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骑士巡礼日记

厄特森

“我们穿行于蒙昧中，我们战死于高墙上；用盾与剑守望人世，用剑与火连接文明。”
这两句话，从不是说说罢了。

——穿越幽邃，倾听寂静，思索死亡。
真理唯在幽邃之中；
言语唯在寂静之中；
死亡唯在生存之中。
『法兰骑士的箴言』

　　

　　开始巡礼的第十一天，进入迷雾中的第十天。

　　“我从未想过所谓的迷雾，会是这样的东西。”

　　漫溢的青灰色雾气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与雾气相似的青灰色，如同刚刚降下的新雪一样疏松绵软，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

　　罗兰稍稍提高了手中的铸铁风灯，炽白色的魔法光焰从金属格栅中一点点渗出，驱散了方圆十五米范围内的迷雾。但再之后的光辉却像没入深海一样急剧衰减，勉勉强强也只照亮了周围二十米范围内的事物。

　　这是一豆在这片无光的世界显得微不足道的灯火，但却也是罗兰在这一个月内看过的唯一的一盏灯火。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轻视这片覆盖世界超过十三个千年的迷雾了。

　　魔力的流动在这片迷雾中是无序而混乱的，在其中使用魔法基本无异于找死，诸神的视线也像凡人一样被遮断，纵使试图磨耗灵魂像诸神请求帮助也得不到回应。

　　在这里，你所能依靠就只有你自己的两条腿、身背的武器与手中的提灯。

　　在这片犹如汪洋大海的迷雾包裹中，罗兰常常能看得见虚幻的影子成群结队的像是游鱼一样在雾气中游动，能看得见恍若反射着手中提灯灯光的苍白狭长而不怀好意的眼瞳，甚至能看得见烟尘般的形体在身边时聚时散。

　　罗兰早已无法分辨那到底是幻觉，还是自己切实所见的景象了——哪怕他曾将自己的内心锤锻的无比坚韧，这片迷雾最致命的孤独还是向他露出了爪牙。

　　他已经在迷雾中跋涉了十天了，携带的给养还能支持自己在其中前进半个月。但罗兰觉得自己精神绝对支撑不了那么久，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压力正缓缓的将他这个菜鸟巡礼骑士压垮。

　　在这片迷雾覆盖的土地上前进极其耗费体力，巨大的不安感沿着每一条神经流淌，每前进一步，罗兰的呼吸都变得吃力一分，他想要掀开厚重的多层面甲，但那种被注视时特有的如芒在背的惊惧感阻断了他的动作。

　　罗兰机械般的向前迈步，疲惫的大脑开始变得迟缓，一切在眼中都开始变得缓慢，思维逐渐变得滞涩，仿佛是没有上油的生锈机械一样发出连续不断的刮擦声。

　　等等……刮擦声？

　　罗兰无比缓慢的一激灵，思维异常的滞涩一顿，千锤百炼的生存本能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

　　曾经平静的精神力海在一瞬间翻起了滔天巨浪，思绪短暂的恢复了一线清明，一个一直被忽视的模糊影子被视野捕捉。罗兰一个滑步稳住身形，手中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闪电般曲折的银光。

　　嘈杂的，虚幻的，邪恶的，疯狂的濒死尖叫瞬间爆开，罗兰头皮一阵阵发紧，短促而尖锐的针刺般痛楚席卷脑海。

　　思绪的滞涩感在尖叫散去后便渐渐消散，罗兰垂下长剑，让那个被砍断大半的，篮球大小有翼肉球缓缓从剑刃上滑下。

　　这是一只戈林翼精，最低级的迷雾种，也是罗兰在呼啸山口交道打的最多的东西。

　　这些长着两对翅膀，一只巨大的独眼的邪恶小东西在迷雾种的军队中扮演着侦察兵的角色。它们拥有降低自身存在感的能力，习惯于用邪恶的眼瞳迟滞人的思绪，并从阴暗处发动致命的一击。

　　但这种邪恶的小东西也并非完全的有害无益。

　　用抹布拭去长剑上的灰褐色血液，罗兰将长剑归鞘，顺手拔出一把短匕。他动作熟练的将匕首插进戈林翼精的眼球周围，切开有些黏手的胶质皮肤，剜出了戈林翼精明黄色的眼球，用布包好后放进了背包。

　　戈林翼精的眼球是雾瞳药剂的主料，一颗眼球能够配置八瓶这种辅助凡人看破迷雾中迷雾种活动痕迹的药剂，在法兰要塞一颗能卖到八个银盾。

　　罗兰在呼啸山口就曾靠配置雾瞳药剂小赚了一笔差价。

　　而戈林翼精最让人喜爱的一点，就是这些邪恶的小东西不仅弱小，而且在脱离了迷雾种军队后都是极端的独行客，杀掉一只绝对不用担心捅了马蜂窝般的情况出现。

　　而遭遇戈林翼精同样也意味着：你已经进入了强大迷雾种的势力范围。而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就地停止前进，点上一堆篝火好好补充补充体力，然后绕开强大迷雾种的势力范围。

　　无数事实教训告诉罗兰，你在迷雾中能做的最糟糕的决定之一，就是在强大迷雾种的势力范围内与它们打上一架——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法兰骑士都没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轻轻叹了口气，罗兰卸下了背包，准备就地宿营。

　　忙活了十来分钟，罗兰才用点火器点燃据说疏松多脂的迷雾松枝条——那些参见过巡礼的前辈可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些具有优异抗火性的木材必须要剥去树皮才能点着。

　　坐在火焰低矮的篝火旁，罗兰腿上摊着一本斯巴德毒妖皮做封皮的笔记本，一只手搭着一支没蘸水的羽毛笔，一只手抓着刺着一片咸的发苦的厚切火腿片的铁叉。

　　年轻的骑士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的火焰，数着火腿的油脂落在火堆中溅起的火星，干涸的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罗兰本想用日记来打发自己的无聊和孤寂，但他忘了自己的墨水瓶在前一天和一群蒙哥小鬼的混战中被弄碎了。

　　当时他还在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多带上那一瓶累赘，现在他又开始怀念起修道院里那间散发着油墨味的抄经室了。

　　就在对着火堆想入非非的时候，罗兰突然闻到一股怪味。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已不小心把火腿捅进了火堆，一层焦糊正沿着被火焰舔舐的部位蔓延开来。

　　罗兰下决心再不能在做饭的时候想入非非了，他本来是宁可吃生肉排也不愿意吃烤糊的肉的。但现在食物匮乏，这么一块半生不熟的厚切火腿可是不可多得的营养，如果就这么丢了恐怕他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又叹了口气——他今天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了——罗兰大口咬起了半熟火腿，那种混合着一点点腥臭和苦涩的咸味随即在味蕾上绽开，他不由得露出了呲牙咧嘴的表情。

　　糟糕的味道转眼间便打败了吵吵嚷嚷的胃袋，罗兰放下铁叉，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他一阵苦思冥想——当然他当时只是像个小孩子般想拖延吃饭的时间——直到一直缠绕在铁手套上的念珠进入了视野。

　　罗兰这才想起自己饭前居然忘记了祈祷！

　　他赶忙双手合十对独眼渡鸦道了声歉，用右手在胸口画了一道横线补上了餐前礼——不过相信那个独眼老人其实并不会在意，尤其是他还身处迷雾之中。

　　又咬了两口油腻的火腿，等到自己的味蕾渐渐适应了火腿糟糕的味道，罗兰赶忙三两口就把肉排吞进了腹中。从背包一侧摸出一只喝空一半的皮水囊，赶忙灌了两口掺了蒸馏葡萄酒的清水，驱散了口中咸腥味的罗兰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放下水囊，罗兰掀开面甲揉了揉脸颊，尽量让自己十天没洗的脸看上去像话一点。他郑重的点燃了悬在琥珀念珠末端的一只小香炉，将缠绕着念珠的左手平摊，右手握拳抵在胸口。

　　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烟气沿着手掌铺开，沉重的乳白色烟雾如若实质的沿着罗兰的手臂流淌，最后扫过他的全身。

　　罗兰微微垂下头，只求个心安的伪信徒的默祷只持续了短短的十秒。年轻的骑士再一次抬起头，轻轻攥起的手将小香炉握在掌心。

　　罗兰吸了一口还未散去的烟雾，玫瑰枝熏香在烟熏味中带着淡淡清香的味道让他仍旧纷乱的内心慢慢平静了下来。独眼渡鸦的信徒喜欢这种熏香，这让他们不会在绵长的默祷中陷入盲目的崇信状态——那位神明最讨厌无谓的盲信。

　　而随着内心渐渐平静，整整一天跋涉的疲惫慢慢攀上了脑海，罗兰换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支着头，眨了眨双眼，让自己慢慢滑入浅眠之中。

　　

　　

　　“疲惫和大意是每一个迷雾旅者的死敌！”

　　罗兰从一夜浅眠中苏醒，他在燃尽的篝火边慢悠悠的生了个懒腰，想要呼吸一口清晨最新鲜、毒性和侵蚀性也最强烈的雾气——年轻的骑士一下子屏住了气，手忙脚乱的放下了面甲，这才慢悠悠的深吸了一口被过滤过的空气。

　　——这味道真糟糕，就跟那些蒙哥小鬼的裹脚布一样。

　　罗兰甚至有闲心评价了一番十天没脱的铠甲内的味道，这才慢条斯理的从石头上起身，提着铸铁风灯将昨晚布置的小物件一一收进背包。

　　迷雾之中本无阳光，自然不存在所谓日夜的概念，而一些心血来潮的迷雾旅行者就把雾气最稀薄无害的时刻定位正午，迷雾最具侵蚀性和毒性的时刻定位午夜——这一个循环所花费的时间正好是十二个小时。

　　罗兰正提着风灯拾起插在灰烬堆里的铁叉时，他颇有些心血来潮的用叉尖刺了刺或对中央。然后在罗兰目瞪口呆的视线中，铁叉刺中的地面轻轻一颤，整个灰烬堆就这么消失在了一个一个十厘米见方的洞口之后——

　　一只黑色皮毛上满是灰尘，睁着一对发亮的莹白色眼睛，像是个毛团般的生物很快从洞口中不忿的探出了头。

　　圆滚滚的眼睛看着钢铁之后的灰瞳，一人一兽对视了短短的一秒——那只兰德兔妖骤然向下一缩，试图从罗兰的面前逃脱。

　　“午餐！别跑——！”

　　罗兰一声暴喝，手中的铁叉被锤炼了十余年的暴力猛地掷出，如同切开黄油般轻易的没入了地面，洞口中随之传出了兰德兔妖一声凄厉的哀嚎。

　　像挖土豆一样徒手将那只圆滚滚的兔妖从地里刨出来，罗兰喜滋滋的将它开膛破肚，挖出的内脏装进白水晶小瓶，剩下的部位用油纸一包揣进包里。

　　感谢独眼渡鸦，今天的午餐不用再遭受那条该死的火腿的残害了。

　　独眼渡鸦在上，早知道修会提供的所谓“耐储存食物”是那种货色，罗兰就算斥巨资也要弄点正常的食物带在身上。

　　这一天的跋涉也是一如既往的乏味而无趣。

　　罗兰一手高提着铸铁的风灯，另一手反扣着一本摊开的铁壳笔记本，镶在铁壳一角的指南针笔直的指向了某个方向，年轻的骑士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迷雾中跋涉。

　　被别在小支架上的双头炭笔正在手绘的地图上轻轻颤动，墨色的笔触一点又一点的随着罗兰的脚步延伸，但距离那处画着一个十字的终点依旧是那么遥远——遥远的仿佛永远也无法抵达。

　　罗兰没有去看地图上正缓缓延伸的线条，在环境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的迷雾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十年前巡礼归来的骑士留下的地图的准确性。那条在地图上缓缓向前延伸的细线就像虚幻不实的海市蜃楼，可以成为前进的希望，但也同样会成为压垮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罗兰不会去过度依赖这张地图，在这片隔绝了一切的迷雾之中，就连对神祗的祈祷都显得那么空虚而无力。

　　迷雾的深处寂静的令人心寒。

　　年轻的骑士轻轻收紧了缠绕着念珠的手，在这片雾气中显得突兀的金属滚动声在耳畔响起，还未消散的玫瑰熏香的味道冲散了汗臭和迷雾中特有的霉变和腐败的味道。

　　视线稍稍有些错乱，重叠的幻影一时出现在雾气之中。

　　罗兰闭了闭眼，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在这片将一切事物混乱的统一起来的迷雾之中，年轻骑士紧闭的双眸之后，一度需要各种辅助和仪式的灵视骤然开启。

　　如同铸铁风箱般响亮的呼吸融化于风中，苍白空洞的冰冷火焰在眼前蔓延，炽烈的像要焚化灵魂的热风猛地撞上身体——罗兰猛地睁开双眼，让自己从那种诡异的灵视状态中脱离。

　　凡人获取非人的力量必然要付出代价，开启灵视也是一样。

　　一如你在灵视中看到了对方，对方也一样会注意到你。

　　冷汗无声的沿着年轻骑士的额角流淌，他收起铁壳笔记，一口饮尽一瓶从药剂带上抽出的雾瞳药剂，缓缓从身后的金属匣中拔出一柄没有护手的纤细长剑。

　　吞下雾瞳宛若吞下了一团火球，罗兰能感觉的到眼眶正渐渐变烫，青筋沿着眼角绽开纹路，漫溢的青灰色无声浸透双眸。

　　莹莹如鬼火的灰色磷光在面甲之后亮起。

　　将风灯别在腰间，罗兰从胸前挂着的药剂带中抽出一瓶污秽之血，将这种深黑色的粘稠炼金药剂沿着剑柄流遍镀上圣银的剑身，填满一个又一个镂刻着的古老箴言。

　　那个藏身在迷雾之中的东西已经注意自己了。

　　罗兰重又高高提起提灯，他提着长剑缓缓前进，炽白的光焰将边缘的雾气层层蒸发，直到一点朦胧的火光出现在雾气的尽头。骑士缓缓压低了身形，长剑的剑尖轻点地面，被赋予了能够看清迷雾种身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那片火光。

　　大地在短暂的平静后震动了起来。

　　全身闪烁着黯淡的金属光辉，宛若钢铁铸成的巨兽两步冲破了雾墙，钢铁铸造的抽象骷髅面甲整个向上掀开，暴露出带着熔炉般耀眼光辉的巨颚与溢出刺目白光的喉管。

　　这只两足立起超过四米的巨兽纵声咆哮，面甲空洞中熔铁般灼目的白光炽烈，融化的铁水像是四溅的口水般被喷出。身后两片带着金属翼膜，相对于身体小的有些滑稽的钢铁蝠翼舒展，单手持握着的五米长的巨型战戟猛地擂地。

　　那是只熔铁魔。

　　一种形似恶魔的中型构装迷雾种，迷雾种兵团中的主力攻击手，一般担任百夫长的角色，正面作战能力极为强悍。

　　在震波撼动自己的身形之前，罗兰就已经近乎不顾一切的踏地起步，风灯被他别在腰间，原本提灯的手上多了一把有着沉重而粗鲁外形的重型手枪。

　　枪火暴作，一尺长的枪焰从枪口喷出。

　　猝不及防的熔铁魔被一枚缚魔子弹正面命中，没有实质的枷锁攀上它的身躯，但只禁锢了它短短一秒的时间便被踏碎。

　　这短短的一秒就足以让罗兰拉近他和熔铁魔的距离了。

　　但熔铁魔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渺小人类的威胁，它后退一步，手中的长戟水平挥动，满是凹陷和划痕的斧面将面前的一切都一扫而空。

　　罗兰千钧一发的那一刻压低了身体向前翻滚，熔铁魔过于高大的身躯让年轻的骑士在横扫的长枪下找到了空隙。在从翻滚中起身的同时罗兰便又一次趴下，察觉到手感不对的熔铁魔拽回了长戟，长戟另一侧的鹤嘴锄擦着他的后脑穿过。

　　罗兰丝毫没有感觉有什么狼狈的再一次从地上爬起，在呼啸山口的城墙上，年轻的骑士早就认识到了面对这些迷雾种时人类的无力——而这一点在迷雾中显得尤为突出。

　　迷雾中的战斗准则第一条——

　　不要使用任何影响外界的魔法。

　　手枪已被收回腰间，罗兰终于穿过了熔铁魔手中兵刃的封锁，手中长剑上的圣银镀层在污秽之血如此漫长的浸泡下终于产生了反应。古老的诺丁符文镌刻的箴言递次亮起，辉煌的白焰被点燃，无声的沿着剑脊蔓延。

　　年轻的骑士对着庞然的恶魔挥出剑刃，业已抵达非人境界的暴力加诸于长剑，但最终却只能在熔铁魔的膝盖上割开一条浅浅的划痕。

　　迷雾中的战斗准则第二条——

　　不要妄想用一击就能给强大的迷雾种造成很大的伤害。

　　罗兰一击得逞后抽身便退，带着撕裂空气尖啸的长戟在下一刻破空而至。熔铁魔巨大的力量又一次撼动了大地，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步的罗兰顺势一个翻滚继续拉开距离，而那一抹燃烧在熔铁魔膝头的小小炽焰也随之熄灭。

