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隆冬】尸城 ver.2 本文共有 62813 字

羽·凌风

我终于完成了，人生第一篇上五万字的文QAQQQQQQQQ（？
整个过程写得各种Happy，不忍说篇幅一拖长写起来好累可是好爽（？
全部的灵感和大部分情节和细节都来源于某天的梦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出现这样的梦（？
虽然有分节不过是按时间而不是内容来分的，字数不一，不要被第一节吓到了（哎？
※※期间穿插各种闪光注意※※（核爆！！！
总之就请观看了:3

———— 19.8.23 更新 ver.2.0 版(?) ————

因为最近在补美剧《行尸走肉》，所以……想起来修改一下这篇老文
比如说增加一点对可爱的丧尸们的详细描写（不）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又修了一下词句的流畅性和逻辑的通顺度啦
并且在前传番外里面提到过的电磁脉冲值得留下姓名（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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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城

一望无际的成野平原之上、若河水域之畔，两个以奔流刻画的同心圆叠套在莽莽钢铁丛林外。始建于航海时代前期的古老环形运河围绕着蓬勃发展的现代都市，内河守护着繁荣的商业中心，外河接纳了广袤的农田和正在兴起的郊区。近两千年的岁月过去了，运河之水依然不辞辛劳地流淌。
如果从飞鸟的视角俯瞰整座都市，想必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整洁和壮丽吧。
这座城市有着和它这特色的外貌一样特别的名字，其名圆环市。是成野盆地的平原向渐连山脉的高峰过渡的最后一道屏障，是最接近润泽万里平川的若水河源头的、最大的一座城市了。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水土丰饶的鱼米之乡，不管渔业、农业还是旅游业，都是成野区的骄傲。曾经，这里也是仅次于东部龙池市和中部成野市的、领导了西部经济发展的大都会。
仅仅是“曾经”。

死城，12月26日，晴

街道一派暗灰的荒凉，随处可见炸裂的玻璃、干涸的血迹和绿化带里焦黑的点点星火。一家临街店铺的橱窗玻璃已经完全破碎，店内用作装饰的雪白泡沫随着一阵朔风涌出，飘到街道上正在燃烧的车辆附近，坠入火焰炸响微弱的嘶鸣。
而那些本该井然有序的车辆，如今却杂乱无章地随意停放在道路上。不对，不是“停放”。那些铁块在彻底熄火之前肯定疯狂了一把，不是胡乱冲上人行道撞倒了路灯，就是两辆甚至更多汽车外壳爆开、紧贴地咬合在一起，圆滚滚的碎玻璃和血渍撒了一地。四处弥漫着群发交通事故的味道。就像是有人模仿小孩子暴力玩耍玩具，把这些重以吨计的金属钢块当做了保龄球。
这样的场景还真是……满目冬季的肃穆和严寒啊。
以及死寂。
尽管遍地都是喷溅的赤黑色污浊，尽管暴力冲突的痕迹无处不在，尽管交通事故严重到将一辆辆轿车压成了废铁，但看不到在同样的情境下本应该俯拾皆是的东西——看不到尸体。
一张张被火焰吞噬了大半的报纸残屑裹挟在风中，随城镇楼宇间混乱的气流飘散。这寂静街道上唯一的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长着龙尾巴的羽神少女——抬起手截住了一片，尚未炭化的部分清楚明白地写着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字——“……成现实，活死人袭……”——引得那人湛蓝的右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的不解。
纸片的边缘隐约可以分辨出“12月16日”的字样，这已经是一个多星期前的“新”闻了。那人摆弄着报纸，抬头望向东边的天空，回想着半个月前离开成野市的时候还没听说这里出了什么大事啊。本想沿若水河从平原前往西部的渐连群山，没想到却在途中的圆环市遇到了这样的事件——而且似乎还是不得了的事件。
也罢，本也只是打算在这里休整一下就继续旅行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和她这个过客无关。那人松开手，任碎报纸继续随风而动，卷入了附近一处垃圾桶冒出的火花中，在升腾的热流里脆弱的纸片猛地变黑、撕裂，消失了踪迹。况且原人的事也轮不到她来关心，许多血渍附近都有拖行的痕迹，脚印随处可见，这案发现场显然是早已被人清扫干净了。
可是这附近却没有拉起维护秩序的警戒线，也看不到调查案件的活人。不对，说到活人，如果远处那个可以算一个的话……
距她十几米开外，道路的另一侧正站着个中年男人。看外形是个典型的卡亚纳兹金种原人，黄灿灿的短发贴在脑门上，淡色的皮肤有些泛白，橙褐的双眸只有一片无神的微光。那男人的左腿似乎是骨折了，不是关节的地方向后弯曲着，沿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倒不如说是在拖行。他的衣衫破烂不堪，羽绒服像是被一群野狗撕咬过般裂成了碎条，细碎的羽毛沾了血全贴在他身上，看着很是滑稽，长裤更是从膝盖以下就扯断了、不见踪影。
一阵寒风掠过空旷的街道，她哆嗦着缩着身子，抬手整理脖子上红橙相间的围巾。可是对面缓步的男人却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穿着，似乎也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这还真是挺新鲜的，她还从没见过那些自喻文明的原人会脏乱成这样都不打理一下自己，也从未听说这些比野兽幼崽还要脆弱的原人有此般受了重伤依然面不改色优哉游哉的骨气。
业已凝固的血沾在他身上，从潮湿的金发到飞舞着羽绒的外套、再到露出裤子看起来无比寒冷的腿，都淌着深红色的血迹。而且都已经干涸很久了，一点擦拭洗涤过的痕迹都没有。她想起报纸上的新闻标题，说得还真没错，这人与其说是活人，不如说更像个明明已死却还能走动的尸体，空气中飘来一股似有似无的脓血和腐败的味道。
那“东西”自顾自地游荡，似乎没注意到她，而她也无意去靠近，只是依靠着报废的车辆等待。终于天空中响起振翅的声音，一片庞大的阴影投射在她身上。来者那巨翼卷起的旋风中，她一手压住前额疯狂飞舞的蓝色短发和遮盖在左眼上的眼罩，一手再次拉紧围巾和深褐色的大衣，身后一对淡蓝的羽翅和长着与头发一样湛蓝毛发的长尾巴随风晃动。
近两人高的白毛兽龙鼓动着双翅，降落在她身边。长毛的尾尖刚一落地就立即翘起放在着生银灰鬣毛的背部，四只肉掌小心翼翼地在满是血迹泥渍和玻璃碎片的地面上挪移，想要找一处最好的下脚地。可这自然是徒劳。巨龙扑打了一下翅膀，晃动着似熊的头颅，浅蓝的眼睛注视着遍地狼藉似乎想要表示不满，生长于脑后的笔直白角撕裂出呼呼的风声。
随后兽龙周身泛起魔法的白光，模糊了它的轮廓，一片朦胧中只能看到它人立而起，庞大到展翅几乎可以遮盖两三个车道的体型迅速缩小。待白光散去，龙的外貌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背着户外包、身着米色大衣的瘦高羽神男子，一头银蓝的短发和背后宽大的翅膀和兽龙一模一样。
降落激起的旋风卷起了地上沉重的灰烬，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接着侧身靠在相比之下矮了一个头的蓝发女孩身边：“到处都是这副模样，简直就像刚被战乱洗劫过一样。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看那边，像什么？”她抬手指向街对面那个衣衫褴褛浑身血迹的男人。
那男人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些泛白的双瞳直勾勾瞪着眼前的两人，手臂仿佛扑食的猿类一样平举，张开的口不时发出不成语句的嘶吼。他脚步挪动的速度骤然变快了许多，对于断了一条腿的人来说算是相当极速了，可依然慢得让人心慌。
“瘟疫？”经同伴提醒，银发男子这才发现路边还站着一个“人”，歪着头打量一番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上前想要询问。
不过还没迈出一步，女孩就立即伸手拽住他的背包肩带。“别管他，我们只是路过而已，原人的事原人自己处理。”一边说着，一边硬是把他从可疑的人形面前拖走。

战争？疾病？
恐怖袭击？瘟疫流行？
所见之处皆满目荒凉。即使这里只是圆环市外河境内的郊区，但看四周林立的建筑和宽广的车道，想必平常也应当是人来人往、一派繁荣。可现在，除了随处可见的火星血迹玻璃铺了遍地，汽车路灯和橱窗支离破碎，再看不到其它有点生机的东西了。
没有尸横遍野，也没有狂躁的热兵器爆炸毁坏房屋的痕迹。
一路上，就连像刚才那样的“行人”也没有再遇见。
搜寻记忆，卡亚纳兹近几年并没有卷进什么政治纷争之中，离开成野市的时候也没听说任何疾病爆发的传闻。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几乎毁灭了一座人口数十万的城市？
报纸的碎屑上那行不明所以的大字浮出在脑海。那又是什么意思？
两人沿着主干道来到一幢两层建筑前，宣传用的赤红条幅和气球还飘在风中，舞动着商业区曾经的繁华。看这贴满了广告牌和促销标语的橱窗和门面，这里似乎是一家百货超市。和街道的情况没什么两样，这种平常本该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的地方如今也是人去楼空，即便现在时已中午，房屋内依然漆黑一片。
不管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自己应该以及需要费心的事情。
“超市吗？”银发男子自言自语，刚从冬日暖阳的照耀下进入昏暗的室内，他习惯了光亮的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一不留神一头撞在食品柜上，各种罐头叮叮铛铛滚下货柜撒了一地。
他的同伴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借着几米开外的大门透进的光芒，她那有着细长瞳孔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他被扑面而来的罐头吓得坐倒在地，不忍撇了撇嘴。
拳头大小的火球在嗞嗞声中凭空成形，漂浮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不住跳跃喷溅的火星也仿佛无声的嘲笑。接着，她也走进超市，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寻找需要的东西。
不过……看她十分自然地拿起几袋干粮放进从门口收银台拿来的布袋，一副洗劫完毕随时准备打包走人的架势……“喂，炎，你在干什么！”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如果是近两天才出事的话，这里的东西应该还可以吃吧。”回答的同时她扔给同伴一包速食肉干，自己则拆开另一包直接吃了起来。
喂喂，这里是超市啊，再怎么也……他举起包装袋，想要说的话却被肉干彻底堵回了喉咙。也是，四下环顾，鬼知道这座城市经历了什么、鬼知道这座超市又被废弃多久了，四周没有一个人影，货柜几乎被清空。
不，等等，没有空……目光沿着货柜望向远处时，他本想拆肉干包装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在一片昏暗的超市深处，在火球的光线几乎快要照射不到的货架尽头，正站着一个人。尽管光芒微弱，但也足够分辨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轮廓。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只能隐约看见一根反射着火光的金属撬棍被紧紧攒在她手中，不停抖动着，因恐惧而战栗。他急忙上前两步想要把同伴护在身后，却被后者伸手挡下了。
见两人注意到了自己，手持武器的妇女颤巍巍地开口：“你们……是……是活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准确的说是不解的答复——之后，如同卸下了一道令人筋疲力尽的心墙，女人的撬棍脱手掉在地上，而她自己更是颓然坐倒。
“全完了……全死了……没想到呐……居然还能遇到活人……”
她跪坐在地，声音一次比一次低沉，哭腔一次比一次肆意。仿佛太久没有和其他人说话，她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她说得很快、大部分都是本地方言，似乎也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懂，只顾将自己积压的苦闷和无助一次性全部释放。
待她终于发泄到声音哽咽自己停下后，银发的男子才上前将她扶起，安慰道：“好了，现在没事了。你是圆环市的居民吗？”
于绝境中终于找到了一丝依靠，中年妇女哆嗦着依在他肩上。没有说出话，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里发生了什么？”第二句问题一说出口，她突然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双瞳里燃烧着不灭的畏惧。
“尸体……尸体……”发颤的嗓音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词。
“可是我们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尸体。”他身后响起女孩的声音。她用装满了东西的购物袋拍打同伴的背，示意她刚检查了一遍超市的其它地方，并没有发现异状。
“尸体……是活的，都走掉了……”
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妇女用力深呼吸，灰尘和腥味好歹驱散了些迷茫和颓然，她接过男子递来的水饮下，心情稍稍平复后，才继续讲述她知道的故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看到……死人，在街上走！从车子里爬出来的……骨头都断了。在杀人，看到人就要杀！”
回忆极为痛苦，一边说话她一边忍不住地咳嗽。
“我们本来有三个人的，那两个都死了……我亲眼看到他们被……咬断喉咙，被掐死！然后又从地上爬起来，想杀我！我丈夫……”说到这里，两股热泪猛地从她脸上滚落，“我到处跑……躲……呜……我不敢出去，一出去他们就……来……还……好，又……看到……”
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男子只好扶她坐在收银台前的椅子上，等她自己重新冷静。接着，他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同伴，刚好看到后者又拿出了一包新的肉干正准备吃，眼睛一直在看旁边超市收银台前的一叠报纸，完全没认真听妇女口中离奇古怪的故事。不对，即使她听到了，应该也会像现在这样毫不在意？
他拿起那些报纸，每张上都写着一周或更早以前的日期。从最早“三号线通车，地铁正式贯通四方”的城建新闻，到“幻想变成现实，‘活死人’袭击市立医院”，这些头版头条的标题，字里行间充斥着一股子虚幻。再没有更晚的新闻了，仿佛这座城市的时间突然被定格在了那一刻。
他翻开最后那份报纸还想再了解点更多的信息，突然感觉身旁的女孩用手肘捅了一下自己，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超市门口。一个人站在外面街道上，衣着破烂，羽绒服开裂着，长裤被撕扯得只剩下一半。血迹沾满全身，可那人却只是平举双臂，拖着看上去已经骨折的左腿，执着地向店门走来，口中嘀咕着野兽似的吼叫。
正是那个之前在街道上看到的“行人”，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一出去他们就跟来了”，“他们要杀人”……回想起中年妇女的故事，银发男子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寒。
妇女也注意到了那人，惊得连连抽泣，哭声响亮得连门口的怪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那人转过身，蹒跚着朝超市的方向直直走了过来。
看来好像不管还不行呢。女孩叹了一声，把购物袋塞到同伴手上，接着便径直向门口走去。
“炎，还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小心点。”他急忙出口告诫。
叮嘱的对象只是晃了晃龙尾巴表示不用担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崭新的菜刀。
见“猎物”进入视野，“行人”加快了脚步，可是无论如何也快不过对手。在平举的双臂几乎快要可以接触到对方的时候，人影交错，黑影和旋风掠过，同时从人形上脱离的还有一团圆滚滚的头颅。
喂，有这样都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直接剁头的吗？见状男子不由得扶额。即使来者不像是善类，但这攻击方式未免也太残暴了吧。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中年妇女正缩在收银柜台后面，还好她没有看到这一幕，不然肯定又得大哭起来。
一刀砍下对方的首级，女孩侧身后撤了两步，却没有看到预料中会从断裂的颈动脉喷溅出几米的血柱。只有一股十来厘米高的细流涌出脖子的断面，往风中散发着腐败的气味。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行走，挪动，拖着伤足。虽然动作很慢，尽管只会一直不停地继续向前，即使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倒然后再也爬不起来，可是——那尸体竟还在走。
砍下的脑袋不再滚动，而那双无神的眼睛依然睁开着，口如同离开水的鱼，一张一合。低沉的嘶吼也未曾间断。
躯体，还活着？
前一刻还不相信尸体真的能够行走，还以为那行人只不过是遭遇了瘟疫的病人，可现在两人却真切地看到了。失去了头颅的身躯一会儿直行一会儿转着圈，比之前更卖力地挥舞着手臂想要捉到任何近身的活物；而失去了身躯的头颅仍然不住地喊叫着，瞪大了双眼寻找猎物。
报纸上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活死人”？

白毛兽龙掠过圆环市的外河，向不远处一座原人定居点飞去。
龙背上的中年女人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紧张得僵硬的双手死死拽住白龙的鬣毛，扯得龙不时发出不满的低鸣。
“谢谢……谢谢，真的没想到我还能活着走出来……”她伏在龙背上不住地感叹，几乎都快把脸埋在浓密的鬣毛里了。
“就是那里了吧？”坐在她前面的蓝发女孩指着看起来像是新建的定居点问道，见身后的妇女还沉浸在新生中，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她只好低身叹道，“好了白麟，就停在这附近吧，剩下的她自己能走过去。”后一句是对白龙说的。
可是她显然低估了原人的观察力和追求未知的好奇心。当一行人终于降落在离聚居点好几百米的空地上时，附近早已经围了许多远远看到龙影就专程跑出来看热闹的人群。
“那个是……雪龙？我第一次看到真的雪龙。”
“不对，雪龙没有翅膀吧。”
“有人下来了，啊……不是人……”
“圆环市才刚出事，这下又出现龙，天下要大乱了。”
尽管相距十来米，她依然能清楚无误地听到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尤其是最后一句，这正是她不愿介入到原人内部事件中的理由。刚还在回想市内景象的脑海一接收到那句闲谈，立即开始不自觉地隐隐作痛，耳朵也因人群的躁动出现耳鸣的症状。
还好当中年妇女抖缩着从白龙的背上爬下来时，周围谈话的主题瞬间就从自己和龙身上移开，转到了妇女身上。
“等等，快看那个是？”
“他们把人从市区里带出来了？”
“这也行？谁那么好的运气……”
在一片嘈杂中一个尖细沙哑的呼声不断重复着相同的音节，直到喊叫越来越大盖过了其他闲聊的声音。
“琳达？琳达！”
随着这声呼唤，两个人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老一小，两双眼睛都擒着拭不尽的泪滴。
“本儿！爸！”被唤作琳达的妇女爆发出更加洪亮的哭声，向重逢的亲人连跑带爬地奔去。人群里响起一丝欢呼和稀落的掌声，但更多的是落泪的啜泣。
“真是感人的亲子团聚啊。”白龙折叠翅膀坐在平原的草地上，轻轻摇摆着长尾感慨。可惜他的同伴并没有此等“雅兴”，只是耸耸肩，转过身便准备离开。见她如此，白龙也只好起身悻悻跟上她的脚步。
朝着远离圆环市的方向。
可还没有迈出几步，妇女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制止了离去的步伐。
“恩人，这个要求可能太过分，但……可以告诉我们您的名字吗？”
两人转过身，映入眼中的竟是三个跪地的人影。分属三个世代的原人，恭敬地双膝触地，低着头祈求带着自己和亲人逃离噩梦的救命者的名字。
两双蓝色的眼睛相视了片刻，终于她轻叹一声，决定回应对方的恳求。
“龙夜。”一手指向自己，“银。”一手指向身边的白龙。
话音刚落想要继续前行，两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围观的人群却突然像受到了什么启发，猛地纷纷跪倒。
“巨龙啊，求求您，我的女儿还在城里……”
“还有我儿子，是市立三中的学生。”
“我妻子在外环西北的高夏大厦上班，出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所谓哭声震天、哀鸿遍野，就是这个意思吧？
龙夜没有丝毫触动地扭过头，左眼遮挡在漆黑的眼罩下，右眼闪过一道不容分说的凉意。她一拳锤在白龙身上，示意对方赶紧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同时低叹：“我说过了，不要牵涉到原人自己的事里去。真是麻烦。”
似乎一点也不希望被身后的人群听见，她说的是羽神的语言。
白龙银吐了吐舌头，带着一脸愧疚。毕竟将便利店里遇见的中年妇女送到城外安全的地方，正是他的提议。他当然知道眼前的龙讨厌原人，基于无数次屠龙英雄的典故和因资源竞争导致的战争，但他实在没法把那个孤零零哭唧唧的妇女放在原地不管。
可是愧疚归愧疚……
“求求你们，政府只管官员啊，上次只带了一批当官的出来就没有下文了！”
“我父母都在市中心，现在电话打不通，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说什么城里太乱，救援一直进展很慢啊！只靠几个当兵的，到现在连外圈都还没有搜完！”
“强大的龙啊，从城里救人出来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很轻松的事吧！”
听到这里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竖起似熊的圆耳，还想倾听身后更多的声音。
“走了，这不是我们需要管的事。”龙夜再一次催促。
可是他却不愿再继续离去，离开身后那些撕心裂肺的请求和再与亲人相见的渴望。
“等一下，炎。既然我们有那个力量，那……为什么不帮帮他们呢？”
那白龙他既不属于巨龙的荒野也不属于原人的文明，他是个羽神，来自另一个文明的他在这里没有种族的成见，只是想要完成自己有能力满足的诉求。
“我知道你厌恶原人，但那不是发生在这里的事，错的不是这些人啊，整个成野区甚至都没有矿区。如果换做是原人对龙见死不救呢？你愿意吗？”
旁人听不懂两条龙交流的语言，他们只看到白龙庞大的身躯突然停下，像柄标杆，任女孩怎么说也巍然不动。凝视的最后，女孩用力甩了一下蓝色龙尾犹如发泄，接着转身面向满眼期待的人群。
“原人最好是会救龙。”转身的时候她白了身边的同伴一眼，并顺势给了他的龙腰一记肘击，吓得那看上去稳重的白龙哀叫着跳了起来。银是个医生，所以会做这类多余的事情，难道总是做这种事是医生的毛病吗？她拍拍翅膀，左侧的龙翼明显比右侧短小，传来不适的刺痛。
“好吧，带我去见你们的负责人。”
她朝人群高喊，吵杂的哭诉声顿时减弱直至停止了，尤其是那些前一秒还在痛诉政府救援方式的哀求。

