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都市,半閉的大門外飄著濛濛細雨。不如夏雨的張揚和暴躁,更沒有秋季的肅穆和冷靜,春夜連綿的雨聲捶打門外的雨棚,傳入耳中的盡是淒涼的喧鬧。
餐廳模樣的小店裡只有兩個人影。唯靠近門口的一排燈亮著,屋裡一半的空間都陷入了和室外無異的寂寞。反正這季節也是燒烤攤的淡季,尤其是如今這段時間。
店主似乎並不著急,隻身坐在靠近門邊的座位上凝視著店門前的公路。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藏身在黑暗裡、靠在桌上睡得正香的人影。那是此時店裡唯一的客人了,儘管並不是來用餐的。
今日的第五輛警車從門前駛過,在此之前他已經不知看到有多少計程車或是人群朝同樣的方向簇擁過去了。
真是的,從年初開始就不太平了呢。
他扭頭望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隨即拿起桌上的酒杯,朝屋內沉寂在昏暗裡的廚房走去。
熟睡之人是被突如其來的香味驚醒的。而且還是貨真價實的肉香味。
生於尖吻之端的黑色鼻頭猛地深吸了一口氣,一瞬間就喚醒了沉眠的意識。那人抬手拿開擋住臉的帽子,坐起身,正好端坐在一盤恭敬擺好的燒烤土球面前。
“好了克莱爾警長,都老交情了就不要再那麼一臉驚訝的了。”店主坐在他對面,伸手拿起一串烤肉放進比他還要尖細的口裡嚼了起來。
他理了理看起來有些緊的淡藍警服,微笑著,他臉上一道貫穿了左眼的黑褐色傷疤在嘴角扭出了些蒼老的褶皺。
“真是不好意思,又佔用你的店休息了,青刀星。”他頗為正式地道歉,令他的朋友不由得乾笑了幾聲,黑色的三角形尖耳折放在腦後。
這是一棕一黑兩隻狼,兩隻像原人一樣直立行走有著雙手的狼、兩隻身穿著原人的衣服用著原人的器物的狼。
“現在幾點了?”
“九點半。”
“啊,那得快點才行了。”
“著什麼急呢,從這兒過去走著只要十分鐘就到了。”
依然沒有開燈,兩人在原人興許會行動不便的環境裡一串串品嘗燒烤。沒頭沒尾的對話突然停頓了下來。
“青刀星,你不打算過去嗎?”棕狼率先拋出了問句。
黑狼笑著搖頭:“去哪裡?我個小小的燒烤店老闆湊什麼熱鬧?”
又一堆人群從店門外走過。行行色色的人,長著毛或鱗片的野獸穿行其中,人形的野獸和真正的人,相互推嚷著,擠滿了人行道,也幾乎快要把公路佔據了。
為首的幾人舉著木牌,顯眼的紅字寫在刺目的白底上,面朝街道身處暗處的棕狼抬起有著碩大瞳孔的雙眼,地狼習慣了暗夜的視力令他不費吹灰之力就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野獸也是‘人’”、“要求司法公正”、“治罪殺人犯”、“保衛野獸人權”……很快更多的牌子加入,匯成了一條無人能擋的洪流。急促邁動的腳步聲蓋過了夜雨的喧鳴。
“啊,外面好像越來越熱鬧了。”黑狼歪著腦袋望向窗外,言語中帶著莫名的戲謔。
一切都是從一個月多前的那起事故開始的吧?一個在市郊飆車的年輕人撞到了正常行走的路人。沒有報告救援,就連絲毫的猶豫也不見,撞倒行人的車輛未做任何的停留,徑直消失在了晚間人跡罕至的街道上。留下飛馳的車輪之後,倒地昏迷的傷者在年初尚還寒冷的空氣裡,孤獨死去。
接下來的一切都和過去常見的肇事逃逸案別無二致。警方利用監控追蹤找到了肇事者,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在法庭上聲淚俱下地道歉,最終得到了一個法院酌情減免了大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刑期。本來,也和過去那些常見的車禍一樣,這一件也應該如此平息下去的。
可是卻仍有一點差異。正是那點差異,引發了窗外那股人潮的不滿。
肇事者是個原人,而受害者是只野獸市民。
很快,近幾年的同類案件都被翻找出來放在一起審視,人們立即就發現,每一次的肇事逃逸、每一次逃逸者都在悲痛的家屬面前落下聲嘶力竭的悔恨,可過去每一次判下的刑期年限都比如今要長——即使只多出幾個月,在民眾的眼中,也堪稱“長久”。
那個原人是官員的子嗣吧?對啊,不然怎麼買得起跑車,還飆車呢。說不定還是酒駕……開車開得那麼快,區際高速上都飛不到那麼快。判得太輕了啊,這裡面肯定有貓膩。看不起野獸是不是,野獸的命就不是命了是不是?