　　虽然生着一副霍尔恶魔的姿态，但熔铁魔终究还是迷雾种，能将不够强大的恶魔焚烧殆尽的净焰对它来说与普通的火焰并无什么不同。

　　哦，还是有那么点不同的，毕竟正常的火焰可奈何不了这些恐怖的熔炉铁卫。

　　迷雾中的战斗准则第三条——

　　不要让对方离开你的视野之外。

　　撼动大地的沉重脚步声在耳边轰鸣，罗兰刚刚熟练的从地上起身，咆哮着的熔铁魔就挥舞着长戟冲到了他的面前。这一次罗兰不退反进，一侧身在毫厘之间闪过从头上劈下的长戟，但下一刻就被熔铁魔水平挥动起长戟扫飞了出去。

　　视野一下子旋转了起来，剧烈的晕眩感回荡在脑海，熔铁魔的力量大到即使有经过附魔和祝福的甲胄保护，罗兰依旧出现了轻微脑震荡的迹象。

　　但年轻的骑士很快便再度清醒了过来，他一剑钉在地上，长剑的剑锋在衰败的土地上犁出了长长一道燃烧着净焰的痕迹。

　　他抬起头，微微眯起双眼，那只熔铁魔还未完全把自己抛出视野之外。

　　熔铁魔重重的擂了三次自己钢铸的膛甲，但仰天吐出的咆哮却在看到再度爬起的罗兰那一刻戛然而止——对手仍未死去，这场角斗还未抵达终点。

　　罗兰在看到熔铁魔终止咆哮展开双翼的那一刻就就地朝身边一滚，那只铸铁的身躯各处缝隙中都渗出火焰的怪物便猛地扔出了它的长戟，庞大的身躯也随着长戟起跳，在短短的数秒钟后砸在了罗兰原来的位置。

　　而趁着熔铁魔从地上拔起长戟的空隙，罗兰冲上去又一剑刺进了熔铁魔受伤膝盖上钢甲的缝隙。熔铁魔又一次咆哮了起来，罗兰则顺势拔出了燃烧着净焰的长剑，带出了一线正在被净焰灼烧的炽白铁水。

　　但纵使及时拔出了长剑，反应慢了一拍的罗兰便再一次被熔铁魔一脚踹开，再一次依靠着长剑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一次罗兰受到的伤害要远轻于上一次，熔铁魔仓促间踢出的一脚只将他草草的击退了近五米——多亏了身上这具施加减重附魔之前重约两吨的法兰骑士重铠。

　　再次击退罗兰的熔铁魔试图乘胜追击，但它刚刚迈出一步，被净焰烧脆的金属便无法再承受它的力量，沿着裂隙崩碎开来。身躯庞大的熔铁魔一瞬间失去了平衡，踉跄的单膝跪地，靠着那柄长戟才勉强没有彻底倒下。

　　这头由金属构筑的巨兽近乎疯狂的咆哮了起来，熔融的金属从坩埚般的食道中四散飞溅，不同于起初的那种带着强烈憎恨和邪恶的声音掀起了精神的风暴。

　　视野一瞬间模糊了起来，罗兰刚刚站起，但在这种纯粹邪恶的强大精神冲击下却又一次近乎倒下。剧烈的眩晕感带来了恶心感，胃肠在腹腔中翻涌，疯狂而喧嚣的呓语在脑海中肆虐，别在腰间的灯火开始摇曳了起来，从精神渗透至现实的迷雾侵蚀疯狂压缩着光焰能够庇佑的范围。

　　雾气就像大群嗜血的鲨鱼一样啃咬着魔法光焰划定的边界，越来越暗的视野中渐渐开始失去熔铁魔的身影。

　　熔铁魔依旧在咆哮，至今没人弄清过这种由固液两态金属构筑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罗兰拼命睁大染上了青灰色的眼眸。

　　年轻的骑士能清晰的感觉到眼眶周围暴做的血管，甚至能听到某种类似玻璃渐渐被压碎的声音——裂纹正浮现在他的眼眸中央，如同蛛网般一点点朝着周围扩散。

　　法兰骑士在这个时代中其实算不上能征善战，他们比起骑士更像法师和学者。

　　罗兰咆哮了起来，他盯着精神上的剧痛从地上站起，卸下左手的手铠，用手握住剑刃然后缓缓抽出。

　　凡人赤红色的血液涂满了整条剑刃——

　　但也正是如此，法兰的骑士们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坚韧意志。

　　没有温度的苍白净焰熊熊燃烧！

　　等到罗兰回过神来，他已经将燃烧着净焰的长剑捅进了熔铁魔的头颅，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带着金属臭味的炽烈空气。

　　这头迷雾种终归还是死了，那双明亮的眼眸渐渐熄灭，铠甲缝隙中溢出的火光慢慢陷入沉寂，最后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巨型金属雕塑。

　　可惜了——

　　年轻的骑士只来得及冒出这个想法，身体便开始渐渐失去力量，意识悄无声息的滑入了黑暗的沉睡之中。

　　

　　

　　进入迷雾之后第十二天

　　“永远也不要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然后随便在迷雾中昏睡过去。相信我，那绝对能在你能够遭遇的最糟糕的事情上排名前十，哪怕是睿智的老渡鸦也没办法预料到你会遭遇到什么倒霉事。”

　　耳边有某种声音响起。

　　尖锐、刺耳还带着某种让人不快的打嗝般的笑声。

　　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声音——

　　罗兰骤然从久违的昏睡中醒来，想都不想便对着面前还未成型的黑影挥出一记重拳。手上传来血肉被碾碎的柔韧触感，耳边闪过一连串呜哩哇啦的尖叫，年轻的骑士便看到一个矮小的声音被他轰飞出去，一动不动的摔在了两三米外的地方。

　　虽然视野依旧还未从刚苏醒的黑朦中恢复，但他光凭声音和语言就能认出这些丑陋卑劣的小家伙——

　　蒙哥小鬼，迷雾种强奸人类女性诞下的恶意之子，愚蠢卑劣和残忍的代名词。它们成群结队，智力低下，四处烧杀掳掠，几乎被任何生灵视为眼中大敌——这其中甚至包括它们自己的同伴。

　　强忍着脑海中不断跳动的钝痛，罗兰眨了眨眼睛，驱散了眼前的朦胧。面甲之后那对青灰色未褪的眸子甫一扫过周围，年轻的骑士便注意到了那盏摔在自己不远处，至今依旧没有熄灭的铸铁风灯。

　　还好，年轻的骑士松了口气，情况还没到最糟的地步。他的背后还靠着那具熔铁魔死后的遗骸，丑陋的蒙哥小鬼们打着灯笼，用对那个躺倒在地的同伴众口一词的嘲笑来掩饰自己对那具遗骸的恐惧。作为凡人与迷雾种的混种，这些丑陋又卑劣的家伙虽然不受迷雾侵蚀，但却也同样丧失了在迷雾中视物的能力。

　　这些身高只到人类腰间的家伙手握棍棒手舞足蹈，它们那口颠三倒四的坎摩尔黑暗语听的罗兰又有些头脑发晕，这些蒙哥小鬼的话语同样带有迷雾种特有的侵蚀效应，但法兰骑士坚毅的精神很快便破除了这些影响。

　　要对付这些家伙其实并不难。罗兰探手在自己身边摸了摸，厚重的面甲影响了他的视野，让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了那柄被遗落在身边的钉剑。而那些蒙哥小鬼依旧在吵吵嚷嚷，罗兰勉强才能在那带着一股子霉味的坎摩尔黑暗语中分辨出几个音节——它们大概是在讨论谁应该去探路的事。

　　但还未等那些蒙哥小鬼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这往往要花费数个小时到一整天的时间，找到自己獠牙的骑士便就地一滚从地上爬了起来，圣银铸造的钉剑在昏暗的火光中带起了一片银白的剑光。

　　在注意到那个铁罐头骑士抄起长剑朝它们冲来的时候，所有的蒙哥小鬼动作齐齐一滞，下一秒便不约而同的四散逃开。一如学者们对它们性格的经典诠释——唯有在逃跑时才能整齐划一。

　　蒙哥小鬼们逃得太快，身披重甲的罗兰最后也只逮到了跑在最后的那只蒙哥小鬼，它最后试图挥舞棍棒反抗，但却被骑士轻轻松松的一剑结果了性命。而驱离了这些烦人又恶心的家伙，罗兰这才捡回了自己的风灯，有了一些时间去整理一下自己不多的行李。他确实想要带上点熔铁魔的战利品，但这些由固液两态金属构筑的家伙实在留不下什么好东西。除了它们自己的身体，但那太过于庞大的重量却让罗兰无处下手。

　　没办法，罗兰只好开始清点自己的行李。实在是感谢那只老渡鸦，罗兰醒的还算及时，那些蒙哥小鬼还没来得及将他的东西翻得一团糟。几乎没有一个迷雾旅者不厌恶这邪恶的小东西，几乎每一个蒙哥小鬼都是无师自通的拙劣扒手，要是这些家伙不是迷雾混种，它们一定会是扒手的庇护者，小手指帕尔的忠实选民。

　　把那口铁箱子背回背后，钉剑收回鞘中，罗兰掀开面甲，揉了揉眼睛。暴突的深青色血管业已平息，但眼底那抹青灰色却依然没有散去，甚至就连皮肤之下的静脉中都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淡青灰色。

　　这就是服食雾瞳，攫取凡人所不拥有力量的代价。仅仅只是服用了一瓶药剂，罗兰就已经出现了迷雾侵蚀的表征。但年轻的骑士也别无他法，他可不想就这么用掉珍贵的驱散药剂。

　　将被自己抛下的手铠重新穿好，年轻的骑士正了正背在身后的铁箱子，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铸铁风灯，身影渐渐没入了那片青灰色的雾气之中。

　　

　　

　　

　　巡礼开始第十四天，进入迷雾第十三天。

　　今天是进入迷雾以来的第十三天，我第一次试图用笔来记下些什么，无他，我终于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在杀死熔铁魔后我一度迷失了方向，诺比斯地图册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只好跟着无序魔力环流向前，但却意料之外的找到了那块地图上标注的路标。(感谢老渡鸦，我提前标注了两个有用的魔力环流，它们在一天之内还来不及改变。)

　　那应该是其他法兰骑士留下来的东西，上面挂着的风灯似乎会长明不熄，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略有些脏了。我想那些维护它的家伙除了添油之外，一定没能好好照顾它。

　　感谢那只老渡鸦，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遇到什么糟心事。我还在路标周围找到了不少白菇，那可是相当贵重的食材，虽然吃下去要冒着被雾气侵蚀的风险……我想大概没什么人会想要去品尝它们的美味吧。

　　哈！谁能想到，那根破路标上面居然会长蘑菇！

　　今天就先写到这里了，距离霜林镇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等到了那里，我可就算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附注：今日的晚餐是烤兰德兔妖配白菇浓汤，我滴了两滴驱散药剂，味道意外的不错。

　　

　　进入迷雾后第十四天

　　双头铅笔摩挲着纸面，发出规律而轻缓的沙沙声，纤细的黑色线条在地图上随着脚步慢慢向前延伸，距离终点只剩下一步之遥。多日以来的疲惫似乎已被年轻的骑士一扫而空，他脚步轻快的前进，就连那些在静滞的空气中若即若离的呓语都显得有些可爱了起来。

　　那片青灰色的雾气依旧是一成不变，但脚下的土地却无时无刻不在缓缓改变着，沙砾般的土地渐渐变得坚实，令人绝望的荒芜渐渐多了些许蓝灰色的点缀。那是一种名为灰霜草的低矮药草，往往只生长在迷雾侵蚀区边界。在迷雾旅行者眼中，这些小草就像水手们眼中的苍蝇，看到它们，也就意味着即将走出这片迷雾了。

　　罗兰心中微微一喜，但就在他稍稍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之前，一个重浊的碾碎声就在年轻骑士脚下响起。那个声音有些熟悉，重浊的颇令人感到不快，甚至让罗兰有些生理性的厌恶。

　　年轻骑士赶忙移开脚，后退了两步，隐没在面甲之后的双眸骤然一肃——那是一具已开始腐朽的尸骸，隐没在风灯摇曳的光影之下的尸骸。

　　罗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雾气中那冰冷幽寂的空气涌入肺叶再从鼻翼喷出，让那一颗因为兴奋而跃动的心脏缓缓归于沉寂。罗兰向身侧一探手，圣银铸造的钉剑悄无声息的出鞘，反射着一线火焰光辉的剑尖扫过四周。

　　闭上双眼，手腕翻转，钉剑继续勾勒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罗兰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无形有质的东西正沿着剑尖喷涌而出，缓缓漫过这周围的一草一木。那是他的灵性，由精神力勾勒成型的纤细丝线。

　　而罗兰只是个骑士，纵使法兰骑士的精神坚毅无比，但其敏锐性却难以与法师媲美。精神力丝线在每一个方向都毫无触动，但在指向那具尸骸的时候，罗兰突然感到自己的脑海一阵刺痛，他猛地睁开双眼，就看到手中那柄钉剑上镂刻的古老箴言正自下往上一一亮起，一抹净白的火光陡然自剑尖亮起——

　　这显然是邪恶力量的残留，但众所周知，迷雾种与这种力量并无什么关联。

　　罗兰幽幽的叹了口气，他反手将犹自在燃烧着的钉剑钉在地上，伸手拨开那片茂盛生长的灰霜草，让摇曳的火光照亮那具被踩了一脚的尸骸。

　　那是一具在短短的时间中便被侵蚀，乃至腐化的骸骨。他生前所穿的织物早已在雾气中变得面目全非，只一接触便片片崩裂成灰色的丝线，散落满地。而在织物之下则是一套轻巧的铆钉锁子甲，雾气同样侵蚀了这件甲胄，但却只来得及让它染上了斑驳的青褐色锈斑。

　　他趴在地上，失去了自己的头颅，左臂也早已不知所踪，但不知因何朽烂成骸骨的右手却死死的抓着一柄同样斑驳的断剑。

　　从他的装束上，罗兰大概可以判定他隶属于城镇的守卫队，而他倒下的方向正巧背向罗兰的目的地，并在生命的最后向前扑倒。他生前似乎正在逃离些什么。而他的颈椎上，颈骨中的一块呈现平滑的切断痕迹，后颈部分的骨骼也有着碎裂的痕迹，看起来是被某种锐利的斩切武器从后面直接砍掉了头。

　　他从霜林镇的方向逃离，最后死在一场绝望的逃亡之中，但他究竟又在逃离些什么呢？

　　糟糕的预感在罗兰脑海中浮现，这让他的心神一时间有些动摇，但他很快便又沉静了下来，起身拔起了钉剑，深一脚浅一脚的朝那座小镇前进。

　　▼

　　“意料之中吗……？”

　　罗兰微微眯起双眼，看着面前那颗被挑在矛尖上，上下颚还在一张一合的试图说些什么的头颅，将钉剑的剑柄握的咔咔作响。这个受苦的可怜人还未彻底死去，他被挖掉了双眼和舌头，但灵魂与生机被锁死在这颗孤零零的头颅之中，象征着那些霍尔恶魔对凡人的征服与奴役。

　　凡人的情感能给予霍尔恶魔至高无上的愉悦，而吞噬这些受苦的灵魂也可以反哺霍尔恶魔以力量，即使在这个迷雾笼罩一切的时代，霍尔恶魔们与凡人依旧征战不休。骑士叹了口气，燃烧着净白火焰的长剑将头颅一刀两断，让那个受苦的灵魂在火焰中熊熊燃烧，并在最后破碎，重归于魂环。

　　数十只肥腻的蛆虫争先恐后的从被剖成两半的颅腔中窜出，这些长着尖叫着的人面，身上两道银环闪烁的迷雾蛆们发出刺耳的尖叫，但跳不到两步便渐渐干瘪，断绝了生机。它们以灵魂为食，霍尔恶魔中的一支对这些蛆虫情有独钟，习惯于用它们来取悦自己。

　　这里是雾气的边界，飘荡的雾气已经单薄的无法阻挡凡人的视线，高高举起的铸铁风灯将一切虚妄蒸发殆尽。

　　那座小镇如今一片死寂，苍白到近乎冰冷的阳光照耀着大地，青灰色的霉菌在每一道含水的裂缝中肆虐，就连那些到处生长的兔草也无法幸免，斑斑点点的黄灰色脓疱遍布茎秆与叶脉。

　　迷雾的边界距离青色巨石筑起的城墙还有不近的距离，各种知名或者不知名的草木纷乱的在这片空地上生长，沉重的铁靴从及膝的荒草中趟过，但看不见哪怕最轻微的活物痕迹。

　　罗兰又一次停下了脚步，他沉默的看着那道已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倾颓倒地的城镇大门。两个城门守卫正靠在洞开的城门两侧，骑墙断裂的巨大枪头贯穿身躯，将他们钉在墙上。

