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瘟疫蔓延】毒镇 本文共有 67025 字

羽·凌风

我自己选择瘟疫这个主题，当然，手头是有囤货的，哇哈哈哈哈！（炸）
灵感和大部分剧情走向来源于很早很早以前的一个梦，而真正动笔起头则是去年巨大怪兽活动时期的事
当初想要和蓝眼刃鹿双开一起写，结果只肝完了刃鹿，这篇只写了两章就直接拖到今年活动……emmmm，高估自己了（X）
结果……谁知道今年会发生这样的事，然后就可以取个应景的活动命题啦，我不是故意的（炸*2）WWWWWWWW

---

1 林中商队

暮光微醺，火凤洲中东部的丛林一如往常地沐浴着小雨，一队人马在泥泞的林间小道上穿行。巨大生物的喘息、雨披与衣物的摩擦、还有沉重车轮自石子上碾过，各种声音混合着融入风雨，令人昏昏欲睡。
这是个穿行在雨林中的商队，货车的原木堆上，一头湛蓝色的毛龙正蜷成团，闭目休憩。无形的风障漂浮于它上方，阻隔了大部分降雨，但仍有一些雨点穿过气流的防御，沾湿了它蓬松的毛发。一个青年男子坐在它身边，见状伸手轻捋龙毛，避免水顺着毛稍流到龙的身上。那龙抖了抖颈背，抬爪子似是想要挠背上的人手，眼仍未睁开。男人笑了，他收手拿起置于腿上的长笛，横在嘴边，顿时轻柔笛声化为雨雾，流淌在丛林潮湿而温暖的泥土上。
跟着货车行走的人们听见这声音，纷纷从赶路的疲惫中抬起头来，就连拉车的驼兽也摇着头甩了甩肥大的耳朵。
“切，吟游诗人。”在这宁静之中，一个牵引驼兽的红人撇嘴说，“真不知道老大怎么想的，招这种闲人。”
走在他身旁的小个子也回头打量货车上的乘客：那个男人——准确的说是那个“鸟人”，他身材像个高挑的原人，背上却多了副看起来庞大又沉重的清蓝羽翅，五官比原人更有棱角，头发和皮肤的颜色也比这行进队伍里的每一个红种原人都浅——那个鸟人悠闲自在地坐在木材堆顶端，吹着横笛轻点着头，翅膀微微抬起随着音乐摆动，就像是在坐着起舞。
早听说鸟人跟鸟似的能歌善舞，就那么简单的几个动作，都还舞得挺好看。那人看得入迷，脚下差点踩滑，才骤然回过神来。
“我看你是嫌这里大老粗还不够多？”他说，对走在队伍最外围的雇佣兵指指点点。那些雇佣兵倒不是闲人，而是专业的游商保镖，个个虎背熊腰、全副武装，甚至还有人立的猛兽。一头凶虎立兽正在爱抚手中的利斧，见有人在来回打量自己和车上的鸟人，便立即扬起胡须、伸舌头舔着嘴唇、颇为得意地握拳秀了一把结实的肱二头肌，惹得两人顿时忍俊不禁。
“嘘。”这时蹲坐在车前端整理货物绑带的商人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看看人家的‘宠物’，绝对不是什么单纯的乐师，没准是个厉害的驯兽师，不，‘操龙师’。”他嘿嘿直笑，还不断耸动眉毛，可神秘了。
闻此两人连连点头：“懂了，北方人那样用笛子舞蛇的。”
不，好好体会我的眼神，你们没懂！这人站起身来正欲再多嘴两句，行进队伍的最前方便传来一声响亮的号角打断话题。驼兽放缓脚步、人群骚动起来，一日劳累赶路之后，安营扎寨的休息时间终于到了。
牵引驼兽的那人伸手拍拍汗如雨下的大犀的脑袋，这只没毛的热带动物回应他的抚摸，甩头喷了个响鼻。随后他扭头朝向车上，笛声已经停下了，那个“鸟人”正好奇地遥望队伍前方。他喊道：“嘿，会飞的，一会儿搭帐篷又靠你咯！”
“刚才谁说人家是‘闲人’的呢？”小个子小声低估了句。听到这话，那人仰着头放肆大笑起来。

对于常年穿行在原始雨林中的商人来说，风餐露宿、雨中作乐、泥里打滚、甚至吃生猛丛林料理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朝凤国的热带雨林地区还有大片没有开发的荒野，散布在丛林之中的原始部落和城镇间的物资往来就全靠这些丛林游商。而作为丛林商队骨干，老罗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看那些出行前侃侃而谈自己游商经验如何如何丰富、去过的大都市多么多么豪华、见识的世界是怎样怎样宽广的小年轻们，碰到个人腰高的虫子都惊得上窜下跳、听到从雨林阔叶树上滴下的雨瀑落在帐篷顶的“啪嗒”闷响都能吓得跳起来的囧样了。肯定是些只认识蟹爪平原的公路、连热带雨林长啥样都没见过的小屁孩，就敢大言不惭说自己见多识广了，真是有意思。
作为老辈的游商，他才是跟着正宗的老派商队走南闯北跑过大陆北部的雨林和南部的平原，连中部的干草地、山野和荒原也留下过他的足迹。甚至还认识不少驼兽群，这次合作的驼兽群就是老熟人了，那些憨厚老实又乐于助人的圆角犀真的是很可爱。此刻所有人坐在大帐篷里边分享食物边听外面那些高大驼兽的喘息，别提有多舒畅了。当然，这种环境对那些习惯了坐车的小屁孩们可谈不上舒畅，看到这些稚嫩青年一听到驼兽和猛兽雇佣兵的叫声就伸直脖子四下张望，一副马上就要被丛林饿兽吃掉的紧张样，老罗就忍不住得意地在心里暗笑。
相比起来，那个鸟人就一点也不有趣，他听说鸟人都是些生活在发达大都市里面、特别喜欢自诩文明人、还看不起茹毛饮血的地面人的清高家伙啊，身处没电没网的地方就会嗷嗷直叫、生活不能自理的那种，怎么面前这个鸟人却能坐在胡子拉碴的粗人堆里面不改色心不跳、吃着流淌浆汁的大肉虫依然津津有味啊，而且随着祝酒节奏摇摆的时候腰部还有方正东西支棱着衣角、明显是揣着点家伙，莫非是枪？感觉这吟游诗人也只剩长相白白嫩嫩很是精致比较像个传闻中的鸟人了。
老罗就这么一直好奇地盯着别人的脸看，那鸟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殷切目光，抬起头来冲他浅笑着打了个招呼。一个传说中不爱荤腥的素食主义外加和平主义的鸟人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给满帐篷大口吃肉的壮汉吹笛助兴的画面果然是很奇怪啊……想起当初知道此行商队队长在上一个途经的小镇招收了个鸟人随行的时候，他本来还挺期待看到这些自视甚高的异族在地面上要如何出丑呢——不过仔细想想，一个敢单枪匹马到地上闯荡，还跟原人混那么熟的鸟人，估摸着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一只蓝色的小兽身影出现在鸟人腰间，挡住了他腰上别的可疑物品的轮廓。那动物长得跟个长毛狼似的，动作却酷似雨林中的小豹子，从鸟人背上爬下来攀在他盘坐在地的腿上，长长的尾巴缠住他的腰，锥子状的嘴试探着从他面前抢走了一大块腌肉。哦对，刚才这只毛茸茸的龙型生物一直藏在鸟人背后，被他的大翅膀挡得严严实实，以至于老罗都忽略了这鸟人除了是个“演奏家”，好像……还是个驯兽师啊？
驯兽师不少见，火凤洲的荒野相当原生态，猛兽很多，能拥有一些动物做同伴绝对是好主意。他见过许多知名的探险家都有一手驯兽的技巧，不管是用言语教导、食物诱惑还是武力压迫。但是驯龙的驯兽师就很稀缺了，那些危险强壮而独断专行的大家伙不管在传说中还是现实里都不是什么好搭档。难道像老贾说的一样，这家伙莫非真是个“很厉害的驯兽师”？
老罗仔细观察那只毛龙，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看那毛量就不像是热带本地的物种，完全就是一头浑身长毛的大蜥蜴，那布满细绒的龙角和背上毛噗噗的羽翅，看起来就跟乳毛还没脱干净似的。难不成这鸟人是捡到一颗龙蛋，然后还给孵化养大了？真好啊，他也想捡到这种好事啊，如果有机会从小养一头龙，没准他也能成为一个世间罕见的驯龙师……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里想着这些事会导致表情变猥琐，那毛龙突然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龙的眉骨突出，把一双细瞳眼睛衬得凶神恶煞，尤其是那两只眼睛颜色还不一样，一只蓝得发亮、一只白得渗人。老罗心里一颤，好巧不巧这时候又有人走到他背后，用力拍他的脊背，吓得他直接原地弹起。
“咋滴了一惊一乍的？”来人也懵了，“走，队长叫我们去给犀牛喂食。”
“走走走。”他立马顺势站起身就往帐篷外钻，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尖细。肯定有人注意到他刚才的反应了，他都能听见有几个小年轻的笑声，这也太尴尬，溜了溜了。
玛德，养啥龙啊，一个从小家养的幼龙看起来都那么恐怖，龙果然不适合做宠物。

