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旧诺拜的异邦人

厄特森

黑暗纪元的第六个千年，新芽之年。
巡礼开始第十二天，踏入迷雾第十一天。
罗兰·莱·里希特斯在浓雾深处跋涉。
漫溢的青灰色雾气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与雾气相似的青灰色，如同刚刚降下的新雪一样疏松绵软，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
浓雾中万物都无可避免地走向倾颓衰朽。三天前他曾路过一片森林，没有半缕微风吹拂，灯光却映出幢幢树影，宛如无数狰狞怪物，数以千计的遗骸倒毙其间，四方各处都有种莫可名状，让他汗毛倒竖的惊悚。
一年前那片名为米尔米登的土地被雾潮吞没，活下来的人逃到无梦谷地，街头巷尾便都充斥了关于会走路蘑菇的恐怖故事。据说它们能轻易攀上城墙，徒手撕开精钢甲胄。不过罗兰知道那是无稽之谈，摧毁米尔米登的并非被蛊惑的蕈人，而是某些更可怕的东西。
他稍稍抬高了手中的铸铁风灯，炽白色光焰从金属格栅中一点点渗出，驱散方圆三十步以内的雾气。但再之后光亮就像没入深海，急剧衰减下去，他眯起眼睛，也只能勉强看清四十步之内。
在无光的世界中，这着实是一抹微不足道的灯火，但却也是罗兰在这一旬之中仅有的光源。
他还是太轻视这片覆盖世界超过十三个千年的迷雾了。
灵素的脉动在这片迷雾中是无序而混乱的，在其中使用魔法困难重重，得到的效果也往往不尽如人意。诸神的视线也像凡人一样被遮断，纵使试图磨耗灵魂向诸神请求帮助，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一旦踏入这浓雾织就的深邃黑暗之下，你所能依靠就只有自己的两条腿、身背的武器与手中的提灯。
置身于这片犹如汪洋大海的迷雾包裹之中，罗兰常常能看得见虚幻的影子像鱼儿一样成群结队地在雾气中游动，能看得见恍若无数反射着手中提灯灯光的，苍白狭长而不怀好意的眼瞳，甚至还能看得见烟尘般的形体在身边时聚时散。
他早已无法分辨那到底是幻觉，还是自己切实所见的景象了。哪怕他曾将内心锤锻的无比坚韧，潜藏在阴影中的疯狂和致命的孤独还是向他露出了爪牙。
这一天的跋涉也是一如既往的乏味而无趣。
罗兰高提着铸铁的风灯，另一只手反扣着一本摊开的铁壳笔记本，镶在铁壳一角的指南针笔直地指向了某个方向。
年轻的骑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迷雾中跋涉，被别在小支架上的双头炭笔正在手绘的地图上轻轻颤动，墨色的笔触一点又一点的随着他的脚步延伸，但距离那处画着一个十字的终点依旧是那么遥远——遥远得仿佛永远也无法抵达。
罗兰没有去看地图上正缓缓延伸的线条，在环境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的迷雾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十年前巡礼归来的骑士所留下地图的准确性。那条在地图上缓缓向前延伸的细线就像虚幻不实的海市蜃楼，可以成为前进的希望，但也同样会变成压垮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
罗兰不会去过度依赖这张地图，在这片隔绝了一切的迷雾之中，就连对神祗的祈祷都显得那么空虚而无力。
迷雾的深处寂静得令人心寒。
年轻骑士轻轻收紧了缠绕着念珠的手，在这片雾气中显得突兀的金属滚动声在耳畔响起，还未消散的玫瑰熏香冲散了汗臭和迷雾中特有的、霉变和腐败的气味。
视线稍稍有些错乱，重叠的幻影一时出现在雾气之后。
罗兰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灵性丝线悄然蔓延开去，在这片将一切事物混乱地统一起来的迷雾之中，年轻骑士紧闭的双眸之后，一度需要各种辅助和仪式的灵视渐渐开启。
如同铸铁风箱般响亮的呼吸融化于风中，苍白空洞的冰冷火焰在眼前蔓延，炽烈得像要焚化灵魂的热风猛地撞上身体——罗兰猛地睁开双眼，让自己从那种诡异的状态中脱离。
凡人获取非人的力量必然要付出代价，开启灵视也是一样。
一如你在镜中看到了对方的眼睛，对方也同样窥见了你。
冷汗无声地沿着年轻骑士的额角流淌，他收起铁壳笔记，一口饮尽一瓶从药剂带上抽出的雾瞳药剂，卸下别在腰间的长锤，紧握在手中。饮用雾瞳宛若吞下了一团火，罗兰能感觉的到眼眶正渐渐变烫，青筋沿着眼角绽开纹路，漫溢的青灰色无声浸透双眸。
荧荧如鬼火的灰色磷光在面甲之后亮起。
将风灯别在腰间，罗兰松开系住六角铁柜的铁链，如举起盾牌般握住铁柜后的把手，把足有一人高的铁柜架在身前。他深吸一口气，透过面甲缝隙望向浓雾深处，长柄战锤在手中翻转了一圈，又缓缓指向地面。
那个藏身在迷雾之中的东西已经注意自己了。
罗兰压低重心，耐心地等待着。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身体正疯狂的分泌肾上腺素，缓缓迫近的死亡威胁让整具躯体都兴奋起来。
雾气被提灯的光辉层层蒸发，热风从黑暗深处吹来，与罗兰迎面相撞。借助药物的力量，他得以窥见一抹朦胧的火光浮现，而后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快变亮，很快就刺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地面颤抖了起来。
罗兰听到雾中传来的脚步声不断迫近，从快步过渡到小跑，步伐逐渐密集如鼓点，每一步都撼动大地，激起飞扬的尘埃。整片雾气都仿佛在熊熊燃烧，炽烈的光焰刺破雾霭，那怪物终于开始了冲锋——他听到一声锅炉爆炸般骇人的咆哮，通体由钢铁铸就的怪物便冲出雾气，借着冲锋赋予的巨大势能，挥动七米长戟向前横扫。
罗兰结结实实硬吃了这一击，在铁柜与长戟碰撞的刹那，火星飞迸散落。他能清晰地看到，铁柜弧形的盖板已大幅弯曲，甚至发出了金属被撕裂时的悲鸣……左手小臂一阵酸麻，已然使不上力气，但年轻骑士仍面不改色地调整体势，连续后退了数步，才将怪物剩余的力道化解。
不能再硬接这怪物的攻击了。罗兰的潜意识告诫自己。
而那怪物一击不成，也不忙着立刻追击。
它拄着长戟人立而起，将那副尊容展现在罗兰面前。
怪物立起后身高超过六公尺，是罗兰的两倍还多。它身后背负着一对铁翼，全身都闪烁着黯淡的金属光辉，由钢铁铸就，形似抽象恶魔的面罩向上掀开，露出下面红热耀眼的下颚，以及熔炉般放射出炽热刺眼白光的喉管。它低沉地咆哮着，炽白铁水四散飞溅，在地上凝成一粒又一粒滚烫的铁渣。
这便是熔铁魔——相传它们是自绝望熔炉中诞生的铁卫，负责镇守朗温德的熔铁城。而这些形似恶魔，战斗力强悍的迷雾构装往往出现在熔炉军团的序列之中，它们是专职破阵的百夫长，无可争议的钢铁军锋。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这些熔炉铁卫交锋，罗兰掂了掂手中战锤，庆幸于这头熔铁魔并没有亲卫随行。
熔铁魔迈着沉重的步伐绕向年轻骑士一侧，罗兰单手架着盾，始终将正面对准那怪物，缓步向它迫近。不过两个呼吸之间，骑士便踏入了熔炉怪物的攻击范围之内。
罗兰透过面罩仔细观察熔铁魔的一举一动，灵性丝线悄然释放，他闭上眼睛，静静谛听。熔铁魔无需呼吸，但一举一动却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颤音，宛若拨动红热的琴弦，奏出一曲怪诞而曲折的旋律。
罗兰耐心地与熔铁魔周旋，侧耳倾听着它的步伐，试着捕捉钢铁律动中，那转瞬即逝的微小颤音——灵性轻颤，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见熔铁魔已居高临下地劈落长戟，斧刃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锐啸叫。
年轻骑士慢了一步，那颤音稍纵即逝，他只来得及架起盾，偏开这势大力沉的重重一击。长戟刮擦着铁柜的弧面切入大地，火星四溅，把他淹没在一片烟尘之中。
熔铁魔的力道大得令人难以想象，长戟挥落，就像在脚下引爆了一颗炸弹，横飞的碎石土块打在甲胄上，发出成片噼噼啪啪的激烈撞击声。罗兰吐出一口气，后撤一步重新架盾，长戟果不其然搅碎烟尘横扫而来，但草草一击的力道被尽数卸去，他把盾一提，接着便快步闯入了熔铁魔怀中。