　　年轻的骑士又向前走进了几步，看清了那两个卫兵一只手正握着一截腐朽的木杆，青灰色的霉菌自甲胄的裂缝中遍布他们膨胀的身躯，长满脓疱的内脏从身体的裂口中流出。但两个卫兵似乎对自己的惨状浑然不觉，他们已看不清原型的头颅里发出骨骼咔咔的碰撞声，两枚骰子在他们的手中起起落落。

　　罗兰这才明白，他们居然还活着，但却也早就死了。

　　这是那些奈格德尼教派的拿手好戏，罗兰现在仍能记起那本《恶魔、邪神及其信徒》中对这个派系恶魔的表述——“它们被称之为不洁者，是绝望、生命与瘟疫之神奈格德尼的信徒。它们在生化炼金技术上颇有专长，喜爱用肆虐的瘟疫来取悦它们的父神。它们全身包裹着难以言明的秽物，它们的领域终年散发着腐烂的恶臭，腐朽的身躯让它们极难被杀死。”

　　将手中的风灯熄灭，别回腰间，罗兰卸下背着的铁箱子，将一块鸢型盾装上了左臂。他接着又打开背包，将两把法兰要塞的工匠精工打造的骑士手弩挂在腰间，一把“云月”杠杆步枪背在背后。

　　钉剑归鞘，罗兰抽出手弩，矮着身又向前摸了几步。

　　那两个城门卫兵浑然不觉，依旧在玩着骰子，直到一道银线破空而至，刺穿了左边卫兵的头颅。另一个卫兵依旧在玩着骰子，丝毫不关心那颗就在他面前燃起熊熊白焰的头颅，而他的动作很快也定格在抛出骰子的动作上，他微微向后一仰头，插上了一根羽箭的头随即燃烧了起来。纵使遭遇诅咒，凡人的躯体也依旧脆弱，他们很快便被净白的火焰焚化殆尽，火焰中时不时还有噼噼啪啪的蛆虫爆裂声响起。

　　罗兰从那两摊飞灰中走过，从容的将两根镀上圣银的羽箭从灰烬中拔出，重新装入弩机，挂回腰间。但在踏过倒地的大门后，我们年轻的骑士又一次停下了脚步，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所见的景象显然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城镇中央大道两侧的建筑大都保持着原样，街面上各处都散落着尸骸，但鲜少有尸骸还在恶魔的力量中保持着“活性”。甚至再向前看，罗兰还能看到一具全身上下都被巨型长矛贯穿，一堆浑浊的眼球犹自滴溜溜滚动的瘟疫使徒——奈格德尼恶魔的一种。

　　这些糟糕的家伙身高超过三公尺，全身上下有十几个魔力器官，这让杀死它们变得极为困难。如今那只瘟疫使徒虽然还没死透，但被近二十根长矛刺得像个刺猬，显然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

　　但它的同伴为什么不来将她解放呢？团结的奈格德尼恶魔不会对同伴置之不理，而既然它在这，那也就意味着那些袭击这里的恶魔已然退去，甚至被一举全歼。

　　能做到这件事的显然不会是城镇卫队，罗兰能认出刺杀城门卫兵的骑枪属于那些憎恶，那是奈格德尼恶魔中的重骑兵，凡人在这些三公尺高骑兵的铁蹄下简直不堪一击，它们的坐骑玷污兽甚至能一举跨越城墙。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棘手了。但就这么站在门口也无济于事，罗兰握住钉剑的剑柄，沿着环城大道走了数十步，便闪身绕进了一条小巷之中。但还没走上两步，罗兰便又一次与他的一个老朋友打了个照面。一只戈林翼精正慢悠悠的从他的面前飞过，结果猝不及防的吃了罗兰一剑，掉在地上扑棱了几下翅膀便彻底没了力气。

　　既然迷雾种的侦察兵都出现在了这里，那击退奈格德尼恶魔的东西自然也无需讨论了。罗兰微微苦笑了一下，好吧，与其面对那些令人恶心的奈格德尼恶魔，他其实更愿意在迷雾种手下东躲西藏。

　　但现在，他必须要赶快离开这片区域了。

　　年轻的骑士收敛起自己的精神，用两次快速的呼吸稳定自己的精神。他将圣银铸造的长剑递到左手，用力转动了一下小香炉的侧环，金属与火石便淬出一连串火星，将早已填好的玫瑰枝熏香点燃。

　　香炉坠着缠绕手掌的念珠垂下，罗兰低着头，沉默的注视着微微发光的黄铜坠子，感受着自己的灵性无声的向周围蔓延。乳白色的沉重烟雾缓缓上浮，罗兰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灵性的蔓延已趋于停滞，无形有质的精神力丝线正以自己为中心勾勒出了一道圆形的墙，即使这堵灵性之墙与真正的巫师相比堪称千疮百孔。

　　但这对一个骑士来说已经够用了，准备工作业已完成，罗兰也没有精力去多想，维持灵性之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以消耗他的精神为代价。他闭上了双眼，平静下来的心灵近乎空无一物，宛若一块空白的画布，而思维则如同画笔般随着骑士的意志被调动，将一个乌鸦之眼的徽记在心底勾勒成型。

　　在画笔提起的那一刻，罗兰睁开了双眼，黄铜香炉正在他的手中以顺时针缓缓摆动，一道抽象的眼眸徽记在他的眼底一闪而逝。这是这个简单的反预言仪式成功的表征，而随着年轻骑士将小香炉熄灭后缠回手上，逸散的灵性也随之塌陷，重回了他的精神海。他还顺手打开了一只玻璃小管，将半管铅尘扬上了半空，这些重金属微粒能够有效干扰预言和占卜的准确性。

　　做完了这一切，罗兰这才又一次扎进霜林镇下城区迷宫般的小巷，以这里错综复杂的地形，想来若不使用预言类法术，即使是迷雾种也难以从中找出一个凡人。当然，它们更可能丝毫没去在乎这个袭击了它们斥候的家伙，毕竟一个戈林翼精的损失对迷雾种军团来说实在是微乎其微。

　　而我们年轻的骑士在下城区也遇上了不少麻烦。说来也有趣，罗兰曾经小看了他行将踏入的迷雾，而现在，他也又一次小看了这片荒芜的下城区。

　　罗兰颇有些头疼的看着面前熟悉的十字路口，他无比清楚地记得，就在不到十分钟之前，他刚刚经过这里。下城区的街巷如今已是一片狼藉，迷雾种和奈格德尼恶魔的纷争几乎摧毁了所有地标，光是踏进去就给人一种莫名的空间错位感。

　　这让罗兰甚至一度以为自己闯进了某个讨人厌的迷锁，尤其是他在这里甚至再没有碰上一只迷雾种。

　　罗兰看了一眼正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他抵达霜林镇时就已近午后，再加上在门口和下城区浪费的时间，现在已然里黄昏不远。看来今天是找不到出路了，年轻骑士这么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带着略有些颓丧的想法，罗兰又在这里漫无目的的走了十几分钟，看着天色已开始明显变暗，便随便找了间还算完好的屋子推门而入。但也就是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骑士的灵性感知猛地一颤，他反射性的抄起了手臂上的鸢型盾，一个猛烈的叩击便把那团糊到盾牌上的光团打飞了出去。而直到那团光球撞上了木制的墙壁，在低沉的爆鸣中将墙壁挖出了一个小坑，罗兰这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个一环神术，神圣冲击。

　　罗兰颇有些意外的看向那个神术飞来的敌方，一个身量较小的女性神官正拄着锡杖，颤颤巍巍的立在那里。她戴着一顶有些脏污的神官软帽，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长袍下隐隐能看见一件精工柳钉锁子甲，胸前则挂着一枚生着羽翼的长剑的圣徽——那是英勇与公正的庇护者，马西米莲女士的圣徽。

　　而那个姑娘，看上去是个罕见的战争修女。鲜少有人能够成为战争修女，传闻马西米莲女士对于女性的要求要远高于那些男人。

　　罗兰垂下了钉剑的剑尖，那双隐没在多层面甲之后的钢色眸子沉默的注视着那位娇小的女士。对方也丝毫不甘示弱的反瞪回来，她微微咬着牙，那双海蓝色眸子平静且坚定。

　　但两人的对视并没能持续太长时间，罗兰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屋中的昏暗，他注意到了修女身体微弱的颤抖。但还不等他表示疑惑，那位娇小的女士就皱了一下眉头，身形摇晃了一下便瘫了下去，靠着那柄锡杖才不致彻底瘫倒在地。

　　直到这时，罗兰才注意到，那位女士显然是有伤在身。

　　铁靴迈着缓慢的步伐前进，罗兰握紧了手中的钉剑，视线没有一刻从修女身上离开。在一座被奈格德尼恶魔攻破，继而又被迷雾种入侵的城镇里，这样一个女性的存在实在是太突兀了些，突兀的让人不由得在心中生出怀疑的种子。

　　琥珀念珠微微一松，黄铜香炉便贴着钉剑的剑脊坠下，钉剑在骑士手中挽了个剑花，灵性丝线沿着剑锋漫溢而出。法兰的骑士终究不是巫师和神官，他们没有那么方便的方法去辨识邪恶，他们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堪比学者的学识与那如同手中长剑般刚直的精神。

　　修女有些愕然的看着这个铁罐头，她能清晰的感觉到灵性粗暴的从身上拂过，但却下意识的没有出手阻断。而罗兰的灵性丝线依旧在蔓延，它们如同海潮般漫过修女，浸透整间屋子，最后肆无忌惮的流淌在破败的街道——骑士的眸子骤然变得深邃，幽暗如夜空的瞳孔中恍若藏着星辰。

　　短暂而剧烈的痛楚刺穿他的精神，幻觉般的景象在眼前闪现。在寂静中慢慢腐朽的街道，破旧的长袍与冠冕，阴影之下蒙昧不明的面孔，映着幽幽冷白光焰的眼眸——森然的寒意沿着身体蔓延，就连灵魂都在蚀骨的深寒中战栗。

　　灵性丝线在自我保护的本能下尽数断裂，罗兰漆黑的眼眸重归正常，他脱离了灵视，大口呼吸着带着霉变气味的空气，感受着灵魂中坚冰寸寸消融的奇妙触感。

　　“怎么了？”那位娇小的女士捂着伤口，颇有些疲惫的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稚嫩，与她的外貌相匹，但却又带着某种格格不入的成熟。

　　罗兰看了一眼自己的钉剑，确认那里并无白焰燃烧，这才开口吐出一个词。

　　“戈兰妖灵。”

　　戈兰妖灵，一种并不常见的迷雾鬼灵。这些迷雾鬼灵几乎能穿透一切物质，它们的身躯带着能冻结灵魂的深寒，它们的呓语能轻易让不坚定的凡人迷失，它们甚至能使用一些简单的法术。

　　不过万幸，我们的骑士并没有在迷雾中遇见这些行踪不定的诡谲敌手。

　　戈兰妖灵对正常骑士来说是个相当糟糕的对手，但它们在法兰的铁罐头们面前也没有那么不可战胜。纤长的钉剑被收归入鞘，罗兰的手指在后腰捆着的一排剑柄中游移，最终将一把十字握柄的埃文斯骑士剑从鞘中拔出。

　　法兰修道院的埃文斯铁匠们精工打造了这柄朴素的长剑，它比钉剑略长，比三指略宽一些的剑刃优美的恍若一位少女，千锤百炼的寒钢中遍布蛛网般的钢蓝色纹路。同样古老的箴言被镌刻其上，但却让这柄剑透出某种暴君般的孤寂与傲慢。

　　“守望凡世，倾听幽邃——”

　　在漫长的三个千年之前，埃文斯铁匠侍奉的北地铁卫分崩离析，这些工匠辗转漂泊了半个大陆，最终在无梦谷地安家落户。他们带来了当时最先进的铠甲附魔技术，以及作为北地铁卫象征的寒铁重剑的制造方法，那是埃文斯骑士剑的前身。

　　古老的北地铁卫们以获得一把寒铁重剑为荣，而接过了埃文斯骑士剑的法兰骑士，也等同于接过他们传承了千年的荣耀。

　　森严孤寂的寒意沿着整柄长剑逸散，甚至轻而易举的贯穿了厚重的兽皮与铁甲，无声的浸透罗兰的灵魂，仿佛连血管中都泛起了冰渣。

　　时间寂寥无声的流逝，那只原本在街面上游荡的戈兰妖灵一直在朝他们靠近，但如今却在门外驻足，像是在忧虑着什么般迟迟不肯入内。说来也奇怪，这些身缠死亡深寒的鬼灵最讨厌的东西就是寒冷，也许正是因为它们失去了温暖，才会对温暖的神力如此敏感，如扑火的飞蛾般疯狂追逐着温暖的光吧。

　　埃文斯骑士剑的剑锋点地，罗兰看着那只在门外徘徊的戈兰妖灵冷白色的眼眸，那只鬼灵惨白的手扒住门框，一层薄薄的霜花同时在骑士的脚下与门框上漾开。罗兰不知道那位女士究竟知不知道，但这只戈兰妖灵显然是被她的神术吸引过来的，不过骑士也无心与她计较，他现在光是呼吸几乎就必须竭尽全力。

　　罗兰与鬼灵的对峙还在持续，一朵又一朵的霜花在骑士的盔甲上绽放，多层面甲之后呼出的水汽尽皆凝成一片白霜。鬼灵正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尖啸，那听起来就像小提琴凄厉的变调被拉长一百倍的声音传到凡人耳中，便成了某种低沉而迷蒙的呓语。从未有人听清过这些鬼灵究竟在呢喃着些什么，也许正因如此，受它们蛊惑的凡人才会如此之多吧。

　　但罗兰显然是没听清鬼灵在嘀咕着什么，因为那道诡秘的青灰色影子一瞬间便动了，突兀但却说不上快的朝着斜刺里扑来。年轻骑士也只是步履微动，那深抵灵魂的寒意并未影响他动作的敏锐，埃文斯骑士剑自下而上撩起，而那只鬼灵就像自己撞上了剑刃般被一分为二。

　　对这种畏惧寒霜的东西来说，埃文斯骑士剑无疑是致命的。戈兰妖灵甚至来不及将最后一声尖啸完整呼出，被纵向剖成两半的灵体便在半空中破碎，最后片片消融在空气之中。

　　罗兰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用手抹过已布满白霜的剑刃，最后将她收回剑箱。也是直到这时，身体和精神传来的双重疲倦感才开始上涌，他回身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面甲之后的视线沉默的注视着面前的修女小姐。

　　精神稍微放松，但身体已然无力，罗兰甚至懒得再对修女开口。

　　一切，都留待明天解决。

　　

　　

　　

　　进入迷雾后第十五天

　　晨光微熙。

　　阳光从窗缝中探入昏暗的室内，尘埃如细小的精灵般在苍白的光线中浮沉，那微凉中带点暖意的触感撩动着修女，她的眼睑微微一动，这才从昏沉的迷梦中幽幽转醒。这位女士缓缓收紧了握住手中锡杖的手，这柄杖剑在她一整夜的怀抱中带上了些微暖意，让那颗仍旧不安的心微微一定。

　　即使阳光再度在头顶闪耀，但这间屋子依旧是那么昏暗。修女谨慎的打量起这间屋子，所有的物品都与她的记忆一般无二，唯有昨日那个不知来历的骑士不知所踪。那大概是个还算正直的骑士，修女微微出神，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从她身边流过，丝丝缕缕的凉意让她下意识的抱紧了双臂。

　　虽然凌冬女神已开始扬起裙摆，但室内本应还算温暖。修女有些奇怪，但皮肤接触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凉的有些不正常，就像她昨晚在噩梦中辗转的地方是空旷的野外。她循着风吹来的方向看过去，神情微微一滞，琥珀色的眸子不可抑制的睁大——那个不知所踪的骑士，就在那里。

　　骑士靠在门边的一个角落里，他低垂着头，水气在他的甲胄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坚冰。白霜甚至随着骑士身躯中渗出的寒气蔓延，铺满了他所依靠的墙壁和地面，将他和这间屋子结结实实的冻在了一起。骑士的面前摆着一只铸铁风灯，白霜同样漫上了它的提把和格栅，微微摇曳的火光正一点一点的从冰铸的监牢中渗出，但最终只能散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短暂的惊愕过后，修女很快便从骑士如今的状态中感到了一丝熟悉。她忘不了在昨夜与那只戈兰妖灵的对峙中骑士拔出的染霜长剑，还有那无数在骑士铠甲上绽放的霜花，教会无数文献中都在强调的一句话随之从脑海中跃出——

　　“凡人攫取非人的力量，则必然要支付出对等的代价，那有时只是些许的金钱，但有时却会搭上整个灵魂与生命。”