巨犀、大鹿、山猪、奔马、还有驼羊，迁徙中的群居骑族大多都是游商们跋山涉水的伙伴。这些强壮的野生动物负责拖货车穿越崎岖的丛林，而机警的原人携雇佣兵就是它们最坚强的后盾。商人不用为森林里没有可通行的道路发愁，动物也不必担心隐藏在阴影中虎视眈眈的掠食者，这样的合作关系在火凤洲中北部的荒野里很常见。
而这次合作的圆角犀群正聚在林间空地的角落，或躺在泥水里打滚、或游荡于密林中用粗壮的树干磨蹭自己的硬皮，其乐融融好不惬意。取下绑绳之后，没有货车的对比，这些动物看起来果真是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庞然大物。老罗怀抱草料弓着身子缓慢靠近体型最大的那头圆角犀，学着它发出角犀特有的厚重鼻音。
那是犀群的首领，年迈并且经验丰富，经历了多年的接触和合作，它了解不少原人的行商路线和时间，也很清楚要如何让自己的族群和游商和谐相处。它喘着沉重的粗气，抬起一条前腿上下点头，就像是在示意来人把商队为犀群准备的上等草料呈在它面前。老罗照做了，放下食物后，他面对首领慢慢后撤退出了犀群。
和他一起出来的小个子缩在犀群外围，见他现身便立马迎了上去，感叹道：“你知道吗？你刚才就像个驯兽师，看起来可神气了。”
得了，一整天满世界都在讨论驯兽师，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个词。老罗只是瘪瘪嘴没说话，理了下雨衣的帽子避免它影响到视线。
太阳快要落山，透过雨林茂密的树冠已经看不到多少夕阳的余晖了，雨也下得比白天更大。负责守夜巡逻的雇佣兵吃饱喝足刚从帐篷里走出来，一个个身披皮甲的壮士笑呵呵地聊着天，一听就是在谈论那个白嫩斯文的吟游诗人和他的小毛龙。白天见到的老虎也出来了，抖着肩背上被雨水浸润的毛皮跟老罗打了个招呼。
这时候，一支利箭呼啸着撕破逐渐黯淡的夜空，划过老罗身侧，扎在地上。
有山贼！
老罗脑子里嗡地一声闷响，更多的箭矢与愈盛的雨点一同落下，伴随圆角犀群的骚乱，一名雇佣兵鱼跃到他身边。
“快回去！”那佣兵朝自己的雇主商人大喊，一支流矢射向他的臂膀。急促而嘹亮的号角声击碎了夜空，与此同时，枪声也响了起来。
这一整天都在谈论驯兽师，害得老罗差点就忽略了，相比捕食犀群的猛兽，山贼才是游商更危险的敌人。他过去遭遇过山贼，但那是在夜晚，他在帐篷内听着兵器和人声的喧哗瑟瑟发抖不敢移动。那次商队失去了一些雇佣兵和几车财物，那次过后他休息了整整三年都没有再踏入雨林的荫蔽。那次他很幸运，他过去也听说过山贼毁灭整座商队的传闻，这些诞生于战乱时代、比猛兽还要嗜血的亡命之徒抢走了所有的物资，并杀光了所有人。
在原人的武器面前，动物的力量不值一提，受惊的圆角犀首领扬起前蹄人立而起企图吓唬正从密林里喧嚣着鱼贯而出的人影，老罗眼睁睁看着一柄钢铁的标枪趁机朝犀牛柔软的腹部扎了过去。还有那只凶虎，仗着自己身强体壮行动迅捷，四腿着地奔袭着扑向近处举枪的贼人，可虎扑哪里比得过扣动板机的速度呢？
完了。老罗头按在地上，趴得很低，肌肉在震惊中痉挛。完了，这伙山贼显然比他曾经遭遇的那伙要凶险得多，上次的那伙山贼可没有枪。
但那令人绝望的枪声迟迟没有再响起来。沉闷燥热的空气中传来的反而是阵阵不解的惊呼和倒吸凉气的诧异，老罗小心翼翼地抬头，他看到扑倒在地保护他的佣兵正回头凝视停在自己肩膀旁的箭矢，就像被厚实的风裹住了似的悬停在半空，一点点缓慢向下坠落。佣兵甚至能伸手抓住那支箭，用力将它扔开。
其它人的遭遇也是一样，他们打掉突然悬浮起来的投掷武器，圆角犀的首领也轻易踹翻了失去冲击力的标枪。持枪的山贼惊叫着，纷纷将手中的武器扔在地上，枪杆在雨中冒出青烟，灼热的电弧流光在金属上乱窜。
这是发生了什么？老罗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看到一个雪白的身影突兀地站在战场中央，是那个奇怪的鸟人，正微展着翅膀、双手向两侧平伸。毛龙站在他肩上，两只前爪按在他头顶。
老罗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个吟游诗人会出现在战场上，那只毛龙猛地抬头仰天发出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嚎叫，比鳄鱼更洪亮、比虎啸更摄人心魄。毛龙展开的双翅，也比蝙蝠更有力、比鹰鸟更庞大。他注意到那龙的一边翅膀似乎缺了一截，展开后没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弧线。
但没多少时间给他仔细观察，雨幕之中一道雷光穿透沉重的夜色，从天而降落在龙和鸟人身上。霹雳巨响点亮战场的同时，触地惊雷炸开分散出万千银蛇，覆盖了眼前的一切。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白芒的虚无，只剩摄人的噼啪声不绝于耳。而身处电光之中他却没有感觉到剧痛刺骨，只有温柔的清风在周身环绕，仿佛隔绝了雷鸣。老罗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耳边流窜的电流嘶鸣声减弱到几乎听不见，他才用力眨眼，勉强恢复了视觉。
雷霆过境，喘息声和惨叫声代替枪声和喧喝声主宰了整片林间空地。老罗按住自己哆嗦的腿缓慢爬起，在他身边，震惊的雇佣兵们也捂着耳朵东张西望。被雷蛇舔过的山贼倒在地上，手脸尽是焦糊之色，幸存下来的也早已丢盔弃甲逃得不知所踪。犀群和雇佣兵们却全都安然无恙，老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没有受伤，只有皮肤上阵阵酥麻提醒他们刚才这里真的经历了一场落雷的洗礼。
他一边环顾战场一边小心走到鸟人身边，方才还威风凌厉的毛龙趴在鸟人背上，闭着眼睛，脑袋枕在鸟人前胸，而那鸟人正抬手轻抚毛龙的鼻梁。看到回过神来的雇佣兵们或是清点着山贼尸体打扫战场、或是相互搀扶着回去帐篷里，老罗没敢出声说话。

“我想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叫什么名字？”
待到尘埃落定、危机解除，老罗安顿好受惊的圆角犀群，回到帐篷里，便听见佣兵森虎正在用撇脚的人言询问。询问的对象则拿着纱布和药水，为伤者做应急处理。所幸他加入战场很及时，大家受的都是些皮外轻伤。
“我叫银晨星。”待伤患都看过了一遍，不再繁忙后，他才慢悠悠地回答。见那虎男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趴他身旁的毛龙，他想了会儿，又接一句，“龙叫永夜苍炎。”
乖乖，一只幼龙都那么霸气，果真是个奇人。老罗还沉浸在刚才火爆的场面中，见此充满药水味的平和场景不禁有些愣神，问道：“所以，你不仅是个吟游诗人和驯兽师，你还是个医生？”
“其实，主要是医生。”晨星回答，老罗发觉他的声音就像他的外表一样细嫩柔和，却又和他的作为一般强大、稳重、令人安心。
一旁和雇佣兵们一起清理缴获枪支和弓弩的商队队长扭头插话道：“记得我告诉过你在红山有个游医帮过我吗？就是他。”
他当然还记得那个故事，队长老巴力每次抵达城镇、每次在酒吧里喝得正欢时都会重复一遍那个故事。那时候老巴力的商队遭遇了山崩，被困在陡峭的崖壁间进退两难，不少人和驼兽都被滚落的碎石砸伤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商人们遇到了正巧在附近活动的鸟人冒险者，从天空中帮他们找到了回家的路。
可鸟人从来都只生活在高高在上的云洲，老罗一直以为老巴力当初看到的只是一头能通人言的大鸟，没想到竟还真是鸟人啊。
“上个镇子遇到他，说是要去库拉镇，正好我们也要去，就干脆带他们一程。”
老巴力伸手捋捋自己长时间没打理的浓密胡须，边说边不好意思地呵呵笑——本来想还个人情载人家一路，结果又被救了一次。想到这里，他站起身，从商队的储备粮里又抽出一条肉干，几分恭敬地放在救命恩人的毛龙面前。那毛龙也不客气，张口就来把整条肉干拽到一边。
晨星见状伸手按住毛龙脖颈上的长毛，嘴上说着什么，可老罗没听真切。那毛龙回头就是一口，吓得他急忙缩手，老罗都能看到龙白森森的利齿几乎贴到他的胳臂上了。连饲主都咬啊，龙果然不好养，看着晨星熟练的躲避动作，老罗不觉有些心悸。
“哈哈，没事，准备了多的。”看到这样的景象，老巴力拍着大腿笑道。
老罗默默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一件事，挺直了身体问：“库拉镇？不是说在闹瘟疫吗？你怎么去那儿？”
不过话还没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看看现在帐篷里摆一地的外伤药水和绷带卷儿，对方是个医生啊，一个医生去闹瘟疫的镇子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他抬手一拍额头，发出恍然大悟的叹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突袭的雇佣兵和商队成员纷纷咧嘴哂笑，总算是从紧张的气氛里舒缓过来。

分别的时刻很快就到来了，几天之后，游商的队伍终于离开密林的阴影、踏上前往山区的险途，而名唤库拉的小镇就座落在林海与高山交错的角落。大部分商人都对瘟疫避之不及，可也有一些灵敏的投机者深知危险与机遇总是相伴而行的道理，老巴力的这个商队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接待人数众多的商队和体型庞大的驼兽，驿站建在山脚下的河谷中，离小镇还有些距离。圆角犀群脱下负重，相伴沿河川悠然低吟着远走了，它们还将继续自己的迁徙之路。而留下的商队则会在驿站停留很长一段时间，让在驿站工作的鹿群帮忙将货物运往镇子的市集。
驿站通常很乱，尤其是有游商抵达的时候，到处都是忙碌的搬运工人和驼兽在穿梭游走。但这个驿站却没有多少工人，驻守的鹿群看起来也稀稀拉拉的不成样子。
就是因为出发时听说的瘟疫吧？听说这个镇子突然遭遇了奇怪的疫病，染病之人都会变得疯狂迷乱直至力竭死去，场面可怖至极……虽然是听说了这些传闻才决定带一些赈灾物资和药品到镇子上来讨个好名声、做点轻松生意的，但真到了镇子附近，想到这些可怖的传闻，老罗还是在午后的温暖阳光里打了个哆嗦。
别去市集上啦，就在驿站买卖点物资好了。他刚叫来小个子助手准备卸货，就见队长老巴力正在驿站的空地上和晨星握手告别。怕事的商人几乎全身都被手套和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两只眯眯眼散发出和善的光芒。两相对比之下，离开的鸟人背影还颇有几分壮士离别的气氛。
眼看着晨星领着他的毛龙走远，老巴力注意到了附近的老罗，甚至还对他边摇头边笑道：“说什么都要去镇子里看看，真的是个好人。”
“我有点喜欢那家伙。”老罗一边接话一边出神地点头。而他的小个子助手搓着手站在旁边，意味深长地连连咋舌。