这里与其说是“定居点”，不如说是一座灾难爆发后，临时搭建的避难所。
和市区里那些钢筋混凝土搭建的灰色高楼不同，这里的房屋都是用木板和塑料板材拼接建起的。简陋板房整齐地排列出了一个小小的院落，同样以板材搭制的高墙环绕其外，守护着这个安全的孤岛。高墙和房屋分明比坚硬厚重的土石更寒冷、更薄弱，可或深绿或浅褐的涂漆，却都是温暖的色调。
连空气里也洋溢着生命的欣喜和憧憬，走在避难所中的行人步伐坚定而轻快，在未知的灾难面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初来乍到的两人都能感觉到，那沉浸在崭新但脆弱的一间间一幢幢板房间的，是一种从突然降临的死亡之海里逃离，带着些轻松和解脱的气氛。
龙夜的脑海中还停留着市区内举目皆荒的废墟，此刻还真是很难把这两处色调迥异的地方完全联系起来——如果走在面前引路的人不是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的话。
离避难所大门不远的一幢两层板房前，一名守卫的士兵看到来人，尽管满脸疑惑和顾虑，仍急忙站直，敬了个标准的卡亚纳兹军礼。好歹给这个缺乏紧张感的环境增添了些严肃危机的味道。
“救下市民的人，我带来了。”带路的军人轻敲了几下板房的钢门，大声汇报。听到回应后，他推开房门，引客人进入屋内。
板房内景俨然一座微缩的战略指挥室。几张圆环市的道路地图钉在墙上、画满了各种记号，空闲区域的一架白板上注明了最近几天的天气预报；而屋子正中靠近窗户的书桌上，正摆着台笔记本电脑。
工作中的屋主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袖口和衣领，敬了个军礼。不过在注意到来客的相貌后，他的脸上瞬间肌肉紧绷，掠过一丝不信任和失落的神态。
“长官，就是他们，一个多小时前刚把一个外环的市民带到避难所。”引路者上前一步，几乎是贴在长官耳边说出这句话的。
“怎么是鸟人？不对，是野兽？”位高者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蓝发女孩和银发男子，注意到他们身后从大衣伸出的羽翅和尾巴，低声回应，语气中不免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解和不快。
啧，果然如此，龙夜心想，原人一向不信任野兽，不信任那些游离在社会的法律之外、异己的族类。就像天地为家的野兽，也不愿意和独立在自然的法则之外、随时都摆着副蔑视嘴脸的原人打交道一样。她的龙尾轻轻甩动了一下，表达着同样的不满。说起来，原人不知道许多野兽的听力很好吗，竟然在自己面前说“悄悄”话。
士兵没有说话，只是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接着便退下，把空间让给了客人。
这时“长官”才开始准备谈论正事：“听闻你们刚救出了圆环市的市民，我们真的非常感谢。我是洛文，三号安置点的负责人，负责指挥北部片区的搜救，以及难民的安置。”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伸出手。
不过来客并没有握手的意图，只是理了一下额前蓝发的刘海，回应道：“龙夜，只是偶然路过而已。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你们进过市区，那么应当已经见过了吧？那些‘东西’……”疑问却被一句反问堵了回来。
“我要知道你们的资料。”她只是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独眼里满是强硬的坚持。
于是洛文军官只好选择让步，尽管对原人高贵而复杂的大脑而言，寻求野兽的帮助依然是一件难以想通的事情。“这里，我们目前有关那些‘东西’的资料。现在只知道他们最初出现在市内的各大医院和殡仪馆——也就是平时有尸体的地方。爆发时间是16号下午。”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页文件递给女孩。
“尸体复活”、“自如行走”、“攻击性强”、“聚群袭击活人”，以及“不死”，她粗略一眼看到了许多关键词，尤其是最后一个尤为引人注目。
“说是‘不死’……严格的来说这些本来就是死人啊。只不过，不管怎么用枪打，也不会让他们真的死去，最多只能让他们的行动消停一会儿。那些媒体管他们叫‘活死人’，倒也挺贴切。”注意到她的疑问，他解释道，“之前有试过，打头、打心脏、打哪儿都没用，依然会继续攻击活人。而且这些东西力气很大，跑起来速度也不差。”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士兵，似乎是想要确认自己的总结。士兵沉重地点点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你们现在还有继续在城里寻找幸存者吗？”她继续询问。
闻此，他低头长叹了一声，回答：“有啊，每天都会进去，早上去下午回，大概也就是这个时间，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但是我们只跑外环，内环现在还进不去。我们手里的信息太少了，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儿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也不敢把人都往里面送。而且城里有些古怪，上次直升机进去都差点没能出来，信号有点问题。”他停顿了片刻，低下头以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低叹了半句，“如果……”
如果——人会飞就好了。她苦笑着用手肘轻触了一下身后的同伴，心里帮军官补全了没说出口的话。
军官顿了顿，还想再继续说下去，可思路却突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门外一个紧张的声音不住高喊着：“洛长官！出事了！快！”
铁门被粗暴地推开，年轻的士兵冲进屋内，没有在意屋里多出的客人，也没有注意到洛文脸上的凝重，依然以急迫到连话都快要说不清楚的语速报告：“二分队遭到一大批死者围攻！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还带着市民。联系过其他救援队了，都隔得很远根本来不及赶过去，队长要求直升机支援，不然就只能放弃市民自保了。”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完全没有考虑指挥室中陌生的面孔是不是市民，也没看到军官的脸色愈发难堪。或者说，他已经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关注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了。
所以，在平原上听到的那些哭诉，是这个意思啊——直截了当的抛弃呢。
“地点在哪里？”一直沉默的银发男子问道，同时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观察着圆环市的外圈。
士兵同样也没有意识到给出疑问的是陌生的声音，只管汇报：“外环西北的花语广场，现在他们都被困在停车场，还有附近的几座……”
不过询问者似乎没有闲心听完他的描述。在地图上找到目标后，他伸手拉起同伴的胳膊就向屋外走去。重新置身天空之下，他人形的身躯在一片白光里模糊消散，翅膀展开化为一头肩高足有一人的白龙。待同伴坐稳在自己背上，他鼓动双翅腾空而起。
“你们，真的愿意帮助……”洛文急忙追出室外，正好看到白龙伸展的巨翼几乎遮挡了大半的阳光。
“不是帮助你们，是帮助那些市民。”
银用机械般粗糙的嗓音低吼一声，身影迅速升空，如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电光的尾迹航向圆环市外河的彼方。

花语广场，如它的名字，是一片躺在高楼之间的绿化用地。飞行在天空中，银远远地就能看到钢铁丛林之中，那片即使在这隆冬时节也洋溢着生机的“林间”空地。
袖珍的绿林坐落在灰石楼房的缝隙中，龙穿行于高楼能看到不时有人影从周围的街道向绿地聚集，看衣着像普通的市民，但举手投足带着诡异的僵硬。一条小河从疏林间穿行而过，淌着陈墨的暗色，像极了血。
急掠的飞龙绕过眼前最后一座高楼，终于看清了广场的全貌。
在小树林前的大片空地上，几辆汽车整齐地停放在由白色线条绘制的方格内外。说是整齐，也只是相较街道上相互推挤、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块而言罢了。一些车门开着仿佛挡箭的盾牌，一些被人为推倒围成了一个半圆形，满地碎裂的车窗玻璃勾勒出爆炸的痕迹。
而龙的目标，就在车辆构成的半圆的开口之中。六名士兵趴在作为盾的车辆上，手中的步枪依着金属的高台，不断喷射出艳红火舌。即使身处高空，也能听到“嗒嗒嗒”的轰鸣响彻城林。
活着的市民蜷缩成一团，被士兵护在身后；而那些已经死去的，正站在离“战壕”不远的空地上，一刻不停地向前迈步，以正常人跑动的速度。就算无数的子弹落在身上撕碎了本就不足以蔽体的衣物，就算近在咫尺之处有手榴弹炸响，碎片扎进身体飞溅出血肉；就算整整一条手臂被轰成了一缕青烟，就算被炸成了两半；也还是要向活人所在之地，爬过去。
就算脖子断开了，或者只剩腰部和两条腿，尸体仍在前行，无所畏惧。
这一刻，世界上仿佛就没有“死亡”一词存在似的。
死者不断地逼近，生者只好一再退让。一而再再而三，他们终将会被被四面环绕而来的敌人堵在广场外的小平房附近，无路可退、无处可躲。
即使避难所动用了直升机，面对不死之人的进攻，在敌人的潮流中渺小得如同蝼蚁的原人也不见得能够全身而退。看到这一切，银能够想见如果他们没赶来，这里将会发生什么：无论这些原人怎么挣扎怎么抵抗，只要尸潮形成的封锁无法打破，那么就算最初的目标是救援，一旦身处绝境后总会有市民被抛弃。毕竟，在纷乱的战火中，只有士兵有能力保护他人，而市民连自保的力量都没有。
“被打成那样还在战斗，真是执着啊……炎，还挺像你的呢。”长翅膀的雪龙在广场上悬停着，抬高头望向背上的同伴。
这句话倒不是在夸奖那些正奋战到底的士兵。听出他话中的含义，龙夜白了他一眼。“准备好了吗？”问话的同时，一根火焰凝聚的长矛缓缓出现在了她手中。
“嗯。”他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原本还以为要面对的是在超市前看到的那样行动缓慢的个体，没想到竟然动作那么快、又有那么多，当下已经快要占据整个停车场的空间了。而且数量还在增加，援军自四面八方的街道如潮水般涌来。
为了杀死六名士兵和五六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市民，需要那么多活死人吗？不如说，死者根本就没有意识，只是单纯地想要杀死所有目所能见耳所能闻的生者，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银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接着敛翅，朝着活人聚集着作最后抵抗之处，俯冲直下。

而此时此刻地面上的军人已经快要崩溃了。弹药越来越少，可不知死活的“市民”却越聚越多。不过，即使手头还有足够多的子弹，他们也没有打倒敌人的信心——因为这些“东西”他妈的根本就打不死！
不管是手枪还是机枪，不管是小口径还是大口径的子弹，连手榴弹也用上了，还是不能阻止那些怪物的脚步。
对，那些东西就是怪物，已经不再是人了，人哪里有打不死的道理？
明知道这些，上头还是一遍遍要求部队进来搜救幸存者。拜托，任何人只要进城里看一眼就能知道，整座城市已经坠入了冥府，所谓救援就是在冥王老爷的地盘上抢人啦。领头的搜救队队长在换弹夹时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这次行动救下的五个市民。每个人都魂不守舍，感觉马上就要昏倒躺一地了。如果真躺了，那自己和伙计们是无论如何也再没有精力保护他们了。
听说这广场附近的居民区里可能有人被困，boss立马就把自己的队伍往这里派了过来。可是花语广场又不是乡下郊区，这是实打实的繁华市区啊，在此之前他们还从没有探索过这片地区，从没有深入过那么靠近内环的地方，他几乎都能听到居民区背后的内河波涛汹涌的浪声了——而且天杀的广场旁边就是一大堆小区，住民多活人多就连死人也一抓一大把，往这里走简直是疯了！
队友已经牺牲一个了，都是因为这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混蛋。本来进展还算顺利——如果不提开到半路突然抛锚的车外——他们搜索这附近的居民区，果然找到了一小群躲藏在社区活动室里的市民。可是撤退时却出了意外：先是一个市民在跑过一条小巷时直接撞到了一个死鬼身上，吓得连连惨叫，那声音可凄厉了，这些天来他没少听到那样的惨叫声。但还没等那人吼完一嗓子，活死人就干脆利落地掐断了他的脖子。从那刻起一切就全乱套了，仿佛整座城的死人都发现了他们这群鬼鬼祟祟的不速之客，都开始朝他们的方向聚了过来。
看着广场一派安宁似乎方便撤退，可谁知如今却被彻底堵在了这里。本已救出的市民，经过这场骚乱，活下来的人数越来越少。
他深吸一口气，举目眺望。他记得广场东边没什么居民区，只有几座自动化的工厂，平时人就很少。现在看来，东边来的死者同样也是数量最少的。如果拼一把应该可以冲出去。
可是那些市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军人的体力，尤其是这里剩下的还尽都是些上了年纪闲着没事干才聚在活动室里打牌的大爷大妈。这还真是讽刺，为了救市民而进入城市，可是为了活命却得把市民又还给那些怪物。不然，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直升机还没有来。不过就算接到求救讯息再赶过来，也来不及了。他向队友们做了个手势，接着指了指东边的街道。士兵迅速聚集在他身边，接着缓慢地朝撤退的道路移步过去。
一切都那么自然，就像他们过去几天里常做的一样。
就是在这时，他听到天空中猛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吼声，那是野兽的咆哮声，但有着无论是狮虎还是巨熊都无法比拟的威严。人们惊讶地抬头，就连死者们也微微扬起了头颅，放缓了脚步。
一只银蓝色的长毛巨龙从天而降，龙背上背着一柄巨大的长剑，剑身灼烧着烈焰，跳跃的星火拖行出一道细长的尾迹，撕裂了长空。
白龙平展双翅掠过死者大军的头顶，长剑刺向大地，瞬间穿透了所及之处所有的人体，在划开躯体时又引发更多的爆炸。就像烈焰的神明挥舞着炼狱的铁鞭，举目所及尽是轰鸣的火海。
死者的攻击突然停止了。不，不仅仅是停止——而是朝着白龙的方向聚集了过去。龙显然也注意到了死者的行动，在最初以炎刃洗礼尸群之后，便开始朝远离活人的方向飞去。
变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当所有人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龙的影子已然越过树林，停留在了广场的另一端。同时离去的还有大部分死者。那龙是想怎样？它要吃人？哦对，这样就说得通了，龙当然是要吃人的，死人行动那么单纯比活人容易捕捉多了，那龙怕是想搞一顿炭烤活死人大餐啊。
不，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还愣着干什么！快走！”队长急忙叫上同伴，拖起吓得不知所措的市民，朝东边死者更少的街道跑去。
至于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总会搞明白的，就算那龙机缘巧合救了他和他的小队，但如果真是个吃人的龙可也不能就这么过去了。当然，前提是自己得保住这条小命，安全地逃回到避难所去。

“这，这……这可真是……”
名叫林利的救援组第二分队队长瞪大了眼睛凝视着眼前的两人，嘴开开合合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蹦出个完整的句子。
倒是被关注者实在是受不了这沉闷而不自然的气氛，蓝发女孩背过身开始把注意力转向面前的一层板房的外墙，而她的同伴拿起一张圆环市的地图，工整地贴在她正注视的那片凹凸有棱角的塑料板墙上。
“我，我是想说，今天真的是太感谢了，差点就回不来了。”见对方都快对自己失去兴趣了，他急忙接道，同时低头弯腰，恭敬地鞠了个躬。
回到避难所后，还没来得及提起下午的遭遇，还没来得及警告其他人城里出现了吃人的飞龙，就听驻留的同事谈到了有关大白龙的事。听说有两只偶然路过圆环市的龙，在发现城里出事后，便同意留下帮忙援救被困的市民。
这可不得了，要是真有龙来帮忙那可不得了，巨龙是人的天敌啊，它们对付活人很拿手、对付死人自然就更厉害了。但是无论如何，龙是人的天敌啊！他急忙打听了那两只龙的住处，将信将疑跑过来想要见上一面。
只不过，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还是女孩子！而另一只则是个文弱的小年轻，看那纤细瘦高的身板还不如刚入伍的新兵蛋子。他听说龙很少会变成人形，大概是龙也讨厌原人吧，那么这些人形龙就是不讨厌人、不吃人的龙咯？他紧张的心顿时放下了大半，毕竟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会吃人呢对吧？不过说起来，龙的寿命通常很长，至少比原人长多了，以原人的外貌标准推测龙的年龄似乎是有些失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龙夜缓缓摇动了一下尾巴表示自己知道了，注意力依然停留在墙面上。直到她的同伴贴好地图之后，她才开口问道：“你知道这座城市里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咦？Boss没告诉你们吗？”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话出口后才发觉不太对，忙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直接调过来救援的。士兵嘛，执行任务就好了。”
不过这可不是令人满意的答案，她又继续追问：“可是那些会动的死人，你们就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吗？”
“听说是某种病毒？最开始不是在医院里爆发的吗？谁知道到底这是些什么鬼东西呢？”他摊摊手，显得很是无辜。
而她也同样耸了耸肩，示意这实在是太可惜了。
“哦对了，”这时林利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了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物体，递到她手上，“现在圆环市的通讯网络基本都瘫痪了，用这个就可以和我们联系。明天是一分队去城里，准备走华岩大道，你们……”
“不必了，我们有自己的安排。”她打断对方的话，接过了对讲机。上下左右观察一番后，她撕下对讲机上象征卡亚纳兹成野军区的军徽，抛还给了面前的军人。
哎，无组织无纪律，也不知道这些龙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帮助原人啊……林利接过军徽，内心里直犯嘀咕。待这个小队长悻悻离开后许久，一直在默默鼓搞地图的银才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正低头望着对讲机出神的女伴。
“炎，你今天一直好奇怪……从见到那个军官开始就好奇怪，还有刚才也是。”他停顿了片刻，见对方依然没有正视自己，还是打算继续说下去，“既然决定要留下来帮忙，那么这里的军人也就都是……‘盟友’了吧？可那些话却一点也不像是对盟友说的，反倒……炎，你在怀疑他们？”说着他又拿起另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贴在地图旁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背靠在墙壁上，轻叹道：“白麟，你相信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刚才那个人，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原人从来都不信任野兽，尤其是龙。”她高高抛起手中的对讲机，任其落得很低时才接住，“你相信，那你留着吧。”说完她用力将对讲机扔向她的同伴。
原人方也许多少是有些对异类的抵触，但明显是你的态度更恶劣吧！这里是灾难救援的前线，不是谈判桌也不是领土战争的战场啊！尽管原人似乎把他俩都当成龙来对待了，但实际上只有女孩是龙，而且还是对原人成见很深的那种。作为和龙一起旅行的文明人，银想反驳，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对讲机吓了他一跳，他只好赶紧接住，也把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不说也好，今天他可不想再挨一发肘击了。
好在龙夜也无意继续和他争论，她扭过头望向墙板上已经贴好的地图和一旁的纸条。“这是什么？”纸条上书写的是卡亚纳兹的国语，现在她实在不想费神辨别原人的文字。
“明天你就知道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故意迈个关子，说话时点亮了接在附近路灯电源上的壁灯。温暖的灯光包围着地图和纸条，在越发深沉的傍晚里显得尤为显眼。他对此效果很是满意，凝视着地图不住地点头。
不知为什么，今天分明做了许多可以被称作“成功”的事，却总是有种十分挫败的感觉。大概是周围原人太多的缘故吧，龙夜抬手拍了拍脑袋，成野盆地里潮湿的空气和深冬的寒冷让她的思维和行动都带着昏昏沉沉的倦意。“我想先去睡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身边的房门。
看出了她的疲惫，银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谁叫你烧得太过火了，明明只要把那些东西引走就行了。不过火倒确实挺有效的。”
蓝色的长尾一卷，重重关上了房门。

搜救，12月27日，晴转多云

第二天一早，那张崭新的地图上，已有人用黑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画下了许多圆点。而且看运笔的方向和力道，似乎并不是同一个人书写的。
龙夜拿着牛肉干站在地图前，凝视着两条圆形的运河包围着的所有黑点和黑圈。这个形状……有点像某个对龙来说很熟悉的东西。她想仔细研究，可圆形内部的房屋图案又过于杂乱无章，看久了只感觉右眼一阵酸痛。
“每个点或者圈都是这里的幸存者认为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如今可能会在的地方，所以点越多表示越值得去搜寻。”银拿着记号笔在地图上几处黑点密集的区域圈了一下。
虽然实在不太可靠，不过还挺直观的。她轻点头，同时拆开一袋牛肉干塞进嘴里。见状银差点就想叮嘱对方不要在一大早就吃这些油腻的东西，不过脑海中随即冒出了避难所食堂提供的豆浆和馒头的残影，口边的话只好生生咽了回去。毕竟，他面前这头人模人样的蓝毛黑龙是只吃肉的。
避难所的大门方向传来吉普车发动的轰鸣，身负使命的士兵们已经准备好出发了。几个市民从附近路过，看到被他们称为“救星”的龙正在研究地图，闲谈中不禁多了几分憧憬和期待。
“今天去哪些地方？”银一边询问一边用记号笔挨个指向靠近圆环市中心的那些墨迹最厚的地方，“三中、市医院、中心街、广茂商厦，这些都是最有可能有幸存者的地方了，所以……”
“不，”龙夜只是简短打断了他的提议，等把一小袋肉干全部解决完毕后，才接道，“那些都在环内，先去外环。”
说到这里他也想起昨天听军官提起过市区内的情况和郊区有些不太一样，而救援部队至今也还没有真正踏足过圆环市的中心城区。谁也说不准那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只是，他忍不住挑动眉毛，没想到眼前这个一向什么都不怕、连地洲的深渊都不曾畏惧的黑龙也会有担心的东西啊。
“喂，我们是去救人，又不是去探险的。”发现对方的脸色有些诧异，她立即给与回击，同时一个橙红色的火球在头顶点亮，燃烧着“小心我砸你”的宣言。
看到对方被吓得向后一仰，结果脑袋结结实实和塑料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咚”的一声闷响传入耳中着实有些让人心惊肉跳，她干咳了两声，火球便在一阵遗憾的“嗞嗞”响动中消失了踪迹。
盆地饱含湿气的灰色天空之下刮起了一阵朔风，没了火焰，这撩起头发的寒流席卷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凛冽。她不由自主地垂下脑袋，将脸缩在环绕脖子的红橙围巾里。
大概，从某些角度来说，她确实是担心现在这个季节、担心这里正在以及即将发生的事。她是龙类的领袖，而冷血的龙都不喜欢冬天，火神点燃的太阳消退了维系生命的热量，连风的吹拂、水的湿润，都化为了能轻易地取走性命的厉鬼。她当然担心这样的季节，在这时无论发生什么都令人无所适从。
对龙而言，夏季是神灵的庆典，春乃复苏而秋意味着蛰伏，那么，冬天无疑就是死亡的象征了。而对这座正在死亡和生命之间徘徊不定的圆环市而言，倒也十分贴切呢。
她拿起誊写了所有外环位点的另一张小开本地图，走到他面前。“出发吧。”说着，她在地图上指示了一条能一口气查遍所有点的路径。
巨大的雪龙出现在避难所的空地上，厚实的长毛随风飘舞着，尽管浑身银白泛着灰蓝的冷色调，却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和她不同，他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温血动物，即不曾冬眠也不惧怕寒冷的寂静。在只有死寂和苦难、看不到希望的暗幕下，他就是为她带来白昼的启明星。

宽阔的羽翅切割过空气，带着沉重的龙身无声地划过城市的天空。仿佛一只体型硕大的夜鸮寂静地掠过丛林。
地面上有不少死者在徘徊，速度缓慢、步伐僵硬，行为毫无逻辑可言，只是漫无目的的游荡，一遍又一遍地在原地兜圈。那些东西既失去了原人曾经引以为傲的智慧，就连作为生物的本能似乎也遗失了。
突然间死者有了动静，许多人纷纷朝一个方向伸出双臂，速度变快了接近一倍，几乎是以快走甚至小跑的脚步向前奔去。顺着这些活死人前进的方向，龙之眼发现街道上正有一只灰狗在拖行一条断裂的手臂。即使早已从躯干上脱离，断臂的手指仍不住地死死抓挠地面。拖走猎物的路途一点也不轻松，这让灰狗既不解又愤怒，不时沉沉低吼。
也许正是这吼声引来了那些等待着目标的活死人。
雪龙缓缓降低飞行的高度，打算必要时帮灰狗一把。可那机灵的狗早注意到了气势汹汹的“人”群，急忙抛下不肯乖乖就范的断臂，隐入一旁的窄巷，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也许对那些在城市中流浪已久的生灵来说，圆环市里的属于原人的灾难，反而是通往更好新生的福音呢。
“怎么样，看上去像病毒吗？”龙夜趴伏在雪龙的背上问道。
“不好说。”化为雪龙的银摇着头回应，同时又振翅回到了最初的高度，“也许有什么病毒可以阻断神经中枢的信号，让肌肉自主运动，同时还能在循环机能停止的情况下继续存活？不过这无法解释为什么感染者要攻击活的同类、而不相互攻击。不对，应该是会攻击所有的活物，包括刚才那条狗和我们。”说到这里他又再次摇头。
“看来需要样本，飞低点吧。”一边说着，她一边取出从超市带走的购物袋。
“等等，就算有样本，那个避难所里肯定也没有研究设备啊。”言外之意就是——等等，不需要冒这个险吧，我们只要尽力救人就好，这可是你说的！
不过决议已定，她在龙飞行的轨道旁用魔法凝聚了一道旋风的轨迹，随后跳离龙背，顺着这条风轨迅速降落至地面。军靴踏在地上响起清脆的撞击声，顿时吸引了四处游走的“病人”。
没有躲避也没有退让，她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死者。这家伙看起来比昨日那个单独游荡的死人还要不堪，一大滩鲜红的血渍从口而起溅满了它整个前胸，黏糊糊的、还泛着奇异的油光。看形状不像是它自己的血，没准是它咬死了什么东西。那死人张着嘴“呼哧呼哧”地恶嚎，她见那人一口平整的白牙上果然挂满了血丝，还是实在难以想象原人到底要怎样靠自己的牙口咬死别的动物。
以前总觉得端着枪拖着炮在荒野上游走的原人已经够恶心了，死去的原人才能让她感到舒适，现在看来死人也挺恶心的啊。她抬手举起一把以风凝成的刀刃，朝对方伸长的手臂砍了下去。手臂自上臂起应声而断，直接被等在下方的口袋纳入囊中。
和昨天断头时一样，已死之人没有流太多的血，只有一股细流从动脉涌出，随着死者蹒跚行走的动作在地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红蛇。而那断臂者却一点异样的反应也没有，没有惊呼也没有痛苦的神情，依然只顾嘶嚎着接近眼前的活物，仿佛刚折断的手臂根本就不是属于自己的。
就这么一会儿，周围的死者已越聚越多。雪龙降下，伸出毛绒绒的前爪抱住同伴，飞离了危险的地面。
口袋里的断臂仍在不住地扭动，衣物和肉体摩擦着布袋内衬，“沙沙”作响。龙夜显然不想一直拿着这袋子，而是将它系在了弯曲、有棱、并且分节的龙角上。尸体挣扎的动静直接贴在了雪龙的头侧，就正好贴在耳朵上。
“今天你就一直保持这个形态吧，变回去的话手臂就会直接落在你头上了。”更要命的是她做完这一切后还以十二分善解人意的语气嘱咐。
可是现在它已经落在我头上了！这一定是对昨天他的各种“越权”行为的报复，一定是！听着近在耳边的刮蹭声，他真是欲哭无泪。