　　修女不知道如今的骑士又处于怎样的境况，虽然他对自己的态度再怎么也说不上好，但他昨夜终归是救了自己的命。她有心想要帮这个骑士一把，但骑士的情况实在是前所未见，娇小的女士有些犯愁，下意识的想要先朝骑士丢一个侦测生命。但祷言才念了几个音节，她便想起了昨夜那只戈兰妖灵——那种渴求着光的鬼灵十有八九就是被她的神术引过来的。

　　祈祷生生终止，脑海中轻微的刺痛让她微微皱了皱眉，精神通路被强行切断的感觉让她恍惚了一会。修女小姐现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想了几秒钟，她的小脑瓜中才冒出来了一个笨主意。

　　这位女士拄着杖剑颤颤巍巍的直起身，这算不上剧烈的运动依旧扯开了她结痂的伤口，剧痛让她全身一颤，裹住膝盖的纱布转眼便被鲜血浸透。那是一道由迷雾种留下的伤口，雾气的侵蚀不仅抑制了创口的愈合，还让她能掌握的奇迹尽数失去了效果。修女摇晃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倒下，她紧紧咬着牙让自己不至于痛叫出声，拄着杖剑缓慢的挪向那个冻成了一个冰坨的骑士。

　　这短短的距离几乎让修女小姐升起已过去了一个世纪的错觉，就连血流不止的膝盖都已痛到麻木，只剩下如同脉搏般不住跳动的炽热。

　　皮靴踩过薄薄的冰层，寸寸晶体破裂的声音从锡杖的末端传来，那森严孤寂的深寒扑面而来，让衣着略显单薄的修女嘴唇泛上了些许青紫色。脚下的冰层越来越厚，锡杖与地面的摩擦已近乎归零，她一步不慎，便在反应过来之前便呜咽了一声摔倒在地。滑落的眼镜跌在地上，受伤的膝盖再一次触地，但意料之外的并未传来痛感，修女甚至有一瞬怀疑自己的伤口是不是都已挂上了冰棱。

　　小女士动作有些僵硬的直起身，她捡起染上一层白霜的眼镜，那蚀骨的寒意让她瑟瑟发抖，但她还是强撑着向骑士伸出手，将手掌轻轻的贴上了骑士的胸铠。森严而孤寂的阴寒感骤然从手上传来，那恍若来自死亡深渊的深寒甚至让她的灵魂感到战栗，她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但却意外的感受到了某种截然相反的悸动从铁甲之内传来——

　　那是骑士的心跳，纵使宛若被葬入冰棺之中，但他依旧没有死去，那颗心脏仍在缓慢但坚定无比的跳动着。

　　▼

　　铸铁的风灯中火焰摇曳，温暖的光辉流泻满地。

　　天色又一次转暗，小女士看了一眼那条寂静的街道，用锡杖抵住门，抱着一袋黑面包从门缝中挤了进来。那个被封冻的骑士坐在燃烧着的火堆边，修女小姐废尽了力气才把他从门边拖了过去，现在火焰似乎起了些作用，那彻骨的寒意已从骑士身上褪去了大半。

　　小女士拄着锡杖走到火堆边，在骑士的对面坐下，她用小刀将坚硬的黑面包分开，再抹上不知从何而来的黄油放到火堆边炙烤，清淡的奶香很快便盈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修女小姐朝火堆边靠近了一些，她抱起双膝，从昨天开始从未离手的锡杖倚在墙边，温暖的火光为她略显稚嫩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跳跃的火光映在小姑娘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她有些出神。

　　从记事开始，她就已经身在马西米莲冕下的注视之下了，那位公正与英勇的庇护者女士其实并不像传说中那么严苛，祂的骑士也大都是些幽默而风趣的人物。她被圣骑士们抚养长大，也因此记得那间小教会中的每一个人，记得那些如父如兄的圣骑士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面孔，记得他们的笑……当然，也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

　　记忆中的温馨在幽绿的火焰中分崩离析，整座城镇都被动员，士兵和骑士们奋起反抗，但最终一切都无济于事。那些令人作呕的恶魔撕碎了凡人的防线，涌入城镇，但却在屠杀开始前遭到了迷雾种的袭击。

　　那些恶魔终究是离开了，就连迷雾种们也纷纷从城镇中退却，但女孩却失落了那个夜晚的回忆，连带着失落了她的家人，就和霜林镇中其他的幸存者们一样。

　　火堆中爆开的火星终结了她的回忆，仍旧年少的修女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看了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骑士一眼，白霜已然从他的甲胄上褪去，但他的苏醒依旧遥遥无期。

　　时间就这么慢慢流逝，直至晖尽天明。

　　

　　进入迷雾后第十六天

　　晨光微熙。

　　梦境中在阴冷寒夜中徘徊的呓语片片破碎，我们年轻的骑士睁开双眼，最初映入眼底的便是面前仅剩一丝余火慢慢燃烧的篝火。他愣了愣，在冰霜破碎的声响中抬起头，便看到了修女小姐蜷缩起来抱着双膝的睡颜。

　　小女士像只猫儿一样在窗边渗入的风中蜷成一团，火光映着她尚显稚嫩的面孔，架在鼻梁上的镜片随着她的呼吸上下，反反复复的在摔落的边缘徘徊。年轻骑士藏在面甲之后的目光拂过小姑娘有些黯淡的金发，一点点向上，这位小女士的软帽在夜晚的辗转中变得歪斜，露出原本藏在帽子下的一只毛茸茸的耳朵——罗兰的视线不可抑制的一凝，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个姑娘似乎并非凡人。

　　我们的骑士没有再把窥探的视线投向这位小女士，转而开始摸索昨夜解下的提灯——这是一种最基本的尊重。但当罗兰探到了自己的提灯，一把将它从被冻结的地板上扯下来时，他才意识到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些变了。他分明记得，昨夜自己是靠着门板入睡的，面前绝对不会存在这样一个火坑。

　　年轻的骑士还陷在刚苏醒的困惑之中，那位小女士就被冰层碎裂的巨响吵醒，她大概是以为遭到了袭击，蜷着身子便滚到了墙角，一把抄起了靠在墙边的锡杖。她迷迷糊糊的将十字形的杖头一拧，便将一柄修长的细剑从杖中拔了出来。

　　那剑长约三尺，银白的剑锋映着余烬的微光，刻着箴言的剑尖笔直的点向罗兰，但年轻的骑士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风灯，厚重的面甲之后传来了他带些调侃的声音。“别紧张，马西米莲女士的小修女。”

　　骑士的声音称不上动听，漫长的苦修让它带上了些许沙砾般的质感，但却又像手指摩挲纸面发出的声音，带着某种莫名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晃了晃那盏正往下掉着冰屑的铸铁风灯，“瞧，我可没有恶意。”

　　能够驱散迷雾的魔法光焰正从格栅中流泻而出，那光似乎带着些安定人心的力量。修女被灯光晃了一下，丝丝缕缕的温暖的感随之从周身卷起，将彻夜的不安和蚀骨的寒意尽数从身体中赶出。享受了那么几秒，当绷紧的精神渐渐软化，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将剑锋指向那个骑士。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眸子忽闪了一下，她顿时便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骑士，你醒了？！”

　　罗兰颇感有趣的看着这个有些大惊小怪的姑娘，他在头盔中轻声一笑，“我当然醒了，小小姐，不过——独眼渡鸦在上，现在能把剑放下来了吗？”

　　“你弄的我有些紧张。”他最后还调侃了一句。我们可怜的骑士，他现在可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沉睡了一天一夜。

　　小修女一愣，面色微不可察的一红，她吐出一声抱歉，便赶忙将杖剑重新收回了手杖之中。而随着杖剑归鞘，小姑娘绷紧如弦的神经微微一松，自膝盖传来的钻心般的痛楚便再度袭来，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左膝，刚才的翻滚再次撕裂了伤口，鲜血顷刻间便浸透了新换的纱布，从小姑娘纤细的指尖一点点渗出。

　　这位小女士紧紧的咬着下唇，罗兰注意到了小姑娘那发白的面色，血腥味一点点在屋子里弥散，他很快便发现了小姑娘弯起的膝盖上正缓缓渗出的血。年轻的骑士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她为何不用奇迹治疗，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不论是奈格德尼恶魔还是迷雾种，它们都会对受害者的伤口造成严重的侵蚀，这些伤口对奇迹相当不友好。

　　“需要帮忙吗？”

　　小姑娘颇有些讶异的看了骑士一眼，她大概能猜出骑士来自于霜林镇之外，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来自迷雾的侵蚀。但她也知道，对这些在迷雾中旅行的旅人们来说，能够抑制乃至一定程度上驱散迷雾侵蚀的东西，几乎与他们的性命一样重要。

　　钻心的刺痛再一次涌来，小修女咬了咬牙，被迷雾侵蚀的伤口同样可以通过时间痊愈，只是耗费的时间会有些长。她下定了决心，但刚准备拒绝，面前的骑士就已经从药剂带上取下了一瓶透明的淡黄色药剂，递到了她的面前。

　　“法兰的驱散药剂，拉特法尔药剂工坊出品，用来处理外伤最好还是外敷。”

　　小修女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瓶驱散药剂。不论是马西米莲女士还是渥金冕下都追寻公义，但这种公义源于内心，在他人的帮助面前踌躇反而是一种相当失礼的，对对方不信任的表现。更何况她昨天堪称救了这个骑士一命，虽然他对此并不知情。

　　她忍着剧痛一点点解开膝头的绷带，将凄惨的创口暴露了出来，用掺了点酒的清水洗了洗伤口，在罗兰的指示下将半瓶溶液全部倒上了伤口。修女的小腿麻痹了短短的一瞬，近乎十倍于刀割火烙的痛楚便被神经信号传到了脑海，她的眼前一黑，几乎要痛晕过去。好在那痛楚也只持续了数秒便渐渐消退，但她的脸色还是变得愈发苍白，撑起软帽的两只耳朵耷拉了下去，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头上滚落。

　　“愿马西米莲冕下和渥金冕下祝福你，我是弗里斯的卡莱娜，很高兴认识你，法兰的骑士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告诉我，我会……尽量帮你想办法的。”

　　等到疼痛已消退到可以忍受的地步，小姑娘这才抬起头，取下软帽，有些勉强的对罗兰笑了一下。她也没有想过，面前这个铁罐头是来自无梦谷地那个要塞中的骑士，对每一个生活在安娜西亚地区的人来说，这些身披重铠的骑士都是个传奇。

　　罗兰看着卡莱娜的两只耳朵，稍微愣了一下，这才试图直起身对这位小小姐行个潇洒的骑士礼，但还未融化的冰霜阻碍了他的动作，让这一礼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年轻的骑士略显尴尬的笑了一下，“我是法兰的罗兰，来自法兰要塞的巡礼骑士。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卡莱娜小小姐。愿灯火照耀你的前路。”

　　考虑到这位弗里斯小小姐目前不良于行，罗兰便用棍子把火坑拨旺了些，让房间中的温度好歹上升一些。做完这一切，我们的骑士便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下小姑娘，她头顶的耳朵比那些凯特林要尖，形状较为细长，表面盖着一层比发色略浅的软毛，这弗里斯的典型特征实在让罗兰感觉新奇。

　　修女小姐的耳朵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抖，她像是注意到了罗兰的视线，用那双优美的琥珀色眸子看了过来，“骑士先生，怎么了吗？”

　　罗兰一时有些窘迫，他自觉自己看的太过明显，只好摇摇头转移话题，“我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你会成为马西米莲女士的修女，我听说弗里斯大都信仰旅行与艺术之神渥金。如果有冒犯，那我先说声抱歉。”

　　“唔，没关系的……毕竟我从小就在马西米莲冕下的注视下长大嘛……”弗里斯少女的声音显而易见的有些低落，罗兰见过这座城市的惨状，又怎么不会想到到底可能发生了什么，只能暗自埋怨自己不会说话。

　　“抱歉。”年轻的骑士最后只在骤然低落下来的空气中吐出两个字，但弗里斯少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不是骑士先生的错。”

　　两个人之后再没有谁开口，沉默无声的横亘在两人之间，唯有时间无声的流逝。

　　▼

　　操纵非人力量带来的反噬远比年轻骑士预料的要重，直到当日下午晚些时候，那层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森冷寒气的冰霜才彻底从骑士身上褪去，而残留在血管之中的寒意仍未完全消除。不过罗兰深知现在可没时间让他慢慢恢复，这座小镇里可并不只有他和修女小姐两个人。

　　昏黄的暮色在远天低垂，头顶苍白的阳光在这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变成了黯淡的金色，让沐浴在它之下的街道变得愈发衰落破败，哪怕整个小镇在奈格德尼恶魔和迷雾种的肆虐后已然倾颓。

　　罗兰背着铁箱子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卡西米莲女士的小修女双手握着杖剑，紧跟在他身后。将落在城门外物资回收的喜悦早已淡去，我们年轻的骑士眉头深锁，这偌大的半个下城区里，他没有看到一只迷雾种，但他却能从空气中嗅到某种让人头皮发炸的危险味道。

　　罗兰闭上一只眼睛，在面甲的封锁下本就狭窄的视野一下又少了一半，但某种超乎视觉之外的触感却无声的向外蔓延。那是骑士稀疏，但却坚韧无比的灵性丝线，它们在半空中组成了一道网，沿着街面慢慢扫了过去。骑士的灵性蔓延终归还是太过缓慢，这让这种巫师们引以为傲的技巧无法在战斗中发挥作用，也是直到近一分钟后，罗兰才从灵性丝线的反馈中感到一阵刺痛。

　　两对静静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眸子，洁白覆霜的柔顺皮毛，还有那一声恍若能撼动灵魂的悠长嚎叫。这些幻觉般的景象在黑暗的半边视野中亮起，蔓延的灵性丝线便在年轻骑士巨大的惊愕中片片断裂。

　　他在巨大的荒诞感中睁开眼睛，大步跨过了青石街面，在灵性丝线最初断裂的地方半跪下来，那里正躺着他预料之中的东西。那是在一片还未凝固的灰烬中踏出的犬类脚印，手掌大小，无法收起的利爪在石板上科处三道深深的痕迹，三三两两霜蚀留下的印记在爪印周围绽开。

　　这是一头霜噬之牙留下的痕迹。

　　当灵视中窥知的画面彻底落实，罗兰也倒抽了一口凉气。追上来的小修女看不清骑士头盔之下的神色，但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骑士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那具铁罐头转过头来，铁灰色的眼睛看向双手握着杖剑的小修女，轻声吐出两个词。

　　“迷雾狼灵，霜噬之牙。”

　　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却比之前要沙哑了一些。小姑娘歪了歪头，她能感觉到骑士的焦虑，但却无法理解从骑士嘴里吐出的两个词的含义。

　　“那是什么？”

　　罗兰愣了一下，这才稍微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个小姑娘毕竟不是他曾经的同袍啊。他只得轻声开始解释。

　　“霜噬之牙是迷雾狼灵的一种，它们成年个体足有马驹大小，与长夜和风雪同行。在那些游荡在迷雾中的怪物里，霜噬之牙绝对是最优美也是最危险的那一类，赫敏人称它们为冰霜的精灵，安娜西亚人对他们有一个更形象的称呼——”

　　“白祸。”小修女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些发青，“我说的对吗？骑士先生。”

　　罗兰点了点头，他微微眯起双眼，他又想起在呼啸山口的那些日子。

　　染霜的洁白巨狼奔行于雪野，燃烧着苍白灵焰的眸子就像海中的泡沫，如同山崩一样朝着要塞的城壁扑来。这些优雅的白色狼灵攀上城墙，钢铁铸冶的矛尖刺在皮毛山溅出点点冰渣，宛若冰晶的牙与爪撕裂脆弱的甲胄，链甲破碎后飞溅出的金属环撞在地上叮当作响。

　　他用长枪刺穿了一只巨狼的身躯，但却只能看着自己的同袍被从城头扯下，坠入那片白色的汪洋，然后再无声息。那是罗兰第一次知道迷雾的残酷，以及那近乎无可阻挡的强大。

　　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罗兰起身把小修女护在身后，钉剑悄无声息的从鞘中滑出，星星点点的苍白净焰正在先古箴言的刻痕中流淌。焦热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从手腕垂下的黄铜香炉无风自动，在半空中逆时针划出一道复杂的十字——那是与那些奔行于霜的狼灵截然相反的力量。

　　来自朗温德绝望熔炉的力量。

　　年轻骑士缓缓握紧了钉剑，反手从腰间取下了手弩，低垂的剑尖轻轻点向地面。那里是斯普林德一切绝望熔炉的诞生之地，一切构装迷雾种的信仰与故乡，将绝望熔炼为生命的奇迹——也是凡人世界最大的敌人之一。

　　《卡德山旅行笔记》中这样表述那块土地——“绝望的熔炉在朗温德苍白的天空下熊熊燃烧，那里是胸膛中燃烧着火焰的怪物的故乡，但没人知道，这个代表着遗忘和停滞的世界中为什么会诞生出这样炽烈的事物。世人只知熔炉铁匠们夜以继日的挥舞着大锤，从绝望中诞生的大军淹没大地。”

