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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驱魔者
万代纪年 514年 秋末冬初
当处于最后一抹秋意中的阿斯塔法山谷沐浴着朝阳苏醒，古老高大的冬青树树叶在风中飘扬，艾萨克也从睡梦中渐渐清醒。他穿上修道院统一的亚麻色的棉布衫衣和略短一些的裤子，离开房间，走出宿舍。秋季末尾的阿斯塔法更添寒冷，和一般的修道院不一样，这座圣亚拉克修道院建在远离王都的冻土之上。更准确地说是建立在厄兰格山脉的山脚之下，虽说离一旁的镇子也不远，但由于山下这片与山下镇子连接的土地上荆棘丛生，到镇上去总要花点时间。所以一般他只会偷偷从修道院的后门溜出，穿过空地，爬上山坡，再越过一条杂草和树枝丛生的林间小道，来到一个断崖边。艾萨克倚着树干坐了下来，任由寒风刮过他的脸颊，他喜欢这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就像是七弦竖琴的吟唱般能使他的内心安静下来。今夜是圣主日前夜，他望着修道院里开始忙碌的人群，望着碧蓝的天空，他看见苍鹰飞过。他想苍鹰尚能享受天空的广阔，可人却不行。这实在不公平。如果可以他多想问问创世的神明，问圣索理安和圣路纳，问他们为何要让人类成为这个广阔的世界上如此渺小的存在。
只见他从自己的裤子袋里取出一个银制的十字架。这个银色的十字架只有一个，在这个以双神教为主的土地上，人们佩戴单个十字的是极为少见的存在。而他在这座双神教的修道院中，他也只敢在远离了所有人的地方才会拿出这个从他在修道院醒来时就有的单个十字架。
“艾萨克？你在哪里？”
戴维的声音从灌木丛后传来，与其一同传来的是拨开枝叶的沙沙声。
这位名叫艾萨克的少年忙不迭地将单十字架藏到自己的衣服里，转身看向后方。
“戴维，早上好。”他对来人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每次你心烦意乱，忧愁不断的时候你就会来这里。”
“我们这儿来了个驱魔者，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艾萨克听闻此言，长叹了一口气，收回聚焦于戴维脸上的眼神，望向远方群山。
“那可是驱魔者啊，平常我们这里哪能见到这种人物。”兴高采烈的戴维看艾萨克依旧阴郁着脸，收敛了情绪，盘腿坐在艾萨克身旁，右手放在艾萨克的左腿上，他侧过右半边身子说，“今天是圣主日前夜祭，是修道院里最热闹的时候，真的不和我去看看？”
艾萨克用双手抱起自己的双腿，把自己的脸埋在臂弯里，对戴维说话，声音闷闷的：“为什么你要选择离开？我不明白。”
“是这样的，艾萨克，我和你说过我的父母死于魔物，是驱魔者把我救了出来，而我不想让这种事在别人身上重演。因为每一天的噩梦，每一次的呼喊，都是因为那一天的情景还在我的眼前，所以成为驱魔者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艾萨克，有时候拯救别人也能让我们得到自身的救赎。你是我的朋友，兄弟，我把你视为弟弟，我在世上的可以说是家人的人。艾萨克，等我回来，我保证我们会在未来重逢的，你要相信这一点。”戴维解下自己的手表，递给艾萨克。
“这是我出生时的礼物，如果你不嫌弃，收下吧。就算代替我圣主日的礼物。”
艾萨克接过手表，想了想，他有些迟疑地从他的裤子袋里掏出那个单十字给予戴维，作为交换。
“这应该是一对十字架，但我只有一个，我没什么其他贵重的东西作为交换，我醒来后也只有这个十字架陪伴在我身边。”
“我会还给你的，等我们日后相逢的那天，在这修道院里，我保证。”
“当然你也要好好保护手表作为交换。”戴维笑着补了一句。
戴维站起身，弯下腰向艾萨克伸出手。
艾萨克紧紧握住这个温暖的手掌，借力从断崖边站起来。
他们回到修道院里，发现前厅内聚满了人。那名驱魔者好像在进行什么仪式。
对此一无所知的两个人问了问身旁人：“怎么回事？”
“驱魔者说我们修道院附近藏有魔物，在猎人工会凯德露斯分部区的负责人来之前，他要确保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怎么确保？”