“到了。”直到她拿起地图比对地标和地形时，他才想起今天的任务。
地图上的第一个点标注的是一座居民区。诺大的院落里，绿化带上冬青树繁茂盎然，许多健身器材和娱乐用具点缀其中，如果放在平时一定是很宜居的小区，可惜如今已俨然成为了属于死者的乐园。
大量活死人在道路上游荡，踉跄着踏平了绿化，侵占了小区的活动广场。许多死人都是残缺的，肢体的断面就像是被钝器击打过，血肉模糊残破不堪，遍地都是蠕动的人体碎片。血腥味和腐臭味刺鼻，死人那特有的几乎喘不上气的嘶吼声响亮得就连飞行在半空中也能听到。几幢楼房的楼顶上都有尸体在漫步，想必这些单元楼里，应该也是尸满为患了。见过了死者狂妄的攻势，难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还能有生者继续坚守阵地。
从小区门口一路延伸至几幢楼房的血迹大概就是这里会有如此多的死者聚集的缘由——搜救队来过，并且和昨天在花语广场上一样，引发了一场恶战。撞毁的汽车组成了坚盾造型，附近还有遗落下的枪械，也不知道是用坏了还是慌乱逃跑的人连武器都顾不上，几处地面更是一团焦黑，想必是发生过爆炸。至于这些枪械的原主人有没有成功带走原本躲避在此的市民……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如何，这座小区看来是可以从地图上划去了。她拿出笔，在小区的位置画了个大叉。
是发现在此地获救的市民里没有自己的家人，所以画下圆点的人不相信搜救队的效率呢？还是所有市民都陨落于此，救援者谎称没有发现幸存者，而避难所的人们不愿相信？
无论如何，让幸存者自己指示可能有活人存在的地方，这确实是个很不可靠的“好”方法。
他们飞越了半座外环，一个个位点被从地图上划去。要么搜索后没有发现活人，要么如同第一个小区，满目战火的疮痍，一看就不像还有生者存在。更甚至，在几处地方，他们找到了血迹，那色泽那气味那粘稠的触感毫无疑问都是新鲜的，但没有看到尸体。他们只是晚到了一步。
整整半天，他们连一个活人都没有看见。也许，跟随救援队的脚步，才是个明智的选择吧。
连头顶的苍穹也逐渐阴沉，透着失望的颜色。

午后，停在一座高楼顶端，两人粗略吃完了从超市“拿走”的干粮，接着打起精神准备继续上路。就算只有徒劳，总归也要回应市民们的希冀。
可这一次，刚起飞不久，“幸运”的转机就出现了。
名为高夏大厦的位点近在咫尺，当她还在核对大楼的名字和标牌时，他们听到了一阵惨烈的尖叫——正是从楼里传来的，属于活人的哀鸣。
听起来像是绝望的生灵在生命的终末爆发的悲泣。
晚了一步吗？龙快马加鞭赶到大楼旁，可那是座现代化的写字楼，整整一面墙都是反射着刺目阳光的玻璃，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透过那玻璃他们只能看到大雪龙极速飞掠的倒影。
直到龙夜敏锐的双耳捕捉到了更多的声音——那是好几名死者无力的脚步拖行在砖地上的声音，同时另一个轻盈却急促的跑动声参杂其中，伴随着节奏紊乱的喘息和啜涕。
是活人恐惧的抽泣。至少，还有一个活人在楼里。
“降低点。”她低声对坐下的龙说道，接着朝向大楼的方向，以命令的语气大喊，“从窗户跳出来！”魔法使空气在她身边结成涡流，辅以战吼的共鸣，洪亮的喊声穿透了天际。就算幸存者身处楼层的另一侧，也一定能听得清清楚楚。
屋内再一次响起撕心裂肺的哀鸣。除了哀鸣还有沉重的步伐如同战鼓般阵阵敲打在瓷砖上的闷响，是疾奔的脚步敲打在地面上的鼓声。死者们的行动似乎也突然加速，生者逃向窗户的奔跑声里混着好几双腿脚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
对了，说起来，那样的一句命令，还真的有不会飞的物种欣然遵守啊？
她头脑中刚闪过这句调侃，一扇玻璃墙就在眼前猛地碎裂。平静的玻璃顿时炸出酷似树果落进深湖的圈圈波光，无数碎片如雪花洒落。
和雪花一起尖叫着坠向大地的，还有个绝望地向天空挥舞着手臂的人影。
雪龙低吟一声，拍动翅膀朝着人影坠落的方向俯冲过去。和人影擦肩而过的刹那，龙夜伸直手一把抓住了坠落者的手腕。巨大的冲力瞬间将她大半个身子都扯离了龙背，长长的龙尾像绳索一样死死扣住雪龙的脖子，才总算摇摇晃晃没有真的摔下去。
还没等救援者重新找回平衡，玻璃破碎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幸存者冲出的碎洞旁，又一扇玻璃墙面应声散为漫天飞雪。两个人影从破洞里跃出，却听不到惊呼，连坠落和恐惧的挣扎也看不见，那人影只顾伸直双臂探向前方，执着地低吼。
那是两个死人！竟然跟着跳出来了吗！
她想要赶紧把手中的人拉起来坐稳，可硬化玻璃的碎片纷纷砸落在身上，又重又疼，保持现在的动作就够费力了。雪龙伸出前爪惦着坠楼者的腿，忽地敛翅甩尾，龙身急速下降的同时转了个大圈，面朝大楼的姿势顿时变成了背向玻璃。尾尖舞出了一个环形的长毛正好从死者想要抓扯的爪子前掠过。
好险，龙夜挂在雪龙身侧喘了口气，有急速凝聚的旋风的帮助，才没有被这突然的闪躲甩出去。
几十米远的身下传来两声浑厚的闷响。没有人特地埋头去看，不过也可以自行想象人体自高楼坠落和坚硬的水泥地亲密接触后、花花红红白白粉粉的各种东西洒满一地的壮丽场面。获救者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叫声，到现在总算是停下来了。
待所有人都重新找回身处高空的平衡之后，雪龙这才安心地舒了一口气，载着新加入的幸存者，继续踏上搜寻其他市民的旅程。
留下地上的两具尸体仍然静静地躺着。一个头着地，一个手肘和胸脯着地。暗红色的血混合着淡粉色有金属光泽的脑浆，淌了一地。
一只投机的黑鸦发现了这顿腐尸大餐，愉悦地鸣叫着降落下来。黑色的足踏进血泊，在它一遍遍用黑色的宽喙啄食血肉时，赤红的浓浆也沾染了乌墨的鸟羽。它只顾自己吃得开心，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一旁小巷的阴影里，正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等它发现那充满恶意的精光，一切都已经晚了。矫健的橙金闪电冲出窄巷，落在黑鸦背上，翎羽扑腾犹如盛放的花瓣。早已准备好猎食的虎猫轻易抓住了这只毫无防备的鸟，专为捕猎而生的尖牙和强壮的颚扭断了它脆弱的颈椎。接着虎猫舔舔嘴打了个呵欠，准备把黑鸦的尸体叼回自己的巢穴慢慢享用。
可这时那两个倒地的人形突然颤动了一下。不，不仅仅是颤动。纵使头颅、血肉和脑花在经过几十米自由落体的撞击后早已和大地融为一体无法分离，纵使手臂的骨头寸断插入前胸，而那胸膛已被砸得凹进了身体，重要的内脏怕是早已爆成了浆液，两具死者的身躯依然颤抖着抬起手臂，企图支撑身体，然后颤颤巍巍地重新站立。
黑猫早已惨呼一声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错过了这超越常理的诡异场景——无头尸体抬手摸了摸如同一团猩红浆糊似的垂搭在脖颈上的“头”，也没管从那团浆糊里不断滴淌下的乳白色浊液，只是迈开脚步向前行走。而它的“同伴”，一条手臂自肘部完全断裂、不断晃动着洒出一连串的血滴，而断臂的尺骨和桡骨穿透肋骨的间隙生生插进它的胸口，手挂在外面仍在一张一合地抓握着空气。
还有人尸附近那个黑色的毛东西，那具黑色大鸟的尸体，突然伸直腿站了起来。颈椎已断，它的头只好斜挎在脖子上。接着，这死而“复生”的黑鸦展开双翅飞向了天空，僵硬的翅膀在空中描画着不自然的折线，像极了原人的死者在大地上的蹒跚步行。

回到避难所时正是晚餐时间刚开始不久，人们走出房门，便看到巨大的雪龙从天而降。和昨天一样，是带着市民的回归。
“老婆！”闪烁着无数期待目光的观望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欣喜若狂的嚎叫。而第一个被救下、为了逃生敢于直接跃出高楼的白领妇女，这时直接从尚未完全降落的龙身后的一大团灰蓝色雾气里跳了下来，冲入了人群。
在救下胆大的跳楼者后，“运气”似乎就真的回来了。龙从分散各地的黑点里陆陆续续找到了男女老少总共八个市民。全部坐在龙身上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龙夜用魔法凝聚云团做出个救生筏的造型，如同狗拉雪橇马拉木车一样，让雪龙一次性把所有人都带了回来。
围观市民越来越多，听说今天带回八名幸存者的好消息，几乎所有人都聚了过来，抱着一丝希望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亲朋。不断有惊魂未定的幸存者被“领”走，失而重逢的哭声好似要贯穿云霄。
这种令人无比感动的气氛……从某些角度来说，这也正是决定留下来帮助这些人的理由啊。
银不禁感觉眼睛有些湿润，侧过头，发现同伴正在取下系在自己龙角上的“恶作剧”。于是他也没多想，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就朝她腰上搂了过去。可惜后者似乎早有提防，眼角余光一瞥见爪子的残影，就立即一个后撤远离了他的攻击范围。
不过，躲得了一个，躲不了另一个范围和威力更强的攻势。
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人群完全包围，无数人眼中燃烧着无数乘以二的希翼，耳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今日空手而归的军方，龙夜想要回去找雪龙飞离这个地方，可转头却发现那个靠不住的家伙竟然已经和市民开心地聊起天来了。她的脑袋又开始了，在吵闹声和寒冷的空气里嗡嗡地痛。
等到市民们终于将他们的好奇心和叮嘱发泄完毕，终于可以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了。她拿出上午从城市取得的“采样”，郑重地摆放在屋里的书桌上，仔细端详。
确实很不对劲，于是她又再转向身后问了一次：“你确定吗？真的……”
“那时候很吵，我也没怎么注意……不过确实是越过外河之后就再没动静了。”询问的对象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回答。
对，“没动静”。那个原本离体后依然可以运动的手臂，那个原本在圆环市搜救过程中一刻不停地发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的手臂，那个原本连五指都能活动自如的手臂，分明是早上才刚从活死人身上“活生生”斩下的新鲜断臂，现在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命迹象”。
无论怎么观察，怎么向其探出自由意识，甚至伸手触碰或者用火漂过手部敏感的皮肤，也都毫无异状。什么奇怪的地方也没有发现。没有应激反应、没有行为，所有的生命迹象都消失了，连一点最微弱的肌肉收缩也感觉不到。
属于亡者的手臂，此时是真正地死去了。
想要再让同伴以医学的眼光来观摩一下这个鬼畜的东西，可是整天挂着一个不停乱动的断臂在耳边，银看来是身心俱疲，才一会儿功夫就已经睡着了。
她无声地轻叹，握住断臂的手腕，将整个亡肢举了起来。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摆弄着一个逼真精致的人体模型。

病毒，12月28日，晴

这天一早，没有出发前去市区，龙夜径直走向指挥官工作的板房，推开铁门进入屋内。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给与了足够赢取信任的帮助？也许对方确实有所隐瞒所以早已料到自己会回来？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拦，就连门口守卫的士兵，也只是轻点了一下头以示尊敬。
龙夜将布袋重重扔在军官的办公桌上，沉闷的“咚”声引得洛文不得不把视线从地图和电脑上显示的三维图像上移开。
“这是？”他询问，但没有得到回答。充满困惑的手伸向布袋，可目光刚一接触到里面的东西，他立即就甩下袋子跳开了半步。门口的军人立即紧张地举起枪打开保险进入戒备姿态，可被他伸手制止了。
布袋里躺着一截原人的断臂。显然是在死后很久才从躯体上砍下来的，断口的腐肉上流着深褐色的粘液，粗糙而苍白的皮肤下布满了龟裂般的深紫网纹。这是死者的手臂。
“我想，关于这东西，你还有很多信息可以告诉我吧？”龙夜双手抱在胸前，龙尾轻轻抽打着地面。
看来确实没什么必要再藏了，如果还想得到对方继续的帮助的话。洛文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卸下什么重负。“走吧，带你去看些东西。”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目的地离避难所的居民区有百多米的距离，塑料和金属板建造的高墙围出了一段漫长的弯路，盘绕的道路宛若迷宫，深深隐藏着什么、也仿佛是在囚禁着什么。在这迷宫的尽头，坐落着一间白板房，铁门之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白旗，如火一样通红的符号绣印在白布上，十分刺眼。那符号她很眼熟，包围着十字星的圆圈符号……她想起来这是文明世界通用的医疗机构符号，她在银的故乡、那个和原人大相径庭的另一个国度里，也见过这样的符号。
失策了，没想到军官隐藏的东西竟然是医院，也许该带银过来的。保持变形术化为的龙型，在不可轻易降落的危险都市里飞上一整天，还拖了个装满了人的救生筏，这一套高强度救援活动下来，那个平时缺乏身体锻炼的医生的翅膀都僵了，现在估计还躺在房间里睡觉吧。要么就是在和幸存者、和军方的救援队长讨论哪些地区更值得搜索，打算重新规划救援路线，他再单纯再想要帮助这些萍水相逢的受难者，怕是也看不下去昨天那糟糕的救援效率。
见长官到来，守在这座简陋医院门口的士兵立即递上两副口罩，待来人都戴好后才小心地打开门。板房内部的空间不大，为数不少的病床堆挤在其中。一进门，一股药水和血液的味道扑鼻而来，无比熟悉却又厌烦的气味，令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她不喜欢医院，每每看到医院就感觉浑身都不对劲。离门较远的几张病床上躺着骨折的市民，最偏僻处的一人半边身子都裹着厚厚的绷带，淡红的血迹如星点爬满了粉色的纱布。几个医护人员正在打理伤口，那些明显是被野兽撕扯过的、被钝器猛击过的、被锐利的刃切割过的、甚至肢体被生生扯断的伤口暴露在她眼前。
明明戴着眼罩，她却能感到左眼像是在直视太阳，畏光的伤眼不断传来刺痛，牵连着头上的神经也跟着抽疼起来。还有左翅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身上每一寸皮肤仿佛也在承受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痛。更要命的是就连体内的脏器也突然变得不再安分，肠子就像眼前的这些迷乱的绷带，搅在一起疼得她浑身发麻。即使有口罩的遮挡，吸收了太多药水气味的肺部仍是传来被无数针扎的感觉，令她靠在门廊上不住地咳嗽起来。
“啊，抱歉。不该带女孩子来看这些东西啊。”军官见此急忙道歉，不过这话怎么听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人言透过口罩的幕布听起来阴阳怪气的，“以前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龙尾悠然晃动，她勉强制止住咳嗽，以平淡的语气回答：“不，是见过太多了。”
洛文闻言尴尬地干咳一声，决定还是谈正事要紧。他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用虚空的力量把医院分成了两个部分。“这里的人全部都是在城里受伤的。离门最远的靠墙那边，是和活死人直接接触过的，这边的则是因为别的意外受伤。”
她好不容易压制住咳嗽，再次环顾人群，发现其中有她第一天来时帮助救援队从广场的大群死者手中救回的市民。昨天带回的那个在撞破玻璃时划伤了手臂的白领也在，她的床位离门很近，认出来人后还赶紧坐起身打了个招呼。
“因为怀疑是病毒，所以要先隔离，上面是这么说的。伤好之前必须一直待在这里，连家人都不让见。”他继续解释，同时走进屋内，在经过一个小男孩的病床前时，伸手轻轻拍了拍正坐着看漫画的小孩脑袋。
“会传染吗？”她问道。所有伤者都安静地或躺着或坐着，只有几个正在清创换药的伤员不时因疼痛而呻吟。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他摇头回应：“没有。至少目前没有，这里的所有人都很正常。”一名医生上前报告说有几人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他点点头。
“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怎么传播的。”他深吸一口气，满鼻的药味和腥味刺得他也有些头痛，于是转身向门口走去。直到走出医院的大门，他才摘下口罩、继续开口：“你在城里没有看到尸体吧？我是说真正的尸体，不会动的。”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军官仿佛早有预料地点头接道：“我们也是。城里一具尸体都看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在城里，只要人一死，立马就会变成那些鬼东西！”
他一字一顿地强调：“我见过，就在我跟前，一个大活人，前一秒被扭断了脖子，下一秒就站得笔直，想要扑过来吃我！”痛苦的回忆被拨动，他弯着腰，抬手连连捶打自己的大腿，“没被咬过的一样变，自杀的也变！天杀的！管你怎么死的，只要死了都会成那副鬼模样！”说到最后他甚至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举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圆环市的方位。
“同时，只要离开市区，死者就真正死去，而活人即使被攻击过，即使伤重死亡，也不会有异常？”她接下去说完了他的话的后半部分。军官点了点头，接过手下递来的湿毛巾用力地在脸上捂了一把。
这病毒还会挑发作地点的吗？
“样本都送出去不少了，一直都没有报告下来。要我说……这什么鬼东西肯定不是病毒，至少不是那种……‘自然’的病毒，你懂我的意思。”稍稍冷静下来，洛文转身指着医院说道。
“你说是人为的？”
听到这话，那守在门口的小兵反复盯着自己的长官和问话的外客，突然有些紧张。这一副明显心里有话不知是否该讲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疑了，龙夜的尾巴忍不住地绷直，“唰唰”抽打着脚下有些冷硬的泥地。
过了很久，似乎是经历了一场严肃的心理斗争，洛文以掌拂面、长叹一气，终于决定开口：“之前不是说，我们无法去内环搜救吗？因为那里有很严重的电子干扰，就连靠近内环河都会很危险。林利，就是昨天被困在花语广场的队长，你们应该见过了，告诉我他们之所以没法脱身，就是因为他们的车在靠近内环河时突然坏了，电瓶直接炸了。所以我们怀疑……有人往城里放了EMP，可能是恐袭、也可能是敌……”
“停，那是什么？”对方正说到兴头上，龙夜没好气地打断了他。这些原人果然隐瞒了许多重要的信息，已经够让人气愤的了，现在竟然还自顾自地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军火简称，这些人不知道龙到底有多讨厌原人的军火吗？
“电磁脉冲炸弹。”缩在一旁守门的士兵忍不住插话，见长官没制止，便接着解释，“我们检查过城里的汽车，几乎全都是一瞬间失控的，就是推测爆发的那个时间点，16号下午。所有和电相关的东西，汽车、地铁、信号站、通讯、网络、手机电脑，全都毁了。外面带进去的也都只有在外环边上能用，就连枪都一样，在内环很容易卡壳，还会走火……”说到这里，他摊手做了很是无奈的姿势。突然有些理解那些救援队为什么效率如此低下了，没了这些东西，原人在城市废墟里的生存能力怕是还不如流浪狗。
洛文负手而立、朝那士兵点点头，接着往下说道：“所以，我们怀疑是遭到了袭击，先用EMP瘫痪整个城市的通讯和交通，然后投放病毒……不对，我还是不相信病毒有这种效果，那可能是魔法……”他盯着眼前这半人半龙的异种，喃喃重复了一遍，“应该是魔法。”
当他提到这个关键的字眼时，他眼中对野兽那自命不凡的轻视消失了，身为文明物种对蛮荒生灵的那高高在上的蔑视也渐渐渺无影踪。担忧、未知、无能为力甚至恐惧的情绪在他身边萦绕，他微微退了半步，腰杆不再挺拔而是略微伏低，动作很慢幅度很小，但也逃不过龙的眼睛。
对嘛，这才是原人看到野生猛兽时应该露出的表情，一如当初龙刚抵达避难所外面时那些幸存市民脸上的不安和仰望。这个军官怕是与枪械为伍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出自本能的敬畏才是他们面对荒野的巨龙应该有的态度。
长久以来，魔法学和生物学，物理学和数学，对待自然科学的两种态度，探索前路的两个方向，早已让野兽和原人的文明相距越来越远。原人就像找到了方便快捷省力的新玩具后，遗失了原本所拥有之物的孩子。为了追寻被他们自己褒扬为“进步”的东西，在遥远的过去他们发明了越来越多的工具，终于逐渐丢掉了曾经的天赋。失去了敏锐的感官，失去了强壮的身躯，失去了奔腾的耐力和攀缘的灵巧；也失去了以他们庞大的脑容量、优秀的空间想象和精巧的控制力本应能够驾驭的，强大的足以令人生畏的自由意识——而这是魔法的本源。
他没有看到她正以略显同情的目光凝视自己，只是默默低下头，自顾自地猜测：“如果真的是魔法的话……那，龙啊，可以帮我们解开它吗？我这里还有更多的报告，你可以随意看，我一会儿就拿给你。”不是猜测，是请求。
野兽鄙夷原人的忘本，怒斥他们盲目地追随科技的发展，惋惜为此丢掉的本应属于他们的力量，却同时又羡慕着他们的便捷和不需为生存而烦恼而奋战的悠然；原人又何尝不是，在贬低对方无知愚昧又固执、可怜其只知茹毛饮血不知生命乐趣何在的同时，又羡慕着对方身处天堂一般的自然里那份野性的自由和无畏呢？
矛盾的情感引导之下，相比困难的相互理解，两者总是选择更加容易的相互敌视，像迷茫的幼仔面对未知的雾霭展露的獠牙。也常常相互退避，拒绝恳求和帮助。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过分，但是只要解开了魔法，我们就能查到这场袭击是谁干的，我们就可以自己解决这件事，绝不会牵扯到你们。区上还没有派研究魔法的学者下来，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派。而且，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学者能够解决这么大规模的魔法，我都很怀疑……所以真的，拜托你们了。”
对她而言、对龙而言，原人和野兽之间的鸿沟更是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深。尽管距离上一次她的种族和原人的大规模战争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对于这些原人来说都是上一辈甚至更古老的事了吧——而且那还是发生在其他国家领土上的战争。
那些巨龙从天火蔓延的苍穹中坠下、被原人的炮火撕碎的场景，她本来以为都成了深埋在最心底的噩梦、将要随着时间的洪流冲散淡漠了——可她依然无法克制地敌视原人，缘于历史的敌视、由于阵营的敌视、出于种族的敌视。
顺应雪龙作为医生的愿望帮助那些无辜受灾的原人市民，对她来说就足够了，她没有任何理由去介入原人自己的战争。她没回应对方的请求，直接转过身想要离开，只是最后临走前再多问了一句：“除了原人，别的动物也会受到影响吗？”
“会。”言简意赅，洛文郑重地点头。