　　但好在独眼渡鸦保佑——罗兰看着两枚赤红色的火团从窗缝中渗出，在半空中拉伸成一个椭圆形火团，由一团摇曳着的苍白色火焰构筑的独眼扫视四周。出现在这里的只是两只孟德小火妖，而不是像熔铁魔那样强悍的熔炉铁卫，也不是像法兰熔炉精那样令人悚然的恐怖分子。

　　这些游弋的火焰是迷雾种中罕见的和平分子，它们的生命只有短暂的十三个小时，孟德小火妖不会伤害任何事物，但也无人能在它们的生命结束之前伤害到这些小东西。法兰高塔图书馆中的学者认为，这些游荡的火焰是构装迷雾种的灵魂，这也与它们只出现在惨烈的战场不谋而合。

　　罗兰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可一点也不认为自己能以现在的状态抗衡熔炉大军。骑士收剑还鞘，稍微放松了紧绷成一线的身体，回过头看着小修女。“那只是孟德小火妖，小小姐，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小修女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耳朵也放松了一些。“这么说白祸已经离开了？”

　　小修女面前的铁罐头点了点头，“构装迷雾种不会和血肉迷雾种混在一起，孟德小火妖虽然寿命短暂，但它们也不会出现在白祸刚出现不久的地方。”

　　小修女这才放下心，跟在罗兰身后继续向前。

　　

　　

　　

　　进入迷雾后第十七天

　　下城区遭到破坏的道路宛若繁杂的迷宫，恶魔施展的法术痕迹刻蚀在你能想象的每一个地方，两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穿行其中，最后甚至随便找了间屋子休息了一晚。而等两人抵达卡西米莲女士的圣殿，那抹虚幻的太阳已从地平线的彼端重归于天穹顶点。

　　圣殿的大门洞开，两座钟楼的橡木尖顶坍塌了一半，镶着层层叠叠黄铜铆钉的大门倒在地上，污垢与鲜血的痕迹浸染了每一块石砖。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腐败的恶臭，一切都在令人不安的死寂中沉睡，就连空气都荡不起一丝涟漪。

　　苍白的净焰正在钉剑剑锋上灼灼燃烧，罗兰看了自己手中的长剑一眼，伸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小修女。这座破败的圣殿至今仍给年轻的骑士一种朦胧的神圣感，但这触感显然并不符合常理，罗兰稍稍压下心中大作的警铃，半跪在圣殿的台阶前，伸手捏起一把那些深黄绿色的污渍，接着反手将钉剑刺入石阶。

　　净白色的火焰一瞬间便蔓延开来，就连罗兰手中的污渍都被点燃，苍白色的火焰在他的铁手套上跳跃。恶魔的呓语带着冷彻的疯狂意味，就像呼啸山口终年不休的寒风一样灌入脑海，罗兰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呓语中微微一颤，那些疯狂的意味撞在意志的坚壁上，随之便像撞上礁石的浪花一样破碎四散。

　　“恶魔呓语的残响。”年轻骑士的视线凝重，面甲下透出的声音沉闷而低沉。“这里已经被污染了。”

　　但这并不能解释那种异样的神圣感，年轻骑士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向前伸出手，但指尖却像触及了某种不存在的墙壁，巨大的阻滞力凭空传来，浅白色的电弧在他的指尖一闪而逝。

　　那是奇迹之火，卡西米莲女士授予的奇迹最典型的特征。

　　罗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纵使法兰骑士在很多方面均有涉猎，但有关神明的部分一向是他们知识体系中的盲区。毕竟磨耗灵魂向神明祈祷获得的奇迹从来都是神官和修女们的领域，来自神明的力量又与施术者本身息息相关，因而难以被详细分类。

　　罗兰还跪在那层无形的障壁前思索，一只纤细洁白的手却越过他的肩头，指尖轻轻碰上了那层奇迹障壁。净白色的细小电弧再一次开始闪烁，但这一次却有层层银辉从少女的指尖泛起，慢慢向四周延展，最后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幅巨大的卡西米莲圣纹。

　　“这是水银之棺，骑士先生。”小修女悄然开口，银白色的光辉在瞳中流转，声音中藏着丝丝缕缕的悲伤。

　　她收回手，那幅圣纹随之在她的眼前崩碎，融化后彻底消散于空气之中。罗兰回头看到那抹银白从她眼中淡去，同样放轻了自己的声音。

　　“卡西米莲女士赐下的第四环封印奇迹——抱歉，卡莱娜修女，看来圣殿也已经陷落了。”

　　小修女微微垂下头，额发藏起了她的双眼，但她紧紧攥住锡杖的指尖微微发白，声音也因痛苦而有些颤抖。

　　“我没关系的，骑士先生。”弗里斯少女抬起头，她微微咬着自己的下唇，眼角还能看到晶莹的痕迹。“蒙斯特主教他们——”

　　——涟漪悄然在奇迹之墙上荡开。

　　就像舞台上的帷幕缓缓升起，被水银之棺封藏其中的污秽疯狂慢慢显出身形，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战栗，腐朽而又污秽的恶臭扑面而来。秽灵和鼠灵畸形的尸骸铺满台阶，十三具恶魔倒在前往圣堂的石阶上，铁矛贯穿它们堕落的躯体，把它们钉死在地上。

　　一位瘟疫领主离大门只有一步之遥，包覆全身的重铠上满是腐朽污秽的痕迹，从背后衍生的黄黑色枝状物仍指向天空，但它如今双膝跪地，身边倒着五具裹着肿胀尸骸的盔甲。六根锥型铁矛从它头顶刺下，刺穿它的头颅和胸膛，把它钉在原地。

　　两只渡鸦落在尸骸上，并不下口啄食这些烂肉，它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一切，红玉般的眼瞳中寂静如死。

　　罗兰一把揽住小修女的肩头，把她护在自己怀中，面甲格栅后铁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腐朽疯狂，他慢慢从地上起身，刺入石砖的钉剑被悄然拔出。小修女想说些什么，但他用手势示意她别担心。

　　这次水银之棺并未阻挡我们的年轻骑士。

　　罗兰一脚踏进臭气熏天的尸堆里，趟着几乎要没过膝盖的尸骸向前，苍白的白焰熊熊燃烧，腐朽堕落的力量在每个角落中积聚，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罗兰踩扁一只小秽灵的残躯，那张足足占满身体四分之三的大嘴颤动起来，发出它们令人恶心的刺耳狂笑。骑士停下脚步，他看着两只迷雾蛆从小秽灵的独眼中钻出来，裂开大嘴的人面吐出婴儿般不怀好意的咯咯奸笑。

　　越来越多的尸骸叫嚷起来。

　　死去的秽灵们急促地振动着咽喉，瞪着天空发出咋咋呼呼的大笑，满肚子粪便都从喉管和粪门里向外喷出。鼠灵则陷入永不停歇的抽搐，它们早已死去的身躯在尸堆里翻滚打洞，从喉中吐出一连串尖锐的叠音。就连那些恶魔都开始发笑，它们试图用肢体在地上爬行，但只能徒劳的带起一片片脓液，从藏在身体各处的声带里吐出狂笑。

　　加诸在身上的压力骤然增加，罗兰咬紧牙关迈开脚步，铁手套把剑柄握得咔咔作响。旧时修道院图书馆中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苏醒，他又记起那本《恶魔、邪神及其信徒》中的记述：“永恒腐朽之物汇于父神的国，尸骸中生出腐烂的花，祂从炖锅中舀出病菌灌溉花朵，筑起一座花园。祂在花园中踏出小径，瘟疫和污秽在小径旁诞生，恶魔和信徒们赞颂祂的名，在祂脚下开怀大笑。”

　　瘟疫领主缓缓把脖颈转过一百八十度，用凸出头盔的几十对浑浊眼球看向罗兰，它的喉头也开始震颤，发出一串彼此重叠的颤音。

　　恶魔的呓语在此地已不再只是残响，污秽堕落的力量空前汇聚，年轻骑士的灵感在战栗，本能发疯般在心底叫嚷。他曾经历过这种战栗，恶魔曾在临近法兰高墙的埃洛森打开通向霍尔的大门，现在的感觉与那时别无二致。

　　——腐朽而又邪恶，疯狂而又污秽。

　　疯狂撕扯着罗兰的灵与肉，但他却咆哮了起来，拄着钉剑奋力向前，钉剑上燃烧的净焰把所有污秽都点燃，在尸骸中犁出一条燃烧的小径。骑士越走越快，狂热与憎恶的意志驱使着他从身躯中榨出力量，他开始奔跑，缠绕着白焰的钉剑像根火炬般熊熊燃烧。

　　门绝不能被打开！

　　无数畸形的手臂从尸堆中伸出，试图绊住骑士的脚步，无数利爪抓挠金属的声响在甲胄内回旋，恶魔疯狂的呓语从哪怕最细小的缝隙中渗入。灵感难以放出，铁盔格栅被秽物堵塞，他什么都看不到，就像个被封在棺木中的死人。

　　但罗兰依旧在向前。铁靴踏碎那些脆弱的血肉，纤长笔直的长剑支撑着身体，狂跳的心脏把血液泵至全身，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攀上石阶，拖着疲惫的躯壳来到瘟疫领主面前。

　　数十对浑浊的眼珠在瘟疫领主的脸上转动，它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抬起头，用腐烂肿胀的手握住刺穿身体的巨矛，这具早已死去的躯壳在尝试着起身。或许让整场仪式成功并假以时日，这位瘟疫领主甚至可以复活。

　　不过罗兰不会给它这个机会——年轻骑士高高挥起钉剑，用尽全身力气顺着它的头颅劈下。刀刃顺遂的切开颅骨，把那颗朽烂的大脑搅碎，罗兰抽回长剑，接着洞穿了瘟疫领主的心脏。

　　尸骸们的叫嚷齐齐停滞，这场仪式被终结了。

　　迷雾蛆们争先恐后地从尸骸中钻出，恶魔呓语无视它们意志的灌入这些恶毒的蛆虫，它们在痛苦中嘶声尖叫，扭曲的人面无窍中溢出黄绿色的光，接着便炸碎成一滩半透明的污泥。罗兰看着脚边一只还在蠕动的肥腻蛆虫，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脚把它碾成肉泥。

　　迷雾蛆们争先恐后地从尸骸中钻出，恶魔呓语无视它们意志的灌入这些恶毒的蛆虫，它们在痛苦中嘶声尖叫，扭曲的人面无窍中溢出黄绿色的光，接着便炸碎成一滩半透明的污泥。肥腻的蛆虫从受难的灵魂中钻出，罗兰看着它们在脚边蠕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脚把它碾成肉泥。

　　炽白的火焰悄然在尸堆中流淌，转眼间就将整条石阶淹没，连成一片净白的壁垒。即使仍无法放出灵性丝线，年轻骑士依旧能感觉到温暖而奔放的力量正洗去恶魔呓语的残响，慢慢渗入自己的灵魂和血肉，洗去那些污秽的残留物。

　　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罗兰深深吸气，让狂跳的心脏恢复平静，他能感觉到迟来的疲倦正在血管中流淌。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他拄着长剑直起身，接着便略有些惊讶地看到火墙正在面前分开——小修女正步履蹒跚地向前，她踏着炽白的火焰，举着用展开双翼装饰的锡杖，星星点点柔光点缀在她身后，宛若拖着光铸的裙摆。

　　她的神情是如此圣洁而空灵，甚至让人生不起一丝亵渎的念头。

　　真是个不得了的小姑娘，罗兰在头盔下微微苦笑起来，但他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等着她走到身边。她在骑士身边慢慢放下锡杖，闪烁着温和淡金色的眸子微微低垂，骑士为她让开道路，让她的目光触及那五具甲胄。

　　净焰燃尽了那些秽物，露出用钢印打入头盔的卡西米莲的箴言——那是圣堂骑士的头盔，它们的主人生前曾在此奋战至死。

　　小修女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锡杖，身体小小的晃动了一下，两三秒后大脑才恢复过来，她捂住胸口扶着锡杖滑下，爆发的情绪顺着眼泪从小小的身躯中涌出。骑士只是沉默地注视她，铁灰色眼睛里的悲悯转瞬即逝，他微微抬起双眼，看着光的碎屑从空气中析出，在小修女身后铸成银白的灵体。

　　那是一位圣堂骑士的灵体，身披受祝的白铠，腰挎十字护手的长剑，拖在身后的披风绣着卡西米莲的圣纹。他单手抱着头盔，动作流畅地向罗兰行骑士礼，瞳中洋溢着温和与沉默的坚定。

　　罗兰则回以同样流畅的礼仪。构成灵体的灵质色彩代表着灵魂的本质，而这种象征着纯粹谦逊、忠诚与坚韧的灵魂，年轻骑士也只在书本中读到过。

　　灵体对年轻骑士笑笑，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轻轻抚摸少女的头发。头上传来的触感熟悉而温和，小修女抬起朦胧的泪眼，便对上灵体平静温柔的微笑。

　　小修女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得以出声。“……你是……夏安叔叔？”

　　灵体笑得更灿烂了，他点点头，但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生者与死者间的鸿沟隔断了他的声音。

　　哽咽的小修女几乎说不出连贯的话，她想要抱住面前的灵体，但手指却只能徒劳地从他的身躯中穿过。她低垂眼眸看着颤抖的双手，泪水悄然从眼角滴落。

　　灵体微微苦笑起来，他深深看了小修女一眼，用灵质构筑的虚妄手掌拭去她的泪水。他点点少女的额头，像是温和地说了句什么。但她听不到逝者的言语，只能看着灵体如沙砾铸成般在眼前破碎四散，慢慢消融于空气，徒留满地的银白色细砂。

　　卡莱娜深深吸气，用袖子胡乱擦掉满脸的泪水，扶正眼镜，罗兰看她准备裁下一截衣摆，便递去一条天蓝色领巾。她跪在地上愣了愣，这才道了声谢接过领巾，微微颤抖着收集起那些散落满地的破碎灵质，用领巾打成一个小包袱。

　　小修女珍重地把包袱放进小包，拄着锡杖从地上站起来，逆着炽白的火焰，衣摆在焚风中上下翻动。

　　她眺望着遥远的地方，那双琥珀色眼眸渐渐带上了柔弱的坚定。就像从天际坠落的天使。罗兰看着女孩，脑海中没来由地划过这样的想法。

　　“骑士先生——”她转过头，那双洋溢着银辉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骑士，用力抚平声音中的颤抖，“我想埋葬我的家人，你能帮帮我吗？”

　　罗兰看着她，多层面甲之后的铁色眼眸沉静如水，在片刻的注视后，他才低声发问。

　　“你想为霜林镇守陵？”

　　骑士前所未有的庄重起来，他双手拄着修长的钉剑，肃穆得就像圣堂中的石像，灵性如海潮般涌出，带着磅礴的重压。就像被无形的手捏住心脏，小修女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本能的恐惧让她颤抖，但她还是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骑士铁灰色的眸子。

　　“……骑士先生？”

　　“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我们先去收殓其他人，然后再谈。”罗兰看着她，在片刻的沉默后继续说，“如果最后你仍旧坚持，那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

　　那片污秽的尸山并没能在净焰下坚持多久，包围两人的火墙慢慢变矮，最后彻底熄灭下去。新鲜的风久违地吹过卡西米莲圣殿的广场，罗兰把钉剑收回剑鞘，他几乎已嗅不到空气中的恶魔臭味了。

　　“小小姐，请在这稍等片刻，我要去取点东西。”

　　小修女对骑士点点头，她推起滑落的眼睛，倚在锡杖上目送他踏入尚带余温的火场，用铁靴在沉重的灰烬中踏出一条小径。那铁灰色的高大背影从不显得威风凛凛，甚至乍一看还会显得狼狈，但却总能让人觉得安心。

　　罗兰很快就从灰烬堆里挖出自己的箱子，背起它回到小修女身边，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恶魔被焚为的灰烬已经开始结块，彼此挤压收缩成一块块灰绿色晶体。这是恶魔被杀死后特有的现象，骑士的目光掠过这些小东西，这才把心中的大石放下。

　　霍尔恶魔的生命极为顽强，某些种类即使被焚为灰烬也依旧能恢复活力，而奈格德尼恶魔的生命力在霍尔恶魔中又名列前茅。或许其他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法兰骑士绝不该忽略任何细节。

　　回到小修女身边，罗拉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小姑娘轻轻按住胸口，她仰望着面前高耸的大门，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锡杖倚在肩头，纤细的双手轻轻抚上门扉。指尖传来的触感熟悉而又陌生，她想起在此地耗尽生命的家人，痛楚悄然从胸口弥散开来。泪腺一阵酸涩，但少女忍住泪水，用力把尘封已久的大门推开。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罗兰微微眯起双眼，他按住腰间的剑柄，打量起圣殿大门之后的景象。