2 疫病小镇

一头云白色的长毛飞龙在午后的雨林上空飞行，诺大的羽翼投下巨影。这白龙足有一人多高，周身尽是飘逸的长毛，背部和尾尖的鬣毛更是长到随风起舞，一看就是属于极寒之地的物种，和当下这绿树成荫热浪阵阵的热带风情可谓是格格不入。
巨龙贴着丛林的顶端掠过，惊起龙影之下的树冠层中无数鸟群飞逃。但龙没去追逐这些逃窜的飞鸟，熊般的头颅上两只水蓝的大眼睛正专注地目视前方，似是在赶路。
龙首摇指的远方，一座包裹在绿茵之中的村镇展露了围墙的棱角。临近人烟，也许是龙不愿见到嘈杂的人影，也许是怕自己的现身惊扰了镇民的宁静，在围墙哨塔上的巡逻者发现龙的身影之前，那巨龙就四足伸展、长尾横甩，扑扇着宽大龙翼优雅地降落在小镇边缘的树林里。将庞大的羽翅收敛在身侧后，白龙的身形顿时显得精干结实起来，厚实的长毛也挡不住四足上肌肉的轮廓。
降落后它没有再继续走动，它的尾巴摇摆着卷向身前，它背上的长鬣毛随着肩膀的耸动不断颤抖。这时另一只龙从它厚厚的背毛深处钻了出来，也是头毛龙，深蓝色的龙身配上淡苍色的羽翼，这配色站在树荫之下看着比白龙还要醒目。蓝龙比大白龙小得多，它离开白龙舒适软蓬的背部跳下地面，即使仰起头也达不到白龙肚皮的高度。小龙没有看白龙，它别过脸望向村镇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白龙周身缓缓亮起荧光，仿佛每一根毛发每一寸皮肤都在反射太阳。而白龙的身形也在这渐盛的光辉中慢慢缩小，它那似熊的厚吻变得扁平、那宽阔的双翅收拢变小、那健壮的四肢越来越细、那粗长的尾巴更是逐渐缩短到完全看不见了——白龙竟在柔和的光芒笼罩下变成了一个背生双翅、肤色白皙、发羽银蓝的裸体男子。
这不知到底是人是龙的生物坐在草地上，抬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深呼吸，平息变形魔法造成的疲惫。蓝色小龙依然凝望着远方没有回头，只是尾巴举起来了，跟蛇似的微微颤动，像是在表达它的不耐烦。见此男人赶紧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挎包，拿出衣物罩住自己。想想传闻中的疫情，他又摸出一张口罩戴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出声：“我穿好了。”说的不是当地原人的语言。
听到这话，蓝龙才转过身来，趁男人还坐在地上时麻利地爬上他的背。男人又在包里翻找了会儿才又捞出个狼吻面罩，递给毛龙。见此龙低哼一声，嫌弃甩头的力度大得它得伸爪子用力抓住男人的肩头保持平衡。“啧，原人的瘟疫，关我什么事。”它鼓着喉咙卷动疾风发出沙哑的声音，也不是原人的语言。
实际上，前方镇子上的疫病到底是什么样的，作为医生的男人心里也没谱。这地方实在是太偏僻、太遗世独立了，他在商队出发的马蹄镇都没能打听到多少消息。只听到几个逃出库拉的人散布的恐慌，以及这里留下的人急需帮助的传言。
于是男人只好站起身，理了理刚被蓝龙扒乱的衬衫，感受到龙爪搭在肩膀、龙下颚用力抵住他头顶、龙肚皮紧紧贴着脊背。男人侧头微晃动自己的尖耳，能听到蓝龙缓慢而低沉的呼吸。
辛苦了，他刚才的化龙飞行可是借用了不少毛龙的力量。现在终于抵达这个闹瘟疫的镇子，该轮到医生表现了——这个刚从龙型变回人身的游医兼驯龙师边驮着毛龙向村镇走去，边伸手向脑后轻轻拍打龙趴在自己后脑勺上的毛脖子，微笑着在心里默念。
龙张嘴打了个呵欠，甩着尾巴抽打他的大腿，就像是听到了一样。

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正在遭受瘟疫的样子。走在库拉镇的街头，晨星不禁感到无比疑惑。
热带的骄阳即便是快要落下西边的山顶，也丝毫不减刺目的余晖，但这挡不住习惯了天光的羽神眼睛观察四周的目光。这座山脚之下的丛林小镇一派宁静祥和，陈旧却洁净的木头建筑在阳光下升腾起青雾，伴屋而生的榕树于风中瑟瑟抖动着叶丛，一点也看不出疯魔和死神在此侵略的模样。
除了街上行人有些稀少。但这没什么好疑惑的，太阳还没落山，晒了一整天的大地就像个巨大的烤箱，愿意顶着下午艳阳外出的人自然不多。没人戴口罩，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疾病在流行，他这个自带装备的外来者反而显得很是出格。街上路人皆不断回头注视他，好奇乃至惊诧之色溢于言表，不仅仅是稀罕他这副防护——背上有双银蓝大翅膀的羽神和浑身毛茸茸的六足小飞龙这个组合本身，不管走到哪里都足够吸引注意力。
“这里的气氛很奇怪。”
毛龙苍炎微张嘴，鼓动四周湿闷而炎热的气流，用羽神的语言说话，利齿磕碰发出令人胆颤的响声。它两只前爪搭在晨星肩上，身体倚靠着人背，后腿挂在他的翅膀根部，尾巴则自然环绕于腰。
如果它不动，远远看上去仿佛是个设计巧妙造型拉风的毛绒龙型背包。但现在它动了，顶端长着一撮长毛的龙尾巴擦着晨星的腰来回晃动，就像敏感多疑的蛇首。有路人注意到了这只活的飞龙，比天空更深的湛蓝毛色在黄土和绿树的小镇中间很是扎眼，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是很奇怪。”晨星抖了抖被龙踩得有些酸麻的翅膀，羽神宽大的翅膀反射出烈日般的辉光。那些行人似乎这时才意识到那双大翅膀不是属于龙的，而是生在人身上的，吓得又往远处缩了几步、议论纷纷。
原人一向对不不了解的生物充满了好奇和畏惧，尤其是这种生活于边陲荒野的人，怕是会更加害怕未知的野兽吧——哪怕他的物种在原人的文化中徒有“神明”之名。没有保持白龙的形象进入这个小镇果然是正确的决定，不然街上怕是会连一个远远围观的人影都见不到了。但被淳朴镇民用看珍惜动物的眼光盯着显然也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晨星打了个哆嗦，背上的龙随即不屑地咧嘴。
好在这种令人不安的瞩目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晨星很快在街口的角落发现了一双平淡而随和的目光——也许说成是无神而呆滞更合适。一头毛色通红的大狗坐在房屋的阴影里，张嘴喘着粗气，长长的舌头几乎垂到胸前，口水滴得满地都是，脖子上一圈橙黄的围脖长毛也弄得湿答答的。这狗端坐在地一动不动，看起来热得不行，一双精黄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街口的路面。
不像那些对外来者保持距离的镇民，直到晨星走得很近了，这只狗也一副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呆在原地认真喘气。“嘿！”晨星扬手臂打招呼，那狗这时才有了点反应，张开嘴露出足有人手长度的巨大獠牙，卷着舌头发出低沉的犬吠。
看来面前这只动物并不会说人话，晨星侧脸对肩头的苍炎露出求助的眼神。即便能听懂大部分兽类的叫声，但此刻龙只是闭着眼睛摇着头，它也没听出眼前这狗想表达什么。不能交流就没办法了，他转身欲走，大狗又叫了一声，依然，那单纯的吠叫里没有蕴含深意。而且这一次就连不懂狗语的晨星都听出来了，新的一声和之前的叫声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这可不太寻常，一条大狗竟会用两声相同却毫无意义的叫声回应别人的招呼，怕是被太阳烤中暑了。他刚迈步欲看看这狗的情况，屋檐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朝大狗吼了两嗓子。那狗立即站起身，摇着尾巴冲人影奔去了，看那矫健离开的步伐也不像是晒迷糊了的样子。
就在这一瞬间，晨星注意到狗的头前到脑顶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弧形刀疤。看起来很新，疤周围剃掉的毛都还没有长回来，粉嫩的皮肤衬在赤红毛发里实在是惹眼。那道疤痕只在一人一狗离得最近的时候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大狗蓬松舞动的围脖毛给遮住了，晨星都没来得及仔细看清疤痕的位置。
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身为医生的直觉吧，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颤栗。疤痕就像是苦痛的具象，现在，这个小镇算是有了一点病魔来过的样子。

库拉镇不是商业重镇，这里深陷丛林、紧邻险山，是文明距离荒野最近的地方。库拉镇也不是旅游名镇，这里四面环树、空间紧俏，是野兽和原人混群、治安混乱的地方。冒险者看不上这里贫瘠的资源和雨林随处可见的风光，商人也嫌弃这里不通车路、又离建在镇外动物迁徙要道上的驿站太过遥远。
想必这镇子平日里的外来过客就少得可怜，现在又多了瘟疫肆掠的流言，只怕是更少了。
在这样的镇子里，想要找一家旅店还挺容易的——毕竟整个小镇只有两条主街，所有商业设施都集中在街道的汇口。小镇唯一的一家旅店就位于市场的对面。
只是，这环境看起来有点儿黑暗啊……
西边的太阳已经翻下山，不再被阳光直射的土地终于凉爽了些许。街道上没有路灯，整个村镇的空气都跟随着天空一起愈发昏暗，路边没几个人，就连本应该是闹市的镇中心也寂静得能听见脚步声，每座楼房、每个行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如此风景全都一起放在传闻正在遭受瘟疫的镇子里，还怪瘆人的。
尤其是当自己正站在一栋看起来就有些年头的老房子面前的时候，这种闹鬼小镇的既视感就更加强烈了。果然是没多少外来旅客的镇子，旅店招牌上的字早已落得不成样子了，都没有人来修缮，墙壁和地面的瓷砖更是遍布陈年的水痕和污渍。晨星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厅堂的灯光也很昏暗。
一个眼睛周围画了浓妆的中年女人坐在前台，正睡眼惺忪地拿着个砖块小手机不停戳按键，像是在玩游戏，头也不抬，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店里来了客人。晨星正想出声提醒，那人忽的身子向前一挺，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懒洋洋地说：“几个人？我们这儿只有单间，没发票。”
“嗯……一个。”晨星愣了一会儿，斜眼看苍炎没反应，才缓慢报了个数。
那前台在记录本上随意舞了两笔，将一把钥匙扔在桌上。“二楼，走的时候结……”她抬起头打算看看房客，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一双浓眉大眼直勾勾地瞪着来人和他肩头的幼龙，那一副看怪物的目光比门外越来越黑的天色还恐怖。
“你……你，带动物？”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幼龙是活的似的，她身子向后一仰缩回软椅里，一脸惊诧、甚至还变得有些口吃。她的手伸向桌子下方胡乱地摸索，想找什么却没找到，只好抬起手掌捂住口鼻。这动作还有那么一点防疫的意思，最夸张的是她那鼓的圆滚滚的双眼目不转睛盯着龙脑袋，想问什么但是又不好开口，目光炯炯看得苍炎撇嘴呼出一声不屑的鼻息，扭头转向了别的地方。
这动作似乎很有用，晨星还没来得及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前台突然又恢复了原本慵懒平和的模样，摆着手淡淡地感叹：“哦，处理过了，那没事儿。早说嘛，吓我一跳。”
没头没脑的话让晨星有些慌神，他急忙询问：“你说什么？和瘟疫有关吗？”
“晦气，别在我店里提这事。这里现在不适合旅游，休息完了早点走吧。”但对方只是烦躁地摆手，把钥匙朝他推了推，便埋头让注意力回到手机屏幕上，显然并不想再继续谈下去了。