但这并不足以让熔炉铁卫慌乱，它单手持戟，解放出左臂悍然擂地，泥土就像液化了一般随着震波隆起，泛起涟漪向四周荡开。即使扎住了步伐，罗兰仍不免被破坏了体势，而熔铁魔又是一爪挥落，长度堪比短刀的四柄利爪楔入盾面，而后缓缓收紧。
熔铁魔面罩掀开，眼眶中熊熊燃烧的炽烈白焰俯视着骑士，竟渗出一抹冰冷的讽刺。
罗兰背后寒毛倒竖，急忙一锤撩开熔铁魔的利爪，一个后滚翻躲开。
炽白的流火喷薄而出，熔融金属的洪流扫过，将骑士原本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个沸腾的金属湖泊。焚风和铁渣溅在罗兰身上，烧穿了斗篷，腾起了几缕白烟。
熔铁魔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撤回长戟的同时利爪挥落，罗兰又是一个侧滚躲过，紧跟着重重挥锤砸在熔铁魔爪上。就像铁锤重击铁砧，一声闷响中，熔铁魔的钢甲被砸出了一个凹坑，它吃痛一般收回左爪，而骑士持锤的手也同样被震得发麻。
但铁卫的退却永远只会是攻击的前奏——熔铁魔横过长戟，俯身蓄势，钢铁编织的协奏曲又一次激荡起来，仿佛顷刻间便直抵高潮。罗兰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短促的颤音，他近乎本能地提起铁柜，一个侧滑步躲入熔铁魔的反手盲区。
快步冲锋的熔铁魔转瞬即至，却与罗兰擦肩而过。然而熔炉铁卫看似忙中出错，它单手松开长戟反击，红热发亮的利爪覆压而下，织就一片耀眼的刀网——这一击实在是太过仓促，不论是攻击的角度还是速度，对饱经战阵的骑士而言都构不成威胁。
但正是这一击，让罗兰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
他提起铁柜后撤一步，利爪随之陷入大地，庞然的熔炉怪物咆哮起来，竟是以左臂为支点，陡然转变了运动的方向。年轻骑士只来得及举盾护住身体，熔铁魔就水平刺出长戟，巨大的力道把他击退数步，瞬间便重挫了小臂。
可警兆却并未就此消退。
电光火石之间，骑士的余光瞥见一团黑影从身后袭来，他下意识地矮身闪躲，结果一颗人头大小的链球擦过头盔，发出一种超越人类听觉的尖锐声音。那是熔铁魔的尾巴，罗兰隐隐有所明悟，看来这暗地里的一锤才是真正的杀招。
连续几招都没能建功，就连熔炉铁卫也有些诧异。但这为战争所铸的怪物甚至没有半点迟疑，它向前踏出一步，张开巨颚，罗兰能看到熔融金属在熔铁魔喉间翻腾滚动，下一秒就喷射而出。
喷出的铁汁被铁柜一分为二，骑士在吸入热风被烧烂粘膜前屏住了呼吸，但高温空气仍钻入甲胄，烫烂了大块皮肤。他身后的斗篷也被焚风点燃，转瞬间就化为了灰烬。
大面积烧伤刺激着神经，难以言表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罗兰死死咬住牙关，抵住厚重的铁柜。等到熔铁魔漫长的吐息终于宣告结束，他已全身脱力，几乎跪倒在地。
熔炉铁卫打了个嗝，重新趴下，从下颚缝隙间喷出一股黑烟。它没有立刻冲上去，如此漫长的吐息，即使对熔铁魔而言也同样是不小的负担，而就它看来，被数千度高温的铁汁浇灌，哪怕是再顽强的生物也该死了。
可罗兰并没有死，他拄着铁锤缓缓站直，向前迈出一步，而后又是一步。
重铠在高温洗礼下已然面目全非，融化后还未来得及冷凝的铁渣附着在甲胄表面，形成宛若来自地狱深渊般狰狞的钢铁枝桠，暗红色纹路沿着黑铁蔓延，织就一片荆棘般令人不安的纹路。
“疼痛……不过是感官的错觉。”罗兰低声自语，他能闻到皮肉被烧焦的味道，就像昨晚吃的烤火腿，“打消……脑中的幻觉。”
疼痛无法阻挡他的脚步，年轻骑士连祷般重复着自语，直到神经终于被疼痛撕裂。他不曾恐惧，凡人是那样孱弱，若无法征服对痛苦的恐惧，他们甚至无法在迷雾中生存下去。
铁靴碾过满地滚烫的铁渣，沉重的甲胄下传来更低沉的呼吸。熔铁魔蓦然回首，只见披着被烧红的异形甲胄的骑士已迫近身旁，他高高扬起持锤的手，铁锤带着一道火光命中它的侧脸。
火星混着铁渣飞迸四溅，这一锤把熔铁魔的面部砸裂了，它发出一声怒吼，可还未喷出半滴铁汁，额头又挨了重重一锤。熔铁魔试图后退，但骑士径直把手捅进了它的眼眶，死死扣住颅内。
罗兰已经感觉不到左手了，火焰好像已把甲胄和血肉融为一体，但这并不妨碍他抓紧熔铁魔不放。
熔炉铁卫终于挣扎了起来，它用尽浑身解数想把罗兰甩下去。但无论它怎么做，骑士都像被焊死了一样，一锤接着一锤打在它头上，就像铁匠在风暴中敲击铁砧，一点点砸烂它硕大的脑袋。
熔铁魔近乎疯狂地咆哮起来，那种带着强烈憎恨的邪恶声音掀起了精神的风暴。
视野一瞬间模糊了起来，可罗兰不为所动。绵延的疼痛让他清醒，每一锤挥落，都是对灵魂意志的一次锤锻，他渐渐变得愈发坚韧，而熔铁魔则此消彼长一般飞快衰弱。
他最后一锤挥落，咆哮声戛然而止，熔铁魔的头颅应声碎裂。
罗兰从正渐渐冷却，变成一具金属雕塑的怪物身上坠落，被一度压抑的疼痛再一次占到上风，还未来得及有什么想法，他就一头栽倒，陷入昏迷之中。
迷雾深处又一次被寂静主宰，但骑士腰间那盏孤灯，却仍在静静地燃烧。

巡礼开始第十三天，踏入迷雾第十二天。
提灯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无边无际的幽邃雾海之中，来之不易的灯光就是巡礼者们的第二生命。圣职们最早制造出燃烧灵魂的提灯，而来自法兰要塞的骑士们继承了先行者的传统，他们将灵魂碎片铸入灯芯，携剑盾踏入浓雾深处，开拓新的道路，让分崩离析的凡世联系得更为紧密。
——而生命不息，灯火便长明不灭。
身边有某种声音响起。
尖锐、刺耳，还带着某种让人不快的，打嗝一般断断续续的笑声。
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声音——
罗兰骤然从久违的昏睡中醒来，想都不想便对着面前还未成型的黑影挥出一记重拳。手上传来血肉被碾碎的柔韧触感，耳边闪过一连串呜哩哇啦的尖叫，年轻的骑士接着看到一个矮小的声音被他打飞出去，一动不动的摔在了两三米外的地方。
虽然视野依旧还未恢复，但光凭声音和语言，他也能认出这些丑陋卑劣的小家伙——
蒙哥小鬼，因迷雾异种与凡人女性媾和而诞生的恶意之子，愚蠢卑劣和残忍的代名词。它们身材矮小，智力低下，惯于成群结队地四处烧杀掳掠，几乎被任何生灵视为眼中大敌——这其中甚至包括它们自己的同伴。
疼痛很快让思维恢复了清明。但稍稍牵动肌肉，罗兰却发现痛感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强烈，他试着收紧腹肌，才有一阵迟钝的疼痛传来。这不是个好兆头，只有当烧伤已伤及皮肤全层，损毁了本应存在的神经末梢，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如果现在卸下甲胄，或许还能看到皮肤坏死脱水后形成的焦痂。
罗兰如此想着，眯起了青灰色未褪的眼睛，他透过面罩的窄缝环视四周，很快就找到了那具六角铁柜。几个蒙哥小鬼打着灯笼，围拢在铁柜周围，众口一词地嘲笑那个倒地的同伴，好像这样就可以掩饰它们对骑士的恐惧。
生为凡世和迷雾的混种，这些丑陋且卑劣的怪物不会受到迷雾侵蚀，却也如凡人一般无法在雾中视物——对它们而言，身披异形甲胄的骑士，就和被打碎头颅死去的熔铁魔一样可怕。
这些身高只到人类腰间的小怪物手握棍棒，手舞足蹈，那口颠三倒四的坎摩尔黑暗语听得罗兰头昏脑胀。即使只是串种，但蒙哥小鬼依旧遗传了迷雾种的特性，疯狂和侵蚀藏匿在它们的话语之中。但对深入迷雾的巡礼者而言，这种侵蚀如同微不足道的微风，丝毫不足为虑。
要对付这些小怪物其实并不难。
他抓紧了手里的页锤，可刚想用反手撑着自己起身，左手却扑了个空。罗兰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已经没有左手了。一阵灼烧感陡然从消失不见的手上腾起，仿佛那只手被留在了熔铁魔颅中，正和铁护手一起遭受火焰炙烤，如黄油一般慢慢变软融化。
而那些蒙哥小鬼依旧在吵吵嚷嚷，罗兰勉强才能在它们带着一股子霉味的坎摩尔黑暗语中分辨出几个音节——它们大概是在讨论，该派谁去探路。
骑士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正不断高涨的幻肢痛，仅靠下肢力量站了起来。心脏强而有力地在胸中跳动，将富含氧气的血液泵至全身，驱动他碾过遍地凝固的金属，来到蒙哥小鬼们面前。
不等小怪物们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这往往要花费至少数个小时——骇人的重装骑士就已从雾中浮现，他掂了掂手中的铁锤，然后猛地向最近的异类挥下。