“他在召唤防止魔物突袭的结界。”
“只要在这个结界内，我们就不会受到伤害。”
艾萨克见到那位驱魔者划开手掌，在银器内滴下了自己的血液，接着他用手指蘸取银器内的液体，在前厅的地上画出一个法阵，他的口中默念：
伟大的蒙恩乌斯，请赐予我洞察一切的能力，保佑一切追随您的门徒，无论白昼与黑夜，愿您的结界守护万民。我将称颂您的恩典，您的名。
突然间艾萨克觉得自己被什么虚空中的物体托住，他漂浮于地表之上，又在一瞬之间，降落于地面。
古斯塔夫修道院长站在那位驱魔者的身边，神情异常不安。他戴着一副眼镜，光头，蓄着长长的山羊胡，紧紧握住手中的拐杖。
驱魔者让修道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银器里滴下了自己的血液。然后将银器运到修道院的密道暗室之中严加看管。他凑在古斯塔夫院长的耳边说了几句，只见院长点了点头，开口道：
“今天是圣主日前夜，请大家注意礼仪，教条，用餐前先沐浴，准备好祷词。至于明天要离开的那班火车将在八点半出发，行李收拾务必在今天晚上完成，明早八点一起去镇上。”
语毕，古斯塔夫院长驱散了围在周围的人群。艾萨克和戴维躲在墙角，看见他接着又和那位驱魔者闲聊了几句，然后便大步离开了。
“看起来那位驱魔者也要走了，我们跟上去。”
艾萨克和戴维是修道院里为数不多的孤儿，戴维十九岁，艾萨克只有十三岁。在一般的修道院里，贵族家庭的孩子也占到了一部分，而圣亚拉克大修道院亦是如此。对于修道院内的教律他们通常视而不见，因此常常遭到训斥，但考虑到他们的身份，古斯塔夫院长头痛至极，最后都以口头警告，以不了了之居多。这些人时而出言不逊，甚至对人施展拳脚，不过相比起来他们更喜欢的是对人的嘲讽。这种嘲讽源于自身阶级思想的优越感。可以想象孤儿出身的艾萨克和失去父母的戴维常常受到他们的“另眼相待”。
艾萨克和戴维沿楼梯而上，他们看见驱魔者打开咯吱的木门，走了进去。
戴维刚想敲门，却听见背后出了动静：“喂，戴维，听说你要走了，去什么地方来着？是什么学院吗？我真好奇你要去的地方能不能接受一个一贫如洗的学生。”
“我没有钱，但我可以用我的双手劳动，至少比某人用嘴却一无所获来的好。”
“还有艾斯本，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嘛？就是你脱离了你的身份，你便什么都不是。”
艾斯本嗤笑：“无论你怎么说，我的身份你们确实求之不得。”
艾萨克看到他的身后有几个人影。
“去吧，在你离开前，我们得先把帐结清了。”艾斯本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几个人走向前，歪了歪头，把指节“咔咔”摁响。
就在艾斯本的跟班扑向戴维与艾萨克的前一秒，旁边的门被打开了。
“吵死了。晚上我要守夜，要打架去别的地方。”那位驱魔者说着这些话，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艾斯本岔开脚，手背在身后，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态：“别管那个什么驱魔者。”
对方有四个人，显而易见地没一会儿艾萨克和戴维两人被摁在地上。他们踢着艾萨克的肚子，艾萨克感到恶心，想要呕出来，但疼痛来得更快，他被提起来，颧骨和鼻梁处被揍了两拳，他实在受不了疼痛，发泄般的叫了出来。他看到对面站着的艾斯本弯下腰在对着倒地的戴维嘲讽嬉笑，他不知道戴维有没有晕了过去，于是他用力气使劲敲了敲那扇木门。
艾斯本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驱魔者是不会来干涉普通人之间的琐事的，抱歉，这不符合他们的规矩。”
由于此时艾萨克的喉咙被掐着，说不出话来，他感到一阵窒息，眼前的世界慢慢变成黑白两色，然后又一次撞击，他被甩到地上，艾萨克不断干咳着。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还有圣主日前夜祭的美好夜晚要度过呢。”
“等一下，艾斯本，我叫你等一下。”戴维用墙稳住身子，慢慢摸索着站了起来，“你们可以对我这么做，但对艾萨克，不可以。你们对我做任何事我不管，但我走以后，我们这笔帐就算清了，记住不要算在艾萨克头上。”