（接下文……）

羽·凌风

学园，12月29日，多云

“炎？”狂乱的风中卷着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龙夜的脑海一时被繁杂的事情占据，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身下的雪龙抬起头，侧眼望着背上的同伴，语气里灌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担忧：“炎，还好吧？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去看了个你应该会喜欢的地方。”她没有把医院的事告诉雪龙，只是回答了一个最简要的版本。雪龙疑惑地望了一眼，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赶路上。
前一天从医院回来后，他们也搜索了一小圈外环，带回了些生还者。剩下的都是些人口不算稠密看起来对搜救队也不算危险的地方了。于是今天龙沿着城市的一条主干道，径直朝向内河飞去。已经快要可以看到内河畔那种满一排乔木和灌丛的河堤了。街道上游荡的死者数量比外环的偏远地多得多，毕竟活死人都是活人死亡时所化，过去活人聚集的地方，如今自然也是属于死者的国度。而跨过内环河就是圆环市的中心城区，活死人大概只会更多吧。
内环里有强烈的电磁干扰，足够威胁到原人的通讯系统和交通系统，因此救援队迟迟不敢进入。失去通讯，请求增援将成为不可能实现的祈祷；而失去交通工具，在不知疲倦的死人面前活人就只是菜板上的一坨肉。谁都不相信自己有能力仅仅依靠祈祷和脚力就可以在满街的活死人之间悠然自得、全身而退。更别提还救回市民了。
也因此，这个请求自然而然落到了他们身上。
龙夜拿出地图平铺在龙背上，查看画在内环的位点。从他们的方向进入中心市区，市立三中学是最近的。死者爆发的时间是个工作日，想到学校平日里的人数和可能的死者人数……她不禁也想要向太阳祈祷了。哦，是祈祷还能有幸存者活着，以免搜寻半天却一无所获时太过失落。
划过天空的雪龙拖着一道银白色的残影，掠过了圆环市的内河。河水在比外河更急的弯曲河道里转着弯撞击着水泥的河堤，仿佛壮行曲。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似进入了一张由电流编织的巨网。耳边陡然响起电弧窜过发丝时的“沙沙”杂音，很快又消失听不到了。可那被微弱电流环绕的感觉依然还在，不断撞击着她的感官和自由意识，不致命，却刺痛得令人烦躁。
报告里可没有提到这种感觉。她埋头看向雪龙，后者依然平静地飞行，似乎没有察觉到奇怪的地方。见同伴一直看着自己的脸，他微微抬头，疑惑地甩了一下耳朵。
所以有时候，感官太灵敏，反而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原人称呼他们是龙，可严格来说他们却是一个人形的龙和一个龙形的人，她拍了拍这个由自由意识不比原人强多少的物种变幻出的白龙的头，示意对方别看自己，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寻找目标上。
三中离内河很近，越过河对岸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就能看到学校充满年轻朝气的砖红色外墙和主楼正面一张巨大的挂钟。这时她突然明白洛文敢于如此肯定地说死者复生的“疾病”也会影响其他动物的理由了。
一群熊，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五六头，正在学校庞大的操场上游荡。时不时，直立起身体，巨大的熊掌拍击在草场周围的行道树上，像是在标示领地。可宣告领地对于死者来说毫无意义，前一头熊刚用鼻子都被打歪的吻撕扯完树皮，后一头熊便凑上前来在那标记上拍了一掌。不少熊的爪子间仍然掐着人的血肉，断肢挂在熊掌上、树枝上，仍在用力地扭动。其中一头熊的肠子甚至都掉了出来，拖在身后画出了一条血路。除了熊，靠近教学楼的树丛里甚至闪过了一头半侧身子都露出骨架的尸虎。
数量更多的原人死者散布在它们周围，几乎挤满整座学校的空隙。大多数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看来是学生了。墨黑色、深赤色、鲜红色，各种形状的血迹几乎铺满了地面。所有人，不管人和熊，还是人和猫狗，都没有相互攻击。已然都成了行动的尸体。
“太惨了……还能……”雪龙不由得长叹，没说完的话被哽在喉咙里一时发不出声音。她苦笑着揉了揉雪龙长着浓密鬃毛的脖子，没有接他的话。

五层的教学楼由四个两两垂直的建筑框架组成，围成了一个标准的四合院。他们沿着楼房的外围绕了一圈，又飞入天井搜寻了建筑的内圈。透过窗户，他们没有看到教室里有任何活人的影子。每一间教室他们都几乎贴在墙壁上仔细检查了一番，就连那些窗帘布紧闭着的教室，龙夜也小心地跳到窗沿上，从外拉开了帷幕朝里张望。
依然找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身影。在灯光昏暗的教室中，只有死者于拥挤的桌椅间拖着步伐，时不时，迟钝的身躯撞击在木板和铁柱的棱角上，教学楼四处传来有些刺耳的回音。
看来，教学楼里应当已经没有活人了。
“爆发的时间是工作日的下午两点过吧？”绕行到教学楼正门上的巨大电子挂钟前时，雪龙凝视着因为电磁脉冲而停止的时钟，若有所思地问道，“那时候是上课时间吧？难道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吗……”
他扭头望着同伴，龙夜没有回答，只是摇头表示活人能在这里生存下来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毕竟教学楼不像超市，没有足够的食物，即使能够寻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也支撑不了多久。
而从灾难爆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半个月的时间了。如今才开始搜索圆环市的内环，对于那些被困于此的市民来说，也许已经太晚了。她埋头看着熊漫步在校园里的身影，对在学校里找到活人一事完全没有信心。
而且，那些熊是从哪儿来的？那些狼和虎呢？校园里不少缓步前行的猫狗和狼都套着有些滑稽的衣物，难不成都是市民吗？她当然听说卡亚纳兹是一个接纳野兽作为公民的国家，兴许也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和野兽走得那么近的原人国家。但尽管如此，这里的原人仍然保留着对野兽无解的歧视和敌意，而当灾难降临，这里的野兽想必也化身成了夺取人命最多的厉鬼——这么一想还真是挺讽刺的。
雪龙低空掠过教学楼的屋顶，双翅鼓动着劲风，四足探出准备找个安全的地方着陆休息，顺便再好好观察四周，这时从校园的其他地方突然传出一阵恐惧的悲鸣。
尖锐、急促，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是活人的声音！
他立即顺势越过教学楼顶的平台，向人声传来的地方滑翔过去。在背离学校大门的操场尽头有座小巧的一层平房，屋外几个用于摆摊的铺面表明了它的身份——也许，整座学校里也就只有像小卖部这样小而封闭的地方，还可能有人存活了。
三个身着校服的男学生正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从附近的校医院奔向小卖部，手里拿着几卷绷带和药盒，也许是因为同伴里有人生病或是受伤，才决定出此下策铤而走险，离开躲避了几天的避难所，去校医院寻找药品。原本一切顺利，他们小心行动没有让医院和操场上的死者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可在归途中却发生了意外。
一个学生在急速奔跑时没注意到翻起的井盖，一脚踩在翘起的铁皮上。“哐当”一声闷响立即吸引了附近的几名死者。那些同样身穿校服的死尸或许曾是幸存者的同学甚至朋友，如今纷纷举起双臂，面露凶相朝逃亡者的方向靠近。更要命的是一头熊也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猛冲过来。
小卖部的卷帘门打开了一条细缝，几个接应的学生着急地催促同伴。可是论奔跑，人哪里是熊的对手——即使那是一头已亡的林熊。闻声而来的原人还身处几十米开外，熊的巨掌就已经快要近在眼前。
雪龙敛翅朝熊的方位全速俯冲，两者在垂直线上相交时，白翼微侧，龙身迅速提升避免直接迎上熊准备挥击的利爪。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人影跃下龙背，结结实实踩在熊的身上。刚打算用后腿站立的熊立即被巨大的冲力再一次撞回地面四足着地。除此之外，一柄疾风凝聚的巨剑入后背出胸膛贯穿了它的身体，将它狠狠钉在了地面上。
熊爪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撼动着大地想要继续前行。挣扎间腐臭的陈血自撕裂的伤口潺潺流出，浸润了学校操场的塑胶地面。可那熊只是单纯地、执着地伸出爪子想要向前爬，想要靠近活人身边，没有哀嚎也没有痛苦的扭动，仿佛刺透了躯体的利剑根本就不存在。
龙夜跳下仍欲前进的林熊的背，迎着学生惊讶到眼珠都快掉出来的目光走向幸存者。学生们一时不知是该表示感谢还是表达震惊，只惯性般的继续着发生意外之前的动作，将医疗物品送进小卖部里。
“赶快带所有人出来，离开这里。”她上前拉住一名学生吩咐道。对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来救大家了，走在最前的学生急忙冲进屋内。很快，十几个原人陆续从小超市里走出，其中两人胳膊和腿都还在一滴一滴淌着鲜血。
并不全是学生，还有个看上去像老师的成年人，一直低语安抚那些走出避难所、又再次目睹无数死者逼近的孩子。啜泣声断断续续，这些勇敢的幸存者正在用尽一切力气克制住自己的恐惧。
雪龙在半空中甩出一卷旋风刮倒了几个走得最快离得最近的死者，降落在小卖部前的空地上。在他费力用能承载人体重量的实体魔法云团制造足够一口气带走所有人的救生筏时，龙夜则是转过身准备专心应对眼前越围越近的尸群。
窜动的银流围绕着她的手臂，闪电的锋芒在她手中凝聚出两把长剑的形状。当电刃成型的那刻她感觉有好些死者突然夸张地晃动了一下脑袋，纷纷朝她的方向转过身来。
因为魔法吗？这些尸体会被强烈的魔法吸引吗？不自觉地，她脑海中回想起指挥官的话。如果这真的是魔法，量这些原人再救援一个月，也不会知道该做什么，才能从死者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
她迎上这些死者摄人心魄的关注目光，不断地用电刃削下离人群最近的死者的四肢，刺耳的电流杂音和死者无畏无惧的嘶嚎声浑然一体，电流烧焦血肉的气味覆盖了浓郁的腥气。死者虽已不会再死，但至少砍掉四肢它们就不能继续前行了。就像她刚才对付那只熊一样。
可是仅仅用一把风刃固定，不怕痛的死熊也许有可能挣脱吧？
这时她才想起应该再去察看一下那头熊。可视线转向刚才她钉死林熊的地方——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或走路或蹦跳或小跑前进的原人死者之外，没有丝毫熊的影子。反而那把风刃还直直地插在地上，混乱的风卷勾勒出青灰色的魔法武器模糊的轮廓。几个已故之人分辨不清气流组成的巨剑，一头撞在锋利的刃尖上，肢体顿时被卷动的风涌自肩部削裂，手臂连带着半块胸脯肉被风抛起、落在一米多远的地上，甩出呼呼的血流声。
熊呢？
先前，因为她阻挡尸群的行为引得身后的人群中不断响起倒吸凉气的惊诧。此时，那惊诧猛地变成惊恐，甚至化为几声破空的尖叫。
熊摆脱了巨剑的禁锢，拖着胸口已被生生撕裂的身躯，人立而起，站在超市的侧面。一只爪子几乎从肩膀上脱离，耷拉在腹侧，另一只利爪高举，对准了站在人群最外围的一个早已惊呆的女学生的脑袋，拍下去。
裹着腥味的爪风掠过人群的头顶，却没有激起更多的鲜血。
连龙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熊掌拍下的景象，她想也没想就急忙撞开了原本的牺牲者，挡在人群面前。她比那个女学生高出许多，瞄准原人头颅的利爪错过了她的脸，挥向脖子。厚实的巨爪重重拍在她的围巾上，脆弱的布料顿时被撕裂，撞击的力道则是直接把她向一旁抛了出去。
“嗙”的一声洪亮浑厚的巨响，几乎穿透了整个校园的天空。
血肉之躯结结实实撞在卷帘门上，尽管在接触的前一瞬她用风减缓了些撞击的速度，但后脑和背上传来的剧痛依然令她晕乎乎的一时无法动弹。不知是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因为这声巨响，死者的注意力似乎都从幸存者身上移开了，转到了滑坐在门边的她身上。
“赶快带那些人离开。”她侧头看到雪龙正准备冲过来帮自己，脱口而出的只有一道无情的命令。
现在死者都把进攻目标放在自己身上，对那些幸存者而言，正是最好的逃命机会啊。
见同伴还在犹豫，她又重复了一遍，以不容争辩的语气。熊已经冲到她面前，再一次抬起凝固了血色的利爪。可这次它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地面上猛地刺出三根人腰粗细的石锥，一字排开，借那熊冲刺的惯性笔直地贯穿了它笨重的身躯。不死心的熊依然疯狂挥舞爪子，可是身体被石锥架起，任凭它怎么拍打也再够不到近在眼前的猎物了。
之前还在迈向学生的零星死者，这时全都纷纷转向了她。
果然是因为魔法吗？魔法会吸引这些徘徊在死亡和生命之间的尸体？
在重重包围之中她听到幸存者的方向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和担忧的惊呼，她想起幸存者里似乎有重伤的病人，他们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雪龙沉重而无奈的叹息仿佛闷拳锤在她心底，接着龙翼鼓风，拖着乘满了人的云团，升空航向城外的安宁之地。
薄雾漫天，很快，龙和云车的背景就消失在了长空。
她依靠着已经变形的卷帘门勉强站了起来，烈焰自她脚下升起、向四周蔓延开去，顿时吞噬了挤在她周围距离最近的活死人。龙的猛火覆盖着它们全身的表皮将其撕裂为焦炭、那焰蛇亦向内奔涌燃尽了它们的肌肉和脏腑，一些死者倒下化为了灰烬，可更多的被这猛烈的魔法光芒吸引，又聚了上来。
结果，又只剩下她自己了。

天色很差。从出发的时间推算起来现在估摸是午后，可昏暗的天空看起来已经差不多是傍晚时分了，气温则更像是深夜。
即使手中拿着一柄火焰的刀刃，可寒风掠过依然尽是刺骨的凉意。
龙夜缩着脖子想要裹紧围巾，这才想起那条毛线编织的暖呼呼的围巾已经被熊的利爪撕扯成碎片，早不知遗落到何处去了。好在有围巾缓冲了熊的攻击，她的脖子只受了点擦伤、没有出血。大概还有些撞击造成的挫伤，敏感的皮肤暴露在冬风里，又疼又冷。
身后的操场上躺着满地年轻原人的尸体，大部分的四肢都和躯干分家了，支离破碎的身躯扭动着，嚎叫着，用滴血的断面支撑着，还在爬行。零星几团火焰点缀在万尸丛中，一点一点将肉体和遗骸噬尽，只留下地上一列骨灰，标示着死者曾经前行的痕迹。
银不相信有病毒可以做到这些，避难所里的那些医生和军人也不相信。可如果这是魔法——能够控制物体行动的魔法倒是为数不少。不管是控制风控制水还是控制固体，能够控制无生命之物的魔法都能操纵已亡死者的身躯。
她举起火刃从上至下把一个疾步跑来的死者切成两半，接着鼓动一道旋风将附近的另一个只有上半身的死人抛向了天空。尸体在半空中依然执着地向她伸手，内脏从残躯里脱出挂在体外狂舞，随即砰然坠地。
她踩过那个倒地的尸体，靴子接触到对方的背时，还能感受到它的肌肉仍在不知疲倦地蠕动。她向脚下刺出一道电弧，电流刺激令尸体僵硬地瘫倒，之前还在向上伸想要抓住生者的手臂也顿时垂了下去。她又观察了一会儿，见尚还完整的尸体依然没有动静，才转身继续往校园外走。
不是直接操纵物质的魔法。至少不是最容易达到相同效果的风，否则尸体不会对外源的其它风毫无反应，也不会因为电流的干扰而停止动作。气液固三相魔法的原理相互之间联系紧密、很是相似，那么不是风，便也不是水和地。火和它们的原理倒是不同，可火阻碍不了死者，只能将它们燃烧成再也无法行动的灰烬。
走出好几步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人体和地面摩擦的响动。不需要转头她就知道刚才遭电击而安静的死者又爬了起来，继续向她走来，锲而不舍。
亡灵操纵。她长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放任脑海里浮现出这个魔法的名字。
直接用电流刺激神经控制生物肌肉的活动，对活着的动物，它可以控制其运动，而对于死者——这个魔法能让死人复生。
就现在看来，不，是自从听闻这些尸体可能是受到魔法控制伊始，她就知道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但怎么也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身上各处传来隐约的刺痛，仿佛无数电流的蛇攀爬在身上刺激她的神经，撕开无数回忆的伤痕。魔法学将电系魔法分割成光暗两部分不是没有原因的，她讨厌暗魔法，那是直接作用于动物体上的电，造成的效果要么就像那些活死人一样诡异而恐怖，要么，作用在活体上会非常痛，很痛很痛。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手举起火焰的大刀靠在头边，可感觉不到温暖。
雪龙今天也许不会回来了。他本来就是个医生，现在大概在治疗刚救回的那两个伤员吧。哦，不止如此，他一定会发现那座藏在窄巷尽头的医院，如此一来更无法评断他帮助救治所有病人所需要的时间了。他甚至可能会忙碌到筋疲力尽然后睡上一觉，等迷迷糊糊惊醒时才想起她还在城里。
额头不知不觉已经被烤得有些发烫，她放下刀刃，继续向校门口前进。身后横躺了一路曾经属于人体和其他动物的碎片。
那个笨蛋总是这样，不忍心看到别人受到一点苦难，并愿意帮助对方而倾尽全力。不管这个“别人”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甚至也无论对方是否会成为可能带来危险的敌人。
学校的大门口挤满了被骚乱和魔法爆鸣吸引而来的死者，像极了她过去在电视上看到的节日游行，狭窄的门口被挤得水泄不通。她抬手将火刃向人群扔去，烈焰接触到人体时猛地爆炸，赤红的焰团升起几乎吞噬了半个大门。死者被这巨大的声响和火焰吸引，纷纷朝大门走去寻找引发这一切的活人。
不过与此同时她已逆着尸流走到学校的围墙边。为了不引起死者的注意她没有再借助于魔法，而是攀着满壁的蔓藤爬上高墙，跃上围墙外临街商铺的屋顶，离开了一片狼藉的校园。
亡灵操纵……她漫无目的地沿着死者较少的窄街和小巷游荡，脑海中不时泛起那个一再被她压在心底不愿想起的名词。她的城市地图失踪了，也许是在熊袭中不慎遗失了而她没有注意到。不过那不重要，她也不需要考虑自己的坐标，反正无论她身处何处，雪龙总是可以找到她——就连太阳的暖意永远也传达不到的地面之下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觉左翅传来阵阵刺痛。左手探向身后的翅膀，她这才注意到左翼一直在不住地颤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被熊攻击，还是意识到统治这座城市的魔法为何物之时？无论是何时因何而起，翅膀一定已经颤抖很长一段时间了，肌肉不停传来一直被自己忽视的预示疲惫的警报信号。
她展开右翼轻拍了一下，鼓起劲风和满地扬尘，可不足以带她离开地面。她的左翅已经断了，伸开到一半就被一阵刺骨的剧痛挡了回来。从小翅骨末端的位置就断了，所有的翼指骨都没了。羽毛也受到过严重的损坏，好些飞羽和覆羽或断裂或脱落，几道蛇行的伤痕刻在裸露的翼膜上。她扭头查看已经愈合但仍未长全羽毛的伤口，龙翅的翼膜在零散的羽毛间若隐若现，无奈地轻晃了一下长尾。
和无法从夜行的状态中解脱、再也看不到白昼的那只黑龙的左眼一样，那也是过去无数次和如今相似的救援所烙下的印记，面对的也是一个隐藏在深处很少露面的敌军——不同的是那时候救援和守护的对象是龙、是她自己的种族。但相同的是那些故事里也常有原人的身影，站在龙的背后，把她推进地狱，所以她讨厌原人，和所有疼痛、战争、矿产开发、地洲阴暗潮湿的环境一样的讨厌。思绪不自觉地开始向地洲延伸，她赶紧甩头扔开了那些现在无关紧要的东西，让思考的方向回到眼前的原人城市上。
就算知道了魔法的类型也无济于事，魔法终究是要凭借动物的力量才能实现的，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降下的诅咒？更何况——单独一个人可没有这样的力量，用亡灵操纵毁灭一个城市，即使是成年的黑龙，她猜想也做不到。
而且那些熊是怎么回事……猫狗的尸体在城市里随处可见，可她一点也不相信这些离了机械和枪炮根本手无缚鸡之力的原人能够杀死一头健康正常的熊，而且还是在熊想要逃跑的情况下、而且还是在人已死的情况下，即使这些死人有数量的优势。
亡灵操纵……她再一次默念这个魔法的名字……以电流刺激运动神经，可以操纵生命体征极弱的活物和死亡不久的尸体……活的动物……
熊，居住在城市里的市民熊，冬季的熊……生命体征极弱……她记得，熊是会冬眠的吧？
她猛地想起刚到此地时昏昏欲睡的感觉，想起那火焰的温暖也无法阻挡的寒风，想起圆环市地处临近高地山区的寒温带草原——在这里，冷血的龙都是会冬眠的吧。
脑海中突然闪过的不祥预感令她不禁感到一阵恶寒，恐惧、慌乱、不安、担心，她现在算是理解避难所的那些幸存者明知自己还有亲友被困在城里却无法给与帮助、甚至就连怎么帮助都不知道的心情了。学校附近正好有一座绿化公园，面积不大但好歹有草有树还有片浅浅的池塘，足够供小体型的动物栖息。而且这种地方看起来大概没什么原人的死者，她收起武器进入公园的树丛，她必须得确定那个预感到底是不是真的。
心无旁骛地搜索着，在树冠里、从洞窟中寻找她的目标。然后她看到了，她从绿化带的泥土里挖出冬眠的蛇群，在池塘边找到一条被咬断地只剩一半身体的青鬃龙，还有许多残缺的蜥蜴，尾巴断了肚子破了，肠子都拖在外面。这些血液如同寒风般冰冷的龙，即便死了，动作也和他们活着时一样慢，她脱下大衣轻松把找到的东西小心包裹在里面，感觉自己的心情比冬季的夜晚还要黑。
这天云很厚，就算是下午也很冷，麻痹了她身为野兽本应敏锐的感官，她没有注意到一个庞大的似鸟的身影出现在离她不远的树下，正缓缓向她移动，也许是被刚才翅膀扇动的风声吸引过来的。曾经统治天空的动物对气流的变化都很敏感，尽管那只站起来接近两人高的巨鹰看起来已经无力再搏击长空了。
不对，那不是一只鸟。
利爪在泥地上摩擦的声音终于吸引了埋头苦觅之人的注意力，又有敌人来了，她叹息着把已经装得鼓鼓囊囊、里面还有东西在微微蠕动的大衣包裹压在地上，抬起头来。阳光已然隐没在高楼的轮廓构成的地平线之下，看不到踪迹。昏黑的天幕下，她的龙眼能清楚辨认出了眼前来者的样貌。
一头六足类动物正站在她面前，张开嘴露出锋利如细锯的利齿，巨鸟的头颅上两只笔直的尖角从头顶向后伸出，背脊线上鬣毛一般的棘刺根根密布直至长而有力的尾部尖端，粗壮的四肢比起飞鸟更像走兽，尖锐的爪子在每一次挪步时刮蹭地面，拖出刺耳的音符。
每一寸羽毛都泛着金属的光泽，带着强壮而健康的气息——如果不去看它身上沾满的血渍和伤痕的话。
鸟喙和兽爪上遍布暗红的血迹，那是它被攻击时奋力反抗所留下的战利品。可那场战斗显然是袭击者获得了胜利：它的双翅垂下，明显有几处骨骼被咬碎了，翅根部血肉模糊；一条前腿也无法伸直，只能缩在胸前无法支撑住身体；还有它的脖子，似乎被好几头巨兽一起攻击过，几乎被生生撕成两段，一大块皮肉耷在身上，已经没有再流血了。
这是一只龙鸟，一种面相酷似巨鹰的龙。他身上没有标示公民身份的东西，只是一头路过的野生龙，兴许是跟着他的族群一起来的，路过城市、准备迁往遥远的渐连山脉等待即将到来的春天。龙鸟是群居的龙，她不知道这一群有多少，他们在这里到底遭遇了什么，又有多少成功逃走了……她不想去看龙脖子上的伤口，明知道那是相同体型的尖喙和利齿才能划开的伤痕。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啊，她还祈祷至少大型龙能逃过这场浩劫的。可龙鸟的出现无情地击碎了她的愿望，就连这些浑身长毛、不冬眠的龙都无法逃脱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的死亡。
在她眼里，这座城市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场噩梦，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的噩梦，那种她无数次在剧痛和战火中经历过的，遍地都是龙的尸骨的噩梦。黑暗中她手中的衣服包里有东西钻出来的声音，一只幼年青龙和几条蛇的脑袋出现在布包外，扭动着，张嘴用力咬住她的手臂。但一点都不痛，现在她身上每一处旧伤都疼得钻心，蛇吻龙牙将她的皮肤撕开的感觉反而一点都不明显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在她有所反应之前，那已亡的龙鸟已猛地向她扑了过去。像饿虎扑向无力反抗的猎物，尖喙夺向她的脖子。没有围巾的阻拦，这一次，强壮的龙喙死死咬住新鲜的皮肉，锐利的刃齿劲直划开肌肤、撕裂了脆弱的血管。
扑击的冲撞中她的身体无助地向后仰倒，背部重重砸在坚硬的大地上，比熊扑那次更猛烈。黑龙紫色的血液划过一道弧线，飞溅在攻击得手的龙鸟脸上，飞溅在几米开外的地面上，这才是割裂颈动脉之后鲜血应该喷涌的距离。利爪紧接着按住猎物肩头和胸腹，用力向下压企图划开肚子，而那依然咬住脖子的喙则左右甩动着，将脖子上的伤口撕得更大更深。
致命伤造成的剧痛也是熊扑的擦伤所无法比拟的，喉咙几乎被撕碎的痛苦、颈椎几乎被折断的痛苦、还有腹部几乎被捅穿的痛苦，终于迫使她的大脑不得不清醒地回到现实里。她抬起手放在龙鸟断裂的脖子上，用尽力气凝聚出一道闪电的长枪，直接贯穿了龙鸟的身体。攻击的动作戛然而止，龙鸟在一阵猛烈的摇晃中颓然倾倒在她身边的大地上。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想说话，可气管似乎被咬断了，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彻骨的剧痛和虚脱，她没法发出声音。她抬起左手紧紧捂住仍在涌血的伤口，摸到的全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碎末。淡蓝色的光芒顺着血迹在地上亮起，组成了一个闪烁着荧光的圆圈。很快圆圈之内，更复杂的花纹像血一样弥漫开来。
治疗的魔法自掌心沁开，只能点亮微弱的光芒。尽管有身下魔法阵的帮助她可以节省很多力气，可致命的攻击下她的力量本就所剩无几了。在不断浸开的血泊中亮起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了下去，脖子上撕裂了颈动脉的伤口依然涌着紫色的粘浆。
大意了啊……身处这座充满动物尸体的死城里，在看见又砍碎了无数的尸体之后，当她已经知道了灾难的本质、已经见证了最糟的预感，那本来比原人强壮得多的巨龙、那本来应该不受影响健康存活下去的巨龙却终究出现在了她面前。陨落的龙变成了活尸，所有有关同类、有关战争、有关原人的噩梦在这一刻照进了现实，这一切还是让她震惊、让她迟疑了。
雪龙以前责备过她只把龙、只把自己同类和子民的性命当“命”来看待啊，就连那个给她留下无数伤痕的家伙也说过，她总是站在名为种族利益的高峰上，那固执的偏见和敌意是她的力量、亦是她的软肋。
如果没有雪龙的坚持，如果不是他想要帮助这座城市的受灾居民，她怕是连发生在这座原人都市里的袭击和灾难害死了同类都不知道。就像过去很多时候，如果没有雪龙不断地提醒和阻止，不断告诫她抛弃物种的立场去善待无辜的异族，也许战争时候流传下来的那些冷漠、暴虐、草菅人命的恶龙传说早就成为现实了吧？
真是讽刺，她明明是想要保护自己的种族才对啊。
她勉力伸手搭在衣物做成的包裹上，里面的小东西已经跑掉了一些，她只能拔下咬住自己手臂的部分重新包进去。脖子上的剧痛和失血造成的眩晕感令她无法移动，偶尔听见倒在身边的龙鸟又动起来的声音，她不得不分神再给它一道电击，感觉血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地在往外流。
她一直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直愣愣地盯着天空，云雾很厚，天空中看不到繁星和月色。漆黑的夜幕凝聚成一片沉重的压抑，伴随着血在冰冷的地面上缓缓浸流的声音。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地洲的洞穴，也是什么都看不清的黑幕，也是躺在血泊里听涓流涌动的声音，也是只有自己独自面对一切，很像。
不同的是她此刻却感觉到一股异样的平静，身体四周都弥漫着酥麻的躁动。她无法分辨那感觉到底是什么，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刺耳的轰鸣，就像白天越过内环河时的感觉。她甚至隐约感到自己胸口还有不同的刺麻感在涌动，像有两股相悖的力量在她身上争抢主权，很吵，也很痛。
可是因失血而沉向深渊的意识已经不想再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她终于看到一抹掠过天空的亮白。一直等待的雪龙降落在她身边，在着地时瞬间变回了原型羽神的样貌。化回人形的雪龙急忙扶起她的身体抱在怀里，更强有力的治疗魔法扑撒在她身上。酥麻的刺痛被驱散，她顿时感觉轻松多了。
真的很像呢，过去无数次他在看不到光和希望的地洲那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中找到自己的情景。说起来，动作那么慢，果然是为了帮那些原人，忙到累得睡着了吧。那么，现在该轮到我休息了。
身体到现在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因为疼痛，但更多的是因为恐惧，因恐惧而生的担忧和愤慨。
原人会被城市中蔓延的诅咒变成只想屠杀更多人的活死人，猫狗会、虎熊也会，也许连许多飞鸟也因此死了。
还有龙。