页锤命中蒙哥小鬼头顶的时候，罗兰并没有感觉到阻力，那颗硕大的脑袋便被整个敲进了腔子里。
这恐怖的一幕让小怪物们齐刷刷愣在原地，直到那具无头尸体摇晃了一下，扑倒在它挑着的灯笼上。
火光骤然熄灭——
下一刻，它们才后知后觉地纵声尖叫，不约而同地四散逃开。
一如学者们对蒙哥小鬼性格的经典诠释：蒙哥小鬼的群体永远是一盘散沙，唯有在逃跑时，它们才显得整齐划一。
罗兰停在原地，没有去追杀这些令人厌恶的小怪物。结痂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他捂住腹部，混着组织液的血从甲胄下渗出，浸透钢铁护手，一滴一滴打在地上。
他必须停下来对伤口做些处理。
浓雾笼罩下的世界危险重重，哪怕手足健全，踏进去也是九死一生，更不用说他如今这个状态了。
好在每个巡礼者出发前都会储备好医疗物资，而在修道院进修的五年中，修女们教会了他该如何使用各种药物和器械。罗兰蹒跚取回了他的铁柜，拔出小刀，刮掉封住卡扣的铁渣，用刀尖向暗槽深处一顶，厚重的箱盖就在一阵金属摩擦声中弹开。
铁柜中绿色指示灯正以一个平缓的频率闪烁，照亮里面整齐排列的铁盒，看上去数千度的高温并未影响其中的内容物。
把提灯放在盖板上，找到其中一个贴着医用品标签的铁盒，罗兰打开它，拿出绷带、煮过的纱布、酒精、水杯、手术刀、剪刀、镊子、带银套筒的注射器和几个一盎司的玻璃药瓶，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他艰难地卸除甲胄，靠着铁柜躺下，把创面暴露在外。
灯光下腹部的创面呈现蜡白，看不到水泡，触之犹如皮革。血水正汩汩渗出，漫过小腹的肌肉群，洒在地上。
罗兰叼着注射器，安好针头，拔掉堵住针管的细铜丝，然后打开一个药瓶，把灰白稠厚的液体倒了一滴在水杯里。他根据玻璃管上的刻度细心抽了几次酒精，把那滴酚酮制剂稀释成将近半水杯的溶液。
静置大约半分钟，骑士再用针筒从杯中抽取的液体已经成了酚酮螯合物，这是医疗修女们最爱用的伤口稳定剂。二十毫克酚酮能使一个活人的复杂机理完全停止，而他现在要用一量滴五十分之一的酚酮螯合物来阻止伤口恶化。
他动作娴熟地把针头扎进伤口附近的肌肉里，将针筒内稀释的螯合物注射进去。注射完毕，突如其来的尖锐痛感让肌肉紧绷，但很快他放松下来，重新叼起注射器，仔细擦干针头，用铜丝堵好后收进箱子里。
等罗兰默数到一百，药物开始起效，他拾起手术刀，沿着创面缓缓切了进去——
十二分钟后，漫长的清创终于结束，骑士已像刚被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大颗汗珠从额头滴落，在寒冷的空气中蒸汽朦胧。他最后一次用酒精冲洗被扩大的创口，忍着蚀骨的剧痛，微微颤抖着将涂有愈合膏的纱布敷上创面，再用绷带一层一层缠紧。
而做到这也已经是极限了，他无法处理缺损的左手，只能试着习惯幻肢日渐增强的疼痛，重新披上甲胄，把取出的东西收回铁柜。年轻骑士背上它，把页锤别在腰间，他用残存的手举起提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青灰色的雾气之中。

巡礼开始第十四天，进入迷雾第十三天。
“疲惫和大意是每一个迷雾旅者的死敌！”
——骑士导师罗曼·冯·斐迪南
火焰仍在燃烧。
灯光透过污渍斑斑的玻璃灯罩，撕裂了粘稠的雾气，洒在哨站斑驳的外墙上，拉出一道又一道修长的影子。微风拂过阴影中丛生的哈尔西斯，小小的干枯瘤荚中，种子彼此碰撞，发出银铃般悦耳的音色。
趟过低矮的药草丛，精疲力竭的骑士终于步入哨站低矮的阴影之中，叩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踩在浸满灰尘的镶木地板上，罗兰眯起了眼睛，浓雾中漫长的跋涉已改变了骑士的视觉，让他难以适应室内温暖的光。但很快眼前的事物变回了它们原本的样子，客人便饶有兴致地勘探起他旅途中的首座哨站。
哨站由砖石砌成，没有保留任何窗户，整个空间又高又窄，看上去就像把立起来的凿子，房梁隐没在灯光无法触及的浓重黑暗之中。正对着门的是一口低矮的火塘，几段劈开的原木正在其中燃烧，橘红的火焰从铁栅中腾起，缓缓舔舐着一只吊起的铁罐底部，时不时溅出一两颗火星。
哨站的主人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埋在一堆颜色各异的毛毯里，身后拖着冗长、恍若被赋予生命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露出一双深藏在三角帽之下，浑浊无比的蓝灰眼睛。
“啊，您好——如今是何年何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就像在锯木，“您为什么不坐下呢？我的意思是……欢迎来到栖木哨站，来自法兰的巡礼者。”
“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墙守卫，你们的故事在安娜西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你，我闻得出，你是个正直的人。”
哨站主人的椅子缓缓旋转，将正面对向久违的访客，骑士这才发现主人坐在一张轮椅上，椅背钉着经过鞣制的上等皮革，镀铜的轮毂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硫磺、雾气、钢铁和火焰的味道……你杀死了一头熔铁魔，我在南方军团服役时见过它们，浓雾之下，只有巡礼者才能办到这件事。”他向前探身，那双蓝灰眼睛中并无焦点，简直就像是两颗充满气泡的玻璃球，“……我还能闻到血腥味……你受伤了，我看得到，痛苦正在撕扯你的魂灵……”他低声呢喃，“……您需要休息。”
哨站主人退回去，把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右眼中却倒映着塘中的火舌，闪烁着仿佛琉璃般无机质的光：“……留下来，歇一歇脚吧。您的旅程还很漫长，而危险无处不在，带着疲倦上路并不明智。”他伸出戴厚实麂皮手套的手，指着身旁的矮桌，更正确地说，一只深褐色的松木箱子，桌面上放着一只手艺粗劣的陶土灯座和饮水罐，饮水罐中插着一支枯萎已久的哈尔西斯。
“或许您更需要一些疗伤药草……虽然是随处可见的哈尔西斯，但都是在怒月采集的。”哨站主人转动轮椅，慢慢挪进提灯的光照范围以内，“它们都可以归你……只要你告诉我……”
“什么？”骑士陡然警惕起来。他嗅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宛若在腐朽的松脂上涂抹香料，还混有某种动物油脂燃烧散发出的腥臭。哨站主人转着轮椅靠近，那味道也愈发变得浓郁，几乎让罗兰的鼻子麻痹。
“告诉我……今天是几月几日？”哨站主人催促道。
迟疑了片刻，骑士还是如实回答：“静月十九日。”
“啊……十九号……”哨站主人颓然倒回轮椅上，颤颤巍巍地从毛毯中掏出一只铁皮酒壶，用拇指旋开瓶盖，把散发出浓郁香味的酒灌进嘴里，同时泼了一半在毛毯和衣襟上，“……两周了啊，看来镇上出事了……已经来不及了……”
“坐下来，歇一歇脚吧。”他带着奇怪的哭腔说，“灯熄灭了……我的家没啦。”
哨站主人像是被酒呛到了，他开始剧烈地咳嗽，然后毫无征兆地吐出一股烟气，还有一团焦黑的碎块。就形状来看，那可能是他肺叶的一部分。
骑士看着眼前这无比惊人的一幕。
短短数秒钟之内，疯狂的痛苦就撕裂了哨站主人。他全身肌肉痉挛，呈现角弓反张的状态，头部严重后弯几乎紧贴脊背，躯干却向前凸起，已然扭曲得不成人形。接着阴冷的火点燃衣料下的血肉，纷纷扬扬的火星从每一道缝隙中飘出，点燃易燃的布料，以及那副饱受折磨的躯壳。
“啊……”
哨站主人仍在咳嗽，火星从渐渐碳化的喉中迸出，又缓缓飘落。
“……原谅我，玛蒂尔达……”
灰烬伴随那一声呻吟零落，骑士挥散飞灰，不过数分钟之间，哨站主人就已燃烧殆尽，掺杂火星的遗灰簌簌飘落，在地板上堆积了厚厚一层。他捻起一撮遗灰，轻轻揉搓，灰烬就变成更细碎的颗粒，从指间滑落。
没有半点遗思，甚至难以想象这是生者最后的遗留物。
唯有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灵魂自发地发生裂解，凡人才会迎来如此惨烈的死亡，并诞生这样颗粒纤细的惰性灰黑沙砾——莫里安的渡鸦称其为苦刑之砂，并将其作为法术稳定剂，广泛应用于各类法术的塑型稳定过程之中。