“戴维，别，别和他们谈条件，没用的。”艾萨克没有力气爬起来。
这一次艾斯本没有说话，他只是动了动手指，指着戴维。
艾萨克看到戴维闭上眼睛。
不行，他一定要做点什么。
不然……
这一次他用全身的力气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
“唉，烦死了，不是说不要打扰我睡觉了吗。”
驱魔者说话间快速抓住了打向戴维的一拳，看了看四周情况：“我会和古斯塔夫院长谈谈这个问题的。”
他走上前去，四个人把他围了起来，又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四个人便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见他一把抓起艾斯本把他悬在空中。
“只喜欢以多欺少吗？我数到三，让你的手下都给我滚。”
“一、二、……”
艾斯本强装镇定，双手握紧了拳头：“赢便是赢，还讲什么规矩。你最好快点放开我，以我父亲的地位，你的职称……”
“我才不管什么破职称，我只知道，你带着人来，自己却躲在后面，真是个懦夫。”驱魔者松手将艾斯本摔在地上。
“趁我没揍你，快滚。”
艾斯本望着艾萨克和戴维，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悻悻地离开了。
艾萨克和戴维看见驱魔者走过来进了房间，艾萨克便用手轻轻把门扣上。
“你们不进来吗？”门内忽然传出声音，驱魔者打开门。
他让艾萨克与戴维在自己房间里接受治疗。
“所以你叫罗德里格·辛卜克。你是从南岛来的。”
“我们都没怎么了解过魔物，你能讲讲吗。”戴维兴奋地问着问题。
“魔物是由我们驱魔者所追捕的怪物，在这片诺埃斯特拉大陆上存在着这样的野兽，它们由人的愤怒与欲望滋养长大。而我们的职责就是要把怪物杀死。怪物有许多种，人形怪物是最令人害怕的，我们称这些怪物为魔人，那是人们死后的魂因为前世所带的愤怒和欲望而成为的魔。除此之外魔化了的生物也需要我们来处理。”
“那我们修道院周围的魔物很厉害吗？”
“我的角石罗盘显示这里附近有魔，像是魔人又不像，十分怪异地夹杂在两者之间，角石罗盘测算到的东西很不稳定，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因为今天夜里就会有援军赶来支援，你们放心吧，还有我设置的结界也能保护我们。”
“还有支援吗？”
“对，我只是个驱魔者，而只有猎魂者才有真正杀死魔人的力量。这个魔的力量太不稳定，我已经上报给了圣月会和凯德露斯的同氏会，他们有加派人手来我们这里。”
“什么是猎魂者？”艾萨克抢着问。
“猎魂者是什么，不如说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的任务是个枯燥的过程，在这个人死之后还有魂存在的土地上，他们的责任就是追寻这些亡魂。他们把魂装在困魂石瓶里，由送魂者带他们越过大地，渡魂者带他们渡过海洋，送往极北之地格拉维。在那里，根据神典的指示，亡者的精神将在那里得到永生。”
他从身旁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小瓶，用手抹了一点里面的药膏涂在艾萨克受伤的脑袋上，继续讲之前的话题：“猎魂者们是在干一件崇高的事业，即使它和卑贱的死亡打交道。他们用他们的能力给失去亲人的人带来安慰，为他们带去希望。使得他们血脉相连的亲属不是大地上流浪的亡魂，而是能在彼岸得到永恒的存在。”
在这一瞬间，艾萨克好像理解了戴维的一点想法，罗德里格也看出了他的向往。
“猎魂者和驱魔者所行都与魔物和魔人打交道，我们的能力使我们的死亡之躯不能埋进土里亦不能变成灵魂送往格拉维，而是用复杂的咒文火化后变成骨灰撒在河中，任其随波涛流淌至大海，成为自由的所在，轮回往复于天地间。”
“这样，你们也愿意吗？”
戴维和艾萨克第一次沉默了。
这时罗德里格看向窗外，天空逐渐暗了下来。他拿起长刀和枪，打开门走入将尽的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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