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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力卧伏在刺骨的雪原之中,像雪乡的每一位老猎手那样,耐心而又沉默地等着他的猎物。
在伊利斯尔丹大氏族(注1)古老的传统中,凡是一只脚跨进十八岁门槛的孩子,都应该走出氏族的庇护一月余,在寒冷静寂的荒野上猎取一头上等的野兽,作为其成年礼的奠基。
古力·达亚便是这样的孩子。作为老丘尼巴尔的次孙,他被氏族里的成人们寄予厚望——毕竟他的祖父在还能拉得动梣霜木制的牛弦弓时,曾是名扬氏族内外的猎手,青眼的“约尔德萨”。在那些青壮年眼中,古力是和他祖父一样的孩子,一名天生的猎手。
古力搓了搓有些僵麻的手指,厚重的狼皮手套抵不住荒原上吹来的刺骨寒风。他像一头小兽那样眯起眼,承自祖父的那双青眼如同一对楔子,紧紧地盯着前方掩映的层林。
有松针摩擦的声音响起。沉寂的荒林里,不详的躁动没能逃过少年如狼般的敏锐。
是它吗?
少年轻柔地呼吸着,鼻尖结下一层白霜。呼出的水汽犹如缥缈的云雾,迷蒙了真实与虚幻,而那双青眼的瞳仁里,分明倒映出一头苍白而美丽的生物,正从林中缓缓显映而出。
那是一头羽兽。
它从墨绿的松影间踱出,通体覆盖着霜白色的绒羽,修长的颈弓如新月般优雅地弯垂,在雪地上嗅寻着什么。它的体型比古力预想的还要大上一圈——肩背几乎与成年驯鹿齐平,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仿佛这头古老的野兽本就是冰雪所化。
真是美不胜收。古力兀自想着,当然,如果它能成为我的衣服,就更好了。
看着在林径之中踱步的白色生物,他想起了祖父讲过的那些承自部族的传说,这些古老而美丽的羽兽在雪乡还是一片树原的时代就生活在这里,不仅比部族早,甚至比兽人的冰牙部,比古老的太阳帝国,比塞勒巴(注2)们还要早。它们是丛林的霸主,直到人类来到这片土地上,不仅带来了猎捕的习气,也带来了漫天席卷的寒风。
古力趴在雪里,心止不住地躁动开来,但他没有慌乱焦急到直接冲上去的地步,那是那群可笑的南方佬和矮个子孩儿(注3)才会做的蠢事,他反而更加有耐心,一双青眼紧盯着自己的猎物。
祖父的话伴着幽夜里的营火,冷不丁地出现在他脑子里,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告诫着:
猎物越大,越要等。
他伏在雪中,整个人与冻土融为一体。平日磨炼出来的视觉告诉他羽王龙尚有两百步之遥,正沿着一道被雪半掩的土径缓缓移动。古力几乎看见了那对灰色的爪足踩进雪地,漫起了晶莹的雪。
他知道,这头畜生的听觉极其敏锐,那双覆羽的耳孔能捕捉到百步外雪兔的心跳。猎手们的见闻大多如此,但幸好它的视力并不出众,尤其在这样雪光刺目的白昼,更是同瞎子无异。
一百五十步。
那头畜生扭动着羽翼,向着他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他心里一紧,看见了那对灰白色的竖瞳,仿佛是铁做的一样,在雪映射的光下闪亮了一瞬,又忽地暗淡了下来。
他松了囗气,看着羽兽缓缓走近。
一百二十步。
这个距离,可以了。
古力缓缓拉开弓弦。梣霜木制成的弓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被寒风吹散。箭簇上淬了雪棘草的毒汁液,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屏住呼吸,弓弦抵至下颌,青眼透过羽翎瞄准了羽王龙颈根处那块巴掌大的裸肤——那是全身唯一没有被绒羽覆盖的死角。
祖父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一箭不中,就不要想着补第二箭。”
一百步。
羽兽忽然停住了。
它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竖瞳再一次直直地朝古力的方向望来。时间刹那间凝固成一团。少年感到那股视线如同实质,从他的藏身处扫过,又缓缓移开。他纹丝不动,连睫毛都不曾眨一下,呼出的气息被强迫着压到几乎无从察觉。
羽兽伏首,沿着那道小径继续前行。
九十步。
就是现在。
少年感到血气上涌,几乎全部的心力都放在套着灰扳指的左拇指上,拇指瞬间松开,弓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宛如飞鹰般的利箭撕裂了空气,在层叠的松林间闪出一道弧光,箭矢飞掠而至,直取那头野兽的咽喉——
下一刻,那头羽兽悠扬地鸣叫,声如长笛。
几乎就在箭矢离弦的一刹那,羽兽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羽翼振动间猛地侧首。箭簇擦过它的颈侧,削落一绺霜白色的绒羽,并未入肉。那根箭钉入它身后的一株老松,入木三分,箭尾兀自在破裂的树皮间颤鸣。
一声尖锐的嘶鸣撕裂了荒原的寂静。