骑士摘下哨站主人的三角帽，翻开折起的帽檐，一个闪亮的小玩意从里面掉出来，落在灰烬里。曾在南方军团服役的猎人大都有这样的习惯，他们把最贵重的东西藏在帽檐里，当尸骸在茫茫山林或是迷宫般的下水道中被发现时，他们的财产便会与这顶三角帽一起寄回故乡。
那是枚小巧的银指环，罗兰拾起它，火光映照下，镶嵌在戒面上的白泪石熠熠生辉，指环内刻着一行难以辨识的小字。它是罗德兰南方军团猎人的象征，也是被提前支付的工资和抚恤金。
“温莎之泪……”骑士把指环收进腰间的皮革小囊，又拿起两只麂皮手套，把它们倒空，除了飞扬的灰烬以外，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东西，“没错……一个逃兵。”
一层一层揭开那些被烧焦的毛毯，就像慢慢剥开一颗洋葱，骑士的手指在温热的灰烬中探寻，从腹部沿着脊柱寸寸向上，直到触及一个挂在颈椎上的硬物。那是一枚椭圆形徽章，镂空的银质圆环之中，双头乌鸦展翅欲飞，银链穿过扣环，将徽章垂在死者焦黑的肋骨笼中。
骑士解下那枚乌洛恩徽章，它曾是猎人英勇的象征，但如今却只是一件令军团蒙羞的罪证。
“南方军团的孽物猎人……”他摘下铁护手，轻轻抚摸那颗焦黑的骷髅，“为什么要抛弃荣耀？你本应面对怪异光荣战死，而不是躺在这里，在绝望中化作灰烬。”
死者无法言语，他的问题注定无人回答。
黑暗正逐渐变得更加粘稠深邃，火光昏黄，阴影中似有无形的肢体向外蔓延。
骑士注意到这令人不安的兆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在头盖骨上，他找到了第一个怪异的凹坑，第二道刻痕从头颅向脊柱延伸，刻在第一对肋骨上的弧形伤痕与第二道刻痕交叉，他继续向下摸索，发现第三、第五、第七对肋骨上都被钻出了对称的孔洞——前所未见的古怪符文，似乎象征着某种非人的疯狂之物。
仿佛无形的狂风吹过，火塘中火焰疯狂摇曳，变乱怪诞的阴影肢体狂舞，似有东西在地板上缓缓爬行，发出令人作呕的湿冷声音。
癫狂的气味充斥鼻腔，骑士戴好铁护手，安静地低头沉思。
“你究竟遭遇了什么？”他轻声质问面前宁静的死者。
逃离军团的猎人，神秘的符文。他在寻找一个答案，那个有关罗德兰王国那支驻扎在诺拜，行事诡秘的南方军团的答案。
粘稠如沥青的污渍从孔洞和伤痕中渗出，勾勒出符文猩红刺眼的轮廓。液体缓缓蠕动，悄无声息地流淌在灰烬和骨骼之间，没有任何有关眼睛的意象，但却恍若活物般注视骑士。
阴影中伸出的肢爪锋利如刀，横在他喉间，污水如血般滴滴答答。
骑士猛然回头，没有剑格的银剑出鞘，视线急速扫过每一寸地面，但却只捕捉到了那怪诞形貌的一隅——剑脊镌刻的古诺丁箴言陡然亮起，苍白之火熊熊燃烧，撕开屋中愈发粘稠的阴影。
黑暗悄然褪去，结束了那场怪诞而虚幻的梦境。
骑士收剑还鞘，找了一张歪歪斜斜的椅子坐下。他掏出笔记本，提笔试图记下那个还未被回忆磨蚀的梦境，在目的地列表上添上了一个新地名：诺拜。
蘸水钢笔摩挲着纸面，骑士一再回忆，可那个清醒之梦却如沙砾，正缓慢但无法阻挡地从指缝间溜走，他的笔尖追逐着飞逝的记忆，将尸体上发现的符文勾勒成型。可回忆中的梦也就此迎来结束，他停下笔，墨水在纸张上渐渐晕开，形成一个墨点。
骑士忽然惊觉，他似乎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些事。
含铅墨汁的味道让他回想起修道院里那间古旧的抄经室，为了完成博物学课程，他曾在那里阅读过古革兰的著作《安娜西亚建筑常识》——根据该书记载，迷雾中哨站的主体应被深埋于地下，暴露在外的才是用于指引方向的次要部分。
而在此之前，他甚至不曾想过这座哨站会存在地下结构。
通向地下的门并不难找，它通体由钢铁浇筑，厚重而坚固，被哨站主人隐藏在一张羊毛毡之下。骑士揭开潮湿厚重的毡毯，刻有救世圣女浮雕的铁闸门已爬满了斑斑锈迹，他拽起拉环，顺时针旋转锁扣，碎裂的铁锈落了一地。
锁芯安静无声地旋转了半圈，与斑驳的外表相反，它的内部显然经过了良好的润滑。然后锁舌咔的一声缩回，骑士再发力向上一提，这扇厚重的闸门便在他面前洞开。
通向地窖的竖井逼仄而深邃，只容一人勉强通过，水痕沿着白泥墙下渗，青苔和霉斑正彼此争夺地盘。通向下方的唯一工具是架铁梯，可上面的每一条沟壑都被疏松含水的铁锈填满，无需触碰也看得出它究竟有多潮湿和脆弱。
骑士卸下碍事的六角铁柜，把提灯别在腰间。试了试铁梯的承重，他才用后背抵住墙壁，顺着铁梯慢慢滑了下去。
栖木哨站的地窖被埋得很深，让你很难想象它的主人是个轮椅上的囚徒，骑士感觉自己至少下坠了一百尺，才在脚下的黑暗中发现了微弱的光。
又下降了三十尺左右，空间忽然间变得开阔起来。
骑士吊在半空，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个庞大的半球形地下结构：它看上去就像教堂的穹顶，高近四十尺，正八边形空间中央跪着一座祈祷的少女塑像，雕饰精美的石拱横跨塑像左右，将一盏带玻璃罩的青铜烛台垂在少女头顶。塑像底座同样呈正八边形，每一边上都立着严峻挺拔的尖顶石碑，与更远处支撑穹顶的蒙面少女石像遥遥相对。少女们向斜上方伸出双手，花岗岩雕成的掌心捧着黄铜烛台架，各有十二支蜡烛在烛台上燃烧，照亮遍布穹顶的浮雕和壁画一隅。
骑士一路向下，直到双脚落回地面。
他举起提灯，谨慎地探索起这座宏大而昏暗的地窖。
石灰岩筑成了它的主体和承重结构，地下水渗入砖石间的缝隙，生青色霉斑沿着水痕蔓延，爬满石像纤巧的赤足和裙摆。空气潮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青石地砖吸饱水分后色泽更深，表面遍布同色的苔藓，湿滑得就像光滑的冰面，倒映出骑士朦胧的影子。
他绕到地窖中央那座塑像的正面，把它纳入提灯的光照范围之内。面纱敛去了少女的容貌，它跪在底座上，虔诚地在胸前交握双手，骑士敏锐地注意到，塑像纤细的十指之间，有微弱的光芒闪动。他又走近一些，才认出这是一盏圣杯。它通体由黄金铸成，但表面繁复的浮雕却早已氧化变色，足有半杯泥浆淤积其中，好像那就是少女滴落的泪水。
把提灯放在少女膝侧，骑士轻触圣杯，手指摩挲了杯缘一圈。
一滴泪水划过石质的面庞，落入杯中，那泥浆般的液体荡开一圈涟漪，继而重归于了平静。
触及圣杯的短短数秒中，他感觉手指传来针刺般的疼痛，隐约有呓语在寂静中回旋，仿佛是在吟诵一支无名短诗，语调哀婉动人，令人不寒而栗。当手指离开圣杯，这一切又如白日幻梦般破灭，不剩半点哪怕最浅显的痕迹。
圣杯已遭不洁之物遗留的残响污染，但这种影响并不严重，甚至不曾破坏系统的自净能力。
不洁残响的渗漏可能是造成污染的主因，但源头究竟藏身何处？骑士继续在地窖中探寻，他检查目之所及的每面墙壁和每块地砖，试图找到第二扇暗门——依照哨站的设计规律，居住空间应被设置在地窖附近。
搜索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最后他还是达成了目的，那扇门正对少女塑像的背面，镶嵌在蒙面少女石像的赤足之前，看上去与周围的地砖别无二致。骑士掀开那层薄石板，沿着狭窄而陡峭的阶梯下行，但对身高八尺的高大骑士来说，这里的楼道实在是有点矮，他不得不弯下腰，小心地把自己塞进更潮湿逼仄的黑暗深处。
好在楼梯只有二十尺，当骑士终于直起腰，试探着推了推门，便发现门并没有被闩上。
他走进房间，却发现里面是一片狼藉。
各式各样的书和纸散落在地上，匆匆一瞥中，他看到了《血液论》、《药理学基础》以及格雷医生的《解剖学》。正对着门，占满整面墙的橱柜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其中有一多半都碎了，诸多怪味被揉合到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哨站主人的写字台位于房间尽头，墨水瓶翻倒在桌上，干涸的内容物涂满了整张桌子，就连落在桌下的纸张也没能幸免。
骑士只找到了一个碎裂的相框，半张相片被夹在里面，他取出那张泛黄的硬纸，相片中那个娴静的姑娘正对他露出微笑。罗兰忽然想到了哨站主人，生命的最后他曾向一个女人请求原谅，或许这就是那位玛蒂尔达？
他把相片夹进笔记本里，继续在写字台周围进行徒劳的搜索。
这里没有任何残响遗留，就连鞘中的银剑都没有传来丝毫悸动，干净得好似传说中的尘世净土。
源头被隐藏了？抑或是源头……已经死了？他缓缓打了个冷颤。
“你究竟把什么带进了坟墓？”
骑士轻声诘问，可注定不会得到回答。