　　卡西米莲女士的圣殿简朴而寂静，最先映入眼中的是八排木制长椅，它们静静地立在不大的空间里，苍白而朦胧的光透过拼花玻璃窗，洒在挂着羽翼长剑圣辉的讲经台上。神龛中卡西米莲女士的圣像把长剑拄在身前，用那双英气十足的眼睛平视着访客。

　　蜡烛与香炉早已熄灭，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清淡的熏香味，一度朦胧的神圣感在此刻清晰起来。罗兰这才放下警戒着的手，把头盔卸下抱在腰侧，向英勇女士行礼，法兰骑士从不盲信诸神，但他们也同样对守护凡世的诸神抱持敬意。

　　小修女没有注意到骑士的行礼，她把锡杖抱在怀中，用微微发红的眼睛注视着圣像。少女用奇迹之火点燃一盏烛台，端起它逐一将其他烛台点燃，她最后在圣像面前站定，垂下头交握双手，开始虔诚地默诵祷文。

　　灵魂在祈祷中渐渐平静下去，思绪一片空明，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连接至女神的信仰丝线。少女无法回忆起牧师们最后的奋战，但他们每个人的面容都闪耀在记忆深处，她从未怪罪过女神的见死不救，因为信仰本就是一种奉献，而非索取。

　　但神啊，自己又究竟该怎么办呢？

　　罗兰放下背在身后的铁箱，在落满灰尘的长椅上坐下，他仰头看着圣殿中堂挑高的梯形穹顶，闭上双眼，法兰要塞中那座用圣白条石砌成的修道院便自然而然地从记忆中浮现。

　　也是在这样的中堂里，他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骑士扈从们重复着来自先古的箴言，满腹诗书的学者在讲经台上摊开典籍，温柔的修女们在晨祷结束后穿行在长椅之间，像饥肠辘辘的年轻人们分发红酒和面包。

　　“……穿越幽邃，倾听寂静，思索死亡。”

　　骑士轻声自语。那是法兰骑士们世代相传的箴言，是他们灵魂中不灭的灯塔，亦是贯穿他们人生的荣耀，引领他们照亮迷雾中的凡世。不过法兰骑士从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他们明白自己只是凡人，也同样清楚凡人在迷雾中究竟有多么无力。

　　从记忆中唤回心神，罗兰轻轻叹了口气。

　　“骑士先生……？”

　　年轻骑士几乎被小修女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转头看过去，便对上少女眼圈发红的琥珀色眼睛。

　　“嗯…”他点点头，下意识地回应，“有什么事？”

　　“太阳就要落山了，骑士先生，我先带你去教会的客房。”她向上推推眼镜，强行把悲伤与疲惫压下，自顾自地继续补充，“啊……不用担心晚饭，我会送到房间，至少今晚……请好好休息吧。”

　　“十分感谢。”

　　罗兰再度戴上头盔，从面甲后传出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但小小姐，你也要注意休息，明天还会有很多事要去忙。”

　　“我明白了。”

　　卡莱娜点点头，她抱着锡杖在前面领路，很快就带着罗兰抵达了二楼的客房。小修女很快便告辞离去，把年轻骑士一个人丢在客房门口。

　　看着那个娇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骑士不由得又一次轻轻吐出叹息。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那个姑娘，也没有任何立场去安慰她——他们不过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或许她能自己走出来吧。他只能这么想着，推开客房的门，尤其是她还想要为这座城镇守陵。心情一口气变得沉重，他叹了口气，跨过门槛走进客房。

　　

　　

红峡青灿

为甚么开头从第十天开始写呢?是要倒著说故事?或者十天前主角等人进入雾气中?
这雾气居然不是形容词，是真实存在的实体!

既然在呼啸山口杀戈林翼精这东西卖钱很赚，为甚么走进迷雾了呢?

独眼渡鸦是什么?

感觉厄特森好喜欢写一个人迷失在前后混乱的地区的开场!迷雾小径不也是这样WWWWWWWWWW
你很喜欢描写雾气带给人的空茫感觉和看不清周围的焦虑吗?

厄特森

回复 2#  @红峡青灿

是主角十天前进入雾气之中啦，要是直接从第一天开始写，我感觉会变成相当流水账的没什么意思的故事WW
独眼渡鸦是个神，罗兰是独眼渡鸦的浅信徒啦。
至于进入迷雾的原因嘛……详见https://www.dragicland.com/forum ... o=lastpost#lastpost
我只是迷上了哥特小说中较为压抑和封闭的氛围和环境，你看既然是旅行的场景，要表现出一种压抑空蒙感最好的不就是用实质存在的雾气分割各个场景吗WWWWWWWWWWW
再说了，这样迷蒙焦虑的感觉不正是冒险的真谛吗（X）WWWWWWWWWWWWWWWWWWWWWW

红峡青灿

独眼渡鸦！听起来是一个有故事的神！

但是吧你的文章裡这种气氛渲染得太到位了！而且你还常常没有写出后续，让人很担心主角啊！总觉得死了都比迷失安心wwwwwwwwww

挖坑不填，身败名裂wwwwwwwwww

厄特森

　　进入迷雾后第十八天

　　在清晨晦明交替之间，罗兰从床铺上起身，他深深吸了口充盈着湿润稻草气味的空气，动作麻利地翻身下床，整理好身上的衣物和床铺。

　　用凉水洗净面孔，刮掉满脸的胡须，骑士在房间中央单膝跪地。他用力拧动黄铜香炉的侧环，点燃早已填好的玫瑰枝熏香，放平缠绕着念珠的左手，右手握拳抵在胸口。

　　乳白色的烟雾向上升腾，裹住骑士的手臂，他放空自己的思绪，在脑海中的空白画布上勾勒出渡鸦之眼的徽记。骑士的默祷只持续了半分钟，他便从地上起身，把坠着香炉的念珠重新缠回手上。

　　法兰骑士的重铠就立在房间一角。

　　法兰铁匠用重咒钢合金锻造了这具密不透风的重铠，白狼洁白的皮毛点缀在肩甲与重铠的接缝处，超过一指后的护颈裹住头盔接缝。法兰骑士不常褪下他们的甲胄，原因无他，只不过是因为这些经过多重祝福和附魔的甲胄实在太过沉重，穿着起来也太过繁琐。

　　罗兰抚摸着甲胄上的伤痕，动作轻柔的就像在抚摸心爱的姑娘。不久之前的记忆浮出脑海，他想起扑扇着四只翅膀的戈林翼精，如雪崩般奔行于野的洁白狼灵，纵声咆哮的熔炉铁卫，惨白的迷雾鬼灵，还有在迷雾中成群结队的蒙哥小鬼。

　　骑士深深吸气，他穿上镶着沉重金属甲片的绵内衬，再套上用哈维斯铜环细密咬合而成的黑色双层锁甲，让背后那段金属脊柱紧贴脊背。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将绵内衬上的金属结构与锁甲紧密扣合，最后再钻进那身厚重到令人发指的重咒钢板甲。

　　内部金属骨架紧贴身体，骑士能感觉这具甲胄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他披上金属丝编织的罩袍，把头盔抱在腰侧，背起铁箱从房间中离开。他记起小修女瞳中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悲伤，这让他感到有些担心，要求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姑娘正确认知自己的状态，实在是件困难的事。

　　▼

　　古旧的槭木扶梯蜿蜒向下，被熏黑的扶手上依稀可见斑驳的羽翼花纹，罗兰端着锡烛台，顺着扶梯下行。他穿过石灰石砌成的灰白色狭窄通道，推开镶着羽翼型铆钉的半掩小门，目光扫过不大的小厨房里，最后定格于炉灶旁那抹显眼的素色。

　　骑士轻轻苦笑了一下。

　　他走近了一些，看着缩在厨房的角落，怀抱着锡杖沉沉睡去的小修女。少女苍白的脸蛋上满是干涸的泪痕，双眼紧闭，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像是在噩梦中挣扎了许久。

　　罗兰放下烛台，就着它点燃铸铁风灯，把风灯放在她身边，这盏魔法风灯不仅能驱散迷雾，从符文格栅中渗出的光同样具有安魂的效果。骑士没办法在这等待小姑娘醒来，他还有不少准备要去做。

　　穿过灯火飘摇的中堂，推开厚重的双开橡木门，他不出意料地看到了瘟疫领主的遗骸。苍白的火焰仍在那副污秽的躯壳上熊熊燃烧，黑羽赤瞳的渡鸦立在瘟疫领主肩头，它的双爪套着宛若龙爪的暗色爪套，沉重而尖锐的金属刺入燃烧的血肉，它低垂着双眸，那双红玉般的眼睛漠然地盯着脚下的遗骸。

　　渡鸦抬起小脑袋，它冷冷地看着年轻骑士，悄然收紧那双铁爪，抓碎了瘟疫领主的肩膀。它像是感觉无趣般向身下投出一瞥，它接着便打了个哈欠，在一声嗤笑声中振翅起飞，滑过不长的距离落到骑士肩头。

　　“里希特斯家的孩子，有什么不明白的东西要问吗？”

　　渡鸦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令人不安的冰冷颤音，它歪头看着罗兰，冰冷的赤色眼眸中死寂森然。

　　即使已经看过很多次，但直视渡鸦的双眼依旧会让罗兰背后发冷。这些强悍而睿智的生灵是知识的守护者，收割死亡的黑鸟，它们能施展撕碎灵魂的危险法术，利爪能轻易撕裂钢铁。虽然这些渡鸦冷漠淡薄，但它们同样也是法兰骑士们的良师益友。

　　“……守墓人仪式，戴斯，有个小姑娘想为这里守陵。”他哆嗦了一下，这才低声开口。

　　名为戴斯的渡鸦嘶哑地笑了起来。“这不可能，里希特斯家的孩子，你明白何为守墓人仪式？那绝不是她能承受的。”

　　“我会告诉她这个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罗兰轻轻叹了口气，“但能劳烦你帮忙准备仪式和葬礼吗？我承诺过，会尊重她最后的决定。”

　　“当然可以，这本就是渡鸦的职责。”渡鸦嗤笑了一声，朝圣殿中投去一瞥，“不过那姑娘好像已经醒了，现在，该短暂地说再会了。”

　　它振翅从骑士肩头起飞，转眼间便从视野中消失不见。

　　顺着渡鸦那一瞥看过去，骑士正好看到小修女提着提灯跨出大门，她揉揉困倦的双眼，轻轻向骑士打了个招呼。

　　“骑士先生，早饭已经做好了。”她刚说完，便小小打了个哈欠。

　　“谢谢招待。”骑士点点头，向小修女走过去，“等吃完早饭，我们再去完成其他事。”

　　▼

　　收殓遗骸从来都不是件轻松的事。

　　罗兰和小修女收殓了城门附近的遗骸，然后他们顺着中央大道搜索，但不论是街面上，还是房屋里，他们都只能看到恶魔和迷雾种的遗骸。无论哪里都找不到人类，就像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小修女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握紧锡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翻涌，但她却难以把预感具体表述出来。而对法兰骑士来说，这只是意料之中的事。

　　霍尔恶魔以人类的痛苦为乐，在能够折磨人类的情况下，这些恶魔绝不会轻易把人杀死。而在攻陷城镇之后，奈格德尼恶魔往往会收集所有活人和尸体，把他们聚集在城镇广场之类的空旷地，开始一场盛大而疯狂的瘟疫盛宴。

　　“我大概知道城镇里的人在哪里了。”骑士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小小姐，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会遇到什么？”

　　少女尽力维持着嗓音的平静，但骑士仍能感觉到她在颤抖，或许是因为恐惧，亦或许是因为熊熊燃烧的愤怒。

　　骑士看向某个方向，他已经能嗅到丝丝缕缕腐朽的疯狂，面甲之后的铁灰色眼瞳寂静如死，但在水面之下，却有火焰在其中缓缓燃烧。那是燃烧着的憎恶，来自灵魂最深处的狂怒，就连血液都像要沸腾起来。

　　但火焰转瞬间便被扑灭，他重又冷静下来，只是加重了握住剑柄的力道，金属与金属互相摩擦，发出一连串重浊的音色。

　　“疯狂。”在片刻的沉默后，骑士回答，“你一定要亲眼目睹的疯狂。”

　　说着他继续向前，铁靴踏出的步伐沉重而坚定，从遥远街巷深处涌来的风吹动他的罩袍，让衣摆如战旗般在身后猎猎翻飞。骑士能听到有人在哭号，灵性丝线悄然向四周漫溢开去，他轻轻咬住牙关，忍住在颅中漾开的非神经性痛楚。

　　钢铁浇铸般的灰色眼眸微微收缩，铁盔下的瞳孔变得深邃，他昂起头看向街道的尽头——浸透鲜血与秽物的石砖，丝毫没有半点人类尊严的尸体堆积成山，被刺穿在木棍上的头颅翕动着下颌，受难的灵魂正在半空中哀鸣叫嚷。

　　罗兰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之后，眼中的世界便已重新恢复正常。

　　他深深吸气让呼吸恢复正常，驱散灵视带来的些微疲倦感。事实上，灵视绝不该是如此轻易使用的技巧，灵视能窥见抽象而隐秘的真实，而每次灵视都在加深自己与抽象真实的世界——埃博灵界的联系。凡人的灵魂渺小而脆弱，将他们的灵与肉固定于现实世界的锚不够稳固，这让他们随时都会被拖入埃博灵界。

　　而被拖入埃博灵界也就意味迷失，凡人的精神将会被扭曲直至疯狂，血肉被篡改异变成怪异，灵魂被固联于扭曲的血肉。那是将会比死亡更糟糕的体验，没人想要去尝试。

　　抛开这些有的没的，罗兰领着小修女往前走，他已经大致能确定其他人被放在哪里了。

　　“走吧。”他低声说，面甲后透出的声音沙哑的就像两块砂岩互相摩擦。

　　沿着空旷的街道直行七百多公尺，霜林镇的中央广场就显出了它的全貌。

　　罗兰踩在灰色条石铺就的广场地面上，这座朴素的广场占地面积足有数十亩，青色砖块砌成的建筑在周围围成松松垮垮的圆型，而镇公署就坐落在广场尽头。这里曾是霜林镇人自豪的地方，但现在这里铺满毫无尊严地死去的尸骸，回荡着受难的亡者们永无止尽的痛苦叫嚷。

　　满地都是与鲜血混杂在一起的污秽，建筑的每一处凸出部分都吊着尸体，它们在绳索上缓缓摆荡，就像无数残酷而异样的旗帜。象征征服的人头桩被沿街布置，黄绿色的恶魔火焰在被挖去的眼窝中摇曳，它们摩擦着颌骨，像是想要倾诉自己的痛楚。写满了亵渎之言的大锅立在广场中央，难以计数的腐烂尸骸在绿色汤汁中沉浮，不时会有黄绿色气泡爆开，溢出阵阵令人窒息的恶臭。

　　罗兰看着这一切，轻声对小姑娘说：“……看看吧，把这一切都印在记忆里，记录在羊皮卷里，刻在石碑上，让后人知晓这疯狂的一切。”

　　恶臭与浓腥味扑面而来，小修女看着面前的一切，她像是丧失力气般一下子跪下，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但罗兰注意到她依旧紧握着锡杖，青筋从她失去血色的手背爆出，泪水打在肮脏的地面上，可那双琥珀色眼睛却有火焰被点燃。

　　那是燃烧的仇恨，也是罗兰想要的东西。或许她真的能坚持下来，他沉默地想到。

　　吐掉嘴里残留的胃液，小修女抬起噙着泪花的双眼，重重把杖尾砸向地面。她深深吸气，伸手按住胸口，高声恳求起奇迹。

　　“我们在天上的引导者，庇护英勇与公正的女士；愿祢的庇护降临，愿祢的光行于地上；”

　　锡杖上流淌的光宛若被赋予了生命，伴随着小修女吐出的每个字脉动。她沉静地看着前方，灵魂被磨耗带来的倦怠上涌，星星点点的光屑从周身被剥离，在空气悄然融化。

　　凡人磨耗灵魂向神祗献上祈祷，而神祗则降下奇迹作为回应，引动奇迹时周身散落的光屑，也就是凡人灵魂散落的碎屑。

　　“荡涤蒙昧污秽，摧灭诸般邪恶！”

　　最后一段祷言被慢慢念出，锡杖上脉动的光在此刻抵达顶点，小修女伸手握住杖头，杖剑在旋转半圈后猛地出鞘。光盈满英勇女士的神圣箴言，接着在纤细的剑刃上铸出厚重的剑身，她吐出胸中的浊气，反握住光铸的长剑，将它刺入地面。

　　漫天光屑骤然向内收缩，在短暂的静滞后向周围爆开，流光如潮水般漫过街道，扫过广场上堆积成山的污秽邪恶之物。

　　罗兰看着这个第三环奇迹漫过自己身边，让萤火虫般的光屑从身边飞过，他看向小修女苍白的脸蛋，轻轻吐出一声叹息。对未成年的灵魂来说，使用这样的奇迹还是太勉强了。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燃烧了起来。