节庆，12月30日，阴

再次醒来时，窗户外的阳光正洒在她的脸上，透着刺目的暖意。似乎已是日过中天了。
已经回到城外的避难所里了吗，而且感觉像是躺在床上。龙夜想要抬起头直起身，可脖子上传来的疼痛和无力感又把她的动作压了回去。
视线背离窗户望向屋内，一片安宁和熟悉的气氛，除了空气中飘着似有似无的药水味外，没有其他可以和医院联系起来事物。没有原人在附近也没有病人的呻吟声。她还以为自己会被送到那座隔离室般的医院去，毕竟，昨晚被送回来时的场景一定很吓人吧。
脖子上和腹部被龙鸟刺穿的地方都缠着厚厚的绷带，不需要用手去摸都能感觉到那有如蛇般紧密缠绕的布条舒适的质感。分明是象征着伤痛的绷带，却能给她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探向她的额头，同时另一只轻轻压在她的肩上。这时她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
“躺着，不要动。”熟悉的声音响起，接着是长舒一口气的叹息。银坐在床边的矮椅上，手肘撑着床沿，双手挡在眼前，似乎是哭过，眼圈还是红的。“感觉怎么样？还好吗？你想吓死我吗，伤得那么重……”
很重吗？她朝窗户的方向转过脸，感觉到绷带在这扭头的动作中缠紧了她的脖子。脑海中不觉泛起过去被更多的绷带紧紧包围的感觉，相比起来现在的伤算轻的了……虽然，颈动脉和气管被割断同时肚子还被扎个洞这样的伤，如果由别的生命来承受，确实会死吧。
“我没事，反正也不会死。”她轻描淡写地回答，视线又回到了窗外的天空上。
反正也不会死。她伸手探向胸口，即使隐在被褥之下看不到，她也清楚地知道哪里有什么东西。
一个繁杂的魔法阵刻在她的身上，就在胸口覆盖住心脏的位置。和正在圆环市中上演的、意识死亡后依然延续身体运动的亡灵操纵截然相反，这个魔法阵在她不管受到怎样的伤势时都能强制维持、或者说封印她的生命。她想起昨夜晕倒前的感觉，也许多亏了这个封印，让她即使受到致命伤也没有被城市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想想她要是变成那副鬼样子，肯定蛮恐怖的，至少比熊、比龙鸟都恐怖多了。想到这她忍不住笑了，结果一喘气她气管撕裂的伤口又止不住地抽痛起来。维系生命的魔法无法阻挡疼痛，甚至反而让她的意识在受到致命伤之后仍然清醒，疼痛总是刻骨铭心，甚至痊愈后，每当头脑里回想起那些伤疤的来历，已经愈合的伤痛仍会复发。
床边传来银无言的叹息，她知道他是想问痛感吧，只是她无法理解那种不能够、她也不愿别人能够感同身受的东西问了又有什么意义？想到这些，她不禁感到那个圆形的魔法阵化为了烈火，在手掌的抚摸下传来一阵皮肤烧灼的刺痛。
等一下，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她可以感受到皮肤的触感啊，她的衣服呢？勉强抬起头望向室内，果然在床边的一张椅子的靠背上正挂着她的长裤和贴身的长袖，都已经洗干净，看不见那些触目惊心的紫色血迹了。而大衣则是维持包裹的状态放在小桌上，没被动过。
似乎，每一次受伤昏迷后好像都会遭受这样的待遇……她突然无名火起，闪电的网顿时在这狭小的房间内成型，呼啸着从天花板上降落下来。注意到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全体失踪，银立即站起准备逃跑。但人的速度毕竟比不过垂直降落的闪电，他还没后退两步就结结实实扑进了网里。
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惊呼没有疼痛也没有攻击得逞的实感。闪电像是一个匆忙的过客，经过人体时没有发挥一丁点威力，就降至地面，彻底消散了。和她用同样的闪电攻击死者时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同样也是因为过去无数次和昨夜相似，不，是伤势更严重的遭遇，在无数次经他治疗后，她的自由意识已经完全彻底和对方同化了，自己引以为豪的攻击放在他身上一点效果都没有。
尽管清楚同伴只是想抱怨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无害，但银还是乖巧地退到门边。“我去拿些午餐，在我回来之前乖乖躺在床上别乱动。”他伸手拉开房门吩咐道，可话音未落对方头顶又凝聚起了一个看起来比闪电更危险的火球。他忙退出门，关门前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补充一句：“对了，今天是30日，到晚上那些原人要办晚会……”
“不去。”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他的话，同时明亮刺眼的火球闪耀着，一副准备好随时砸出去的架势。见状他只好赶紧关上了房门。

不知不觉，已经到新年了啊。
即使未知的死亡和杀戮的屠刀还悬挂在圆环市的头顶，即使几家人已然团聚几家人依然亲友相隔生死未卜听由天命，即使习惯了现代大都市的人们如今只能聚集在用简陋的板房搭建起的暂时安全岛中，即使那些决心留在故乡门口而没有逃去其他城市避难的人各个脸上都还挂着忧愁和茫然——即使如此，木板和塑料围建的院落里仍是挂满了彩灯和缎带，绚丽得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相比荒原的野兽，原人距离死亡太过于遥远了，遥远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劫难就能让许多幸存者终日以泪洗面，失去了他们对于未来的希冀。但原人也距离生存太过于接近了，接近到即使是突如其来的劫难也无法磨灭掉他们相互扶持去追求美好生活的决心。
还有许多外地的人赶来了，带来了大量的食物和物资。当然也包括那些不断闪烁的明灯，照耀着摆放在院子中央一个临时高台上的音响和白幕。
这是要放电影吗？还是要转播新年的跨年晚会？已是晚餐过后，看着许多幸存者陆陆续续拿着椅子走出板房，或是将座椅放好坐在帷幕前，或是相识的几人聚在一次谈笑着近况和未来，银只是站在路灯和彩带都几乎照射不到的角落，不解地轻拍翅膀。
望向院落的大门口，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守护在那里。几个背枪支的士兵绕群聚的场地一圈圈巡视，路过他身边时，还不忘打个招呼。总感觉今天定居点的人特别多。听说为了迎接这个值得纪念的新年，那些派进市区寻找幸存者的军人今天也都早早撤离了出来？
有时候，真的无法理解原人行事的逻辑呢。
又有几个市民路过身边，注意到藏在阴影里的他，微笑着点头致意。龙夜的伤明明还很重，结果只昏睡了一个白天，在晚餐过后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避难所里，独自应付幸存者的祝福。
斜靠在围墙上闭目叹气时，他的身边突然响起了一声轻柔的呼唤：“那个……白龙？”
他急忙站正，见身旁不知何时正站着一名初高中年纪的女孩。不远处巨大的白色屏幕上投射着标注“新年晚会”字样的红底金字，女孩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睛里也泛起温暖的红光，带着些熟悉的气息。
“那……非常……非常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来救我们，我……”几天前那段仿佛噩梦般的往事涌现在脑海，她一时哽咽，准备了很久的言辞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时他才想起之前在哪里见到过对方，是被一群死熊和死人围困在市立三中的那些学生之一吧。待巨龙杀进喋血的校园时，这些躲在小卖部的学生已经依靠几包干粮挨过十几天了。
头脑中还在回忆当时学校里满目疮痍的景象，那名女学生已继续接着往下说了：“真的很感谢你们。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托外地的朋友买的。”说着，她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恭敬地递放在他手中。而在此之前他脚边的地面上已经放满不知从多少人那里接过的礼物了。
“还有，那个……和你在一起的女生，不在这里吗？她还好吗？我听说……”送出物品后她仿佛也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任务，语气渐渐自然了一些。她四处张望，没有看到想要寻找的目标。
“嗯，她没事，她只是不喜欢这种场合。”银把口袋放在脚边，抬头望向似乎已经开始转播晚会的荧幕和熙熙攮攮的人群。
没等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她又再递过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装盒。借着晚会节目的光芒他看清了那是一条浅红色的毛绒围巾。
“这是送给她的。她之前的那条被熊……”言语中带着些愧疚，她不由得悄声呜咽，再继续说下去，“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紧接着一个深深的鞠躬。
目送学生小跑着回到朋友身边去的背影，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挤得几乎难以挪步的礼品。晚会已经开始，这里应该也没自己什么事了。他弯下身抱起各色各式各种尺寸的包装盒和口袋，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接着，准备去避难所外的草原上找找看那个执意要避开原人节庆气氛的同伴现在身处何方。
跨年夜，人们总是希望能和亲朋一起度过呢——尽管龙总是说自己不愿意过其他种族定下的新年。

走出避难所，目所能及的只有无边的平原和沉默的夜色。高墙背后，热闹的欢歌和笑语都是只属于原人的庆典。对于荒野，对于远离文明喧嚣的自然，对于四海为家的龙，今天也只是这隆冬的草原上极其平淡又平凡的一天罢了。
外河流淌在不远的地方，站在围墙附近，银甚至都能听到水流撞击着环状的河壁，激起阵阵细碎的涛响。
而那外河环绕之内，就是圆环市了。
早已失去了曾经身为一座大都会、一座经济中心、一座不夜城的面貌，整座城市没有一丝灯光。天空中的云层很厚，穿透乌云的月光在原本城市的位置照亮出一个鳞次栉比的朦胧轮廓。无数高楼的剪影犹如棘刺探向天空，像极了一头受伤坠入凡尘的巨龙。
而在这黑色的巨龙之前，他看到了想要寻觅之人的身影。
他径直走过去，坐在她身侧。而她自始至终一直凝望着远处圆环市楼宇的轮廓，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亦或是对此毫不在意。两只蓝色的龙眼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却如同失焦一般，辨不出她注视的目标。
“炎，不去看看他们的跨年晚会吗？”
于是他决定先开口打破这宁静，尽管他知道对方不会搭理他的问题。
确实没有回音。于是他又再问了另一个。“今晚大家总问我你上哪去了呢。还来了好多外地人，有些获救后就离开这儿的人也回来了。不去看看那些自己亲手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人吗？”
这一次，龙夜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似乎现在才注意到他的存在。随后她又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说道：“麟，你知道龙类开始冬眠的日期吗？”
没头没尾突然提出了个和他的问话完全无关的问题，他稍愣了一会儿，随即才开口回答：“是说圆环市这种气候吗？小型的话是十一月初或者十月底左右吧？怎么了？”说话间他不禁担忧地望向她的脸，却看不到表情有什么改变，只有和整个昏暗沉闷的背景色相差无几的失落。
“十月……那，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难怪，不管怎样都没用。”依然是听不出语调的回应。
可这时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她身前的地面，她的大衣正摊平了摆在草地上，附近散落着几张纸片，画满了圆形的魔法阵。和这只擅长魔法的黑龙相处久了，即使他的物种依然对魔法不够熟知，他也立即认出那是什么东西。火焰、水、还有刻画着闪电和治疗的阵型散落在地上。
除此之外，在所有魔法阵的中央，在铺好的大衣上，在她跪坐之处的前方，正躺着一团盘搅在一起的蛇、几只飞蜥和翔蛇、甚至还有一条幼年鬃龙的尸体，已然僵硬，死去多时了。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月亮透过云层撒下的微光，他张着嘴可没能说出话。蛇和蜥蜴、幼小的龙，以及冬眠，厚重的夜幕压下一丝不祥的预感。
“冬眠中的冷血动物，生命活性很弱，这你是知道的吧。”她说话时并没有再看向他，就像是自言自语，“对于能够让熊活动自如的‘亡灵操纵’……这样的身体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抬首望向和死亡一样沉重的夜空。
“已经休眠了两个月的龙，突然被迫动起来，而且还是在气温比冬眠前更低的时候……这根本……”说到这里她停住了。“根本就是活生生地逼死他们”，想说的话，堵在了口中。
“如果魔法的目的是让死者攻击生者……麟，你见过一整个聚集冬眠的蛇群相互残杀吞噬的景象吗？”——那就是地狱。
仍然平静的语气带着微弱的颤音，她再次深呼吸想要将其驱散。
“这些是我能找到的最完整的了。可是……已经太晚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银缓慢抬起她的手臂，拉高衣袖。昨晚他就注意到了，但是显然颈部的伤口更重要，他只是匆匆处理了手臂上的新伤，完全没有心思去理解那无数紫黑色的圆点、无数摩擦和撕咬刻下的线段有什么含义——那是被难以计数的小型龙类攻击所留下的印记。
“救了那么多原人，可是我自己的，却……”凝视着那些早已成为亡者的蛇烙下的伤痕，她低声叹道，没有再刻意隐藏声音里的颤动，“这个冬天，圆环市内所有冬眠的龙，都会死……所有的龙，全都死了。”
他侧身面向她坐着，伸出手将她拉进自己怀中。脸颊抵在她头顶，双臂紧紧环绕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尽力让她冰冷的脸贴紧自己最温暖的胸口。
脖子上遭受了那样的致命重伤，本来应该好好休息的。可是即使自己身为医生，医嘱的话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明知说了，对方也不会乖乖照做。
“一定会查清楚的，一定会知道这座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会找到是谁做了这一切的。”如今他也只能说出这样一点也不像安慰的安慰了。
荒野之上只剩一片死寂。云层的缝隙间，一颗淡紫色的夜星缓步划过天际，好似一道放慢了速度的流星。避难所的高墙内，人声突然沸腾起来，盖过了音响里敲响的钟鸣。

新年，1月1日，阴转多云

一月一日，新年的第一天，整个避难所依然沉浸在跨年的愉快气氛里。尤其是那些和身为三中学生的孩子团聚的家庭，已经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开始打包行李准备投奔生活在其他城市的亲戚了。
而全副武装的搜救人员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按照龙夜的建议，除了原人信赖的枪械外，这些军人还搞来了电枪和电棒，几个学过电魔法皮毛的士兵在拳头上闪耀起几道电弧，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登上停在避难所门口的吉普车后，他们还特地回头向站在门边的人挥手示意。
龙夜安静地依靠在定居点的铁门上，只是轻展了一下右翅回应对方。脖子上的伤口依然在刺痛，她抬手整理淡红色的新围巾，围巾之下的层层绷带在摩擦中窸窣作响。
“你……真的，没问题吗？”二分队的队长站在她身边，目送一分队的战友乘车沿着平原的入城大道向圆环市奔驰而去后，回过头来正好看到了她轻抚伤口的动作。
龙夜没理他，林利满眼怀疑地注视着她继续整理围巾和头发，脑海中回想起前天夜里，因为睡不着、被值夜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叫出屋时目睹的景象。那时她昏睡在和她一起的那个男人怀里，衣服上、身上全是暗紫色的液体。即使那时只有光线微弱的路灯照明，他也看得很清楚，是紫色，不是红色，可闻气味像极了血。
可是看银的表情，似乎看不到太多的悲戚和痛苦，甚至没有请求他们军人和医生的帮助。只剩无奈和痛心，仿佛类似或者更严苛的情景他都已经遭遇过很多次了一样。
想到这里林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哆嗦的手拍拍胸脯，再把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女孩身上时，对方已经理好了围巾，转而抬头无言地凝望着天空。云层依然很厚，看不到太阳，冷风掠过感觉不到白昼的暖意。
说起来，她也有翅膀，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她飞行的样子呢。一直都是靠她的同伴化身白龙托她升空，就连前天也是一样。疑问堵在口中问不出声，不过，就算问了她大概也不会理自己吧。
说到问题，前天……“对讲机，”他终于开口，“还在你手上吗？被独自困在城里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们能做什么？你们去内环会死的。”她只是平淡地反问。那只龙鸟，如果被搜救队遇上，也许不出五分钟就会全军覆没吧。
闻此，林利只好耸了耸肩。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确实……他自己没有去过内环，可从内环逃出的士兵和市民口中他听说过那片死亡之地的可怕，他也清楚自己还没有做好面临那些挑战的心理准备。况且，即便他和他的队伍想进去帮忙，洛文军官也坚决不会同意的。毕竟，先前只是被外环的死者围困，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是她及时赶到救了他和他的战友，还有辛苦搜寻营救出来的市民。他一直想要报答，可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看出了他的愿望，龙夜摆动着尾巴说道：“我想要这件事爆发的细节，包括地点，和爆发时、以及之前的情况，可以整理出来给我吗？”
“具体是？”一时间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最早是医院和殡仪馆出事的吧，我要那里16号和之前的记录，最好是爆发当天的目击记录。不管哪一家医院都行。能找到吗？”她又重复了一遍。
详细正规的运营记录大概只有到医院的房子里才找得到，不过他记得避难所里有从医院逃出的医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似乎也有。今天轮到他们二分队待命，考虑到士兵们的心理健康，指挥中心让他们这些前线救援队一天出兵一天留守待命，他有足够的时间再仔细翻查办公室里那一堆描述爆发情景的文件。于是他急忙答应了下来。
他还想问这样做的原因，可一抬头发现那只银白雪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大门边。雪龙用雪原熊一样硕大又毛茸茸的脑袋顶了一下望着天空出神的同伴的背，将口中叼的药片递到女孩手上。
“喂，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一看清包装盒上的名字，女孩立即喝道。林利站在一旁伸着脖子，看出那好像是一板止痛药，或是镇静剂一类的东西。
“这可是稀缺资源，好不容易才要出来的。”雪龙用脑袋推了推同伴打断了她的话，接着伏低身体，降低一侧翅膀让同伴爬到自己背上，“昨晚做噩梦了吧，炎，你真的没问题吗？再休息一天……”他低声叹道，尽管压低了声音可还是被一边的林利听得清清楚楚。
龙夜没有回答，只是握拳捶了一下龙的头顶作为催促，雪龙只好展翅准备出发。这时他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别人，便摇动着长着银蓝色长毛的尾以示问候。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还是有点想问为什么只有白龙会飞……不过算了。
注视着龙振翅起飞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远方圆环市的剪影里，林利高举双臂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避难所的医院里就有好些从市区里的医院中获救的医生和护士吧，那么先去询问他们看看好了。