放弃写字台后，他开始搜集那些散落的记录，并快速查阅了其中几份，却发现它们都在不断重复着一个词汇——“血疫”。
这应当是一种传染病，骑士试图弄清它到底是什么，但那些文字显然出自外行人之手，字里行间充斥着混乱的描述和书写者的臆测，简直就像是疯子的自言自语。虽然最终一无所获，但出于巡礼者严谨的学者传统，他还是对此做了详尽的摘录和笔记。
而等完成了记录，他才有精力去寻找哨站主人封存的武器。
那应该是一只很大的木箱，足以容纳那些产自军团工坊的沉重武器。骑士很快就注意到了房间另一端，哨站主人紧贴墙壁的床铺，那里藏着屋中唯一够大的空间。他掀开床上已开始腐败的厚厚麦秆，找到了他要找的箱子。
骑士打开它，取出那件拥有厚重锯齿状刀刃的折叠武器。这是南方军团工坊的杰作，它被设计用来快速屠杀藏匿在城市中的异类，这把弧形锯刃表面布满刮痕，锯齿和伤痕间涂满了黑褐的污渍。这是把饱尝异类鲜血的武器，他甚至能闻到腐败血液特有的腥臭，而它的主人竟会成为逃兵……这真令人难以想象。
箱子里还摆着几把朴素的手枪，镀银子弹四处散落，他检查了一番，发现都是南方军团的制式装备。巡礼者在雾中补给困难，他必须抓紧一切机会收集装备，骑士麻利地找了块布把它们包好，背在身上。
等做完这一切，这天也行将迎来结束。
怀揣愈发膨胀的疑问，骑士顺着原路返回了哨站地面，他在火塘边坐下，掏出怀表，等待新一天的到来。

巡礼开始第十五天，进入迷雾后第十四天。
这天的日暮时分，骑士终于从寂静区离开，踏上了侵蚀区的土地。
双头铅笔摩挲着纸张，发出规律而轻缓的沙沙声，地图上纤细的黑线慢慢向前延伸，距离终点只剩下一步之遥。骑士谨慎而坚定的前进，即将重见天日的希望似乎已把连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但哨站中那些令人不安的预兆却又为前路蒙上了一层阴霾。
巡礼者必须保持警惕，雾中的一切都值得怀疑。
十三个千年以来，这片浓雾从来不曾改变。但它笼罩的土地却正逐渐发生变化，沙砾般疏松的灰土变得泥泞，而那片令人绝望的荒芜也多了些蓝汪汪的点缀。
大片盖瑞弗洛丛生在雾中，这些药草茎秆修长，全年花期不断。它们穗状的花絮呈灰蓝色，骑士从花丛中走过，就仿佛分开了一片蓝灰的海，幽蓝的荧光在身后渐次亮起，很久都不曾熄灭。
对旅者和候鸟们而言，盛放的盖瑞弗洛是一个预兆，它们象征着长路将尽，游子终于得以窥见家乡的轮廓。因此在安娜西亚地区，盖瑞弗洛又被称之为旅者草，成了众多候鸟寄托对故乡思念的信物。
雾气已开始变薄，但喜悦却转瞬即逝。
就在骑士低头沉思的时候，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他看向脚下，那里果然躺着一具遗骸。它显然已死去许久，腐烂的内脏从腹中淌出，便溺横流，散发出刺鼻的恶臭，而骨骼却干燥变脆，股骨只一踩便断成了两截。
又是一个不祥之兆。
叹息声中骑士拔出银剑，剑尖扫过四周，他闭上双眼，手腕翻转，长剑慢慢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巡礼者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无形之物正被艰难地灌入长剑，然后从剑锋渗出，漫过周围的一草一木——那是他的灵性丝线，来自灵魂中层的衍生物。
对心智坚如铁石的骑士而言，使用这种能力并不那么容易，要让灵性跨越三重灵魂最外环的坚壁释放，他必须借助一个媒介。法师惯用镶嵌宝石的魔杖或指环，而骑士们则更偏爱手中长剑。
银剑依旧毫无悸动，直到它被指向那具遗骸。骑士听到了一阵细若蚊蝇的金属颤鸣，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见银剑镂刻的古老箴言正逐一点亮，苍白的火焰腾起，转瞬间便浸满了剑刃。
某种污秽之物在此留下了残响，从刻入哨站主人骨肉的符文上，他接触过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燃烧的银剑拨开药草丛，骑士单膝跪在它身旁，把剑插进泥土，用火光照亮那具遗骸。死者双手紧握武器，头颅却已不知所踪，他揭开遗骸表面业已腐朽的衣物，手探入衣领之内，搜索遗骸浮肿的胸膛。
最后他找到一串项链，由八颗鹅黄色尖牙串成，牙齿表面的珐琅质经过仔细打磨，竟如玛瑙般在火光中闪闪发亮。这同属于南方军团猎人的习惯，他们会拔下每一头猎物的犬齿，制成项链随身携带，并以此作为个人勇武和荣耀的象征。
但再多的异类牙齿，也比不上一枚乌洛恩徽章。
若这还不能称之为证据，当骑士褪下死者的麂皮手套，摘下它左手食指上的温莎之泪时，死者的身份就再无可辩驳。
又是一个南方军团的猎人。罗兰轻声叹息，他谨慎地触碰死去猎人的遗思，可能感觉到的唯有混乱和绝望——某种刻入骨髓、深植于灵魂的绝望。
生前这个猎人曾从诺拜逃离，最后却死在了这里，躺在被淤血浸湿的泥泞里慢慢腐烂。
究竟是什么在追逐它？
骑士不愿去想，但两天以来，无论是他的预感还是所见的兆示……无不指向最糟的方向。
不过这并非裹足不前的借口，罗兰拔起银剑，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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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实从不会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当骑士踏入圣所的土地，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颗被插在木桩上，正来回运动下颚试图说些什么的头颅。这个可怜的猎人还未彻底死去，三角帽下藏着被挖去的双眼，半截舌头正瘫在唇齿间慢慢腐烂。
他的灵魂和生机被囚禁于此，禁锢在孤零零的头颅中慢慢腐烂，遭受永世的折磨，像是在宣示霍尔恶魔对凡人的征服和奴役。
凡人的情感能给予霍尔恶魔至高无上的愉悦，而吞噬这些受苦的灵魂也能反哺霍尔恶魔以力量，即使在这个迷雾笼罩一切的时代，霍尔恶魔们与凡人依旧征战不休。骑士叹了口气，挥动银剑将头颅一刀两断，让那个受苦的灵魂在苍白之火中得到净化，他为死者祈祷，希望那个灵魂能在白之环中找回自己的宁静。
数十只肥腻的蛆虫争先恐后地从被剖成两半的颅腔中窜出，这些长着尖叫的人面，身上两道银环闪烁的迷雾蛆们发出刺耳的尖叫，但跳不到两步便渐渐干瘪，断绝了生机。它们以灵魂为食，某个派系的霍尔恶魔对这些蛆虫情有独钟，习惯于饲养它们来取悦自己。
迷雾的力量在此地已消散殆尽，再无事物能阻挡骑士的视线，他极目远眺，依稀可以望见诺拜镇棱角分明的轮廓。
诺拜镇如今一片死寂，苍白到近乎冰冷的阳光照耀着大地，青灰色霉菌在每一道含水的裂缝中肆虐。就连那些到处生长的杂草也无法幸免，黄绿色脓疱遍布植物的茎秆和叶脉，轻轻一碰便会破裂，脓水四溅。
迷雾边陲距离城市外墙尚远，广阔的空地中植物疯长，阴冷寒风横掠而过，吹得草木飒飒作响，宛若活物从中穿行。骑士紧握手中银剑，趟过石砌人行道上及膝的草丛，小心地警戒四周。
荒草的叶片枯黄坚韧，锯齿状边缘锋利如剃刀，打在厚重的钢甲之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回响。
情况已经够坏了。
奈格德尼的赐福弥漫在空气之中，附着在你吸入口中的每一粒灰尘之上。他听到呓语静静回旋，无可阻挡地钻入生者颅中，如海浪般前赴后继地撞碎在心智的坚壁上。
骑士默然向前。
他很清楚，情况还可以更坏。
城墙百步开外已不见杂草，四周万籁俱寂，踩在青砖铺就的道路上，骑士凝望面前黑沉沉的高墙，竟生出一种渺小之感。几只乌鸦掠过城楼，盘旋在空中，不时发出几声低沉嘶哑的鸣叫，墨色鸟眼冷冷地俯瞰这片土地。
巡礼者嗅到了潮湿和腐败的味道。脚下的石砖渐渐沾上脓血和腐肉，变得滑腻不堪，厚厚的淤泥覆盖在人行道上，吸走了他的足音。铁靴踩过石块和烂泥，很快他便踏入了城墙投下的阴影之中。
而接下来所见的一切无不让他血液冻结。
城门早已洞开，镶有柳钉的橡木大门倒在地上，碎成了三瓣。幽邃的门洞尽头看不到半点光亮，只听得到有利刃反复切开血肉，剁碎骨骼，劈砍声在石壁间反射多次，变得更令人感觉毛乎悚然。
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被自己的肠子绞死，吊在怪兽般深邃的通道之中，混着粪便的脓水滴滴答答。它们在半空扭动浮肿胀大的身体，像是两个肥硕的风铃，缠在苍白颈椎上的声带在摇晃中嗡嗡轻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欢迎来到旧诺拜。欢迎来到旧诺拜！”
