如同蛞蝓一樣陰暗的人！他不服氣神決鬥的結果，於是趁人不備用一把外族的可怕魔劍攻擊決鬥的勝利者，結果沒有成功，他竟然就一個人逃走！把繩索給砍斷，把我留在可怕的地底，想讓見到了事實的我死在那裡！看啊！這個男人連同族都會謀害！他根本不是維拉科查的眷屬，而是令人噁心的偽善者！他陷害我！」在神決鬥的廣場上，翻譯高挺著身體，嘴上吸著菸捲，手上拿著的正是提爾鋒，周圍已經吸引了數量頗多的圍觀者，省長手上拿著紙張，幾個平常充當巡邏警員的族人都站在他旁邊，對著札卡貢指指點點。
札卡貢衝向翻譯，惱羞成怒的大吼著：「你怎麼會在這裡！」
「是科尤提把我救出來的！你這個混帳！」翻譯把嘴上的煙捲朝札卡貢扔：「我已經告訴省長了！你犯了罪！」
「你已經被魔族影響了！」札卡貢叫道：「你是科尤提的共犯！」
「但你把我扔在洞裡是事實！省長、長老和圖帕伊都看見了！你對他們說我被科尤提殺死了，但我還活著，這不就足以證明你在說謊！」
札卡貢看了看周圍人，大部分人的眼神都是難以置信，那個風暴中心的卡科尤提不在，他激動的為自己辯解，然而翻譯冰冷的眼神刺著他，他一手拿著提爾鋒，一手拿著被切斷的繩索，他就快要得到人群的支持了。
「把那劍給我！」札卡貢要求著，他只想趕緊把這把劍還給杜爾。
「不！」
又羞又愧又生氣的札卡貢跟翻譯起了衝突，他們拉扯提爾鋒，翻譯緊抓著劍鞘和劍鍔，札卡貢抓著劍柄，不一會兒力氣更大的札卡貢就呼拉一下拔出了劍，在眾人的注視中，劍刃被完全抽出劍鞘外，劍脊上的盧恩一下子亮了起來。
伴隨眾人的驚叫，扎卡貢感覺手上一沉。
他看著自己的手，驚恐的發現劍刃正朝下，翻譯的頭顱已經落在了地上。白花花的腦髓混著動脈的鮮血迅速滲進雨林潮濕的地面，而劍刃上的血則被吸進盧恩中，劍銘的光芒暗了下來。圍觀的人中爆發出騷動，他轉身看周圍人，揮動手上的提爾鋒，人群就像被驅趕的羊駝群一樣奔逃，省長和巡警也逃走了，所有人都只想離他遠一點，他真正成了一個殺人犯。
札卡貢看著精巧的劍身和鑄金的盧恩，害怕得將它扔在地上。杜爾的聲音在他耳邊悠悠響起：「這把劍，出鞘就得殺人，而且最終將使攜帶它的人遭逢不幸。」他覺得是幻聽，轉頭一看，果然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那是來自劍的聲音。
不，不能說是一個人也沒有，札卡貢分明看見有一個身穿華貴衣服的國王用刀逼著兩個頭大腿短的大鬍子矮人鑄劍，兩矮人打造了提爾鋒後交給國王，生氣的說：「它將帶給你榮光和毀滅！誰拿了這把劍，誰就會慢慢失去本心，最後死於瘋狂和不幸，並且它會傷害主人的家族與子嗣，這將是你貪婪的報復！」國王用劍砍向兩個矮人，但矮人早已溶化在風裡不見了。
接著一轉身，國王用劍砍死了好幾個手無寸鐵的人，有個身披熊皮的人帶著盾牌挺身而出，劍砍在了盾上脫落了，披熊皮的人撿起劍，一劍刺死了國王。熊皮人舉著劍，身邊出現了女人與孩子，熊皮人把劍給了最高的男孩。幾個海盜打扮的人立刻撲上來，把熊皮人殺死了，男孩拿著劍將海盜全打倒，在母親的哭泣聲中男孩長大成人，男孩帶著兄弟用這把劍殺死了無數敵人，接著他瘋狂的撕扯自己的臉龐，發出淒厲的嚎聲，兄弟們想上來拉他，被他拿著這柄劍同歸於盡。
男人們的形體散去，空中無端出現了一個女性，女性撿起這把劍，並把男人的頭盔戴在頭上，她騎著馬殺死許多士兵，然後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她將劍給了年長的那一個，年長的孩子抽出劍後，忽然一劍刺向自己的弟弟，女人大駭將自己的孩子推倒在地，孩子爬起來帶上劍，像逃離自己母親似的奔跑，札卡貢的視線跟著他，他一邊跑一邊成了國王，然後騎上馬，遭到埋伏而死。
幻視中的劍躺在地上，周圍都是風沙和塵埃，一個男人走了過來，拾起劍放進札卡貢的手心，札卡貢抬頭看他，是杜爾。
「兄弟，你還愣在這裡做甚麼？快去殺了那頭火龍！」
「不……」札卡貢用力搖頭：「這把劍太可怕了，這是讓所有拿到它的人都會死的詛咒！還給你，我不要了。」
「別這樣！札卡貢！」杜爾連劍緊緊抓住他的手：「我是在幫你！你現在除非去殺火龍來洗自己的名聲，不然大家都不會再相信你的！」
札卡貢拒絕著，眼淚在他的眼角打轉：「我不要！就因為有了這把劍，我才會失心瘋的去襲擊科尤提！我不要了！這詛咒會流傳給孩子！」
「札卡貢！」杜爾大喝道：「你難道怕死？難道怕戰死嗎？你是戰士怎麼會怕死呢！你想想，那頭龍可以給村人帶來多大的財富！它可以讓你們富起來！可以讓香丘人變成最有錢的民族！你將成為英雄！成為被歌頌的偉人！
「現在就是你成為英雄的機會，你難道要拒絕命運給你的好生意嗎？」
| 
发表于 2021-3-21 21:59
| 
我想越龍應該是全烈火流星最得我心的一種龍，牠們有作者的寵愛(X)
发表于 2021-3-22 13:21
| 
发表于 2022-4-29 11:50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