小旅店的内部装潢就跟它的外设一样黑暗，狭窄的走廊里只有昏暗的灯光照明，墙上刷着白漆，但因为缺乏维护，好些地方的墙皮都剥离了墙面，石灰色的碎屑落在显然很久都没有清洗的深色地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而令人心酸的气味。
当晨星用钥匙打开房间沉重的小木门时，走廊里的那种奇怪气息更是浓厚到扑鼻而来。房间看上去倒是比走廊要整洁一些，进门的过道一侧是卫生间、另一侧是摆着着饮食商品的置物柜；再往里走，一张单人大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的空间，桌子贴着墙摆放，墙上的电视机挂得很低，几乎都快要搁到桌面上了。尽管灯光映照之下墙面和床褥看起来都白森森的，可窗户上挂的又黑又重的窗帘还是让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
但所谓整洁也只是“看起来”而已，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卫生间的瓷砖不少都有些破损，污渍粘在上面结了厚厚一层垢。置物柜里的食物包装干瘪着，大部分怕是都不能再吃了，晨星拿起几袋饼干一看，过期半年的食物竟然还摆在这上面。电视则是一副很长时间都没开过的样子，机身顶端全是灰尘，就连竖直的屏幕上也有不少灰渍。
而且那股沉闷的气味还在空气中和灰尘一起飘散，晨星拿起床上的薄被一闻，果然充满了淡淡忧伤的发霉气味。
算了，在这深山老林里能有住的地方就不错了，还是不要要求那么高，热带雨林里面床上用品发霉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晨星看着苍炎从他肩膀上跳到床上，随即怡然自得地蜷起身子享受柔软的床褥，只好叹了口气。
他取下挎包，整理里面的东西。作为常年在外旅行的“探险者”，他包里装的东西少得有些夸张，光是衣服就占了一大半本就拥挤的空间，几本书和笔记本则是占据了剩下的一小半，他的长笛孤零零地竖插在角落里，和商队队长执意要赠与他们路上吃的几包熏肉干放在一起。为了充分利用这个方便携带的挎包，甚至连挎包的外部和带子都成了收纳物品的“空间”：一双靴子用鞋带绑着挂在挎包侧面，另一侧挂着个装满了应急医药的布口袋，几柄小猎刀则是用细皮革拴紧了系在背带上。
他取下一把刀，割了块熏肉放进嘴里，以更喜欢吃蔬菜水果的杂食动物的视角来看，味道有些太重了。饥肠辘辘的龙显然是闻到了肉香，爬到床边对着他不住发出火苗的爆鸣声，晨星赶紧割了片更大的肉块，打开药瓶再往肉缝里塞了几片药，递给它。见苍炎双爪抱住肉块，啃得很香的样子，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想摸摸毛茸茸的龙脑袋。可龙立即抬起头对他龇牙咧嘴发出不满的呼噜声，他只好收手作罢，拿起刚整理出来的衣服走向卫生间，趁着有自来水和洗涤用品先去洗衣服好了。
这座小镇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瘟疫似乎已经结束了，镇民的眼睛里虽还有浓厚的好奇和警觉，却看不到对危险和死亡的畏惧。现在天色已晚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干脆等明天天亮后，再去镇子上找点儿人来问问情况吧。他边洗衣服边想，手中搓着一件比他自己的衣服还要小三四号的女式短外套。
那显然不是他的衣服，上面全是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后的痕迹，也不知道过了好几天时间，这上面的污渍还能不能洗干净。他费劲搓了好长时间洗完衣服，颇有成就感地走出卫生间时，猛的就看到了一个十分刺激的场面。
那头蓝幽幽的毛龙不见踪迹，准确的说是变没了，变成个半缩着身子侧躺在床上的女孩。她的发色恰似龙的鬣毛，她的脑后长着龙的短角，她的背上生着覆盖羽毛的龙翼，她的脊上爬了一列龙鬃，还有她臀部更是伸出一条长长的毛龙尾巴，卷曲着缠在她的腿上。
女孩似乎在睡觉，背向晨星的方向，对于他的靠近毫无反应。再近些，晨星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龙形时被长毛遮掩的疤痕像无数的肉虫在她身上爬行。他完全看呆了，不仅仅是因为那些象征着过往冒险和痛苦的伤疤，而是因为最关键的——女孩没穿衣服！
喂喂喂，有这样的人吗？白天当他从龙形变回人样时，她那么不耐烦地催促他穿衣服，可是她自己变回人形时却又完全不在乎了！这就是龙的性情吗？也太自由了吧！
晨星赶紧上前将薄被盖在女孩身上，虽然这里是热带气候，但入夜后的房间里总归是比外面要凉一些的，他可不希望这只冷血的龙因此受到什么伤害。在盖被子时他的手接触到她有些冰凉的皮肤，这才察觉她并没有睡觉，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肌肉在不断地微微颤抖。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用薄被仔细裹住她的身躯，关切地询问。
女孩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凝视着深色窗帘缝隙外更加阴沉的夜空，平淡地回答：“没什么，好像又要下雨了。”
他抬头望着窗外，天色对于他的羽神眼睛来说已经太暗了，他看不清有没有乌云环绕在小镇上空。但是现在毕竟是热带雨林的雨季，沉重的潮气无处不在，而湿气入侵旧伤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自从进入雨林的领域以来，这无数重伤留下的后遗症已经折磨了她很长一段时间，而他能做的只有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女孩，希望自己的体温能够让这只冷血的龙感觉舒服一点。
女孩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在她扭头的时候晨星的脸贴着她的头顶，感受到短发之下有道又长又深的伤疤。
头上的伤疤……他突然想起白天在镇子的街道上看到的那条大炎犬，狗头上也是有道酷似手术痕迹的新疤，还有旅店前台大婶莫名其妙的态度转变，莫非也是因为看到了龙头上的疤痕？而那人说的“处理过了”，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和瘟疫有关吗？这个镇子的气氛，果然是很奇怪。

3 外来游医

第二天，雨林小镇的艳阳一如前日的炽烈，和女孩预测的不同，并没有下雨。晨星醒来时已是清晨，房间的窗帘和窗户都开着，热带的早风闯入室内刮向床上仍是睡眼惺忪的人，还挺凉的。
他揉着被阳光刺痛的眼睛，手习惯性地往身侧一伸，却什么都没有碰到，空落落的触感令他不由得心悸。苍炎已经不见了，他身旁只剩下一个没有温度的被窝。他急忙坐起身环顾室内，除了小号的女士外套还挂在椅背上没晾干外，她的衣服显然也都没了。
到底什么时候的事？好不容易有个安稳屋子所以他睡得很熟，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这人怎么不声不响的就走了啊……晨星爬起来走到窗边，见那白灰刷的窗沿上还留着个军靴从内向外踩出来的鞋印。客栈紧邻集市，他趴在窗边也只能看到零星几间店铺正在营业，街上正有行人来来往往。那毛龙一向很讨厌人，估计在这些人活动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一起旅行以来，她总是突然不辞而别、独自行动，尤其是在下榻城镇的时候，常常一觉醒来就找不到人影，他对此早就习惯了。有几次她甚至根本不愿进城，在城外的野地里径自游荡着等他在城里补给，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龙在野外怕是比在城里更安全更自在。只是这次，想到前夜女孩的模样、她旧伤复发引起的颤抖，他不觉有些担心。
真是的，不舒服的时候就别单独行动了啊……桌上的药瓶还摆在他昨夜最后放的地方，也不知道她醒来后有没有按时吃了药再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碧空万里毫无乌云，还好，至少这天看起来确实不像要下雨的样子，稍微给了他一点慰藉。
他手撑着窗框，仰望天空发呆，忽地听到楼下的街道上传出一阵哂笑。他低头便见菜场里有个大妈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眯着眼睛一脸迷离的歪笑，眼神看起来有点不太单纯——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起床到现在还没穿衣服，竟然就这么裸着上身趴在窗边好半天！他赶紧蹲下身逃离街上行人的视野，双手并用拉上黑漆漆的厚窗帘。
简直了，刚才发生了什么？晨星本来迷迷糊糊的脑袋被风一吹直接就给吓醒了。检查窗帘确认外人看不见屋内后，他才双臂环抱胸前哆嗦着溜回床边。现在，突然，好像，有点理解龙讨厌被原人围观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了。
而等他穿好衣服、收拾妥当，准备好面对这个未知小镇时，已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推开房间的木门，锈旧轴承在走廊的穿堂风中发出摇摇欲坠的哭声，让人不觉有些心慌慌——尤其是本来好好的双人组队突然变得只剩一个人的时候。尽管热带的风并不冷，晨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慢慢走下楼，前台值班的中年妇女正半躺着瘫在柜台后的皮沙发椅上，懒散地一会儿看看桌上的镜子整理仪容、一会儿抬头注视前台侧面的楼梯间，这次倒没见她工作时间心不在焉玩手机了。见有客人出现，她立即坐直身子招待。
“哟，小哥睡得可好？听说鸟人都长得可帅，戴个口罩多可惜。”她说话时眼睛直盯着来人的面庞，嬉皮笑脸的。
总觉得这氛围有点怪怪的啊，明明头一晚还爱答不理的，现在怎么变得如此殷切？晨星疑惑地经过前台，和在大城市下榻时一样习惯性地随口一问：“你们这儿有早餐吗？”
“小哥在这儿吃我就给你做哦。”这下前台眼睛都眯起来了，身子伏在柜台上，手指着桌面画圈圈。
这到底是咋了，老板中病毒烧坏脑子了？晨星没接话继续往门外走，跨出旅店正门的时候才猛地注意到这旅店不就开在集市对门吗，先前他在楼上瞧见的菜市大婶正好就在旅店对面，此时正似笑非笑地埋头摆弄自己的店货、一副很想看但又不好意思抬头盯着的样子。
晨星突然想起刚才到底哪里奇怪了，那前台注视他的目光来来回回凝视他的脸和前胸，看得人浑身不自在……而且这菜场距离旅店大门那么近，莫非在他梳洗整理的时候这俩守店大婶做了什么奇怪的眼神和精神交流？难怪他感觉这大热带的风怎么那么阴森呢，晨星都冷得不由自主缩起脖子拢着翅膀了。
别管这暧昧的旅店前台和菜市大婶了，他决定还是找个离这儿远点的小店解决饮食问题。