它们依然活着，却也死去已久。
这是那些奈格德尼教派的拿手好戏，骑士现在仍能记起那本《恶魔、邪神及其信徒》中对这个派系恶魔的表述——“它们被称之为不洁者，是绝望、生命与瘟疫之神奈格德尼的信徒。它们在生化炼金技术上颇有专长，喜爱用肆虐的瘟疫来取悦它们的父神。它们全身包裹着难以言明的秽物，它们的领域终年散发着腐烂的恶臭，腐朽的身躯让它们极难被杀死。”
乌鸦落在一个死者肩头，啄破它浑浊的眼球，乳白的脓汁顺着裸露在外的骨骼滚落，流进它再无法合上的下颌里。
骑士砍断吊住尸体的绳索，然后收剑还鞘，解下了腰间的铁锤。他步入足够四马并行的门洞，将黑暗中那个背向他的影子纳入视野。
那是个高大却臃肿的战士。
它的甲胄遍布裂缝，表面长满黄绿色脓疱，腐烂的血肉和内脏从中流出，聚成惨白的肉瘤，仿佛是枝头上成熟已久的果实。它佝偻着站立，挥动一柄足有五尺长的厚重柴刀，劈柴一般把砧板上的尸体砍成两段，然后用焊在左臂的铁钩钩住，随意抛洒。
臃肿的战士抬起头，艰难地转过身，从海胆般遍生棘刺的球形头盔下看着骑士。
它真的很高大，站直后甚至要高过罗兰一头。每走一步，浑身肉瘤都如呼吸般胀缩，喷出鹅黄色的烟气，织就一片笼罩四周的疫病薄雾。
这便是瘟疫武士。
骑士并不感到惊讶，铁石般的心智让他丝毫无惧怪物造成的冲击。
瘟疫武士忽地一扬手，骑士只见拖着粗重铁链的铁钩破空而至。他刚用反手打落铁钩，瘟疫武士便挥刀杀到，柴刀自上而下劈落，却被轻易闪过，重重砍在泥泞和烂肉之中，炸开一蓬肮脏的污泥。
下一刻铁锤凿穿泥水，命中瘟疫武士的头盔，砸断了数根棘刺。
瘟疫武士被这势大力沉的重击打得一趔趄，但还不等后退，骑士便把铁链绕上了残肢，猛地向后一拽。它可能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角力中失利，还来不及站稳使力，便被巨大的力道拉得失衡倒下。
骑士缓步向前，在瘟疫武士爬起之前，踩住了它的头颅。头盔上的棘刺弯曲绷断，在超过五千磅的重压之下，那颗头颅很快便和头盔揉为一体，变成一块薄薄的圆饼。
但瘟疫武士仍未死去，它咽中的肉瘤不断震颤，发出一连串尖锐而恶毒的叠音。
不过罗兰并不在意，他从未对敌人的生命力如此期待过。
骑士高高扬起铁锤，锤起锤落。
瘟疫武士成了他的铁砧，钢铁在铁锤下扭曲变形，骨骼断裂，血肉四溅，它的形体慢慢分崩离析。但瘟疫武士没有痛觉，它不曾畏惧，每一记重击都会招致它恶毒的诅咒，直到最后一锤挥落，曾经的瘟疫武士已成了一滩被仔细捣碎的恶臭肉酱。
浑身沾满肉碎的骑士从遍地零碎中起身，铁靴碾过瘟疫武士的残留物，他推倒那堆堵死通道的尸体，终于步入了旧诺拜阴冷的暮色之中。
夕阳正渐渐西沉，他抬头望去，一线苍白冷光正从哥特式建筑冷峻的尖顶后透出，如水银般倾泻而下。街道上唯有盈盈的惨白光华浮动，轻薄的水雾弥漫，浓烟从无数烟囱中喷出，汇入笼罩天空的那片阴云。而更远处的建筑高高耸立，连绵成片，却只看得见灰蒙蒙的锋利剪影。
当最后一道光线没入屋檐之下，黑暗和寂静便成了这里的绝对主宰。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的钟塔开始鸣响，钟声孤独地在空荡的街巷中游荡，惊起了一片黑压压的鸦群。它们嘶哑地叫嚷着飞远，像是在同钟声遥相呼应。
晨昏交界之时，法兰人又称之为离别之刻——故人将在此时离去，而新的邂逅也将由此而使。
对法兰人而言，这更像是一种传统，而非具有实际的神秘学意味。
可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骑士眼角的余光瞄到有光亮洒落街道。他转头看去，只见一盏灯在划破夜色，随即又消失不见。风窜过曲折如迷宫般的街巷，带着血肉腐败的浓烈腥臭，以及一种更为刺鼻的圣水气味。他低头沉思了片刻，还是循着那盏灯光追了上去。

女孩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来到街上的。
她只记得昨夜趴在桌前迷迷糊糊睡下，等再回过神来，却已穿上了外出用的厚外套，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提灯，站在无人的空街中央。
今夜月色很好，傲月初升，月光洒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好像绯红如血的潮水倾泻而下，漫过了目之所及的事物。提灯昏黄的光很暗，只照亮了身旁十来尺的范围，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踩在一地腥臭的淤泥里。
这条街她本该熟悉的：从诊所沿街向前数十米，经过街心的小小喷泉，再拐过街角的杂货店就到了。路上本该到处有衣着厚重，浑身散发出酸臭的行人。车马川流不息，臭烘烘的猪只和昂首挺胸的母鸡穿行其间，小贩大声吆喝着售卖食物，裹着发霉毛毯的乞丐聚在街角，在火堆边窃窃私语。
可如今街道空旷不见人影，雕饰华美的生铁路灯熄灭已久，玻璃罩沾满污渍，街边冷峻而高大的房屋盈满了月华，门窗紧闭。她试探性地靠近窗户，铁栅后脏污的玻璃倒映着灯光，她从中找到了自己：蓝瞳，栗色马尾，身量不高，裹着深色猪皮外套，五官精致，轮廓柔和——那是个年轻的莫斯女人，拥有她熟悉又陌生的样貌。
玛蒂尔达，她告诉自己。我叫玛蒂尔达。
这是何时？
女孩慢慢向前走，皮靴踩过滑腻的石板，可所见的唯有一片坟墓般的死寂。脑袋隐隐作痛，她试着回想，可过往就像个无底的黑洞，无论向其中探入多远，得到的也只有一片虚无。
女孩只记得自己是个医生。
她低着头向前走，再回过神来时，街上多了一些呻吟。她听见许多只脚踩在泥水中，恶毒的斥骂和嚎叫从远处飘来，还夹杂着微弱的腥臭味。声音的主人点起灯，她远远望见街心竖起了高大的十字架，有具泛着青灰的尸体被绑在上面。
他们往它身上泼了油，把柴火堆在十字架底部。为首的人做教士打扮，他装模做样地念了段经文，随即抛下火把，点燃了柴堆。火焰一瞬间就窜起近十尺，照亮了小半条街道，但几个呼吸之后，那具尸体突然昂起头，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咆哮。
又一场火刑。女孩打了个冷颤。
尸体在烈火中挣扎，血肉翻卷的躯体不知从哪生出一股蛮力，竟几乎拔出手指粗的银钉，绷断捆住四肢的皮带。它咧开布满长牙的大嘴，嘶哑地咆哮，却又逐渐衰弱下去，她看见尸体被烧穿了肚肠，和十字架一起委顿倒地，慢慢被烧尽了血肉，化作一副焦黑畸形的怪异骨骼。
对，火刑。从忽然苏醒的记忆中，医生看见无以计数的十字架熊熊燃烧，教会宣称只有火焰才能净化瘟疫，而隶属军团的猎人则在夜色里横行，把所有疑似患病的人绑上十字架，然后付之一炬。
每天都有人被逮捕，每天都有十字架被点燃，数量多得让诺拜的夜晚亮如白昼，呛人的烟气填满城市的每个角落。可瘟疫仍在蔓延，莫名其妙患病的人越来越多，整座城镇开始逐渐死去，包括曾经自我治疗的能力在内，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于是他们放弃了旧诺拜，在原本城郊的位置筑起一座新城。
再然后……狩猎，开始了。
思绪被骤然袭来的剧痛撕裂，她眼前一黑，再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跪在泥水里。远处的猎人回过头，火把照亮那张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脸，尖顶宽檐帽之下，他的眼睛呈浑浊的脓黄，瞳孔不再圆润，就像颗长芽的土豆，在火光映照中闪闪发亮。罗氏溶血性黄疸——脑海中出现这个名词的瞬间，她的脊髓中激起了一阵战栗。
医生很害怕。
正是这种恶疾摧毁了旧诺拜，她犹记得患者的病状：最初是持续不断的头疼和咳嗽，患者被送入诊所，然后很快就开始呕吐和腹泻。刚开始呕出的还是酸水，然后就是灰红色的液体，之后水中出现米粒样的碎片。短短数天时间内患者就会死亡，因为那些呕吐物，并不是食糜，而是被分解的胃壁。那些米粒样的东西，就是脱落坏死的肺泡。