这天龙逛遍了圆环市的中心城区，越过漫步着难以计数的死者的步行街，在周围一座座高楼间寻觅活人的踪迹。这里的商厦、街道和广场是地图上黑点标记最多的地方了。
希望多、住民多、工作人员多——与此同时，一旦灾难爆发，亡者同样也多得惊人。
望着密密麻麻铺满了死者身影的地面，已经干涸仿佛墨渍的血在华丽的石砖地上烙刻下了无数比学园还要凄厉的死亡。
雪龙翱翔的双翅掠过尸群的头顶，飞得不高，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无数断肢残体在尸体缓行的脚步间蠕动爬行。身后想起一阵悲恫的啜泣。龙夜回过头，看到雪龙身后拖动的云车上，有名妇女正抱着一件染血的小棉袄不住哭泣。
总是这样呢。即使自己拥有可以救助那些人的力量，也只有一部分生命能够获救，而对于另一些生命来说，他们来得太晚了。
附近的街道上有两条深绿鳞甲的巨大身影悄然贴着灰石的土地爬过，她别过头把视线从缓步游荡的不知是巨蜥还是鳄鱼身上移开。她感觉脑袋里充满了嘶嘶作响的刺痛和轰鸣声，还有沉重的疲惫和倦意，对于那些生活在这种城市里的冷血动物而言，他们来得也太晚了……
在中心街的高楼间他们甚至遭遇了会飞的尸体，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只翎羽折损的大鸟。大鸟飞得很恍惚，路径就像醉酒的车辆在天空中横冲直撞，向他们靠近。
远看一点都不像活的，于是龙夜果断用一道闪电将其击落。她没有去看那东西落地的模样，她也不想看，撑在龙背上的手臂控制不住地抖。
“炎，吃药。”雪龙察觉到了她的异状，扭过头来说。这次，她没有拒绝。
一板药片已经没剩下几颗了，云车里不少幸存者都受了伤、或是受到惊吓变得歇斯底里，他们分走了不少药。在漫长徒劳的等待和绝望中，所有人脸上都只剩悲戚和苦闷的神情，丝毫看不到突然获救的欢喜。也许等他们看到城外的避难所后，心灵才会稍好受一点吧。
而且不知道是有多久没有觅食了。幸存者吃光了她和雪龙随身携带的干粮，又消灭了他们来时和搜寻活人时顺路带走的所有食物。她坐在雪龙的背上，龙翼逐渐沉重和缓慢的扑打声她听得清清楚楚。
太阳已经西斜，她伸手理了理龙脖子上被风刮乱的鬣毛，无声地提议可以回去了。身后死里逃生却还惦记着亲人同伴或朋友同事的一个原人又忍不住低声痛哭了起来，他们只好不约而同悄悄叹了口气。
她拿出中心街的地图，在刚飞过的区域上用红笔打了个叉。
看着地图，她稍微平静下来的头脑忍不住又开始思考这座城市所面临的绝境。魔法，总是需要两个必要的元素——魔法作用的目标物体，和魔法利用的能量。缺一不可，而最常用的能量就来自施法的动物自身。如果笼罩在圆环市上空的正是亡灵操纵，那么目标自然无容置疑，正是所有于城市中死去的生命残存的遗骸。那能量从何而来，或者说，施法者身处何处？
除了无数从尸体身上散发开来的微弱电流、和身后的活人极为混乱不堪的自由意识外，没有感觉到任何可疑的气息。即使身负重伤，即使每进内环她能都能感觉到仿佛嘈杂背景音一般的电弧杂音，她仍然对自己探查环境和感知自由意识的能力很有自信。
当然，除此之外她也询问过那些或躺或坐或蜷成一团蹲在云车上的幸存者。没有人看到过任何可疑的人影。无论是自如游走在尸群中的活人还是行为和同类迥然不同的尸体。
正如它的名字所述，中央街位于圆环市的地理中心，是比市政府的所在还要标准的圆心。如果使用刚好能笼罩整个圆环市的魔法，这里是最好的施放地点了。可是却找不到任何和魔法有关的人或者团体或者别的什么动物的身影。
说起来，能够影响整个圆环市的亡灵操纵……真的是几个或者一群人就有能力释放出来的吗？就像不相信市民能够杀死熊一样，她也不相信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明物种具有这种毁灭的力量。
该不会是龙干的吧……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的头疼得厉害，昏昏沉沉的，几乎没法再顺着这个奇怪的思路继续想下去了。
绕过商业区的最后几座商厦，又从洗手间的窗户里拖出了几名躲藏的市民后，她终于成功在中心街的所有商场和街道的头顶都画满了象征死亡和徒劳的红叉。在一座安静得看不到任何死者的房屋楼顶稍事歇息后，雪龙再次于傍晚的残阳下振翅，踏上了归途。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吧？满满一车几乎快要累垮雪龙的幸存者，大概是送给救援队和避难所的市民最好的新年礼物了。

龙翼缓慢地拍击着凝重的空气，从圆环市的中心一路休息一路飞行，好不容易回到定居点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搜救队也许已经休息了，避难所昏暗的路灯光芒下只有零星几个士兵还在巡逻，看到他们回归后立即敬礼。
不过即使没有再看到二分队队长，回到住处时他们也发现了对方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那一叠躺在房间地面上的文件，是从房门下的缝隙塞进屋内的。
“圆环市3042年12月16日病毒爆发报告”，她翻开文件夹，黑体的标题字展现在她眼前。果然是林利送来的资料。
她立即把文件放在屋内的书桌上仔细看了起来。厚厚的一叠报告里除了林利直接从指挥军官那里取来的部分，还有不少他询问医生的记录。按照她的要求，大部分都是和爆发日直接相关的细节。
和前几天从洛文那里看到的资料一样，文件里明白无误地写明了最初的尸体异动发生在医院和殡仪馆的停尸房。12月16日下午2点27分，在这座城市里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伴随着电磁脉冲导致的全城停电和通讯瘫痪，亡者突然迎来了“新生”。
可是除此之外，在访问记录里她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尸体的复苏不是到16号才突然爆发的。在真正的爆发日之前就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发现了停尸房里的异常。
深夜的停尸房里突然响起的人敲打箱子的撞击声，而房间里空无一人。不，也并非完全的空旷——有尸体躺在房间的柜子里。不分昼夜，也无论有多少人在场。甚至没有活人在屋内时，附近的监控也录下过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声响。
听起来，倒还很像恐怖类的都市传说。而且这一切似乎从月初就开始了。询问记录里没有写明日期，只有一连串不明确的回忆。
更有趣的是就连军方推测的电磁脉冲炸弹也不是突然炸响的，在此之前就有许多人发现了电器会时不时停机、网络会时不时掉线、就连汽车也会时不时抛锚。只是没有人将这些事和整座城市的未来联系在一起，毕竟，原人信任机械、也深知机械的不可靠，那些电器本来就会时不时出点故障。
直到16日，仿佛一直从天而降的血溢出接纳的容器，魔法的效力积少成多终于跨越了爆发的阈值。不再只是单纯的杂音和躁动，尸体突然站立，走出停尸房，开始攻击任何它们能接触到的活人。
如果圆环市的亡灵操纵是有谁刻意为之，那为什么会这样？尽管有些大范围的魔法确实需要一些准备的时间，可要继续维持这样的魔法需要大量的能量，既然在发动之后能够提供庞大的能源，那么又何必准备如此之久。
从爆发日到现在，圆环市的灾难已经持续了有半个月了吧？
她回过头想向同伴询问有关医院的构造，可是劳累了一整天的雪龙早已倒床睡着了。
这几天的晚上，都是如此呢……
明明自己都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却还总是担心她的伤势……她抬手撑着脸颊无声地轻叹，龙尾轻摆，卷出了一个无奈的圆。
不知是被犹如鬼故事般的资料影响，还是因为成野平原依旧严寒的气温，突然的扭头动作令她颈部的伤口猛地又开始火辣辣地疼痛起来。可是丝毫没有去休息的意愿。
她甩甩头，仿佛也跟着一起甩掉了剧痛。接着回到书桌前，关上房间的大灯，只在文件的上空保留了一个跃动的火球，任注意力继续往密密麻麻的字符深处陷了下去。

（再次接下文……）

羽·凌风

地火，1月2日，小雨

几天来圆环市的天色都很差，沉闷的空气里流窜着沉闷的压抑，到这天总算是下雨了。
躺在床上，听着雨点坠落在板房的钢板屋顶上，淅淅沥沥。不像夏季的雨捶击着振奋的战鼓，冬季的雨平静得催人入眠。
是苍茫的天空赐予圆环市的安魂曲。
龙夜侧头望向窗外，除了一片蒙蒙的薄雾，看不清更多的东西。即使窗户紧闭也能感受那从墙板的缝隙涌入的寒意。避难所的空地上没有活动的身影，看来大部分人都选择留在自己温暖的小屋中。
脖子上和腹部的伤在这潮湿的气氛里不断地传来疼痛，她不得不时常抬手压迫缓解刺痛。她讨厌雨、也讨厌水，理由和厌恶医院一样。到处都是激起回忆的色调，而且还是她一点也不想再品尝的过去。
即便才刚睡了一觉醒来，脑袋依然昏昏沉沉，就像撒落雨点的天空。不过……印象中自己昨晚并没有上床睡觉，到底是什么时候……她把视线从窗外移开，重新落回室内。
银坐在书桌前，一直埋头查阅文件，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她醒来。
“白麟，那上面……有些地方还有问题，帮我拿去问问那些原人医生。”看到文件夹她立即坐起，条件反射地吩咐道。
闻言他没有答应也未回绝，只是放下文件，拿起水杯走到她身边，把尚还温热的杯身贴在她脸上。
“我早上去问过了。他们说最早一次异常是在十一月底。地铁三号线刚开始通车的时候，因为三号线是个环线，正好可以把垂直相交的一二号线全连起来，所以当时的新闻对地铁的宣传很多，大家的印象都很深。”见对方一时愣住没有反应，他又晃了晃杯子，“除了有那些细微的异动，那段时间很平静，没有别的异常。至少没发现有可疑的人出现在医院附近。”
她记得昨晚自己在尚存疑虑的地方都作了标记，银一定是看到了那些。可是没料到……她接过水杯仰头饮下热水——不是热水，是温牛奶。她记得银说过避难所的食堂只供应热豆浆，不过另外提供的物资干粮里倒是有不少盒装牛奶。但那些都是凉的，正常来说都是凉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阵仿佛被火焰烘烤过的感觉，就连脖子上的伤口也在突如其来的温热中不断地刺痛。
抬手想要压紧伤口，可这一次银伸手打断了她的动作，紧接着解开了缠绕她脖子的绷带。疼痛中的伤痕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顿时又引发了新一轮的刺痛。
“还好血管的伤口只是裂了，没全断……你伤成那样不能趴在桌子上睡觉啊……炎，就算不会致命但你还是……”查看着她的伤口，他长叹一声，明知不管自己怎么说对方也从未真正听进心里去过。但该说的还是必须说出口，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药瓶和绷带卷，右手轻柔地搭住她的头把她按回床上。“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什么都别管了。”
笨蛋，这种事情又不是自己可以把握的……心里不禁升起不满的反驳，既是反驳如今也是反驳过去每一次从他口中说出的相似的话。她举起喝完的水杯敲击对方脑门以示不快，头顶不由自主蹦出了几道无害的电弧。

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呢？
原本以为在这令人烦躁的下雨天里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室内躲过一天，可是……总是会有意外发生的，不是吗？
窗外原本宁静的广场上突然开始变得吵闹，许多军人冒雨来来往往，其中不少是在避难所待命的一分队的成员。很快，从指挥室的板房里弥漫开来的不安和惊怖也不可避免地降临到了他们头上。
寒冬潮湿的雾气几乎完全掩盖了破空的身躯，雪龙的双翼切割了雨丝，在和避难所一样寂静的城市街头一掠而过。时不时，他抬起头向后侧过脸，而他背上的同伴撑起挡雨的风盾，苦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即使身上覆盖着浓密的毛皮，即使那些真正的雪龙能够凭此度过北国的严冬，在成野平原属于寒温带的冬季冷风中他依然不住地颤栗。可是却不能停止、不能放缓、不能逃离这撕裂冬雨的航线，他一口气从定居点直奔城市的中部，飞越在雨中波涛尤甚的内环河。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前方，一座商厦的轮廓在雨雾中隐约可见。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激烈的枪响间杂着哀恫的悲泣，时不时一个浑厚却不再沉静的嗓音焦急地喊叫着恳求救援。断断续续的求救声中满是电磁干扰的杂音，不过离商厦的大楼越近，传音的效果也好了许多。正是二分队队长的声音。
“林利你这个白痴现在在哪？”龙夜对着机器喊道，撕碎了风雨的吼声把雪龙也吓了一跳。
对讲机另一头猛地沉默了片刻，似乎也被这突然的回音吓得不轻。过了好一会儿，一片噪鸣中才终于传来了难以分辨的人声：“广……厦，二楼，地下……二……停车……出口……”
她将对讲机塞进大衣的口袋，没有再作答复。已经可以看清商厦的底层了，难以计数的死者徘徊在高楼四周和内部，几乎挤垮了商场高大的旋转门和玻璃橱窗。但凡商场这种平时就人多吵杂的地方，如今都是尸满为患。
实在是不想深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死者“巢穴”呢。
她无奈地拍拍雪龙的头指向商厦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车辆使用的斜坡上站着不少正缓慢向里移动的亡者，一些尸体的腿断了、歪斜着耸搭着似乎使不出力气，脚下踩滑直接滚下了坡道，血肉喷洒、撞击的声音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僵硬的身躯相互碰撞着推挤着，眨眼就扑倒了一片。
窜动的闪电滋滋作响，一把泛着金光的银蓝长枪从龙背上伸出，在雨蒙的背景上尤为刺眼。雪龙回头张口想要再重复一次那个他说了很多遍的医嘱，可没能说出口。他只好沉默地摇头，敛翅向停车场的入口俯冲下去。
像极了一只投向漆黑大口的幼雏。
突入死者的聚群比想象的容易得多。在潮湿和阴冷的天气中，那些尸体对魔法的感应似乎也变得迟钝了许多。闪电的矛在尸堆里横扫，等死者发现有新的猎物送上门来而聚集时，雪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刚清出的血路之中。
被闪电击倒的敌人在地面上匍匐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站起，可越往室内走，死者也变得越灵活。是因为温度吗？因为户外的低温冻僵了业已死亡的躯体，即使是亡灵操纵的魔法也无法驱使它们重现温暖时的速度？
而越是向前行进，室内的温度也逐渐攀升。尤其是这原本作为停车场的地下。好几辆车的躯壳相互咬合在一起，地面上飞散的碎片腾起点点星火。不远处响起枪声和爆炸，看来很近了。
在绕过地下停车场二层中央的一座立柱后，他们立即找到了寻觅的目标。
难以计数的死者在停泊的车辆间穿行，枪响之下不断有尸体被击中，但无惧的亡灵军团却毫无退意。几道原人的闪电蹿向尸身，但那微弱的电流也只能让它们愣住稍停片刻。几辆汽车被推开堆成了壁垒的形状，可依然阻挡不了不死的亡者前进的步伐。
一切就和多天前他们第一次援救那个不知死活的分队长时一样。
尸群包围中的士兵苦苦支撑仍等不到援军，林利拿起对讲机想要再次呼救。他还没来得及按下讲话的开关，尸群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雷响的爆鸣，如同猛然间一道霹雳砸在了这个位处地下的广场之上。
震耳的轰鸣伴随着刺目的电光，顿时整个只有零星火苗和枪口闪烁的地下空间被点亮。再也睁不开眼睛，耀眼的背景光下什么也看不清。
待流窜的闪电褪去，绝望的原人们才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场面。死者纷纷瘫倒在地，不时伸出手无力地晃动或蹬直腿，显然暂时是无法再继续攻击了。银白色的巨龙踏过尸体向他们走来，龙背上的女孩手臂上还裹着一层没有熄灭的电光，闪耀着“滋滋”作响的愠怒。
“实在是对不住，我们……我……今天看到死人走起来都很慢……内环的干扰也没前几天那么大，就……”趁对方开口责备之前，二分队的队长就急忙站出来道歉，“这个商场就在河边上，所以就……可是一进来就出不去了，里面温度比外面高，那些东西那么多……”可是说出的话除了歉意，却还带着不停歇的解释。
这时前来的援军才注意到，除了二分队的士兵外，战壕之内的狭窄空间里还挤着几名瑟瑟发抖的市民。和多天前一样损失惨烈，好几个人都受了伤，没挂彩的衣服上也满是新鲜的血迹。而且……龙夜默默清点了一下身着军服的人数……似乎连士兵也有牺牲。
林利一直埋着脑袋等候对方给自己的“惩罚”，可是龙毕竟不是他的上司。没有多说一句话，龙夜只是跳下雪龙的背，转身面向因电击而倒地的尸体，龙尾僵硬地摆动着，露出戒备的姿态。不知是因为天冷还是伤痛，她靠在作为壁垒的车辆上不住地咳嗽起来。而雪龙站起身化为银发的男子，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瓶水递在她手中，接着便走向受伤的市民，拿出绷带卷的同时招呼周围的士兵帮忙。
“好了吗，赶快……”以温水暂时压住嗓子里的刺痛后，她回过头询问同伴。可“走”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一声惊恐的尖啸打断。
那些被闪电击倒的死者，已经逐渐从外源的刺激手中夺回了主导身体的权力。不少死者又重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僵硬的躯体颤抖着、扭曲着，口中蹦出野兽般含糊不清的低吼。她还记得在学校里做过的“实验”，尸体从电击中复原绝对没有这次那么快。而且那时的电击强度比如今低得多。
果然是由于室内的温度高吗？还是因为身处地下？
地下？因为在地下所以亡灵操纵的效率也变高了吗？
思考中那惊呼又响了起来。重新自如活动的尸身继续倒地前的任务，向活人所在之地围拢。刚沐浴过电光，那些死者本就覆盖了浓厚血迹的皮肤上又多了一层焦黑的密网，看着比先前更加面目可憎。而这些被闪电光顾过的人影身后，无数被她杀入此地时的动静和魔法吸引而来的死者从立柱后探出了沾着雨和血水的头颅。
她回头看向生者，在这震惊和死者的环绕中他们也只能把怀抱希望的眼神投射到她的身上。银走上前轻拍了拍她的肩，无奈地摇着头告诉她现在的情况：市民包括几个士兵都受了很重的伤，在这狭窄的室内空间中他也无法腾飞，要把所有人一口气运出去几乎不可能。
至少从尸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同时还要兼顾好几名已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伤员，实在是不可能的任务。
“抱歉，只能这样了。”她摊手回应他的担忧，虽说着道歉的话可语气里却只有决绝和命令，“用你的风盾把所有人都围起来。”她向他下令道，从地上捡起一截似乎原本属于汽车保险杠的金属杆，在壁垒前的空地上开始刻画图案。
金属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实为刺耳，混杂着被这噪音吸引的死者兴奋地低鸣和生者恐惧的哭泣，更是令人崩溃。
即使如此她还是很快就画好了一个圆圈。随即圆内又在金属的画笔下“萌发”出纷乱的线条和不属于原人语言的符号。是个魔法阵，象征物质的圆圈包围着寓示能量的图案，魔法的两大要素都承载在了一个复杂而美丽的阵型之中。即使看不懂每一个符号所代表的含义，即使不明白每一条折线和曲线的用意，银也能看出这图案像极了一捧灰白色的薪柴。
他放下风盾笼罩在人群头顶，接着走向她，想要说的医嘱，却还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她继续绘制着手下的画作，内部的线条完成后，为了稳固和加强她又在圆圈外再加了一个大圆。
圆圈……两个大圈……魔法阵……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熟悉的画面，熟悉到这几天每天都在目睹。圆环市的地图在头脑里升起，巨大的运河圈出她最了解的物体的轮廓。可是街道房屋杂乱无章，她看不出任何和如今笔下的事物有关的细节。
可是这些圆圈、找不到施法者、持续似乎不会停止的魔法、以及在进入内环伊始就不停浮出在她心底的心慌……
身处爆炸的火星环绕的地下，她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林利，回去后给我圆环市的地图。所有的，不管是地形道路房屋还是别的，全部都找出来给我。”不管自己是否具有如此的权力，她径直向二分队的队长下令。一回头就看见同伴正站在自己身后，火光下银蓝色的双瞳里满是担忧和无奈。
在死者逐渐逼近的背景前，她无可奈何地摇头，脖子上的伤口一再被牵动，她急忙别过脸转向狰狞的尸群。从停车场入口一路打到这里，她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伤口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剧烈的刺痛抗议，可这些她一点也不想让他发现——尽管对方大概早就看出来了。
“白麟，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轻拍了一下右翅。
没有再等待同伴的回答，猛地刺目的烈火从地面上的魔法阵中升腾而起，一瞬间就笼罩了她的全身。火焰跃动着爆鸣着，飞溅的流光化出了一只巨龙的形状。火组成的巨龙铺展开红炎的双翼，拍击、扑翅，每一次动作都卷起灼浪，以火龙为中心席卷整个地下室的空间。
卷向他和在他的风盾保护下的原人，卷向被魔法的躁动吸引而包围过来的亡灵。人群中不时传出恐惧的嘶喊，可火焰从他们头顶掠过，除了炎热，毫无威胁。然而对尸群而言，烈焰降下了彻底的毁灭和终结。
无数死者的身影在赤焱中扭曲着、退缩着，僵硬的身体蜷成一团，一点点焦黑变形——终于脆裂成一滩再看不出原貌的灰烬和碎片。汽车在烘烤中化为红炙的铁壳，一辆接着一辆，未用尽的燃油轰然爆裂。
即使因为有他的保护，这一切对生者毫无害处，也堪称火炎的炼狱了。
而这火域的主人，在巨龙成型伊始就被榨干了留存的力量，无力地倒在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他身上。
“走吧，离开这里。”他抱起陷入昏迷的女孩，转身向生者说道。首先反应过来的士兵急忙搀扶起受伤的战友和市民，在几乎燃尽所有的烈焰里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炎，辛苦你了。”
在人群走到他身边之前，他背过身，埋下头低叹，紧接着悄悄亲吻了一下她在火中被烤得有些发烫的额头。