和精明的原人比起來,野獸的頭腦實在是太簡單了。乾燥毫無濕氣的引線被隨風飄散在城市陰霾裡的流言點燃,頓成烈火燎原。
最初只是幾句散佈在輿論報刊上的爭執和質疑,接著論戰擴散到了網路和電視,到現今,要求重新審議甚至增加刑期的呼聲走上街道走向龍洋市的區法院,已持續到第三天了。
“總署已經下令,如果今晚局勢還不能穩定下來,就要武裝鎮壓了。”
碗中的土球串已經吃完,靜默呆坐了一會兒,棕狼才搖著頭,雙手撐住額頭,決定說出那個他也不知道該不該講出口的消息。
黑狼收起一臉事不關己的神情,說著他自己也不相信的安慰:“想這麼多把自己的心思弄亂也沒用啊,人們總會理解的,畢竟,大家都是在這原人城市裡求生存的野獸啊。對了……重案組不是有很多隊嗎,為什麼要找你們?”
真的會理解嗎?腦海裡不自覺浮現起隊伍裡一向身體最強壯硬朗的火犬泰利被飛舞的流石砸中頭部至今仍躺在醫院裡的景象。至於第二個問題,他極力忍住自嘲的苦笑,歎道:“你知道的,原人會願意保留我們這支野獸的警隊,正是用來對付野獸的啊。”
相視片刻,曾經轟動了整座龍洋城的黑幫殺手,和曾經追逐在野獸罪犯身後動搖了整個黑幫根基的重案三組隊長,不由得同時仰頭大笑,狼狂妄的笑聲穿透了寧靜的店面,和室外遊行隊伍裡更多野獸的呼聲融為了一體。
“可是,青刀星,你真的不想讓現在的生活變得更好嗎?”棕狼橙黃色的雙目直視著對方的金瞳,依然不死心,一字一頓地問道,“如果有一天,野獸擁有了和原人一樣的權力,如果有一天像你一樣的‘初代野獸’也擁有求學的機會,你的命運會變成怎麼樣,那些踏進城市找不到活路不得不隱藏於地面之下見不得人的野獸,又會怎麼樣?”
和出生在城市的“後代野獸”相對,“初代野獸”是直接從荒野移民到原人城市中生活的動物。野蠻、沒有接受過文明的洗禮,危險而令人生畏,長久以來城市的原住民們都回避著他們,連其他公民都享有的權利也在回避著他們。
不過這一切他們自己都早已習慣了。反正,掠食動物在野外,也不正是人人聞風喪膽的嗎?
“不會怎麼樣。”黑狼舉起雙手撐住後腦,抬高鼻樑仰頭望天,似乎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的眼神。“我過去在的殘翼幫本來就只是野獸建立起,收攏野獸的幫派,可那裡也有很多的原人。這和種族沒有關係。”
“你也認識萊西爾吧?那個‘初代’的半屍狼,他不也打出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嗎?不管頭頂著怎樣的限制我們都能找到存活下去的道路,別忘了我們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掠食動物啊。就是野獸想開店必須通過的口語四級考試真的有點難呢。”說到這裡,黑狼伸手彈了一下桌上的水杯,咧嘴笑了笑。
也是呢。身為對付野獸的警員,他見過數不勝數的野獸罪犯,有初入城市什麼都不懂的法盲,也有在社會高層混跡已久得到了令人羡慕的名望和地位的成功者,甚至還包括那些家族世世代代和原人相處了太久,已經幾乎被原人同化了的“城”獸。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離開前,棕狼抬起頭望向天花板,目光卻仿佛穿過了磚土牆飄向了很遠的地方,“你是有機會的吧,即使是偷渡也好,為什麼不去古海國呢?”
古海,那座遠在世界的另一頭幾乎遙不可及的島嶼之上的國家,是這世上唯一一座由野獸建立的帝國。在那裡不再有原人淩駕於被視為二等公民的野獸之上,在那裡也沒有離開城市後不得不面對自然界食不果腹生死由天命的蠻荒。即使那座島國對移民和申請公民的條件有些嚴苛,但那裡仍是無數生活在異鄉都市里的野獸所憧憬的天堂。
“因為在這座城市裡還有我想要守護的東西。”
簡單的回答,卻令棕狼會心一笑。
轉過身,他抬起腳步剛要邁出燒烤店的門廊,黑狼又舉起兩隻水杯叫住了他:“等一下,為了今晚別惹出更多事端,祝福一下吧。”
“喂,我是要去執勤……”棕狼回頭不解地望向似乎喝得有些醉醺醺的黑狼。
“我知道啦,這是果汁啊。”黑狼金色的雙目閃過俏皮的遊光,伸手將盛滿果汁的水杯交到警長的手上。
該說業已習慣一切而漠不關心,還是仍對那個自己沒能體會到的未來滿懷希望呢?棕狼不由得低頭歎氣,接過對方的好意。嘴角揚起的分明是苦笑,心情卻不覺輕鬆了許多。
黑狼頗為鄭重地舉起他手中的酒杯,朝向人頭攢動的街道。
“敬這座野都的自由。”
“敬自由。”
不要问我灵感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说,用这样一篇淡淡忧桑的文做春天的活动文感觉怪怪的→_→(?
可是整件事就正好发生在春天嘛→_→(喂?
顺道带着些寒冬过去暖春将来的希望(?
感谢灿灿让我玩小星同学 (等等?
AND 感谢观看⊙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