猎人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那人身材中等，却因佝偻而显得矮小，他单手持着火把，用于狩猎的沉重武器被拖在身后，与石块相触，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市民，请配合我们站到别处。”猎人低声道。他的声音很粘稠，带着许多无意义的颤音，仿佛发出声音的是一锅煮沸的糨糊。“市民——请站到别处。”他又拖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他在十步以外驻足，等待了片刻，然后又一次蹒跚着走向医生。自摇曳不定的火光中，她看见了猎人的手——他的手指被嶙峋枯黄的骨骼包裹，形如五柄锋利的短刀，刺穿裹住双手的绷带，深深楔入火把的木柄之中。
医生跳起来，调头就跑。
女孩跑得并不算快，可耐力却很好，她在迷宫般的街巷和楼梯间奔跑，皮靴轻快地敲打着石砖，跑出很远都不曾感觉疲惫。身旁飞逝的建筑正飞快变得低矮，不知不觉间，她已越过内外城区的分界，进入了毗邻旧诺拜外墙的外城区。
灰白的水汽在街上弥漫，织就一层朦胧的薄雾，红月的光芒穿梭其中，为它染就一抹绯红。
而身后的脚步仍如附骨之蛆般紧追不舍。
一追一逃之间，似乎有更多沉睡中的事物被惊醒，让它们加入这场围猎。医生曾一度想要弄清身后究竟有多少敌人，但等脚步声超过双手之数后，她就放弃了计数，竭尽全力地迈开腿，埋头向前跑。
奔跑，奔跑，再奔跑。
医生竭力呼吸，可身后的脚步远比她要快，粗重的喘息和尖锐的呻吟追上她，钻入耳朵，她嗅到浓烈的疯狂气味，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脱力倒下。但事实上她只是踉跄了一下，随后继续向前跑。
直到幢幢夜色被光撕裂，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雾中浮现。
那是个身披铁甲的骇人骑士。他身材高大异常，魁梧坚毅浑似钢铸，甲胄表面就如同害了麻风般坑洼不平，沾满腐肉和内脏的碎片，活像一个刚完成工作的屠夫。肩背则被一层洁白皮毛覆盖，月光下每一根毛发都纤毫毕现，镀着一层绯红，竟给人一种诡异的美感。
这场追逐就这样突兀地迎来了结束。
医生差点一头撞上骑士，急忙想要转弯，皮靴却在泥水里打了滑，她一下子摔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得以停下。脚踝传来一阵酸痛，她摸了摸伤处，发现那里已经肿了起来。
可她甚至来不及慌乱，一回过头，就看到骑士与追击者们迎面相撞。
就像海潮，她想。那些夜色中涌出的魑魅魍魉是如此之多，几乎填满了整条小巷，宛若暗色的畸形浪潮，从四面八方涌向孤独的骑士。
但凡人又怎能对抗海潮呢？
女孩不敢去看，却也不曾移开视线，只见骑士挥起铁锤，然后猛地踏向潮头。他不曾咆哮，只是锤起锤落，潮水就如同撞上了礁石般破碎成飞溅的泡沫，高大的骑士碾过它们，所过之处无不踏出四溅的肉碎。
但也许那并非凡人，而是一块沉默的铸锭。
她听见指甲徒劳地抓搔甲胄发出的细碎声音，私语皆成了濒死的哀鸣。潮头溃散，接着汇成新的潮头拍向骑士，而他只是沉默地前进，用规整乃至呆板的动作将它们逐一粉碎，直至魑魅魍魉们彻底崩溃，丢下满地残缺的碎肉，作鸟兽散。
那无言的钢铁回过头，透过铁盔面罩的缝隙，她看见了骑士的眼睛，那是一种极静谧平和的灰色，如同铅水所铸。他背着具铁柜，侧面展开的支架上挂了一盏提灯，正放射出柔和的光线，驱散四周的黑暗和朦胧。
踩过遍地残肢断臂，骑士向医生迫近，直到已触手可及。
那富有节律的脚步是如此清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女孩的心脏上。
钢铁下传出的呼吸声异常低沉，仿佛铁匠的风箱在汲取氧气，炽热的气息在夜色里蒸汽蒸腾，隐去了铁盔狰狞的细节。脓血从铁锤上汩汩滚落，腥风扑面而来，让女孩的心脏愈发紧绷——本该紧绷的，可不知为何她竟变得松懈，生不起一丝逃离的力气。
或许是因为那盏灯，医生想道。她想起了久违的温暖阳光，身处灯光中，就像沐浴在阳光之下，让人不由得放松戒备。
“这里发生了什么？”钢铁下忽然迸出了句话，是她所陌生的，带点口音的布雷顿语。
“您不是怪物？”医生呆然地反问。
“我是罗兰·莱·里希特斯，来自法兰的巡礼者。”他停在一步以外，医生必须拼命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头盔，“或许你需要些帮助？”
“老天保佑，我自己就是医生。”
骑士后退了一些，为她留出空间。医生转过身背对着他，挽起裤管，往伤处抹了点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药膏有股奇怪的清苦味道，卖给她这东西的药铺老板说这是舶来品，还有个更奇怪的名字，叫唔南拜岳。
“你是医生？”等放下了裤管，她又听到骑士问。
“如你所见。”
医生扶着墙站起来，试探性地走了几步，才回过头打量面前的骑士。他实在是高大得过分，身高超过了两公尺——或许他真来自法兰，据说那里凡人的祖先拥有巨人的血脉，后裔皆高大魁梧远超旁人。
但很快她才惊觉，这个骑士竟只有一只手。
“你的手怎么了？”医生蹙起眉头，抓过了骑士的左臂，即使隔着橡胶手套，她也能触及手腕处早已凝固的断口，铁渣遍及护腕，密集得犹如一层鳞甲。女孩倒吸了一口冷气：“非常严重的烧伤，可能已经感染了，必须截肢。”她惊恐地问，“你究竟做了什么？把手塞进铁匠的炉膛里去了吗？”
“或许并没有太大差别。”骑士抽回他的手，问道，“你能做截肢手术吗？”他很诚恳地说：“我可以自备义肢，并为此支付合理的酬劳。”
对在迷雾边陲工作的医生而言，肢体缺损的病患简直多不胜数，而人力从来都供不应求。截肢手术也不再只是单纯截断肢体，他们需要为患者制造一副义肢，以此来替代患者身体缺失的部分。
“如果回到诊所的话，我可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
“能自己走吗？”
“除了跑不快，我想没什么问题。”医生活动了一下脚踝，药膏的效果好得出乎意料，伤处不再胀痛，只留下些酥麻的清凉感。按道理来说，扭伤不应该恢复得如此之快，可她现在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再来一次长跑。“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她率先迈开脚步，走在骑士前面。
薄雾已散，傲月高悬，可返回诊所的路上却再无喧嚷，好像那些怪物已再次睡去。医生走在前面引路，皮靴踩过浸满血水的泥泞，她几乎要小跑起来，方能跟得上骑士与体形不匹的迅捷步伐。
旧诺拜外城中的道路复杂得如同蚁穴，医生已不记得来路，可只要望见烟熏钟塔，对当地人而言，找出归途就也不算难事。但无论怎么走，他们都必须通过几条大街。她低下了头，哈出一股热气，紧紧咬住苍白的唇，连带着外套都在微微颤抖。
沉思之中，女孩并未注意到骑士已追上了自己，直到他低声开口：“你还好吧？”
“……我很好。”医生有气无力地应答。她抬头四顾，却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已置身于空旷平直的街道中央，阴森寒风掠过街巷，吹得镀铅木瓦和玻璃窗哗哗作响。手里的灯忽地熄灭了，女孩无可抑制地漏出一声呻吟，身处这样的地方，自己的血脉中总会激起一阵阵莫可名状的恐惧，让她战栗不止。
可若是仔细看去，一切诡谲又好像都销声匿迹了。
“只是有点冷……这里越来越冷了。”她停下来，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脸，借着呼吸逐渐放缓心跳。
片刻后医生抹了抹脸，重新迈开步子。她抬起头仰望骑士，这块笼罩自己的钢铁依旧缄默，似乎并未有所察觉……至少她希望如此。
女孩重新点起灯，试着牵动嘴角，想要笑一下，却失败了。
此刻四方万籁俱寂，风已停，寒彻骨。她裹紧厚实的外套，束起衣领，绒毛摩挲颈项，让她感觉有些痒。女孩深深呼吸，抽了抽通红的鼻头，温热的气息在清冷的夜色里织就一片白雾。“诅咒，或是瘟疫……如果能称之为瘟疫的话。”她低声说道。
“什么？”
“瘟疫摧毁了旧诺拜。”她的嗓音轻得如同梦呓，仿佛在叙述一个悠远的故事，“人们总有种奇怪的自信。我们相信可以将地狱挡在我们的土地之外，然而瘟疫扩散……病菌来得毫无征兆，就像凭空出现了一般。教会和军团尽了最大努力，但无论是感染源还是传播途径，他们都毫无头绪。”
“所有努力都未见成效，感染者日复一日增加，诺拜已无药可医。于是他们废弃了这里，血洗了城区，又在远郊重建了城镇，并把我们脚下的土地称之为旧诺拜。”
“‘血疫’？”骑士问。