魔阵，1月3日，阴

林利第二天就为一时的热血和冲动付出了代价，听说那些受伤的士兵全都给关进医院隔离检讨去了，没受伤的也改了编制，正围着避难所默默巡逻。银一整天都没有看到队长，记得一大早把炎要求的厚厚一叠地图交给他的就不是二分队的成员。
不过他们进入内环肯定也是请示过指挥官并且得到许可了吧。带着午餐走出食堂，他耳中听到许多市民不满救援队冒失行为的非议，眼前又看到几个市民拿着水递给巡逻中的士兵，举手投足带着浓浓的关切。他真的越来越觉得原人是难以理解的动物了。
几声埋怨在附近响起，私语的声音虽微弱，但也传入了他的耳中。不是对救援队的抱怨，是对他的。
“你听说昨天军人到内环去差点出事吗？”
“为什么要去内环啊，那么危险的，不是交给龙了吗？”
“咦，你不知道？那两个龙这几天都没出去。”
“什么？我就说怎么这两天那么安静……”
“今天也没去啊。哟，他过来了，快走。”
伴随在那只敏锐的黑龙身边久了，他感觉自己的感官似乎也变灵敏了不少。刚才议论纷纷的原人看来很自信自己的话没有被他听见，和他擦肩而过时各个脸上都换了一副感激和鼓励的微笑。他只好同样以笑容回应，虽然他猜自己现在肯定笑得比哭还难看。
“早该让他们去内环的，我打赌现在城里还有很多人活着。”
“又在吃我们的饭，龙的食量很大吧，吃那么多又不干活。”
很快，议论声又响起来，比之前还要肆无忌惮。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笑容立即转为了苦笑。他们的食物大部分都是直接来源于城里的超市，尤其是炎，谁让这里很少供应肉食呢。他拿起一条面包塞进嘴里，无言地在心里为龙辩护。
而且，想到她的伤势……几乎把左侧一半脖子割断的伤在她一次又一次的忽视和乱来中越来越严重。本来那样的伤对谁都该是致命的，她却凭借自己的封印，毫不在意。那天夜里他也看到了导致她受伤的罪魁祸首，扑倒在受伤的她身边正被微弱的电光和烈火环绕的，是一头体型巨大、比熊还要强壮的龙鸟。
是龙呢……
他很清楚她如此拼命的理由，同样明白自己无力阻止她哪怕一小步。要是他当时没有留下她离开学园，要是他没有为了那些受伤的原人而只顾着撤离，不，要是自己一开始就没有要求帮助那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的话……事到如今，他反而有些后悔自己最初的提议了。思绪不断在他脑海里打转，缠绕在一起，越理越乱。他无奈地长叹一声，才发现口中的一小截面包到现在还没有吃完。
“别理那些人，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前几天那个送来新年礼物的女中学生，正跟在身后。
“其实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很感激你们的，要是没有你们，我们这些被困在市里的人现在都已经……”往事浮上心头，学生沉默了一片刻，才继续接了下去，“还有昨天救回来的人也是，大家都很感谢你们。所以真的别管那些人说什么。”
虽然让自己的思绪越来越乱的并不全是那些闲人的讨论，他还是点点头谢过对方的开导，接着随手将食物袋里的另一条面包递给了她。
“还有那个……”她低着头接过“赠礼”，终于还是决定谈起对方可能并不喜欢的话题，“昨天的事我们听说了……那个女生，她没事吧？我听到有人说她出事了，就在你送我们回来的那天晚上……”
“她没事。只是有些累而已，不用担心。那天晚上也没发生什么，她很好。真的没事。”他立即回答道，不停重复想要打消对方心头的担忧和疑虑。
脑海中一再涌出炎倒头昏睡不省人事的画面，脖子上那道又被剧烈的运动和魔法撕开的伤口仿佛也砍在他自己身上，左颈不住地发凉。可是这些他一点也不想被那些他们救出来的人知道。炎一定也不希望有人得知她的伤情……不如说，就算别人指着她的伤口感慨道谢，她也不会承认自己受伤和救助原人之间存在什么联系。
不但不承认，也许还会因为自己和原人变得如此关系紧密而生气吧？他不由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本还怀疑的学生见这突兀的动作，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
“你们现在怎么样？”在她再次开口之前，他就出声转向了别的话题。
她稍愣了一会儿，几分恭敬地回答：“还好呢。我很幸运，我父母那几天都出差了不在市里，昨天终于联系上了，他们现在都在一号安置点里面，我准备今天就过去……至于其他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想继续，却如哽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
“抱歉，我……”他急忙道歉，问脚还没有完全从灾难里走出来的人这样的问题，一点也不合适啊，他用力摇头想要赶跑这个不看气氛的话题。
糟糕，对方可是救命的恩人，刚才的回答是不是太失礼了？见状她立即补充：“啊，不过我们是很感谢你们的啊。还有这儿的条件也还好。有些同学是住在外环的，现在已经和家里人团聚了呢。真的很感谢你们。”
他低头轻拍了拍翅膀，示意自己接受了这个稍微好一些的答案。学生也只好不好意思地埋头盯着自己的双脚。
谈话间，他们已经漫步到了他的住所门外。见他掏出钥匙准备说出祝福和道别的话，她终于忍不住再加了一句：“那，白龙哥……那个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吗？”
突然听到这个如此新颖的称呼，他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钥匙。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她的话语还有后半部分。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门里那只黑龙裹着烈火的拳头落在了自己头上，而她的兄长对他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窃笑。说起来，还好炎的哥哥现在不在这里呢。
“算是……吧？”他瞥了一眼钢板门，语气中满满的自嘲。
目送道别之后转身离开的学生略带失落的背影，他更觉惆怅地耸了耸肩。
类似的戏码他在羽神中间遇到过许多次。不过，原人？不会吧，一定只是自己想多了……

推开房门，印入眼中的景象，尽管在他的预料之中，可还是足够令他讶异。
他中午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的地图和纸张洒落在地上和床上，窗户微微开着，徐徐扶入的风卷起纸片随意抛乱。一片狼籍，简直就像有人闯入过并乱翻一气。
龙夜安静地蜷缩在床上，看起来已经睡着了。紫色的血渍从她的脖颈上沁出，染遍了胡乱推开的被褥和大半个枕头。他急忙拿出急救包重新包扎好了伤口，再将她抱起安置在自己的床上。
明知道这只黑龙总是这样，一点也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早上真的不应该跑去医院帮忙照料昨天那些伤患的，一直留在她身边就好了……他拍着自己的脑袋无言地自责，整理好被子，抬手轻轻掀起她的刘海抚摸她的额头。
体温很低，不过昨天在大火里引发的高烧已经退了。他稍稍舒了口气，把一个布口袋轻轻放在她枕边。那里面装着满满一大瓶牛奶和食堂难得提供的肉食，现在应该还是热和的。一个小巧的火球在食物上方点亮。希望在她醒来时那些食物还能保持着现在的温热。
恋人……吗？就算他愿意这样认为，可是，炎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呢？
好想知道答案，不过这种问题，即使问，她也根本不会回答的吧。
他伸直双臂，活动了一下这几天高强度劳动、终于得到了休息的翅膀。算了，暂时还是别考虑这个问题了。他伏下身，一张张捡起铺散遍地的纸张，重新将它们叠好。
除了原本印刷在纸张上的街道和河流的图示，地图上还用黑色和红色的记号笔写写画画涂满了各种符号，或红或黑的笔画沿着道路和地铁线路密密麻麻排布。翻开另一张建筑图，好几座高楼上也都被标记了酷似文字的符号。好几张地图上，红笔在黑色的线条上画出了巨大的叉。和搜救无果的失望不同，那是饱含着怒意的红叉，下笔很重，几乎穿透了纸页。
遍布在整个圆环市地图上的线条和记号，被两条环形的运河紧紧包围……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出前一天在地下停车场的地面上看到的那灰白色的投影。
要说释放这样庞大而影响深远的魔法，确实需要魔法阵的帮助才行，就算施法者是一群人也是一样。可是，这些地图到底是什么意思……
“全部都是白痴……这座城市……”
身后突然响起她微弱的抱怨。他将地图整齐地叠放回书桌上，回过头看到她正抬起左臂放在眼前，挡住从房间的天花板上投射下的刺眼灯光。
整座城市……地图上勾画出圆形运河的黑色圆圈透露着不祥的味道。他想到了一个他本来很熟悉的东西。
城市魔法阵。
“难怪，怎么都找不到……那些释放魔法的人……”她叹道，每说出一个字似乎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赶紧扶起她的身体，搀她依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接着拿出依然温暖的食物放在她面前。安静地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头靠在她身边，扭头望向柜子上的地图和纸张。纸张上写满了他不认识的魔法阵，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有些熟悉的符号。看起来像极了杂乱无章的小人，他记得她经常在提起他的时候使用这个图案。
哦对，想起来了，其实他无需问她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想起那个经常用来形容他的图案，在龙语里……是笨蛋的意思吧？
他故作恼怒地举起纸条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抱着水瓶白了他一眼：“这是‘白痴’的意思，除了你还有谁可以被称作‘笨蛋’吗？”
等等这有什么不同吗？他把纸张放回原位，顿觉心里很受伤。
觅食完毕，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脖子上又被撕开的伤口传来不住的刺痛，好不容易从食物获得的热量又在这疼痛中消散殆尽。即使想现在立即就去告诉那些白痴她在地图上发现的东西，可身体怎么也提不起力气。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降低身体缩进被褥里。
另一张床上满是凝固的血迹，显然没法睡了，他只好俯下身化为银鬃的雪龙，侧身躺在床上紧紧裹住弱小的人形，悄悄伸出一只爪子揽向她的腰。
“整个圆环市都是敌人……就你这个笨蛋还稍微可靠一点。”她抬起一只手抵住雪龙的下巴和咽喉，把他的头撑开离自己的脸远些。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所以自己就是个很可靠的笨蛋吗？他抬起长毛的巨尾作为保暖的被褥盖在她身上，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崩灭，1月4日，多云

洛文立即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探向前方。
“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高声问道，惊讶中嗓音比平时响亮了几倍，反而令拿着地图走进房内的客人一时愣在原地。
来者半举起手中的几张地图和笔记，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以命令的语气询问：“有投影仪吗？”
突然听到上级一般的语气，身为指挥官的洛文有些不太习惯地扶额。
“你真的可以确定，不是什么推测？”单纯的推测他已经看过太多了，没一条有用的信息。连这几天不断从区府传达下来的疾病测试记录和报告也不能给予什么帮助。他没把握地又问了一遍。
听到对方肯定的回复，他转头向办公室里的两名军人使了个眼色。一人走向墙边的铁柜翻找起来，另一人径直冲出门，看来是去通知其他士兵了。
很快屋内挤满了军人，围绕投影仪的白幕坐了一个半圆。她注意到二分队的队长和队员也在。目光扫过林利时，那个无尽疲态的年轻人挥手轻轻打了个招呼。
所有人满眼透着迷茫和好奇，他们只听说有人能告诉他们这座鬼城市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来到会议室内，却只看到眼前的墙板上印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是圆环市的道路交通图，每一个搜救队员都对此了如指掌到可以把它背下来了。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的议论。
洛文抬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房间里立即寂静得好似无人区。他上下打量这个他同样烂熟于心的地图，也郑重地打量着眼前侧身站立没有正视人群的女孩。
好了，大家都准备好听你报告了，希望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他眼中泛起一层无声的严厉。
龙夜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黑色的记号笔，沿着地图上的河道画了两个圆圈。见她直接在白幕上书写，一名军人忍不住想要起身提醒，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洛文一抬手压了回去。
画好圆圈后，她又提笔沿市区的几条主干道勾勒出黑色的折线。底部的地图切换成建筑的俯瞰图，她在好几幢地标式的高楼上写下了些奇怪的符号。
这到底是……几名军人赖不住性子想要出声询问，见自己的军官依然安静，只好继续保持沉默。地图又换上了一张绿化图，大部分公园也都和地标建筑一样，被一层油墨覆盖。
最后，背景变成了地铁线路图。她挥笔顺地铁线走了一遍，一号线和二号线交叉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而最新通车的三号线绕过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将旧线路之外的几乎所有地标连接在了一起。
地图撤去，雪白的墙幕上只剩下一个庞杂的图形，圆圈之中无数线条交叉曲折隐隐约约像极了一颗不完整的星，简化过或变了形的文字符号散落其中，仿佛活跃着生命。即使大部分原人对这种东西复杂的机制和构成都不甚了解，即使对许多人而言这大概比数学公式还要难以理解，不过每个人都可以立即叫出这东西的名字。
洛文抬起手停顿了半晌，嗓子才终于在一片寂静中发出了声音：“你是说，整个圆环市，可以简化成一个……魔法阵？”
“不是简化，整座城市就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挥手在魔法阵上划过几个大圈：“脊椎动物、生物电、运动神经、魔法感应、进攻行为、电磁干扰……”每划过一片区域她就稍加总结那里的符文和线条意味着什么，虽然她明知这些士兵跟不上她的思路也听不懂她的总结。最后她的笔停在地铁线上。
“一个圆圈加十字，你们应该对这个符号不陌生，医疗标志写成这样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是最简略的治疗魔法阵，保持生命的魔法。当然只是身体，不包括大脑……”
她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下去：“整个圆环市就是一个亡灵操纵和治疗的复合魔法阵。激发条件是治疗部分的运作，也就是你们的地铁三号线通车。维持则只需要两条河的流水冲力和阳光就够了。电磁脉冲只是它的副作用，毕竟它的主体亡灵操纵是电系。不标准也没关系，它的面积很大足以抵消这些误差，不过……你们还是庆幸它不标准吧。”
听到这里，几个学过些微魔法阵学的士兵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这个阵型足够准确，它也许会让那些死者完全重回生机也说不定——当然，仅仅复生和活人一样能够快速行动和反应的那部分。
可更多人依然不解地抬头盯着这个他们看不明白的未知事物，不知道该相信还是该反驳。见状她从身后的地上捡起一个口袋，扔在指挥官的办公桌上。洛文有些恼怒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打开口袋。
里面是一截原人的断臂，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即便现在是冬季，房间里每个人也都闻到了一股明显的腐尸气味。
这是想干嘛？洛文疑惑地看向龙，却见龙夜对着白幕上的魔法阵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同时记号笔脱手沿着示意三号线的线条飞了起来模拟地铁的运行，两条水组成的蛇爬上河道，一团火球垂直于幕布中心点亮。
洛文顿时明白了龙的意思，他小心提起口袋，拧着它靠近魔法阵。断臂快要接触到幕布时，突然轻轻抽动了一下，惊得洛文手一松，口袋掉到地上，再没有一丝动静了——本来它也不该有动静。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尽管只有一瞬间，但那断臂确实动了一下。
洛文在裤子上拍拍手，心有余悸地说：“姑且……认为现在的情况确实是这样……但是，要怎么停止这一切？你说维持这个魔法阵只需要河水和阳光，可是……怎么可能阻断这些东西！”说话间他指着房间里飘飞的火球，然后双手环抱于胸前。不敢相信，却想要怀抱一丝希望。
“三个选择。”龙夜停下白幕上的迷你演示，拿出红色的记号笔，在魔法阵的好几处线条和符文上画了叉，“第一个，炸毁这些地方的建筑和地铁线，直接夷为平地，简单快速有效。”
可是却难以抉择。大部分建筑都在内环，那是还没有彻底搜寻过的区域。而且都是圆环市引以为豪的地标，名胜古迹、学校和医院，连市政厅也是其中之一。
“第二个，填平两条运河，至少各填一半。除非以后你们还没学到教训继续修建正圆形的环路，这种方式一劳永逸。”语气里依然听不出感情的变化，平淡得令人心悸，“至于第三……”她转头望向摆弄投影仪的同伴。
等等，炎之前没说需要自己上啊。而且还是一定要自己来说的方式？突然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银愣了好一会儿，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连他自己也不愿采用的提案：“魔法阵本身就不完整，尸体虽然还有生物活性可是依然会腐烂。等气温回暖，尸体的肌肉和神经都腐烂掉，自然就没危险性了。”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接道，“当然，如果你们想要面对真正的瘟疫的话……”
对他的接话，龙夜显然很满意，点头总结：“既然情况你们都清楚了，那么，”这一瞬间，房间内解谜的气氛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恐慌的压抑，砸在每个人心头燃起烈火的轰鸣，“告诉我做城市规划的白痴到底是谁？”
洛文一手扶着桌子几乎跪在地上，另一手用力地撑住头，垂首低叹：“所以你是说，这一切，归根结底，是两千年前修的运河导致的？”他见龙依然在等待答案，便闭上眼睛，“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恐怖袭击，根本就没有敌人。”
“那些建筑，还有那些路……”默默听讲的士兵中有一人颤巍巍地举起手，插话道，“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很多根本就不是这些年才建的。这座城市，已经发展了接近两千年了……”
无知的历史比无言的龙怒更加沉重，那个插话者似乎是圆环市的本地人，说到这里已经哽咽到发不出声音。只是，不知道对于龙来说，一座城市的历史和传承是否也有同样的重量。

“听说了吗？城里发生的事终于查出来了。”
在这个小小的避难所里，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就开始有市民议论纷纷。
“什么！这真好啊，有办法解决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互打探，想要抓住那一丝不知是否存在的重回家园的希望。
“好什么好，是魔法干的啊，没办法解决啊！”
然而希望总是伴随着失落，士兵的口风比他们想象的紧得多。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日子似乎还必须继续这样毫无头绪地度过。
“不，听说有办法可以消灭那些鬼东西！”
可当天色渐晚，保密的情报却不知被何人泄漏了出去。
“怎么可能！要炸房子！”
消息如同沉闷的滚雷，炸响了人群嘈杂的回音。
“啥？为什么！”
“你说什么！那么多人还困在里面的！不能炸啊！开什么玩笑！”
“听说最快只能用这个方法了。不然等天气热起来，那些尸体就没办法处理了。”
“可是再怎么也不能炸房子啊。我家怎么办？”
“炸房子杀僵尸？那些军人脑子都被啃了，怎么想出这种馊主意。”
“不是杀丧尸，是说那些房子就是魔法阵的一部分，要破坏魔法就只能炸了。”
“擦，房子是个魔法阵？这怎么可能！”
“那两只龙说的。”
一时的寂静。无数人抬头望向天空，只有一片墨色的阴沉笼罩了一切。这里许多人都因为它们而获救，更多失散的家庭也是因为它们才重聚在一起。
“你们别急啊，军方都说还要再调查……”
“反正我不相信那么简单。”
“你们都没听到吗，那两个龙说的炸房子才行！必须炸房子！”
黑压压的人群挤在一幢小小板房的门口。圆环市的地图还贴在门边，黑色的芝麻小点几乎布满了整张地图，好几个红色的叉烙印在整座城市最危险的地点上。
“喂喂喂！忘了是谁救你们的啊！”
“那又怎样，我儿子住西站，你懂个鬼！它们根本就没有去西边！”
它们的到来救了许许多多的市民，它们带来了救援队所无法给予的希望，它们甚至凭一己之力就解决了城市的难题，它们让人们相信圆环市可以挺过这场灾难。可是它们好几天都没有去认真营救被困者了呢，到现在却说要炸毁城市。
“我家就在夜贸中心旁边啊……我妈还在……”
到现在它们却突然说要救命就必须由他们亲自摧毁自己的家园。
“你们外环的没事，我们怎么办！你没听说炸的都是内环的吗！”
被龙救下的孩子依偎在父母怀里，脱离死海的父母抱紧自己的子女，在这声讨的洪流里他们不知所措。是站出来帮龙说话，还是跟随那些有亲人还被围困在灾难里的人一起愤慨一起不满？一部分人去阻挡，微弱的声音却被淹没在潮水里；更多的人默默地站着，无所适从。
几天前神灵派遣的救赎从天而降，希望却渐渐黯淡仿佛流失的时光，终于在缘由揭开的一刻唯剩下绝望。一部分人获救了，可苦苦等待救援的更多人却只得到了毁灭的宣判。
根本就不是神灵啊，和龙一起降临的，果然只有灾难。
几名士兵远远地观望群众的恼怒，不知到底放纵是好还是阻止是好，只得仰头望向已然漆黑的天空。
在过去的几天中积累了满腹怨气的几个年轻人一马当先，不停捶打房门。可是没有动静。连应门声也听不见。于是胆大者一脚踹开了房门。
里面却空空如也，没有人，也不见堆放的行李。只有满地散乱的焦黑废纸，未燃尽的文件被开门时的风卷起，飘扬着，升腾一地灰烬。
再看不到人影。连存在的痕迹似乎也全被火焰抹去了。
已经畏罪潜逃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理论一番的好事者黯然退场。而那些摇摆不定跟着前来的人，站在一座空屋前，无言以对。一边巡逻的士兵也散去了，徒留几声无奈又无助的叹息。
不管那些途经此地的不速之客到底怀抱善心还是恶意，不管今后那些军人想为圆环市选择怎样的结局，不管这些决定将带来怎样的后果，他们都再得不到龙的帮助了。
就像他们原人到头来还是不信任这些野兽一样，龙也从未相信过他们。