库拉镇很小，只有两条主干道的森林小镇自然大不到哪里去，楼房大多比镇子外围的雨林古木更低矮，站在街道上一眼就能望到围墙的边界，以羽神那比原人慢些的行走速度也能很快逛完全程。在跟随商队启程之前，晨星就先在网上做过攻略，结果什么美食住宿信息都没有搜到，只看到些从库拉镇走出去的人散布家乡只有风景好其余都小矬穷的言论。那时候他还觉得挺奇怪，再怎么说也是个通电通网的文明小镇啊——而到现场才发现这么个小地方确实没什么可事先了解的。
他走在街上，看着手机上时不时就会亮起扎眼的“无信号”大字，想到这穷乡僻壤不通公路连物资补给都得依靠游商，还有那个平常没人住都快要破得发霉的小旅馆，顿时觉得原人文明的上限和下限又一次突破了他的认知和刻板印象。这些地面上匍匐发展的物种，能够建立起比皇云岛还要更加富丽堂皇、更加宽广无垠的现代化大都市龙洋和焰都，而在那些偏僻的角落里仍有许多人过着连天河岛的务农部落都还不如的荒野生活。他来自一个统一了太久且善于聚群迁移的物种，战国时代建立起的国家和地区概念早就被历史冲淡了，大概只有在地面游历每到一个新地方得先去开通当地网络通讯的麻烦，还能让他回想起来一点古代人们被地理和文化隔离的孤独感。
而现在那个把世界的距离无限拉近的网络也不能用了，有时候好不容易能收到点信号，但怎么拨打电话都只能听到对方不在服务区的语音。兴许又是跑到林子里去了吧，打不通同伴的电话，也不知道她早上离开时到底有没有带上手机。他失落地凝视着手机屏幕，没了同伴也没了交流，文明便退化成荒野，路上每一个行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对未知异类的好奇和警惕，他发觉萦绕在这镇子上空的隔阂氛围变得更奇怪了。
没有找到龙的踪迹，也没有找到早餐店，晨星倒是在距离市场不远的居民区里见到了一间酒吧。
其实最先吸引他视线的并不是酒吧本身，而是店外街道上停放的鹿拉货车。两头黑斑鹿顶着清晨的太阳笔直地站在路上，它们脸上木讷的神情比僵硬的动作更奇怪。大概是累的吧，晨星的视线越过鹿背看向木货车，那上面纸板箱子堆得满满当当，有几个壮硕工人正在卖力卸货。
目光顺着工人的步伐走进店内，这时他才注意到眼前竟有家酒馆，那些沉重的货物显然都是些各式各样的原人土酒。羽神擅长酿酒，对于品酒他还颇有几分兴趣，以前多喝的是卡亚洲原人的黄金酒，他还没怎么喝过火凤洲这里知名的白酒，不知道这深林中的酒馆味道是否要地道些。这么想着，也不顾现在是早晨不适合喝酒，他好奇地探头向酒馆低调的大门走去。
意外的是，里面人还挺多的，看来饮食生活不节制的人不在少数。迎着吧台女工满溢好奇的目光，晨星径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可要命的是原人的椅子设计完全没考虑六足类背上的双翅，为了坐得安稳他不得不像耸肩似的提起翅膀、让厚大的翎羽能倾斜着从椅子两侧伸向地面，屁股小心地贴住椅背，向前屈身、胳膊搁在桌沿。这一点也不低调的姿态顿时吸引了不少食客的注意，四周响起窃窃私语的窸窣噪音。
随便要了些看起来适合做早点的小酒和拼盘，晨星缩着身子安静地开动，只想赶紧吃完离开这个狭窄幽暗到让人自闭的小地方。只是那些食客似乎没安静下来的打算，闲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余光甚至瞥见一人站起身来吆喝。
“嘿，这不是我们队上的那个乐手吗？”
这称呼还蛮稀奇的，原人总是喜爱依照羽神跟鸟似的外貌戏称他们是“鸟人”，他很少听到除此之外的称呼。而且总觉得对方的声音也很耳熟……
正回忆着自己在哪儿听过相似的声音，两个人影就从天而降、熟络地落在晨星对面的空座上。两人都穿着适合户外出行的衣服，饱经沧桑的面料一看就是属于旅行者的。他抬头便见俩爽朗的大汉，鬓角没剃干净的胡渣比他们的脸还要更有辨识度——是一同来到这镇子的游商。
“哈哈，不愧是医生，防护就是到位。”其中一人入座后便熟络地大笑起来，“小妹，再来两壶酒。”
说话的家伙粗枝大叶、满身筋肉，比身旁的伙伴要壮上很多，一看就是个经常出野外的老手。晨星记得这人好像姓罗，就叫他老罗吧，旁边的自然就是总跟在老罗身侧的游商学徒。他点头打招呼，手触到挂在下巴上的口罩，突然受到赞赏，还挺不好意思的。
不过说起防护……不对啊，他记得昨天离开驿站的时候，这些游商分明怕瘟疫怕得要死，一个个把简易防护服穿得好好的，个别人甚至拿出了相当夸张的民用防毒面罩。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身处疫区反而还把严严实实的防护给脱干净了？
注意到他的疑惑，那游商笑得更厉害了，唾沫星子四处乱飚：“一开始我还以为这瘟疫多严重呢，吓得我准备了整整一套防护服，结果到这儿来才发现，根本没事儿！”在酒馆饭厅里大声谈论疾病的行为总归是不好的，那女酒保本在细心清洗酒杯，听这言语突然手滑将玻璃杯“咚”的一声落在桌上，老罗见状便立马识相地降低了音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镇上那些人都说，这瘟疫就跟有灵性似的，只会影响动物，不会害人！”
“真的，诡异得很，据说生病的动物就跟发了狂一样，见人就咬，可恐怖。”个子瘦小些的学徒也加入话题，他手舞足蹈地比划传闻中狂暴野兽的模样，“你见过那种农村人家养的小奶猫吗？得病全变得可暴躁了，都能跳起来吃人脖子呢！”他的动作也跟他描述的故事一样，凶萌凶萌的，逗得老罗想笑却不敢太张扬，只好埋头闷了几口酒。
这些情况在医生听来倒算不上离奇，作为一个在原人统治的地面上游历的羽神医生，晨星见多了不同物种对相同疾病的响应差异，吾之甘露彼之砒霜的案例种类繁多、五花八门。原来这里发生的瘟疫并不会影响到原人吗……难怪他一路走来都没见镇子上有几个人戴口罩，全都照常生活，没有对疾病最起码的尊重。
“哈哈，真的，不管什么动物，一得病都变得超恐怖，成天吼，跟疯了似的。就门口那两头鹿，现在看着可文静，但听说当初都差点踩死过人呢！”
这描述和当初他在上个镇子里听来的传闻很相似，但更详细。听起来蛮像狂兽病，云洲没有这种疾病，他只在医学期刊上见过，这种病毒引起的烈性传染病在被毛类动物中广泛传播，生病的野兽会失去理智、发狂致死。他记得文献里提到这病是典型的人兽共患病，对原人的影响也蛮大的，这倒和库拉镇的情况大相径庭，兴许在这里肆虐的病毒是某种对人毒性弱化的变异版本。只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大意，眼前两个原人不是疾病的攻击目标，但他又不是原人，还是小心为好……
“我听说它们俩还挺危险的，差点就得这病死了。本来这种雨林镇子，平时是有很多动物来的，但是因为这病都死了好多了。”
况且，说到“动物”，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蓝毛幼龙的景象，蜷缩在棉布上卷成一团……不，别担心，没问题的，他虽不是兽医但也足够了解龙的生理，那些“异食癖”的血液里流淌着金银、肉缝里都是砂土，别的动物难以消化他们的骨肉，异种的疾病也难以入侵他们的甲胄。狂兽病对龙类无害，龙和别的动物也没有多少共患病，尤其是没有烈性的传染病。
“哎，你说让你不吃不喝地发狂个几天，你不病死也得累死。不，在那之前你就先得给外面那些人打死！”
但是苍炎……他又想起头天夜里少女在他怀里轻微的颤动，她身上无数条蜿蜒疤痕在他指尖的触感。她不一样……晨星没注意听游商还在继续夸大其词谈论猛兽发狂伤人的戏码，忧心地拿出手机，却发现在这酒馆里收不到信号。
“没事儿的，不用担心！”见自己和同伴对猎奇传闻的描述惊到了对方，老罗即刻转移话题，“不是说那俩鹿之前得病了吗？你看它们现在不是还好好的？这病已经能治啦！”
不过，刚说出口老罗就发觉这句话不太单纯。自己面前坐着的鸟人是个医生吧？还是个听说这里闹瘟疫所以赶来支援的医生吧？自己就这么轻飘飘地告诉对方他准备好的英雄剧本已经被别人抢先演完了，是不是不太厚道？
他还在思考要怎么继续接下来的对话，那学徒就颇为神秘地凑脸上前，低声说：“虽然具体情况我们也没打听到多少，但是听说那个消灭瘟疫的游医可厉害了，还是个驯兽师呐！”
听到这话，晨星差点把刚吃完的早餐给喷出来。

这天接下来的大半时间，晨星都是在小酒馆里度过的。那俩健谈的游商向他讲述了很多有关这个小镇、有关他们常年旅途的见闻，也缠着他分享当初和商队队长结缘的往事。这种感觉可比被镇民当异类盯着看好多了——虽然那俩游商对瘟疫情景的妄加评论，为他们一伙招来了不少别桌人的白眼。
他们聊到疫情、聊到村庄的闭塞和游商不易、聊到这贫穷小镇全靠西山上一座旧电站的支撑才没有变成死城，还聊到僻静也有僻静的好处、至少外面那群导致政府垮台贼人肆虐的军阀不会没事儿来这里搞事情。当聊起消灭瘟疫的那个医生时，尤其是当商人们仰头感慨那神医来得比游商们的消息更快、驱驭着强壮的巨兽仿佛天神降临的时候，晨星总是不自觉地微微抖动翅膀，觉得有种撞人设般的尴尬。
午时过后，酒馆里稍显清闲，那店主兼酒保也终于忙完了清点进货的工作，有时还会来加入他们的闲聊。她捉起趴在吧台上睡觉的肥虎猫，怼到晨星桌上，宣称这只懒货就是被那个神医从死亡线上救回来的。这可是酒铺的招财猫啊，就跟网上很流行的那种猫咪咖啡馆一样，猫是一种招揽生意的吉祥物——虽然晨星觉得这穷乡僻壤的小店根本就不需要吉祥物，一座镇子只有一个酒馆，当然会生意兴隆。救下财神的自然也是神，店主都打算空闲下来给那神医立个牌位摆醒目位置和猫一起供着了。
说回肥猫本身，这猫睡得正香，突然被女主人拧着后颈皮转移到新的地盘，顿时觉得脚冷，便哆嗦着举起一只前爪坐在桌上，顺势伸舌头开始理毛。晨星低头端详它，正好能看见猫脑袋顶侧有道明显崭新的手术疤，为了方便下刀而剃光的头毛还没长出来，刀疤像是一条蜈蚣攀附在粉嫩的猫皮肤上，很是扎眼。最重要的是，这疤痕的位置和形状，都和昨日见到的大炎犬头顶那道一模一样。
“这就是那神医的功劳，”店主赞叹道，“肥咪生病那会儿整天整夜地嚎、还乱蹦，到最后连吃食的力气都没有，我可快急死了。全靠神医，来看一眼就让给他做手术，果然，手术做完就全好了，连以前总爱乱窜的坏毛病都给治好了！”
不对吧，虽然他过去只是在文献上看过资料，但是狂兽病应该不能通过脑部手术治好吧？可眼下的肥猫看起来确实一副健康稳健的样子。
而且经他这么一说，晨星才发觉这猫确实安静得出奇，从醒来后就一直自顾自地埋头梳毛，根本没正眼看过一桌酒客。他抬手伸向猫的耳后揉搓它蓬松柔软的后脑毛，对于陌生人的动手动脚肥猫依然无动于衷。
果真是安分，在他印象中毛绒动物后脑和后颈的毛皮是相当敏感的，就连他家那只暴躁易怒的毛龙也对此般手法欲罢不能……想到苍炎，他又拿出手机看看，屏幕上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弹出，还是全然不知那龙现在究竟在何处。
“说起来，你的龙呢？放外面不太好吧。”似乎看出对方的心思，老罗问道，但随即又摆摆手企图跳过这个话题，“算了，龙那么猛的，而且镇子里已经没发病的动物了。”
“嗯，我是该走了。”但他并不想跳过，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便起身向店外走去。