医生点了点头：“学名是罗氏溶血性黄疸。”
一路上她谈及患者、狩猎、还有那些点亮黑夜的十字架，娓娓道来感染者惨烈的病状，直至傲月当空，碧绿的怒月升起。颜色迥异的月光彼此交织，洒落大地，夜幕中的事物投下斑斓的朦胧影子，仿佛有某些令人汗毛倒竖的惊悚藏匿其中。
女孩翻过手腕，露出一块小巧的女士手表。
时针刚走过第七格的一半，烟熏钟塔已被抛在身后，阴郁冷峻的哥特式尖顶替代了那些低矮的同类，笼罩着潮湿逼仄的街巷。人行道起伏不平，遍布水洼，铺路的石块早已被马蹄和鞋底磨光，呈现出光润的灰黑色。她认出这里是矸石街，距离诊所只有一步之遥。
可恐惧如鲠在喉，医生只得抿紧嘴唇，默默加快了脚步，爬上最后的楼梯。
等转过街角的独栋小楼，她的诊所便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那是座三层高的独栋建筑，拥有一个用围墙圈起的小院，人字形屋顶铺满靛青的瓦片，在月光映照下微微反光。第二、第三层一片死寂，枯黄的常春藤爬满了临近小院的外墙，而透过层层叠叠的枯叶，她依稀能看到底层的窗后，正亮着一抹昏黄的灯光。
今夜真的很冷。外套被潮气浸透，沉得就像灌了铅，女孩在湿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不安就像一顿难以消化的饭菜，每迈出一步，她都感觉心脏往下沉了一点，然后又是一点。
不知不觉间，后院的铁栅门已近在咫尺。门没有锁，医生伸出颤抖的手，只轻轻一推，它就向内洞开。润滑不良的黄铜铰链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呻吟，让人怀疑它会不会因不堪重负而绷断，然后带着雕花的铁门一起倒下去。
小院里一片狼藉，小径上的石块沾满圣水和淤血，遍地都是及膝深的杂草，医生曾亲手种下的药草和玫瑰都不见了踪影。她呆呆地趟过草地，穿过石砌的立柱，步入方形的门廊之下。
双开的木门仍未落锁，格子窗上沾满污渍，她提起灯仔细看，却发现那分明是几个掌印！医生从未如此不安过，双颊血色尽褪，仿佛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竟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女孩喃喃着推开了虚掩的门，顺着楼梯向下走。她感觉一股寒意自黑暗中席卷而上，有如冰冷幽邃的地下墓穴，让她的头脑一阵昏胀，只差一点就要失足跌下去。“……真是糟糕透顶了。”
骑士跟在她身后，侧身方能挤过那扇小门，楼梯更让他不得不缩起头，用相当别扭的姿势向下走。没有警兆，银剑毫无悸动，可他不曾放松警惕，黑暗中潜藏的不止有异类，正如心怀叵测的大都是你的同类。
木质楼梯并不长。经过不大的圆形等候室，医生终于回到了她的诊所。
但映入眼帘的仍旧是一片狼藉。
安放病床的诊疗室很大，天花板与二楼打通，大厅里摆着六张病床，其中一半都翻倒在地，几张椅子被星罗棋布地安放四处，有些已成了一地零碎。偌大的空间里只点亮了一盏孤灯，它静静地立在一张病床上，放射出昏黄的光茫，照亮床下干涸已久的血泊。
或许一切并非毫无兆示，医生呆呆地想。只是自己并不愿意去相信。
她穿过死寂的诊疗大厅，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曾有一位医生、三个护士在此工作，病人都能接受良好的治疗。镶木地板锃光瓦亮，温暖的灯光渗入每个角落，护士步履匆匆，瓶瓶罐罐和器械叮当作响，轻声细语和脚步声彼此交织，就连圣水的气味也显得可爱了起来。
但这里没有一处与记忆中相同。
医生轻轻伸出纤细的手，拂过落满灰尘的病床，墙面吸饱了潮气，白灰剥落开裂，随处可见青色的霉斑。她踩过浸染血色，变得湿滑不堪的地板，一步一步向前走。旧时的温馨和宁静早已远去，如今主宰此地的已成了尸骸和死亡般的寂静。
记忆中的景象逐渐褪色，每向前迈出一步，回忆中都多出一道裂纹。她茫然地穿行其间，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这只是一场梦——她从未如此虔诚，却注定了事与愿违。
女孩浑浑噩噩地来到大厅尽头，橡木楼梯笔直向前，通向二楼一扇紧闭的门。她爬上楼梯，从口袋中翻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慢慢转动了一周。她的动作是那样僵硬，就像一具发条将尽的木偶。
锁舌咔的一声缩回，但向内一推，双开的木门却纹丝不动。
“……被堵住了？”
医生放下灯，双手按住门，可还没来得及用力，一阵浓烈的腐臭味就渗出门缝，直窜入鼻孔。在神经有所反应之前，门板巨震，碎玻璃如雨点般飞溅，一股可怕的力量撞击在那扇门后，瞬间就把她推倒在地。
思维中断了零点几秒，女孩再抬起头时，只见两只长毛的爪子从窗格里探出，利爪楔入木板。那门后之物缓缓用力，门闩就被向内折断，然后门扉洞开。
那是只极凶恶的野兽，四肢纤长如猿猴，浑身毛发枯黄，瘦骨嶙峋浑似冢中枯骨，涎水缓缓从腐烂的齿缝间滴落，接触地板的瞬间烟气蒸腾。女孩愣在原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正盯着自己的喉管，浊黄色眼球反射着灯光，熠熠发亮。
理性和记忆终于抵达了临界，她听见脑海中的大厦发出一声骇人的声响，然后轰然崩塌。
也许下一刻它就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喉管……或许这样也不错。
医生闭上双眼。野兽没有半分迟疑，只观察了片刻，随即扑了过来。黑暗中她只觉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可紧随其后的却并非疼痛，而是一声凄惨的呜咽。
一睁开眼，她就看见了骑士。
身披重甲的巡礼者站在她身前，把手塞进了野兽的尖吻里，攥住它的咽喉，狠狠把这头怪物掼在地上，让它像只小狗一样呜呜哀鸣了起来。可巡礼者对异类从无怜悯，她只听得一声爆鸣，它的脖子就膨胀成一个纺锤，接着炸开，肉碎飞溅。
铁盔下的视线移来，驻留在女孩身上。
医生紧握着自己的手，缓缓把郁结的气息呼出，“我没事。”她扶着墙站起来，强迫自己坚强起来，“骑士先生，谢谢你。”她轻声道。
骑士甩开那颗狰狞的头颅，点了点头，“下次小心一点。”他说完便捡起那盏翻倒的灯，走入门中，把它放在正对门的宽大写字台一角。这位不速之客仔细地勘探四周：房间占地大约二十平方，往上可以看见屋顶倾斜的玻璃，空间被一座书橱分隔成两部分，前半用来办公，后半则是间采光良好的手术室。
他绕过书橱，掀开下摆脏污的布帘，便看见了一张病床。床边摆着张高背椅，有个女士坐在上面，戴着一顶黑色三角帽，领口扎着红色饰巾，头颅低垂，沐浴在红绿交织的月光之中。再走近一些，他才在它腹部发现了一道创口，原型难辨的脏器从中淌出，落在死者脚边，正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
“医生，这里有个死者。”他问跟上来的医生，“你认识她吗？”
“让我检查一下。”
医生蹲下来，扶正死者的脸。这是位年轻的女士，挽起了一头金发，眉眼娟秀，轮廓柔和，她本就生得温柔，如今更像是沉沉睡去，让人感到一种难言的静谧。
同样是熟悉又陌生的样貌，女孩轻轻伸出手，捧起它的面颊，用拇指轻轻摩挲。可脑海中却一片死寂，无论深入多远，她得到的都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医生与它只曾擦肩而过。
“不……”她的眼神迷离，嗓音又变得有如梦呓，“……我可能见过她，但不知道她是谁。”
“那就先不要打扰她了。”骑士移开了视线，率先走出手术室，“比起弄清它是谁，你现在更需要休息。”
“好吧……我想你说的没错。”
医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离开。她揉了揉额角，方才发现思绪已无法集中，疲倦正蜂拥而来，逐渐填满身躯，在颅中激起阵阵针刺般的疼痛。“明天还要手术……是该好好休息一下。”她看了下表，又补充道，“你可以用走廊上的病房，骑士先生。”
骑士轻轻点头致意，“晚安，女士。”
“晚安。”她应道。

苍狼劲月

哇！好久没有回来了，一回来发现老师一口气更新了好多！好喜欢老师的写作风格……吟游诗人坐在吧台，大家屏息以待，于是诗人拨动琴弦娓娓道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