平原周围远山环绕，西方渐连山脉的影子从地平线上浮起，分割了草海和晴空。几片金红的云彩向几乎没入夕阳的遥远群山涌去，仿佛揭开了一张橙红的幕布。巨幕之后的天空铺染墨紫，瘫痪中的城市再无法造成灯光的污染，群星便点缀了渐深的夜色。
城市……那座还在灾难中苟延残喘的圆环市已被抛在了身后。夜星自东方的地平线升上苍穹，照亮了高楼如匍匐巨兽般的轮廓。入夜的天空中没有月亮。
只有一个巨龙庞大的身影行走在晚风驰骋的草原上。在晚霞中拖着长影的金色雪龙一步步迈行着，从身后拂来的风刮乱了他长尾的毛发，他轻抖了一下双翅，可是没有打算腾空。
“真的好吗？就这样直接离开……”不辞而别总是会引起主客的困扰，雪龙抬起脖子，视线转向他后方。尽管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同伴正平躺在他宽阔的背上，仰望逐渐阴沉的天空。
龙背上的女孩抬起手取下遮住左眼的眼罩，让适应夜色的龙眼捕获群星的碎光。“如果你想被一群愤怒的原人围着质问的话。”她仰头望向前方，雪龙被夕阳镀成金色的银白龙角顿时印入眼中。西斜中的艳阳依然有些刺眼。
“质问？”他的脚步停顿了片刻，言语中满是疑惑。
“你想想，那种提议，传到市民耳中会怎么样？”她轻甩了一下龙尾敲打在他尾根，没有多作解释。
雪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抽动毛茸茸的耳朵，他抬起龙尾作为理解的回应。
这样倒也挺好，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已经告诉了原人真相，至于知道真相后那些原人选择走哪一条路，这已经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问题了。这一次，圆环市的未来再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城市构成的魔法阵不会影响到阵型的外侧，而在那个象征死亡的庞大魔阵中，所有她想要救助的生命都已经消逝了。
紫红的天空逐渐被更深的蓝黑浸染，太阳仅存的一抹余晖随着他们的迈步向西天消散。
无言的沉默。龙的步伐一直没有停歇，在遥远的身后那沉寂的夜色里，圆环市的剪影几乎完全消散了踪迹。
想到城市，雪龙突然停下，疑惑地摇着头，他还有一个问题：“等一下，炎，圆环市的运河不是两千年前建的吗？在过去原人也是懂得许多魔法的啊。为什么……还会把城市修建成正圆？”
他的物种正在追寻着和原人相似的道路，为了寻求科技的进步，他所在的文明、他的故国也逐渐抛弃了费神的魔法转而追求更加省力的工具。可是有一点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舍弃，那就是魔法阵，一座城市那么大的魔法阵，能借助雷电、风雨和太阳的力量，庇护城市不受天灾困扰的城市魔法阵。除非有必要并且充分规划，不管城市还是乡镇都绝不能修建成圆形，这是他的文明至今也未曾遗忘的古训。
她向上伸出手，一道灿蓝的电光流向夜幕，在半空中留下一条蹿动的尾迹。天空中立即浮现出一个淡银的光环，光芒的纹路游走其中，他很快就认出了这正是城市自己绘制出的那个魔法阵。
“那个小兵倒是提醒了我，如果把所有后世增添的东西都抹除，只保留两千年前建都时修的那部分……”说话间，光芒组成的图像上，象征地铁线的十字星逐渐淡化消失，那些描述建筑物的附文一个接一个从阵型上擦除，连道路的投影也纷纷消散。昏暗的天幕上只剩下两条发光的运河、几条主干道和稀疏古迹的痕迹。
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熟悉的图案的影子。
她歪着头凝视着这残缺的魔法阵片刻，又用手在阵型上涂抹了几下。仿佛手中握着荧光的画笔，随着她的动作，魔阵上浮现出了几条新添的折线和弧形。
现在，像极了某种水系的魔法阵。
“用来控制水流的魔法……”她握拳用力敲打在半空中的魔法阵之上，“圆环自古就被称为‘鱼米乡’不是没有理由的。原人那些白痴，继承了先祖的物质，却丢弃了更重要的知识。”
光环瞬间无声地碎裂，化为了无数随风飘散的星火。
于宁静中他们驻足沉默了许久，凝视着身后逐渐沉积的墨色。夜空中，流云的缝隙间一道流星碎裂了穹顶，像极了一只闪着荧光的龙鸟的身影掠过天空。陨落的星辰，也是无数生命和一整座城市失落的叹息。
“炎，抱歉……都是因为我，害你受伤了……”继续往前远走时，他轻轻甩动着头颅，似乎感觉自己的左颈也微微刺痛。
她不自觉地抬手捂在脖子的伤口上，一阵无声地轻笑。
笨蛋，救死扶伤又不是错，何必道歉。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久远连她自己也渐渐模糊了记忆的过往。正是这样不在乎种族立场的你，曾经也救过我这个天敌的命啊。
可是话没有说出口，她的目光重新转向已经完全被墨色染匀的天空。云层已经散尽了，一道银白的星河铺开在天际，在草原上撒下寂静的辉芒。
雪龙抬起头最后眺望了一眼身后。隐没于夜的圆环市的身影，已经再也无法从同样漆黑的暮色里分离开了。

（正篇完）


爆发，12月16日，晴

“喂喂，现在是自由活动耶，难得的‘放风’机会，你居然就在教室里写作业？”
“高二，懂吗？明年这时候都高考完了，那还有那么多空闲玩？”
教室里只有两个女中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其中一人把视线从面前无尽的作业堆前移开，转向窗外。操场上有一些学生正在打篮球，那些都是她认识的同学。诺大的学园看起来空荡荡的。
这几天是期末考试，其他年级的学生现在要么在自习，要么正在紧张地应考。度过这漫长的考试周之后，就是人人都喜爱的寒假了。
不过不包括他们。为了应对明年的大考，他们还要继续在这学校里度过一周补习的时光。
“走吧，下去活动一下。作业半个小时不做又不会死人。”
同伴一再地催促实在令她无法静心，她只好扔下笔合上作业本以示投降。
学校外的街道上，几辆消防车急驰而过，刺耳的警报声穿透了紧闭的玻璃。
“哪里出事了吗？从刚才开始都好几辆开过去了。还有警车。”
“火灾吗？”她顺着道路的方向凝望城市密集错落的高楼，没有看到哪里有升腾的浓烟。
“对了，说到火，你看昨天的那个转能学节目了吗？超帅的啊。”说着，她的朋友举起手在掌心呼出了一团小巧的火球。不住挥动着手臂想要让它玩出什么特别的花样，可火球只在一阵爆裂之后，就消失无踪了。
“得了别玩了，高考又不考应用魔法。你能把生物书上转能学那章背下来就不错了。”她站起身整理好了有些混乱的桌面。
“可是我想考维卡利亚的魔法系啊，多帅。”她的朋友不依不饶，再次唤起了一团火焰。
“帅又不能当饭吃。那种冷门专业你学出来搞什么？”她朝朋友斜了一眼，但随即就被对方扯住手臂，向教室外拖去。
“谁说不能当饭吃，你看现在‘云道’多吃香，到时候我也要发明一个类似的！”一边拖行着，她的朋友还在不住畅想着那个她没有看见的未来。
魔法吗？那种属于自然界和野兽的科学，在她满脑袋只有文明的思维里实在没有什么地位。对大多数人而言，也是一样吧。
除了作为交通工具、成为辅助原人的科技向前进步的垫脚石，实在很难想象魔法能对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呢。
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刺眼的阳光顿时铺洒在她脸上。艳阳高照，盆地的冬季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虽然还有一大堆作业垒成了山等自己去完成，不过好天气果然还是应该放松活动一下啊。
被课业压沉的心境也不自觉地明亮起来。
两人愉快的身影途径教室门边的小挂钟，时针分针孜孜不倦，刚跨过2和27的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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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然在赶作业的间隙就这样写完了（等等你不是在写文的间隙顺便赶作业吗？）
END的那一瞬间整个超感动的感觉啊~~~~~~~（？
第一版爆发日的21号下午两点二十七分是我建立这篇文档的时间（啥？
真可惜没能赶在4号完成（哎你？
不过后来提前了接近一周爆发日期，让我们给这座城市多一点被丧尸肆虐的时间（核爆！）
最后那段是突然心血来潮加上的，各种恶意满满（喂
是说作为后妈我特别喜欢学园那段→_→（被拖走——

不忍说丧尸题材果然是经典，百搭，毫无违和感 WWWWWW（哎？

关于各种细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会有熊！可是真的我梦到熊了！而且还是出现在我当年中学的楼道里！（？？？
所谓要想建立起信任很难，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使给予了许多帮助也很容易一夕崩坏（？
本来最开始不想让私心君露头、本来想换个主角的，可是越写越发现好像不用你还不行，这剧情根本就是量身定做啊喂→_→（哎？
最后的“鱼米乡”，我瞬间联想到都江堰啊不！（核爆！

听说后来圆环市改名叫做半环市了（？？？？？

感谢观看:3

羽·凌风

回复 5# 靛紫喵龍

感谢喵龙的观看和回复⊙ω⊙//
其实只有第一节字数最多⊙ω⊙（喂！？
真的这出场好帅我也写得好不习惯WWW（哎？，从天而降的一只巨龙WWWWW
一定是我最近刚补了生化危机所以就梦到了这样的剧情WWWWW
不过没人定义丧尸就一定要是像生化那样才叫丧嘛，所以后面会出现各种偏离普通道路(?)的东西WWWW（哎？
怎么也清除不干净大概是因为制作方还想留下续集的悬念方便继续圈钱？（不
删除线那句是什么鬼好可怕WWWWWWW（哎？
超市嘛，地形复杂有很多柜台(?)，食物水分充足，而且还自带各种防身用具不我是说厨房和体育用品(?)，多好的避难场所~
相比起来躲在自己家里虽然安全点可是会有饿死的危险→_→（？？？
对就是快过年→_→，你很快就可以看到我说自己和跨年晚会有仇是什么意思了→_→（被拖走——
又多管闲事又恨冲动WWWWWW，这种时候感觉好烦啊WWWWWW（被打+1
是说看到这句突然想起之前写的时候相加的一个内容！已经补好在正篇最后一节了⊙ω⊙//（？
到后面更是合作无间(?)WWWWWWW，请随时预备好墨镜⊙ω⊙////////（哎？

羽·凌风

回复 7# 靛紫喵龍

感谢喵龙的观看和回复⊙ω⊙//

从第二段开始顿时就变闪了WWWWWW
一定是因为我每次写都是大晚上很久没有吃东西的时间，所以真的好想拿点什么零食来吃WWWW（不
作为一个称职的男仆，这点当然要注意，虽然说阿D基本从来就就不会管他的医嘱(?)→_→（？
可是对冷血动物而言就是这样的嘛QωQ，在冬眠中睡着睡着就死掉了也不是不可能的QωQ（？
是说滑雪挺累的，滑雪板超重（哎你？
爬行动物尾巴很厉害+1，大型蜥蜴比如科莫多龙和鳄鱼的尾巴好像都会被用作武器？至于其他动物，只听说过老虎的尾巴似乎很危险？
等等，看到乌鸦之前快去看那只脑袋都被砸成一滩浆糊还可以动的尸体，那一段写得我自己都有点慎得慌→_→（炸
“操纵尸体”，开始接近真相了⊙ω⊙//（？

你看她给白麟的感觉也是那样WWW，所以白麟还说她干嘛那么谨慎WWWWW（炸
你相信傲娇自己说自己不喜欢什么就真的是不喜欢吗？（好绕），反正我是不信的WWWW（被拖走——
等等为什么会很爽WWWWWW，后面有神奇的尸龙出没注意→_→（不*3

灵敏的嗅觉，好悲剧的样子QωQQQQQ（拍拍喵龙~
经喵龙从这个角度一说……果然是很美好的世界啊，没有捕食关系、没有屠杀、没有死亡(?)
不忍想起了龙族内战那篇历史设定(?)里提到的东西——不会死亡的生命将不再是真的生命了，不存在毁灭的乐园其实也就是地狱（？
为什么要特地圈出来WWW，这样到后面需要圈的句子就很多了WWWWWW（核爆！
救人那里，不忍说阿D一定是一时走神了才没有直接用旋风把人或者熊扔出去→_→（？
等等等等这个整理围巾的行为怎么了？WWWWWW，这时候白麟不在场了啊，糟糕我没有GET到喵龙你发现了什么WWWWW
激烈的厮杀画面WWW，等等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已啊WWWWWWW（哎？
正常来说(?)白麟忙一天后完全有可能睡到第二天天亮才回去（啥？，所以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早了WWWW（喂

喵龙好勤力⊙ω⊙！！！

羽·凌风

回复 9# 靛紫喵龍

其实我也邪恶了→_→ →_→ →_→ →_→ →_→（核爆！+1
“趁火打劫”也太坏WWWWW，哦不，喵龙你这样一解释(?)，虽然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可是我也相信你了→_→（啥鬼？！
等等为什么要那么哀怨(?)地喊医院的名字WWWWWW（哎？
到这里已经完全无效了，最多站在火焰面前会感觉到热而已（热这点施法者也会感觉到~）
我也好喜欢这个设定WWWWWWW，放闪得非常顺理成章WWWWW（喂
没错呢，从知道并非只有人会受影响开始就变认真了，不忍说这个性好现实→_→（被打
利用一乐一悲玩对比WWW，我挺喜欢这种feel的说WWW

围巾那里我GET了WWWWWW（哎？
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那条WWWWWW（等等？

羽·凌风

回复 11# 靛紫喵龍

WOW这下半场好丰富⊙ω⊙！
不仅要跟上阿D的节奏，还要义务做交通工具（？
阿D很轻(?)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一大堆原人→_→，啊，想想就觉得好累（抹脸~
真的是大招WWWWW，火焰魔法的特色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WWWWW（哎？
如果只有她还走到了这一步，大概是每人发一张闪电防护罩(?)的魔法阵然后你们自求多福吧（啥鬼？！
钻空子那里闪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xwxxxxxxxx（被打
技术上的合作也是有的，如果没有白麟的风盾保护人群，阿D的火肯定就变成不分敌我的全体攻击了→_→（？

本心这种东西→_→
市民对救援队的态度各种两面三刀不过好歹总体还是比较偏袒的→_→（？
不像龙那边，即使对方无偿(?)无义务(?)给予帮助，还要挑三拣四（？
能写出同感真是太好了WWW
“类似的戏码”是指那只雌性生物(?)对白麟有意思，所以才会这样问确认一下WWWWWWW（爆！
所以这段其实超恶意的WWWWWWW（被打
可是你看旁白只有提到女友没有说过男友啊，换句话说那些都是从白麟的角度看的一厢情愿的旁白WWWWWWWW（哎你？

喵龙这样一提，感觉在前面加一段“报纸报道三条地铁线很像医疗标志，这正是象征了圆环市无私奉献的城市精神啊！”之类就更讽刺了→_→（？
追求科技的同时逐渐背离了对于一个具有高度智慧的物种而言本应该掌握得比其他生物都要好都要多的知识

病毒，12月28日，晴 写道：
原人就像找到了方便快捷省力的新玩具后，遗失了自己原本所拥有之物的孩子。为了追寻被他们自己褒扬为“进步”的东西，在遥远的过去他们发明了越来越多的工具，终于逐渐丢掉了曾经的自然界所赐予他们的“进步”。失去了敏锐的感官，失去了强壮的身躯，失去了奔腾的耐力和攀缘的灵巧；也失去了以他们庞大的脑容量、优秀的空间想象和精巧的控制力本应能够驾驭的，强大的足以令人生畏的自由意识——而这是魔法的本源。

就像这里最后一句的feel啊:3
换到现实中，也就是——以人类如此高度的智慧，本应很了解物种间的竞争和相互关系，也本应明白什么叫做灭绝，可是反而还更容易做出赶尽杀绝的事情来啊~ 当年印第安人和澳洲的土著人都对白人的无知表示非常的不解→_→（？

其实我也挺担心这个已经被用烂(?)了的题材(?)怪怪的→_→，可是那个梦真的好萌好想写（抹脸~
别人已经用烂的东西要想继续用真的好困难好危险（继续抹脸~
所以这边主题已经完全不是丧尸了，根本就变成——
闪不我是说温馨(?)＞耍帅不我是说战斗场面＞双方的心态变迁主要是龙一方＞一点也不像推理的事件起因推理过程(?)＞科技和魔法（文明和自然）的关系和原人对知识的态度＞＞＞丧尸
（喂喂你的主题到底？？？
“夸张”是指实力方面的吗？~ 因为有个大框框(?)所以也不容易越界~
而且相比力量的成长我更喜欢表现心态的转变~ 也比较喜欢用一定限度水平的力量解决问题而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得到更多的力量（？
所以你看阿D整体上因为伤势越来越多其实是越来越弱的趋势→_→（核爆！
不过这种主线(?)比较考验超具挑战性的啊~~~~~（抹脸~
文笔什么的，其实这才是我的正常水平，PLAY文(?)那些分明是超常发挥（被拖走——

半环市这个名字意味着后来市政府把两条运河都填了一半只剩下了一半河WWWWWWW（哎？
隆冬加油啊⊙ω⊙//

羽·凌风

回复 13# 神速青燦

你这个坏人WWWWWWWW，你随便一篇就可以比我十篇加在一起还长WWWWWWWWWWWWWWWWW

时钟坏掉一定是因为电磁脉冲，嗯对，电磁脉冲（？）
对啊，太久了就不行了
所以白麟最后说你们可以等到尸体坏掉不能动了再统一处理，虽然那时候你们又多了一个新的敌人：瘟疫WWWWWWW
换句话说，不知道(?)是因为魔法阵的副作用还是天气原因，尸体腐烂速度确实是减慢了的WWWWWWWW
神经虽然脆弱，但是能产生电磁脉冲(?)的魔法在脑死亡之后保持一点循环系统活性支持运动神经不过分吧？WWWWWWWWW（嗯？）

质疑的都是些愚蠢从众的群众啊，你看军方和中学妹子(?)就不质疑WWWWWWWWW
哪有那么多阴谋，我们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无知，这就够了，嗯（不）
不是圆的错，但是圆该炸（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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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成功地点中了关键词！
阿D：傲慢、固执、逞强、自我折磨、自认为正义的偏见、看似坚强的软弱、和看似自由的禁锢
白麟：M、忍耐、保护欲、自我实现、自认为包容的枷锁、看似软弱的坚强、和看似禁锢的自由
所以我说过他们是互补，注意，是互补，不是共鸣WWWWWWWW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他们是迪士尼老式公主电影 true love 的错觉？WWWWWWW（炸）

是说灿你的认真我真是受宠若惊WWWWWWWWWW
很高兴能够让你得到那么感性的体验(?)WWWWWWWWWW
我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们的感觉就已经不再是“我创造了他们”，而是只剩“我记录了他们”了
所以当女儿儿子不听妈麻话了，我大概也只能当后妈了嗯（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说起来这篇的来源是我的梦，换句话说——这是潜意识，这就是真·脑内剧场！WWWWW（嗯？）

羽·凌风 于 2016-8-1 09:06 补充以下内容

阿帝你为甚么要躺在地上等救援啊......

哦我昨天忘了回这一句！
你的脖子被切断一半最好是还能自己跑啦！WWWWWWWWW
这不是电影里那种抓人质割点皮流点血吓唬人的！重复一遍，这不是割点皮流点血吓唬人的WWWWWW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15# 大熊星座

熊你这次不是学术论文了，是工程论文！WWWWWWWW（啥）

我看到你的反白了！猜猜看变身时候的那个遮挡视线的白光白雾是用来干什么的！WWWWWWWW 等一下怎么越描越黑了，我突然想起了赵石的光之子（啥？）
白麟非常委屈：你知道在黑暗中看到一堆罐头(?)扑面而来真的很可怕吗！那可是罐头！不对，我说那可是黑暗啊！（？）
关于阿D最酷的地方，我要推那个在龙背上的火矛和地下室！
好吧虽然因为某个众所周知的原因，她在龙背上的时候别人看不到（被烧+1）
关于军人说谎，对啊军人真的没有说谎，阿D也没有“察觉”军人说谎，偏见，嗯你懂的WWWWWWWW（不）
哦那个关于断臂恶意满满的细节我也喜欢，超闪WWWWWWWWWW
白麟不放过一切咸猪手机会！！！+1
学园、熊那整一段我都喜欢！战斗戏虐戏多了起来好爽WWWWWWWW（啥鬼？）
体型像正常龙一样大的话……她可以一脚踩扁那些丧尸熊！WWWWWW
白麟并没有特殊的直觉啊，那只是阿D的依赖和安全感（？）
尤其是章鱼酱挺喜欢把两只(?)抓在一起玩(?)，或者阿D重伤送回来的时候白麟当然也会知道并且赶过来(?)
所以过了很久才来完全有可能是白麟找了她很久，而不是因为白麟在帮医院（炸！）
嘿！难民营(?)里的节日是很重要的！那可是战胜苦难的坚强和对未来的希望啊！阿D：所以和我有什么关系？（？）
倒回去看了一下细心的弱弱男生，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专门热过的牛奶，我瞎了！WWWWWWWWWW
跑步对内部(?)来说是惩罚，但是也可以作为日常锻炼(?)同时向幸存者们展示一下风采？（啥鬼？）
或者那根本就不是惩罚只是刚好在巡逻，毕竟他看到阿D很生气所以也以为大概上司会惩罚他们吧WWWWWW（哎）
泥垢了！这只是闪！我没有开车！没有！WWWWWWWWWWW

这些篇的前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来月？）补了各种僵尸肖恩啊活死人黎明啊生化危机啊，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做了个丧尸梦WWWWWWWWW
请叫我“话说清楚会死星人”和“玩弄视角夫斯基”（泥垢）
超市付钱、路上砍人什么的你不可以拿白麟跟阿D比！阿D根本就没有法律意识！WWWWWWWWWWW（炸）
“成野市的异装”……嗯，我内心里浮现出一场大戏（不）
是说阿D很快就发现了啊，比如说让白麟离那个看起来生病的人远点，直接摸刀子(?)之类，但是，她不在乎！（炸）
白麟的迟钝就像和某老药谈笑风生一般的迟钝（嗯？）
我的毛病就是：很多地方都不说清楚！而且很多地方是剧情没毛病就只是我没有说清楚WWWWWWW（炸）
但是我喜欢这种就是不跟你们说清楚的感觉怎么办？（东哥（蛤？）

话说那不是成野市！那是圆环市！后来改名的半环市委屈地哭了起来WW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17# 大熊星座

不过军人那边一开始确实没有把资料都给出来啊，只不过人家没有乱给假情报就是了WWWWWWWW
丧尸熊不会吃人哦，它们会挥舞着爪子和牙齿在操场上开无双，哦果然好带感WWW（炸）
够了你们这些一言不合就要飙车的司机！WWWWWWWWWWWWW

砍头那里白麟邹眉头主要是因为！
暂时还不确定是怎么回事，阿D明明有一百种方法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但是她要杀人！
就算不能不杀，阿D明明有一百种方法杀人，但是她要砍头！WWWWWWWWWWWWW（哎）

至于阴谋嘛~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就像370(?)一样，阿D所做的只是运用专业知识(?)找出飞机坠落的地点而已
至于现实表象背后的、飞机为什么会失联、为什么会坠落，阴谋论一大堆，真相谁知道呢？
也许等灾难平复城市重建，真相连幕后黑手自己也忘了呢嗯WWWWWWWWWW（嗯？）
所以我只是不喜欢短时间打败了大魔王就可以瓦解阴谋的剧情而已！线索清晰的就不叫阴谋了，那是明谋！WWWWWWWW（炸）

羽·凌风

真的！中长篇会很痛苦！我看我自己的长文也经常从某一章开始看一会儿就撤（不对），我想原因是画面太多导致的节奏太慢WWWWWWWWW
所以狼狗你是不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个恶狼的表情那么具有杀伤力吗？WWWWWWWWW

原人虽然很丑陋……但是也是有好人和中立的人在啊！
好吧虽然说丑人多作怪、不对我是说恶人声音比较大，但是也要拍拍站在背后不知所措的好人们！（X）WWWWWWWWWWW

如果要说看漏了的话，大概是埋起来的 人类出事不用管→算了既然那谁(?)这么说了还是勉为其难帮一下→觉得病毒好像不单纯→啥指挥官你是认真的？→好吧果然野兽也是会被影响，那岂不是……→好吧果然这窝遭殃了→这个也是……冬眠的都死了吗？→为什么连龙鸟也会出事！→所以我到底在救什么！ 这条线？
后面几步都是埋起来的，为了挖个坑（不）WWWWWWWWW
至于会什么会有这种爱(?)，这个话题实在是牵涉太多不想要再展开了，只表现一下就好了WWWWWWWWW

隆冬是当初四季之歌的Tag哦，和主题没关系，它只是个故事时间背景WWWWWWWWWW
等一下活尸和血肉太欢乐是怎么回事你回来给我解释清楚！WWWWWWWWWW
写到断臂那里我就在想为什么我要写那么恶心的东西了（X）WWWWWWW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