几乎一整天都泡在酒馆里，没有注意外界的情况，晨星走回大街上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即使疾病已被治愈，昏黑的土路上也没几个行人，大概冷清本就是这座偏僻小镇的常态。一只猫沿墙角走过，路灯光将它的影子投于灰石墙面上，仿佛一头步伐缓慢而沉稳的森虎。
值得欣慰的是，离店后手机总算是有信号了，只是，还是无法联系上苍炎。电话倒也终于能拨通了，不再只有语气波澜不惊的提示音，但，依然没人接。这至少可以说明手机没有从一早开始就被落在房间里。难不成……晨星不禁开始怀疑，虽然自己教了她很多次，但她难不成还是没学会怎么使用手机吧……
眼看已经走到旅店所在的主街上，信号比在小巷子里时更好一些，他再次拨通电话，期待同伴也回来了，不会留他一个人在僻静又陌生的镇子里过夜。
然后他听到了手机铃声，如鸣鹤欢唳，是他亲手帮她设定的铃声。
归屋的脚步立即停下，好似没毛狮鹫耳的尖耳朵也微微立了起来，晨星屏息凝神仔细分辨。不是心理作用，他当真是听到了熟悉的铃声，从前方不远处的小巷里传来的。
他的同伴在附近，意识到这点他不由得兴奋，还挺稀奇的，那毛龙的行为迎合他期待的时候着实是不太多。他快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可越接近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
铃声依然响着，没有人接听、也未被挂断。这倒是不奇怪，如果苍炎真的没学会怎么用手机的话……脚步持续不停，那声音的源头也持续保留在原地，没有丝毫的变动。这就让他心里不禁升起不安，为什么，巷子距离旅店已经很近了，为什么声音没有继续往住店的方向移去？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找到了铃声传出的巷口，路灯的微光不足以照亮狭长的小径，他不得不打开手机电筒。铃声停止了，电筒照耀之下的剪影里却只有一堆箱子，没有看到人形、也没有听见人声。
附近市集的商铺肯定把这里当成临时仓库了，他小心地绕过一地杂物，正准备重拨电话确认自己刚才的判断时，他的视线越过重重纸箱的棱角，瞥见墙角正蜷缩着一个人影。一个瘦小的、背生羽翅、毛绒长尾绕于胸前的人影。
“炎？”
不会吧，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吓了一跳，急忙奔上前，扶起倒地的同伴。这是发生了什么，遇到发狂的野兽了吗？讨论了一天的疫情，他满脑子都是驯鹿践踏、幼猫伤人的不详画面。
“炎，怎么了？”
没有任何回应，别是又在林子里受伤了吧……他习惯性地借手机的光芒查看对方的身体，视线仔细地扫过她单薄的衣物。还好，没有血、也没有可见的外伤。但人却像昏迷了，一动不动。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拍打同伴的肩膀呼唤，直到这时对方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微微抬起头，睁开眼睛凝视动静的来源。寂静的黑暗维持了几秒钟，然后她终于勉强说了一句话。
“你好吵。”
还好，至少还有力气说这种话，挺好。晨星舒了口气，俯下身准备将同伴抱回屋里。她的头无力垂在他怀中，而他的手触摸到女孩的脸，就和失去阳光烘烤之后的入夜地面一样冰凉。

4 野兽瘟疫

那天清晨，人样的毛龙醒得很早，在天将欲放亮时就离开了原人的小镇。热带的黎明比故乡高山的初夏更加温暖，苍炎只简单套了身短袖短裤，在早风中走着倒也不觉得冷。她沿只亮着寥寥几盏明灯的街道走过，攀上用来抵御猛兽的木制栅栏，像头灵敏的山豹，在夜巡的安保警员注意到之前，就遁入了漆黑无边的丛林。
生活在荒野的动物，作息比原人要混乱得多，也勤奋得多。以往这种时候，启明高挂、旭日初升，夜行的小兽仍在搬运最后一趟食粮、早起的飞鸟却已经开始欢唱，黎明时刻的森林总是繁忙又喧嚣。但这片丛林不太一样。
苍炎手扶着林木高大的枝干，脚踩过深浅不一的腐殖层，尾敲打耸立齐膝的板树根系。仔细听，整片丛林里只有她走过留下的回音。
太安静了，比万物沉眠的冬季龙峰还要安静，就像原人统治下的城市夜晚。她的尾巴来回摆动、不断拍击身后的树干和气根，扬起满地破碎的落叶，心头也不觉升起难以言明的烦躁。
跨越茫茫雨林来到这深山老林之中的小镇，并不全是医生的主意——尽管那个见证朝凤内乱后总是悲天悯人的家伙，听到某个地方出现瘟疫，激动得眼睛都亮了。之前在马蹄镇歇脚的时候，他们就遭遇了一群从库拉镇逃出去散布恐慌的难民，医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瘟疫的流行和可怖，而她却注意到一点别的东西：那些人提到了野兽，发狂、杀人的野兽。
对于库拉这种坐落于荒野之中的偏僻小镇，猛兽伤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鹿怼行车、猫吃婴孩就不是寻常能见到的场面了，尤其是这些动物还全都目露凶光、脸色狰狞、口吐鲜血、力竭而亡。一些人怕野兽伤害自己，或是担心总有一日这狂病也会传染到人身上，便随着路过的商队早早地逃离了小镇。而另一些人，比如好事的医生，则带着满腔热血，跟着追逐危机的商队一起逆向而行。
对于她，原人的生死与苦难都与她无关，她只关心那些生了疯病的野兽，生了病会死的野兽。
天色逐渐放亮，初升的阳光透过丛林厚实的树冠层，将斑驳光点投于阴暗的林下。行走中零星光柱打在脸上，她不禁闭上因伤而畏光的左眼赶紧躲开。失策，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她便忘了拿走放桌上的眼罩。
闭一只眼睛在森林里穿行尚还可以接受，更令人心烦的是，这天分明亮堂堂的、看起来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可她的脑袋却越来越痛，就像全身无数旧伤暴露在潮湿空气中的那种疼痛。该死的热带丛林，随时随地都是即将下雨的气氛，她抬手用力捶打身旁的雨榕，手指触到树干上丛生的苔藓，滑溜溜的别提有多恶心了。
龙猛击树木的闷响顺着多孔的枝干和疏松的气生根在这不算宽广的林地空间里引起了一阵共鸣。可即便是如此，清早的森林里依然寂静异常，一点动物的噪音都没有。
这片丛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疫病对野生动物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不关心野兽生死的原人不会告诉她这些信息，正如回避原人的她也对医生在镇子里的调查毫无兴趣。她强压着头痛和眼疼顺着镇外的溪流往前望，好在现在的方位看起来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她打算去镇子外围的山里看看，这种热带裸岩山地多是有大型龙栖息的，她得去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有没有危害到自己的同类。
希望，别像多年前的圆环那样，瘟疫来得太早、死亡走得太快，而他们的救援总是到得太晚。

临近午时，苍炎终于登上镇外的石山，坐在高隆的裸岩上回望山脚的小镇。一条湍急河流从她脚下不远的地方淌过，将她和对岸的泥土公路隔开。
好消息是，这山上看来并没有大型龙的踪影，湿润泥土和粗岩绝壁上皆是熊狼虎豹之徒的爪印。小型龙的踪迹也比想像的要少得多，至少现在艳阳高照之时她也没有发现外出晒太阳的蛇蜥。小龙和大龙总是伴生的，没有大龙在，小龙的数量并不会太多。
大概都是因为那条在阳光下亮得扎眼的公路吧。沿着道路朔河而上，她能看到在远处的山谷垭口有一座电厂的轮廓，就是那东西截断了河流，画出了这偏僻深山里的水泥路。也不知道是那座水电站的存在赶走了原本盘踞于此的龙，还是因为此地无龙、原人才敢前来改变河川的模样。无论如何，这算是一件好事，没有龙栖息，自然也就没有龙会被瘟疫伤害。
苍炎站起身，贫血和眼疾带来猛烈的眩晕，她赶紧低下头、伸手拄着刚在林子里找来的粗树枝，尾巴也绕成一圈作为稳定身体的拐杖。坏消息则是，经历了一上午奔波，她的头痛现在愈演愈烈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待嗡嗡作响的头脑冷静下来，她才把视线从脚下移开，看向天空。正午没有一丝杂云，日头高挂阳光正好，烤在身上暖融融的。山上的空气也比森林里要干燥得多，看来不是潮湿天气引起的后遗症。
别是前两天使用落雷魔法引起的旧伤复发啊……难得觉得自己状态不错放一招大范围的攻击魔法，可这身遍体鳞伤果然还是不想给主人面子。她抬手拍拍脑门，并不能缓解越发严重的头晕目眩。
好在她的调查已经结束了，赶紧趁头脑还清醒时回去吧。她跳下高岩准备沿着溪流返程，在眼花恍惚间她注意到河对岸的道路上好像有个人。
原人的水泥路上出现个原人，这不是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事，哪怕是在僻静的山区小道上也不奇怪。可那人没有驾车，孤零零一人站在大马路中间。
不，不止一个人。在那人身后，还趴着一头皮糙毛短的大爪熊，背着个像是行李箱的大包，安安静静地抬着鼻子凝视她，嘴巴张开舌头歪着，一副没有威胁性的模样。在正午阳光之下，那人和熊都被映了一圈辉煌的金边。
这就够稀奇了，一个原人领着个体格足够吞人的巨熊，站在荒郊野岭的电站便道上。那原人还悠哉地叼着烟斗，口吐一缕青烟，空气中飘来一股略带香甜的气味。这一切看上去就很有故事。只是她现在实在是没闲心听故事，只想拄着拐杖赶快下山。
“需要帮忙吗？”正欲转身离去时她听见那个原人隔着溪流喊话，用稳重而低沉的男中音。她没回头。
“喂，你还好吧？身体不舒服？”那人还不死心，隔河相望追着她走。听语气，似乎是悄悄在旁观察一会儿了。
被陌生原人关心可不是什么让龙舒适的事，苍炎举起尾巴像驱赶虫子那样晃动，却因为失去支撑差点害自己跌倒。见状那人更心切了，跑到她前方举着两只手把烟斗舞得像面旗子，企图吸引注意，那熊也站起身紧紧跟在主人身边。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别走了，是不是头很痛？”
这句话让她的脚步停下了片刻，只是，在如激流般轰响的耳鸣声中，她根本没心思细想对方的话有什么深意。
那人见谈话有了效果，赶紧接着喊道：“没事的，我可以帮你，我是个医生！”
该死，听到那个字眼她顿时觉得头都要炸了，尾巴背侧的鬣毛直接竖立起来，仿佛升起了静电。她直瞪着那个自称医生的陌生男人，举起的尾巴狠狠砸在地上。
“滚！”她回应道，几乎是吼出声来的，也没心情管自己用的是不是原人的语言，“我的病只有一个人能治！”
不过不管他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至少龙正在怒火中烧这点是显而易见的。那人举起双手没敢继续搭腔，他身后的熊也持续保持乖巧安静的样子。苍炎没再理他们，便沿着小溪旁的乱石滩，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总是比上山更容易，头痛欲裂的状态下她也没走远离人迹的兽径，而是顺着又近又省力的公路径直走到小镇的正门，巡警们缩在一旁小声议论又不敢上前阻拦的模样既可气又好笑。
所幸这是一个刚遭受了疯兽侵袭的镇子，原人对野兽依然保持着敬而远之的畏惧。头痛难忍的她不需要分心去做任何事，只要翎羽纷乱的龙翅膀往背上一展、毛发炸开的龙尾巴在身后一扬，路上偶尔遇到的行人便都会识相地跑远。正常人不会来打扰她。
直到她终于回到下榻宾馆近前，那时天已经擦黑，眼睛痛得几乎看不清东西，楼宇小巷在她眼中全是一片黑白灰交织的残影。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不知装着什么重物的硬纸箱，摔倒在地，就没能再爬起来。