羽兽缓缓侧开身子,竖瞳骤然收缩成一线,那双灰白色的兽瞳里骤然掀起了暴怒的火焰。它张开长喙,露出两排锯齿状的角质利齿,朝少年猎手的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林间的积雪被声浪震落,簌簌而下。
古力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弓弦的余音还在耳畔回响间,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地从雪地里弹起,像一头敏捷的狼犊般倾身,朝右侧那棵粗壮的云杉扑去。几乎同一时刻,羽兽的白色身影快得像一道白痕,以他想象中完全不符的速度冲了过来。
他只看到粗壮有力的灰足下,四趾利爪刨开积雪与冻土,那根长长的尾羽如疾鞭般横扫而过,一道狰狞的印记留在他刚才卧伏的那片雪里,晶莹的积雪炸开,露出底下黝黑的冻土,折射出细碎而迷离的光亮。
少年翻滚着躲到云杉背后,沉着地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
急也没用。他的祖父告诉他,你不杀它,它就来杀你,自然的铁则一向如此。
他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猎物,而这头猎物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百倍。
他默默地看了眼别在腰间的小刀,赤牛皮的握把上缠着一簇彩色的翎毛。
你不杀它,它就来杀你。
他眯起眼,迅疾搭弓,试图锚准那头畜生的颈部,但很显然,羽王龙没有给他机会。
它绕过了粗壮的云杉,身形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古力来不及搭箭,只能举起弓臂格挡。利齿咬住了梣霜木制成的弓身,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碎木屑飞溅。古力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倒在地,后脑磕在冻土上,眼前一阵发黑。
该死。
该死!
“别让你的猎物吃了你,孩子。”
雪夜的篝火边,那名苍老的青袍男人用小刀刺着烤熟的肉,递到了他的手边,眼神里藏着审视。
“唯有这一点,你不可妥协。”
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当他闻到羽兽喉间喷出的腥热气息,看到那些锯齿般的利齿正一寸寸碾碎他的弓的时侯,本能促使着少年猛地抽出了刀,寒光刹那间迸射,伴随着血。
刀锋直直地贯入了羽兽铁灰色的左眼球里,暴怒的嘶叫声几乎令他的双耳嗡鸣作响。
我不会被吃。
他想呐喊,想拔出眼球里的刀,但为时己晚。他看见了羽兽长长的尾羽穿透了寒气,向他扫来,而这一次,他避无可避。
妈的。
这句脏话刚来得及浮上少年的脑海,一股巨力突然从侧面撞上了羽兽,他险些被撞翻,当他倒在晶莹的雪里时,只看见了他的赤牛皮小刀掉在旁边,那簇彩羽拢作了一团。
沉闷的撞击声轰然响起,那头庞然大物被生生撞飞出去,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嘶鸣着挣扎,灰色的爪足收拢,在雪地里留下印痕。
古力侧过了头,浑身的酸楚令少年瞪大了眼睛,但也看清了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圈的身影站在他与羽兽之间——那是一个披着灰褐色斗篷的年轻人,右手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长剑,深黑色的铁锋闪过凛冽的寒光,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推击的姿势。
年轻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被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以及一双出奇平静的红色眼睛。
但少年有种幻觉,仿佛那年轻人的双眼里藏着火焰。
“还能站起来吗?”
那年轻人问道。
古力还没来得及回答,羽王龙已经重新压低了身形,竖瞳死死地盯着这个半路杀出的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年轻人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
“退后。”
——然后迎了上去。
虚白 于 2026-6-10 18:33 补充以下内容
注1:伊利斯尔丹:即青狼氏族,伊利斯尔丹为鞑柯语音译。
注2:塞勒巴:即先民。
注3:矮个子孩儿:青狼大氏族的英雄杜姆多伊尔曾遭半身人坑害,这是青狼氏族对半身人(尤其是南方半身人)的侮辱性称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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