　　下颚咔咔作响的头颅被白焰包裹，它们停下永无止尽的哀嚎，被烧酥的下颚摔在地上，刚触及地面就碎成一地飞灰。腐尸中涌出肥腻的蛆虫，但它们只能徒劳地在火焰中发出尖叫，然后在啪的一声中四分五裂。腐臭的大锅在火焰中战栗，淡金色的裂纹爬上锅壁，它人性化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尖叫，接着便在火焰的炙烤中破碎坍塌下来。

　　黄绿色脓液从破碎的大锅中淌出来，沿着石砖的缝隙流淌渗透，病菌和毒素正以它为介质向周围传播，或许因为它们本就是自然诞生之物，其中有不少种类甚至可以无视荡涤邪恶的白焰。以小修女单薄的身体，想来是无法抵御病菌侵袭的。

　　“小小姐，往后退开一些。”

　　罗兰说着从腰包中抽出两支褐色试管，放开缠在手中的琥珀念珠，他轻轻吸气，闭上双眼，在放空的脑海中以精神力为颜料，快速勾勒出法术模型。小小的灰色符文在掌中成型，骑士抛出试管，反手将符文捏碎。

　　风短暂的止住了呼吸，接着有形无质的透明墙壁在面前被构筑成型，褐色试管被固定在半空中，其中的无色液体接着慢慢渗入墙壁。

　　这是相对简便的一环法术，微粒渗析，法师们往往将它用于实验，同样也可以阻挡大分子有害物质。

　　但空气中逸散的毒素紧追而来，眼前微微扭曲景色的墙壁上绽开白斑，然后越来越多的白斑漾开，最后几乎把整张滤膜都染成白色。

　　“这是……？”小修女喘了口气，有些好奇地问。

　　“一种简单的小法术。”罗兰把琥珀念珠缠回手上，在片刻的停顿后继续说，“如果你想学，我以后或许可以教你。”

　　远处传来低沉暗哑的钟声，骑士朝那座摇摇欲坠的古老钟塔看过去，然后他沉默片刻，转过头，从面甲的缝隙中看向小修女。他轻轻叹气，铁灰色眼睛微微低垂，嗓音也变得有些低沉。“法术护盾不能一直阻挡瘟疫，小小姐，我们该回圣殿了。”他转身从她身边走过，继续说，“……等回到圣殿，我还有些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她歪歪头，有些不解地看着骑士。

　　骑士脚步一滞，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回答。“很重要的事。”

　　小修女能感觉到从骑士身边溢出的沉重气氛，她没有再问，只是握着锡杖低下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骑士身后。他们顺着原路返回圣殿，她数次回头，都能看到净白的火焰在城镇广场中燃烧，很久没有熄灭。

　　▼

　　爬上圣殿的望塔，点燃火盆中的炭火，关上绘着宗教画的彩绘玻璃窗，最后在环绕火盆的长椅上坐下。罗兰解下腰间的长剑放在身边，听着窗外呼啸的西风，他看着小修女掸落木架子上的灰尘，小脸被火光映照得红润可人，纤细的影子投在身前，随着摇曳的火焰而动。

　　收拾完空荡荡的木架子，小修女才回到炭火边坐下，她变魔术般拿出一个藤编篮子，从里面掏出烤得干干的白面包、色泽明艳的新鲜果酱、表面微焦的香肠、装在小罐子里的黄油还有用皮水囊盛着的麦酒。她把食物小心的摆在炭火边，然后才拿出餐具，摆在木盘子里放在自己和骑士面前。骑士卸下沉重的头盔，露出下面平静而坚定的面孔。

　　简单但美味的食物，温暖而明亮的火焰，还有安坐面前的温柔少女，对跋涉在迷雾中的旅人来说，这简单的一切就已是最奢侈的享受了。要是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但他明白这只是奢望，疯狂诡异之物在雾气中潜行，而凡人只能提心吊胆地加快脚步。

　　“骑士先生，我们现在开始吃晚餐吗？”她低垂着琥珀色眼睛，看着面前的火光，略显稚嫩的嗓音仍显得低落。

　　骑士的思绪被小修女打断，他抬头看着她，像是在组织辞藻。“有关守墓人的事，我也该告诉你了……但这会是个有些漫长的故事，让我们边吃边说吧。”

　　没等小修女说什么，他分开一片白面包，在上面涂满黄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把另一块递给小修女。她看着罗兰眨眨眼，接过那块面包，用刮刀给面包涂上厚厚一层当季果酱，抱着那块面包，像小动物一样小口啃咬起来。

　　“守墓人，准确来说应该叫墓穴守卫。守墓人转化的仪式起源很古，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个纪元。在那个时代里，贵族在生前统治人民，继而想要通过转化成不死生物获得永恒的生命，但这种方法并不能保证成功，所以贵族们退而求其次，选择为自己修建宏伟的陵寝，希求在死后仍能维持他们的统治。”

　　罗兰咽下面包，喝了口麦酒，接着上面的话继续说。

　　“而贵族的统治不止要求领地，还需要为他们服务的人，同时也为了保障自己安息之处的安全，贵族们往往会命令修建陵墓的工匠和大量佣人为他们殉葬。为保证陵墓不被入侵，效忠贵族的巫师受主子的命令，设计出一种极为残酷的仪式，利用无数殉葬枉死之人的怨恨，制造出永远守卫陵墓的守卫——这就是守墓人仪式的诞生。墓穴守卫自诞生伊始，就是疯狂的，它们在受难灵魂的冲刷下丧失了人性，最终变成被束缚在墓穴中，渴求鲜血与杀戮的不朽怪物。”

　　西风撞击着窗户，骑士看向窗外。他仿佛能看到那个黑暗的年代，封锁墓道的石门紧紧关闭，求救声从岩石缝隙中渗出，惊惧而绝望的声音在石道里回荡，久久无法消散。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麦酒，神色中透出悲悯。

　　“在迷雾笼罩世界之后，越来越多的城镇被雾气吞噬，凡人的版图一再缩小，每个城邦都渐渐陷入孤立，我们奋起抵抗，但很多城镇还是无可避免地化为废墟。黑暗中的灯塔逐一熄灭，联系的纽带分崩离析，就在这种情况下，巫师们改良了守墓人仪式，以身躯为代价维持守墓人的人性，让他们成为灯塔的看守者，迷雾中永恒的引路人。”

　　小修女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炭火，突然间一颗火星爆开，唤回了她的思绪，她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琥珀色眼睛，就那么看着骑士。火焰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但骑士依旧能注意到她的唇瓣在微微颤抖。

　　骑士移开视线，继续讲他的故事。“而守墓人仪式的本质，就是让此地所有亡者分享你的血肉，而为了维持人性和理智，你必须清醒地承受这一切。那是痛苦的过程，甚至要胜过很多酷刑，而在这之后，你将会被束缚在此地，承受近乎永恒的孤独。”

　　她大概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咬住唇边，耳朵从茂密的头发里立起来，她猛地哆嗦了一下。罗兰喝了口麦酒，把小修女的样子收入眼底。

　　“……现在，小小姐，在明白要做的事意味着什么以后，你还坚持自己的决定吗？”

　　“我……”

　　她想说些什么，但骑士打断了她的话。“你可以明天再告诉我，不过还请记住——无论你最后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她安静了片刻，才垂下眸子轻声回答。“我明白了，谢谢你，骑士先生。”

　　夜色悄然沉降，天鹅绒般柔软的阴影在角落中滋生，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变换着形状，恍若被赋予了生命。小修女还是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火焰，她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舔舔沾上果酱的手指，像是对那香甜的味道感到意犹未尽。

　　她悄悄抬起圆滚滚的琥珀色眸子，看着研究地图的骑士。他把绘制在羊皮纸上的地图摊开在膝头，手里夹着一支铅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古旧的地图，试图找出一条穿越迷雾的小径。没有人去提起刚才的事，骑士的态度自始自终都很明确，他既不表示赞成，也不会做出否定，选择权被交给小修女自己，而无论她最后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不会反对。

　　或许这既不负责，也不近人情，但既然做出选择，也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更何况她与骑士还只是变得熟悉的陌生人。小修女在火盆前蜷缩起来，重又低下那双干净的眸子。

　　“……骑士先生，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吧？”她还是轻声把问题抛出，即使明知道骑士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罗兰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小修女已把半张脸都埋进臂弯，那双琥珀色眸子被垂下的额发遮住，看不清她的神色。他点点头，顺手拿起杯子，往嘴里灌了口微温的麦酒，发酵大麦的味道在嘴里漾开，感觉有些奇怪。

　　“那，骑士先生下一站要去哪里呢？”她又小声发问。

　　“我准备向南方走，顺着长青走道穿过安娜西亚林地，去野兔平原。”骑士思索了片刻才回答。

　　“这样骑士先生就得走白色小径，穿过霜雾森林。”小修女向前探出头，用手指在骑士的地图上比划，“然后向北走一天的路程，骑士先生就能抵达洛兰特要塞，进入罗德兰王国。”

　　骑士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小修女注意到骑士的目光，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垂下琥珀色的漂亮眸子。

　　“你还清楚这种事啊。”他又问，“是其他旅客跟你说的？”

　　“嗯嗯。”她点点头，笑得有些悲伤，“但也不全是，我曾经梦想着去迷雾里旅行，夏安叔叔他……也教过我不少这样的东西。”

　　“抱歉。”

　　“没有事的，骑士先生。”她摇摇头，并不熟练地把脸上的悲伤敛去，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

　　她确实是个坚强的姑娘，但刻入心底的伤痕终究不会这么快愈合，但好在她还有时间，甚至可能是无比漫长的时间。那足以治愈她的伤口，乃至把一切都抹去。

　　“为什么想去迷雾里旅行？”骑士沉默片刻，又抛出新的话题。

　　“也许是因为，我是个弗里斯吧。”她想了想，琥珀色眸子闪闪发光，像是在眺望远方，“每个弗里斯都是天生的旅行者，拥有强烈的好奇心和自由的天性，向往着远方瑰丽的风景，期待着旅途中的每一次相遇。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想亲眼看看画册里描绘的景象。”

　　小修女重又安静下来，她低下头，被额发挡住的双眼显得有些落寞。

　　“如果不急着赶路，骑士先生，能代替我看看远方吗？”她的声音安静而轻柔，越来越低，就像少女梦中从唇边漏出的呓语，“等有一天回到这里，也许骑士先生能对我说说一路上的故事，讲讲远方的风景……那样的话，我就很满足了。”

　　骑士只是一言不发，再抬起头时，疲惫的少女早已沉沉睡去，他小声吐出叹息，帮小姑娘盖上一层毛毯。然后他回到炭火边坐下，铅笔在地图上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寸一寸地向前绘出纤细的道路。

　　守望着身边的少女，骑士安静地等待着黎明到来。

　　

　　

　　进入迷雾后第十九天

　　呼啸的风从西方吹来，带着秋暮的萧瑟和冷冽，骑士站在圣殿的钟塔塔顶，俯瞰这座业已倾颓的城镇。遥远的地平线上能看到一线亮光，黎明的第一缕微光还未洒向大地，古老的大钟就在身后沉睡，骑士抓住饱经风霜的木制窗框，被钢铁包裹的双手越抓越紧。

　　“你在动摇，里希特斯家的孩子。”

　　嘶哑而冷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罗兰回过头，果然在屋顶的横梁上看到了渡鸦戴斯。他正用那双铁爪抓紧屋梁，理了理漆黑的羽翼，他垂下呈现不详赤红色的眼瞳，冷淡地看着骑士。

　　“牺牲，里希特斯家的孩子，凡人的根基立于牺牲之上，这是千真万确的箴言，烈士的鲜血是凡人的火种，死亡并非义务的终结，那是英雄最绚烂的光辉。十三个千年来凡人默默忍受，有时你们在阳光下短暂萌发，更多时候在雾气里苟延残喘，一百三十个世纪来你们战斗，抗争，死去，将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洒满无以计数的战场——凡人不断牺牲自我，而牺牲让血脉得以延续。”渡鸦用冰冷的嗓音朗诵，他看着骑士，不容骑士有哪怕一丝动摇。

　　迷雾中容不得动摇，也听不到眼泪落地的声音，凡人们只能不断抗争，不断牺牲，然后不断向前。意志薄弱者无路可退，犹豫不决和自私自利者无处容身，只有足够坚定的信念和及时的行动可以使凡人幸存——没什么牺牲是太过巨大的，也没什么牺牲是太过微小的。

　　骑士沉沉地叹气，他看向远远包围着城镇的雾墙，接着渡鸦的话继续。“但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深埋着一份希望：也许有那么一天，也许一万年以后，有一个世代不再需要牺牲，有一个世代迷雾散去，凡人在平安和光明中永存。”

　　“……戴斯，我不曾动摇。”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渡鸦说，“这是她的决定，我从来都无从干涉。”

　　“用不着否认，里希特斯家的孩子，凡人有动摇的权利。”渡鸦嘶哑地笑起来，“但你终有一天会足够坚定，再不会有什么能让你动摇——只不过我并不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动摇不意味着软弱，良善从来都不是缺点。”

　　“凡人不是神，年轻的骑士，你永远都要记住这一点！”

　　渡鸦猛地振翅，在自己掀起的风中起飞，罗兰只感觉一道黑影掠过身边，笔直地冲上天空，然后消失在云层之后。“我知道。”他露出一个苦笑，轻声自语。

　　小修女是被疼醒的，长夜里的噩梦让她辗转反侧，一不小心就从椅子上掉下来，脑袋还磕到了地板上。她捂着脑袋蜷缩成一团，裹着毯子往长椅下一滚，又撞上椅子腿才清醒过来。

　　“呜……好疼……”她小小声地呻吟起来，心情一下子变得抑郁。

　　骑士踩着吱呀作响的槭木旋梯走下来的时候，小姑娘刚从长椅下爬出来。她从昨晚那团格子毛毯里抬起头，揉揉眼睛看着戴上头盔的骑士，仍住哈欠道了声早。骑士点点头当作回应，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取出一只怀表看了看，才抬起头问了一句。

　　“睡得还好吗？”

　　小修女摇摇头，但还是披着毛毯站起来。火盆中的炭火早已冷却，秋暮的风从顶楼的窗户里灌入，她打了个哆嗦，把毛毯裹得更紧了些。骑士看着这样的她，他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

　　“我们该出发了，小小姐。”他低声说。

　　“嗯……嗯？”她抬起那双琥珀色眸子，晕着雾气的眼眸柔软得令人心惊，“啊……骑士先生，我明白了。”

　　就像是处于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小修女麻利地爬起来，抓起自己的锡杖，压平满头柔顺的金发。没有戴上软帽，也没有找到不知落到何处的眼镜，她微微眯着朦胧的琥珀色眸子，看着带上风帽的骑士。

　　骑士艰涩地点点头，他拾起毛毯里的眼镜，递给小修女，看着她把它戴好。他悄无声息地吐出叹息，然后领着小修女一路向下，穿过点着昏暗油灯的狭窄通道，最后重新回到了圣殿中堂。渡鸦早已在这里等候，他站在圣坛边的栖木上，用尖锐的喙打理翅膀上黑沉沉的羽毛。

　　渡鸦抬起眼睛，小修女注意到那道冷漠无情的鸟类视线，她颤抖了一下，但却没有后退。戴斯这才嘶哑地发出笑声，转过头看着罗兰，“里希特斯家的孩子，仪式会在晨昏交界之时开始，我已经帮你们准备好了，你——来主持仪式。”

　　骑士在头盔里挑动眉梢，但渡鸦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神情，“这是你的职责，小家伙。”渡鸦沉声说。

　　“骑士先生……？”小修女嗓音有些颤抖。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具有压迫感的鸟儿，他就像带来死亡的信使，光是被注视就无法停止战栗。

　　“他是我的朋友，卡莱娜修女，照他说的做就好。”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就在你身边。”

　　小修女轻咬嘴唇，她偏过头看着骑士，琥珀色眸子与骑士的灰眼睛相触，然后又很快分开。她回过头，把手放在胸前，抚平不知从何时起就变得急促的呼吸，然后一步一步向前，踏上了神龛之前的圣坛。

　　蒙昧而死寂的黑暗盘桓在中堂之内，昏黄的烛光之下，阴森可恐的氛围在阴影中肆意滋生，盈满整片空间。空气也仿佛变得粘稠，每次呼吸都越发吃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寒意顺着血管流经全身，像是要把灵魂都冻结。她皱起秀气的眉头，按住微微起伏的胸口，痛苦地呼出一口白色的水汽。

　　骑士后退一步，他目送着小修女登上圣坛，看着她艰难地呼吸，铁灰色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仪式已经开始，他从剑鞘中拔出修长的十字护手长剑，把它立在自己身前，古老的箴言亮起一瞬。一切在此刻都已注定，没有任何逆转的余地。