好痛啊。
好似脑壳被人敲开并通上电的痛。
眼睛和龙角牵连着整块头皮都在一阵阵地抽痛。
连头骨也在跟随着脉搏带来的疼痛共鸣，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
但肌肉却在不由自主地抽搐，似乎已经抽搐很久了，酸痛感顺着脊柱爬满全身。
接着，一股寒流伴随左臂的刺痛注入她的身体，冲淡了满脑子的烦躁不安，也减轻了些微痛感。到现在，她总算是有力气睁开眼睛看看当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人形的毛龙躺在小旅馆的破床上，从永无休止的眩晕和头痛中挣扎着醒来。明媚的太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射着她，烤得整套被褥都暖烘烘，如果忽略掉还在疯狂作妖的脑袋神经，这一切都让冷血的龙感到无比舒适。看样子自己至少昏睡了一夜。
身着便服的医生正坐在床边，手上拿了个空的注射器，似乎正在发愁医疗废品要怎么处理，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先用包装袋裹起来再说。他把药盒收回包里时，她瞥见盒子上的标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颜色和文字，镇痛剂。
注意到同伴醒来，晨星伸出大手理顺她额前的刘海，顺势再伏下身给她鼻头上来了个morning kiss，问道：“感觉好点儿了吗？”
“不好，浑身都痛！”而她立即皱眉斜眼没好气地回答，医生的举动让日常冷漠的龙顿时就不矜持了。过分，太过分了，有这样对待病人的吗，有这样趁人之危的吗？好想抽这个不老实的家伙，朝脸抽，但尾巴没力气连举都举不起来。
对于龙的愠怒，晨星可比那个在山腰遇到的陌生人敏感多了，他赶紧站起身退下。不过现在这龙正在遭受病痛袭击，就算是发狠也一副柔弱的表情，见这凶萌样他满脸都是满足的坏笑，边整理衣领边安抚：“别激动，你现在需要静养。我去买点吃的，很快回来。”随后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房门，晨星背靠在走廊的灰墙上，总算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是午后两点过，距离前一日傍晚的遭遇已经过去了大半天。谢天谢地，苍炎终于醒了。
想到前夜的情景他还心有余悸，荒芜的小镇里穿行着风的呼啸、入夜的窄巷犹如无光的洞窟，倒地的女孩、无助的自己，一起构成了他最怕面对的噩梦。而在那最深的恐惧里，她总是体无完肤、血流成河。于是将女孩抱回屋内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仔仔细细检查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没放过。
还好，和他在户外借着手机灯光判断得一样，她身上并没有新的开放性外伤，也不见红肿淤青和内出血的痕迹，不是那种他最害怕的鲜血淋漓的意外。他记得狂兽病是通过体液传播的，没有野兽咬伤那应该不用担心。况且她的痛性痉挛症状也一点都不像镇民们描述的狂兽症。
看来只是后遗症而已。见苍炎的精神还不错，他也就更放心了点。应该只是后遗症，他想起前天夜里她提到的雨，那就是骨伤后遗症正在酝酿的信号。还好他这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旅程是有备而来的，带了不少止痛药。只是，看这情况，想到镇子上关于疯兽的传言，再去药房买点镇静剂吧，游商带来的那批货应该都已经到了。
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下楼，抬眼又看到那个思想复杂的前台老板正对他露出微笑。这又是怎么了？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捂向胸口，没问题啊，衣服穿得好好的。
“小哥挺入乡随俗呀，都学会捡尸体了？”
大婶一开口，这思想果然就很不单纯。他心情不好正想发作，突然又意识到自己昨夜一定深受打击面色凝重，怀里抱着个店主没见过的女孩子，做出搂姿的双翅不仅遮住了她的翅膀和尾巴、也让他的动作显得无比暧昧，除此之外他还散发着一身酒气，心事重重地径直上楼……不对不对，再想下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画面太不单纯。
于是被人调侃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晨星只好面相严肃地瞪视前台，以不苟言笑的语气问道：“别扯那些，这镇上有医院吗？”
“有哦，出门往右走到第一个路口就能看到了。你要‘那种药’的话我们这儿其实也有啦。”前台用手肘撑着桌面回答，脸上的表情收敛了些，但还是保持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讪笑。
晨星迈出旅店大门时总觉得这场景真是越看越不对劲，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反而坐实了对方的瞎想？话说回来那个老阿姨到底想到哪儿去了……算了，随她去吧。

这就是库拉镇唯一的医院啊……招牌上大字写着镇医院的名号、医旗上的红色弧星都快褪色成了嫩粉、以一扇装着磨砂玻璃的推拉门作为大门、也就白瓷砖看着比较洁净，这样的小店面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私人小诊所比较合适。看起来相当得不靠谱，难怪前段时间瘟疫发生的时候，得靠外来的医生才保住了镇子的稳定。
晨星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手上也没耽误功夫，推开门果断地走了进去。内部倒是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上不少，正对大门就是一个急诊室，走廊向一侧延伸出去，看起来还有药房和病房的样子。前台则位于大门的侧边，此时一位护士小妹正站在桌后，一脸惊异地盯着来者。
“你，你……你是，不是他们说的，那个，跟商队一起来的鸟人医生？”
她惊讶得说话都有些结巴，见晨星慢慢拿出自己的医师证，更是嘴都合不上了。原来自己的名声已经被那些好事的游商传出去了吗，说实话还挺不好意思的——尤其是自己刚到小镇的第一天就因为和老熟人喝酒聊high以至于忘了先来医院看看情况。
他正准备回应，这时急诊室里突然冲出来一个白衣女子，扎着头发戴着眼镜看上去极为干练，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扑到前台对护士直截了当地命令道：“小丽，赶紧联系陈浩，驿站那边有情况。我们也去，车已经在外面了。”
说罢她一手提起急救箱、一手拿起放在前台桌上的纸笔、背上还扛了杆气步枪，正欲夺门而出才注意到医院里还有客人，而且这人还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木讷地举着个行医执照。
“太好了，你也一起来吧，我们需要男人。”也不管云国的执照在朝凤有没有法律效力，她拿笔轻轻敲打一下晨星的证书，马不停蹄地往外走去。
就这么被突然抓了壮丁，晨星坐在商队的木货车里依然是一脸懵逼。来接应的驿站商人满头大汗，不断地重复“卧槽”、“太恐怖了”之类的感叹词，而拉车疾行的鹿却神色淡然超然物外。这反差已经够诡异的了，和他一起坐在货箱里的女医生则是骂骂咧咧了一路，导致气氛更是鬼畜至极。
“智障，都说了现在库拉镇闹瘟疫不要带野兽来，还带！”
她趴在车头附近骂，那赶车的游商心神不宁，没理她。她也没趣，就凝视着前方发呆，直到快接近驿站的时候，晨星发现她眼镜都亮了。
只不过离开两天的时间，再见这驿站时它已成了另一番模样。木头搭建的小屋倒塌了一半，火焰在易燃的屋顶上蔓延，劈啪作响，将焦黑的碳渍撒满一地。人的奔跑声、惊呼声、哀嚎声充盈了他的耳腔，震得人头疼。
一头金毛凶虎现身在烈火里，尖牙利爪不断扑打在脆弱的木墙上，空气因它的嘶吼而震响，它的鬣毛在愤怒中树立，舞动的斑纹与火焰浑然一体。它的眼即火星、牙为火光、爪乃火种、尾似火舌，灼烧的痛苦将它变成了一头危险的疯兽。人们纷纷从它身边、从即将崩塌的屋内逃跑，泛火的殷红色彩在地上画出几道杂乱的湿线，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阿泰，你在干什么啊阿泰！”
一个身着雇佣兵服饰的人在晨星身边呼喊，他这才意识到这头虎似乎正是跟随他们一起经历了漫长雨林之旅的森虎。
那家伙之前不是挺懂礼仪的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到了吧，这就是疯兽瘟疫。”注意到他的疑惑，镇上的女医伸手拍拍晨星的肩，指着火虎解释道，“还好现在只有一头，前段时间才叫混乱哦。趁它没乱动先去救人吧。”说完便拎着小护士一起跳下车去搀扶伤者往外逃，尽量远离疯兽的视线。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晨星也立即窜下车加入了救援的行列。仗着自己身材高挑动作轻快，他直接连飞带跑溜到离虎最近的伤者旁边，把那个估摸是被房梁压断了腿、只能跪在地上唉声叹息的老商人给拖走。退到安全的地方后他才发现自己救下的正是老友、商队的队长老巴力，便关切询问：“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老巴力的灰胡子都被火苗燎成了黑色、衣服也被木渣刺破，他双手指天泪眼婆娑，神情那是相当崩溃，“阿泰突然说他头痛，然后就变成这样了！”说这话的时候，那虎也在不断地摆头，一副确实头痛难耐的样子。
这时女医生已经让护士照顾好伤员，听到商人的回答，气呼呼地接话：“这病就是这样的。死相，跑出去的人没说来这儿的野兽都会发疯吗？”边说她边拿起步枪，拉开保险的“咔噔”声在烈火轰鸣中也清晰得刺耳。
听到这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声音，一旁的雇佣兵急忙阔步上前企图阻拦：“喂，不能杀阿泰！”
“想啥呢？麻醉枪！”而医生怒气冲冲地白了他一眼，顾自端枪对准在火光中疯狂摇头甩爪的猛虎。
只是还没等她瞄准，那虎就注意到了枪的存在。身为与枪为伴的佣兵、又是刀口舔血的野兽，虎即使是处在癫狂之中也能明白被枪口直指意味着什么。本能的恐惧令它暴跳如雷、动若迅火，没再继续拿木屋的碎片出气，它咆哮一声，径直向医生的位置飞奔过来。
糟了，危险！来不及转移阵地了，晨星双手撑地，在虎与人之间筑起一道土锥造就的拒马。因为太过于紧张，他施展魔法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血流爆涌冲得太阳穴有如被锤击般的生疼。还好这里是随时都潮湿泥泞的热带雨林，土壤的质地足够松软，他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和力量就能引导泥土完成这简陋的防御工事。女医生也抓住凶虎被障碍物阻挡、停顿片刻的时机，将拇指粗的麻醉镖打在了它脖子上。
可麻醉药起效毕竟还需要点时间，而软绵绵的湿土在狂虎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虎掌轻松扒断土锥，虎躯攀上倾倒的土墙，即将居高临下纵身扑跃。晨星赶紧又在面前凝聚出一面乱流组成的风障，希望能防住虎的攻势。他的风盾能够抵挡箭雨和标枪、也曾抵御过饿熊试探性的掌击，对付病虎应当是没问题的吧……
刚想到熊，他耳畔就突然传来熊的吼声，以及众人恐慌的惊呼。不会吧，这虎还没解决掉，当真又来一只？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种需要战斗力的场面，偏偏现在苍炎还没法上场，这可怎么办？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一头体型大到叹为观止的巨熊便截杀出来，张着血口、举着利爪朝虎的背脊拍去，一击就将它从高土堆上扯了下来，再“啪哒”一声结结实实夯在地上。
哎？两头猛兽厮打在一起，这急速转变的剧情让所有人都震惊了。这又是怎么了，那熊没疯吧？
只有女医生放下了如临大敌的紧张姿态，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在这安抚人心的笑声之中，晨星终于看清巨熊背上带了个半人高的铁皮大行李箱，把熊的轮廓撑大到无与伦比，看来是个接受过文明熏陶的野兽。那巨熊的粗掌一直死死按住虎脆弱的腰身，直到麻醉药起效、狂乱的虎爪不再挣扎为止。
接着，一名叼着老式烟斗、身着白大褂的男人从熊冲出的地方走向战场，慢慢踱到巨熊身旁。他取下烟斗抱于胸前、高举另一只手做出虔诚祈祷的姿势，他平静而安详的圣言似乎能熄灭他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火。
“放心吧，这病能治，我可以救它。”
一时间没人说话，木头爆鸣的背景音中人们听见女医生在鼓掌，一声一声轻快的脆响，缓解了刚才还有死神当前的慌乱。这一刻晨星突然明白了，镇民说的那位先他一步拯救万众于瘟疫的救世主，究竟是什么模样。