　　神龛上的蜡烛熄灭了，一支，又一支，像一阵没有形体的风吹过，让偌大的中堂坠入黑暗的怀抱。只有修女能感觉到有什么抚过，就像阴影中伸出无数只冰冷的手，轻轻触碰她的皮肤，她哆嗦起来，但却像陷入泥沼，泥水顺着喉管灌入，要把她溺死在淤泥之下。

　　近乎透明的灵体爬出地面，一个接着一个，它们绕着她飞行，就像一大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朦胧的灵体们无声地吐出呢喃，即使无法听清，她依旧能触及它们的绝望、恐惧和无助，她在巨大的惊惧中睁大双眼，想要呼救但发不出声音。

　　第一只灵体凑近惊恐的小修女，它伸出一只虚无的手，抓住她的牙齿，接着生生把它掰断。痛楚骤然弥漫开来，少女甚至来不及反应，血就从嘴角滴下，那些灵体纷纷在原地驻足，看着那殷红甜腥的液体顺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颚滚落，滴在圣坛白石砌成的地面上，溅起一朵鲜红色的花。然后它们再无法忍受，少女鲜甜的血刺激的它们发狂，这些受难的灵魂发出凡人无法听闻的鸣叫，就朝少女一拥而上。

　　先是雪白的牙齿，再是那双干净的眼睛，然后是血肉与内脏，最后连骨骼也不会放过，扎眼的赤红色在半透明的灵体间蔓延，最后形成一个血红色的球。

　　那是能把人磨灭无数次的痛苦，但少女发不出声音。最初被灵体挖掉眼睛的时候，她把呻吟与鲜血一同咽下，之后被灵体剥去皮肤的时候，她再无法忍受，但被痛楚麻痹的喉舌却连尖叫都吐不出来，再之后声带和双肺都被灵体夺走，她便彻底丧失了发声的能力——她只能默默承受，也必须默默承受。

　　初老的灵体伸出同样枯朽的手，掐住少女纤细的脖颈，但传来的痛楚却微不足道。半边身体被无数齿痕覆盖，另外半边已被啃咬得只剩沾着肉沫的骨骼，胀痛感持续从腹中涌出，对修女来说，喉管被扼住的感觉确实微不足道。不过随着血管和气管被一起捏扁，泪水还是从空洞的眼眶中滴下。

　　绝望与痛苦的潮水把少女淹没，脖颈被强迫着向后拧转，在漫无止境的苦难中，她只能独自啜泣，泪水打在地面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她的脖颈被折断，一截颈椎被强行扯出，视野接着骤然变暗。

　　骑士看不到小修女，那些灵体遮蔽了视线，他也听不到呻吟，只能在瘆人的血肉撕裂声里，辨认出物品坠地的声音。一开始是少女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是她的锡杖，再之后是她的念珠，最后是她贴身佩戴的项链。即使不闭上双眼，他也能想象出那片红雾之后令人作呕的景象。

　　——那是骑士的梦魇，无论再经过多少时间，他都无法忘却这一幕。

　　随着最后一块骨骼没入灵体之中，内里已空无一物的红雾便开始坍缩，血液般鲜红的赤色被慢慢洗去，最后在少女曾经站立的地方沉淀，积聚成一个与原来别无二致，但却一丝不挂的姑娘。她像是陷入沉睡般紧闭双眼，黯淡的金发披在胸前，遮住了胸前尚显稚嫩的春色。骑士只是复杂地看着她，在内心中悄声祈祷，希望她能如愿醒来。但他又不希望她醒来，无需去面对之后更为漫长的苦难与折磨。

　　可无论骑士怎么想，不久后还是她慢慢睁开眼睛，就像是初生的婴儿，用那双依旧明净的琥珀色眼睛打量四周。然后少女注意到骑士，她看着骑士铁盔之下的铁灰色眼睛，露出一抹疲惫但骄傲的微笑。

　　“再见，骑士先生。”

　　她温柔地轻声说完，就悄然融入空气之中，消失不见。

　　骑士只是沉默着，他把长剑拔起，收入背后的剑鞘，然后他背起沉重的铁箱，从卡西米莲女士的圣殿离开。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他在黎明中眯起双眼看着这座城镇，像是想要把一切都刻入眼底。

　　女孩坐在钟塔之下的阴影里，目送着离去的骑士，他曾在城镇边缘驻足，但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青灰色的雾气。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日暮西垂，拢起被风吹乱的额发，她仰头望向燃烧般的天边，琥珀色眸子里多了些忧郁和无奈。女孩轻轻笑起来，一开始还有些调皮，但最后还是落寞起来。

　　“骑士先生……”

　　女孩轻声呢喃，但却什么都没有再说，千言万语最终都止于一声轻叹。

　　▼

　　弥漫在迷雾与城市交界处的雾气稀薄，兔草在脚下连绵成片，一直伸向肉眼无法辨识的分界线之后。罗兰踩着湿润含水的草地，草叶在铁靴下沙沙作响，他回头向身后看，但却已经没法辨认出城镇墙垒的轮廓。

　　从地图上看，到霜雾森林还有两天的路程，穿过白色小径则需要四天。在迷雾里勉强自己赶路显然并不明智，而进入迷雾就像潜水，凡人孱弱的身躯同样需要一个过渡过程，他得花时间在与雾气交界处让身体适应环境，以免被迷雾中的怪诞压溃精神。

　　在雾气边缘扎营与迷雾中不同，这里既不像迷雾中没有空气流动，也不像迷雾之外没有雾气侵蚀，需要做的准备反而要比雾中更多。罗兰卸下背后缠着锁链的铁箱，从里面取出五根符文桩，敲进营地周围正五边形的五个顶角，撑起一个没有实质的警报结界。然后他才搭起小帐篷，点燃篝火，再把卷起的铺盖放在篝火边。

　　温暖的火光照亮方圆三十米的范围，在地上投下纤长的影子，木柴时不时在火焰中发出爆响，溅出一两颗转瞬即逝的火星。骑士独自坐在篝火边，他拉下罩袍上的风帽，看着火焰在眼前跳跃，铁灰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闪闪发亮。

　　拔出一把朴素的精钢长剑，把它横在膝头，罗兰用指尖一寸一寸拂过光洁如镜的剑锋，发出金属与金属互相摩擦时的柔和音色。现实与故事从来都不尽相同，没有一把坚不可摧的武器会陪伴主角走完旅程，只有经过细心保养，武器才不会在战场上背叛它们的主人。

　　骑士打开背囊寻找磨石和剑油，但却发现一个新的包裹躺在那里，他有些狐疑地打开包裹，就看到一束用丝带扎起的蓝色小花——一束勿忘我。他安静地看着那束小花，藏在铁盔之后的灰眼睛看不清神色，半晌他才轻轻叹气，想要把花束拾起，但颤抖的手却数次让它们落下。

　　在古老的故事里，骑士为爱人摘花而被海潮卷走，而这种淡蓝色的花朵，也从此被赋予了永远的回忆之意。

　　情绪转瞬间就低落下来，罗兰闭上眼睛，仿佛仍能看到少女恬静的睡脸，但他很快便睁开眼睛。他不能沉醉于过去，没有什么可以作为裹足不前的借口。

　　骑士只能轻叹，他摘下一朵蓝色小花，珍重地把它夹在笔记本里。他回头望向小镇的方向，冥冥中竟生出能触及少女视线的错觉，他轻轻苦笑起来。

　　或许终有一天，他会在巡礼的最后回到这里，为她讲述这趟漫长的旅程，说说佩什洛千门之港上的白帆，说说莫里安高塔上彷徨的渡鸦，说说野兔平原穴屋里悠扬的琴音……骑士提起笔，墨迹在笔尖后悄然延续，在书页上记下他的旅途，描绘出那些惊心动魄的风景。

　　——骑士的旅途，还很漫长。

　　

　　

　　进入迷雾后第二十天。

　　幽寂深邃的青灰色雾气深处，一盏微不足道的提灯亮起，光芒越来越近，直至撕裂厚重的雾墙，暴露出后面那个提着风灯的骑士。他循着地图向前，踩在满是石砾的松软地面上，每一步都在灰色泥土中留下深深的脚印。

　　迷雾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骑士停下脚步，从霜林镇一路走来，他总感觉脚下的触感发生了什么改变。他回过头去打量自己的脚印，便意识到这种感觉并非错觉——他留下的脚印明显比进入霜林镇之前要浅，而脚下的浮土却并没有明显的区别，两者同属于迷雾中最常见的一种土质，灰土。

　　按照经验判断，如果将土质问题排除，那剩下的可能就变得极其有限，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在表层的浮土之下埋着什么。或许会是一栋被埋葬的城堡，或许会是一座无人知晓的城池地基，甚至也有可能是一座迷雾种的巢穴。

　　对求知欲旺盛的法兰骑士来说，无论是什么都值得探究。罗兰就地跪下来，把风灯放在一边，从铁箱子上取下铁锹和十字镐，他麻利地挖开大约三十公分灰土，铁锹就触及了某个硬物。他没贸然捣碎那东西，而是以它中心挖开周围，当工作进展到这一步，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中奖了。

　　藏在地下的东西远比想象中要大，他最后挖出大约三方灰土，便跳进自己掘出的浅坑，用风灯照亮脚下的东西——那是由难以计数的砖石拼接成的完整平面，每块石砖都呈现大小均等的正六边形，即使表面已被岁月剥蚀风化，但缝隙间依旧狭小得无法刺入匕首。

　　骑士试着用十字镐敲击石砖表面，但都只传出沉郁的音色，显然若非这道墙壁已厚到某种地步，就是这层石砖砌成的平面后只有泥土。不过光是这些石砖就值得深思了：它们在灯光下呈现黑色，表面具有极高的硬度，但从破损的石砖来看，其芯部却是由蜂巢状的结构组成，脆弱得用手就可以掰碎。

　　根据法兰高塔图书馆的记载，这是种发源于高岩的特殊烧结砖，因为表面呈较暗的黑褐色，普遍被人称之为黑砖。由于其具有相当不俗的魔法阻隔性和抗压强度，法师们往往用这种六边形砖块修筑高塔，作为他们的堡垒、实验室和生活场地。

　　但罗兰脚下的东西绝不是什么法师塔，他继续向两边挖掘，很快就看到向下沉降，类似路基的结构。骑士这才明白，他找到的是条道路——一条绝无仅有的，用黑砖铺设的道路。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古代魏玛帝国的“小丑皇帝”。渡鸦学者埃里克·白椴·莫里安所著的《皇帝的愚行》中记载，这个皇帝为让剧团从帝都走遍全国，下令修筑纵横全国的黑十字大道，几乎倾尽全国之力，最后甚至招致了大规模起义，还赔上了自己的小命。而这条耗尽魏玛帝国国祚的黑十字大道之所以得名，也正是因为其奢侈的使用黑砖铺设。

　　千百年来没人质疑埃里克的记述，但也没人能拿出足以证明的证据，学界的观点是黑十字大道从未被真正建成，而即使有部分建成，也很快毁于分裂帝国的战火之中。而如果他的判断没有错误，那能证明黑十字大道曾经存在的最有力证据，如今就静静沉睡在骑士面前的土层之下。

　　骑士从未想过自己能发现这种东西，但当最开始的兴奋渐渐冷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发现意义不大，一条古代道路对学者来说确实是重大的发现，但对他来说却一钱不值。就算想要以此为参照物弄清自己的位置，他也没有古代地图来比较，最终骑士能依靠的，也还是手里那本略显粗糙的地图册。

　　骑士调节了一下风灯的亮度，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取出地图册和笔记本，在黑线尽头打上一个叉，再把它圈起来以示强调。然后他才从土坑里爬出来，收拾好东西重新背起，沿着这条古代大道继续向前。

　　从地图上和掘出的黑十字大道的朝向上看，霜林镇到霜雾森林间的路线几乎与这条古代道路重合。而就算这条道路上百个世纪没有整备，走在上面也要比在纯粹的迷雾中跋涉要轻松，我们的骑士自然乐得轻松。

　　静滞的浓雾深处没有风，凝固的空气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味道，骑士在其中跋涉，就只能感觉到紧贴皮肤的深邃寒冷。体温在不知不觉间就悄悄流逝，越是临近寂月下旬，安娜西亚地区的气温就越低，如今就连铠甲内衬的厚实毛皮都无法抵御这寒冷。骑士从面甲的格栅中呼出白色水汽，他停下脚步四顾，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便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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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迷雾中确实存在道路。

　　骑士垂下视线，看着在昏黄灯光所能触及的边界若隐若现的东西，他举高提灯再向前一步，便照出它破败的轮廓。那是一块表面严重风化的石碑，旁边还插着半截锈断的长剑，骑士在石碑前俯下身，用手拂去表面厚厚的一层沙砾，但下面没有碑文，只能勉强辨认出过去用刀剑留下的深深刻痕。

　　这是一块墓碑。属于一位倒在迷雾深处的旅行者，也许是他生前的同伴，也许是一个恰好路过的旅行者将他埋葬在路边，成为了迷雾中的一块道标。骑士把提灯放在一边，挖开墓碑前的灰土，不出所料地找到一个塞着瓶塞的玻璃瓶，透过斑驳的瓶壁，能看到里面一张泛黄的纸条。他把纸条倒出来，小心地展平，就着并不明亮的灯光阅读。

　　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牺牲者向你致意。纸条用撒克逊文书写，落款是弦月之年，情月十三日。

　　也就是四年之前。罗兰轻轻叹息，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条，把那张纸条上的话重新抄了一遍，塞回玻璃瓶，再把它原封不动地埋回原地。这里应该就是道路的起点，倒在迷雾中的牺牲者之一，漫漫长路上的第一个道标。

　　罗兰重新拿起提灯，忧郁地看向灯光无法触及的雾气深处。这条小径由生命铺就，也正是因此，这些小径都被称之为墓碑小径。

　　骑士循着前人的脚印前进，被灯光撕裂的雾气在他身后弥合，直到彻底没入雾气深处。

　　

红峡青灿

十天没脱的铠甲内的味道

太噁心了，这跟拔河绳的臭味有得比，整个文章透露出一种味道很重的恐怖感。

这个罗兰身上带了多少东西啊？我感觉他像一个多拉A梦一样一直变出小玩意来而且很多！这些东西兜起来行李怕是一大綑走得都不远了WWWWWWW

他所谓的巡礼，是要去做甚么呢？是一种探险，还是某种带回信物的仪式?

这个和镕铁魔战斗的过程挺刺激的，前面说了这种迷雾种是百夫长，那么就是说，存在它底下有很多士兵啰?
罗兰会遇上这些士兵吗？他们大概没有镕铁魔强悍吧。
我本来以为这傢伙要死了，就像厄特森其他文章一样人随随便便就会死的，但居然没有？他果然还是有一点点主角光环的吗?

蒙哥小鬼，迷雾种强奸人类女性诞下的恶意之子

这怎么做到的！前面出场到这裡的迷雾种，没有一个看起来有能力办到这件事！在结构上！
铸铁不耐摔，这个风灯难道也是魔法灯?

小手指帕尔也是一个神?

被迷雾侵蚀最后会变成迷雾种吗？他才走了我看不到一半的路就已经没剩多少东西也不知道药有没有带够，我看他又要走上死路了。

所以还是有其他的法兰骑士会进入这裡维护风灯？不是很少人来的？

出现了！世界观连结的内容，那个奈格德尼的赠礼裡面的腐尸不死剧情！你笔下的人类生活也太困顿了吧！
又是迷雾种和迷雾侵蚀又是恶魔杀人取乐，人都没有安全的地方居住了

我真的觉得罗兰的行李并不少！他光是剑就有好几把！

厄特森

回复 6#  @红峡青灿
巡礼是法兰骑士的入团仪式，也就是一种探险和旅行，要去被迷雾笼罩的各个地方看一看。
我觉得罗兰还是没主角光环的，毕竟遇上的东西算是迷雾平均值，跑不掉才是应该被PASS掉的家伙。一般来说都是没好好训练，也没好好念书（X）
小手指帕尔确实是个神，但算是半吊子，偷鸡摸狗的神WWWWWWW
风灯当然是魔法灯啦，没那么容易坏，而且正常灯光是没法穿透迷雾的。虽说法兰骑士进入迷雾的不少，但迷雾范围实在是太广大了，几乎没几个人会遇到彼此。
罗兰的行礼是一口差不多有棺材那么大的铁箱子在迷雾中旅行就像航海，可能很久很久都找不到可以补给的港湾，当然需要一大堆东西啦（X）
被迷雾侵蚀的最终结果就是迷失，像是戈兰妖灵之类的东西，就是从迷失的人中诞生的迷雾种。
因为凡人实在是个很顽强，但同样也是很脆弱的种族啊。人类的个体脆弱，世界上又有太多可以致他们于死地的东西，所以他们只能依靠团结和牺牲艰难求存。只有凡人是畏惧死亡的，而他们的勇气和智慧也诞生于此，这世界很黑暗，但也正是因此，才能寻找到很多很多照亮黑夜的灯光。
或许这是最坏的时代，但却也是最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