羽·凌风

5 救世之人

“骗子。”
帮原人们安顿好火虎事件的伤者，再目送驯兽师游医骑着巨熊、驮着睡虎信步远去，晨星回到旅馆都已经是快九点半的事了。果然，一进门就受到这样的“欢迎”。
“抱歉抱歉，遇到点紧急情况。”他低声说道，快步走到床前，拿出回屋路上绕去市场买的炭烤鲜肉，郑重摆在床头柜上，以示诚意。
不知是热腾腾的烤肉气味太鲜香抵消了怒意，还是在床上躺了一天浑身酸痛无力发脾气，苍炎坐起身只管抱着烤肉品尝，没再追问一向动作缓慢的同伴到底又跑到哪儿去瞎折腾。晨星也无意自曝，眼前这面瘫龙虽然平时看上去处乱不惊游刃有余，但在和他安危相关的事上保不准就会突然爆炸。刚处理完一头火到爆的凶虎，他可不想再面对更加火爆的黑龙。
而且，现在也不是谈那种外人事件的时候。他从包里摸出止痛针剂，安静地坐在床边，等苍炎吃完再给她补一针，趁上一轮的药效还没消失之前。只是，这些镇痛药物对龙而言到底有多大的效力，他心里完全没谱。正如其他野兽罹患的疾病很少能够感染巨龙，对作用于其他动物的药物也很难在龙身上见效，尤其是这种原人用的止痛药。
甚至当看到苍炎倒床昏睡之时，他都没法确定有时候到底是药效尚佳，还是她早已疼得没心情告诉他自己的感受。比如现在，苍炎已经重新睡回被窝里，而他伸手轻柔地抚摸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肌肉仍在不由自主地震颤和嘶鸣。
镇痛的效果……说到痛……
“没有任何预兆的，先是头痛，然后突然发狂”——他想起刚才的突发事件，想起商队队长老巴力惊魂未定的言语……等等，这形容和他最初对疫情的判断完全对不上，如果森虎阿泰染上的疾病就是蔓延在镇上的瘟疫，那么……这病根本就不是什么狂兽症。只能靠体液传播的狂兽症，染病一定是有原因的，发病不会如此迅速，最主要的病症也不是头痛……
空气传播、急性、引发剧烈头痛的新型兽患传染病……这，不会吧……
不详的预感过于强烈，他轻轻将手放在同伴的额头上，深呼吸。温暖的空气随着慢慢涌起的风围绕着他汇聚，同时向他流动的还有苍炎游离在体外的部分意识。这感觉挺像前段时间苍炎召唤雷鸣的前奏，自从她的攻击魔法对自己的威胁性越来越低直至无效后，他发现她的自由意识也正在逐渐被自己驯化、甚至是同化。她的意识再狂躁也不会把他视作进攻的目标，而他的魔法不仅不会被对方的防御阻拦，反而还能引起共鸣，为己所用、融为一体，以至不分彼此。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凡人之躯窃取了巨龙的神威，只要她在附近，他就能使用远超自身极限的伟力。
现在，也请把你的意识借给我吧。他再次深呼吸，加快凝聚旋风的速度，沉稳而磅礴的意识如同天穹下展翅的巨龙降临在他身上。对，就是这种感觉，他取用的力量越多、合并于自身的意识越多，也就越能感同身受她的欣喜和安宁、她的痛苦与愤怒。所以，让他看看吧，他的女孩在这座瘟疫小镇里到底遭遇了什……
猛地他脑海中响起一阵尖锐的轰鸣，似是万鸟齐啼、百龙同吟，再经由话筒和音响变成令人疯狂的啸叫。剧烈的头痛随之而来，由此导致的血压和眼压骤然升高都让他不禁疼得连连哀鸣。疼痛的麻木中身体也失去了维持平衡的能力，他颓然滚落床沿栽倒在地，眼前全是一片白雪茫茫的夜幕。
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晨星再度清醒的时候，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透过窗户直扑在脸上的清晨阳光。清澈、温暖，又不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后脑勺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疼，看来是摔倒时和地板亲密接触撞出了一个小包，除此之外身体并没有什么异状。看来他晕倒后旋风魔法随之消散，属于龙的意识也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回去了它本该在的地方。
本该在的地方……
他一个激灵，转头向床的方向望去，以他平躺在地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床上的人影。他双手撑地准备坐起来，却发觉自己的身体重得不像话。
蓝毛的兽龙趴在他身上，脑袋枕于他胸口沉睡，呼吸的起伏缓慢到他几乎无法察觉。残缺的覆羽龙翼微张，覆盖着他的躯干和双手，满是长毛的龙尾巴则是卷曲搭在他腿上。
这是……怎么会在这里？他疑惑地抬头，瞥见床上的薄被掉到了地上，被毛龙一只爪子勾着挂在他半侧身子上。难道是苍炎半夜发现他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于是爬下来用毛绒绒的龙身护着避免他着凉？真是的，自己作为医生，还让病人来照顾，这怎么能行呢？
晨星依靠着床头柜缓慢坐起身，双手抱住因他动作太大而显得有些不悦的龙。棘状龙毛没法为冷血动物提供足够的保温，她的身体很凉，晨星只好解开衬衣让她更靠近自己暖和的胸膛。他低头凑近病龙的脑袋，手抚着凉丝丝的龙毛，就像捧着早春初融的细雪。
可想到“病”，他被龙棉被和初升阳光温暖起来的心又陡然凉回了谷底。
前夜的头痛依然令他心有余悸，过去她病痛发作时他也做过类似的事、勉强体验过她满身旧伤引发的共鸣，而这次绝不是平常她后遗症发作时的感觉，骨刺和炎症引发的酸痒胀痛和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基本可以确定了，这就是前阵子袭击了库拉镇的野兽瘟疫，至少，和昨天那头凶虎所患的是同一种。
传播迅速、损伤神经、病症严重、有致死性、连共患病极少的龙类都会沦陷、却丝毫没影响到原人和羽神的新症。
说实话，当初决定来这镇子帮忙时他压根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初在马蹄镇听到瘟疫的消息，他猜这会是某种急性的神经性传染病，比如狂兽症和狂躁型脑膜炎、或是寄生虫，他还特地让商队准备了相应的药物。也许他会遭遇暴徒的攻击而受伤、也许他需要处理毒性极强的病原体并出现失误、也许他会看到无数病人的苦难和死亡却手足无措，这些他都预想过，但都不曾预料平日里几乎不怕温血动物体内病菌和寄生虫的龙倒下了，而作为医生的他反而更加安全。
尽管睡了一夜地板，有些腰酸背痛，但他头脑现在清醒多了。晨星慢慢站起身，保持着怀抱毛龙的姿势，向屋外走去。他现在需要帮助，至少，得知道这不感染和虎猫亲缘关系更近的人、反而去欺负龙的反常疾病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引起的。

运气挺好的，晨星刚赶到镇医院门口，便看到一头安静如鸡的短毛巨熊趴在户外的小巷子里纳凉，肩上依然背着那个莫名其妙的圆筒状行李箱，比人拳头还大的熊鼻子不断伸出到阳光下嗅探，烤热乎后又缩回到荫庇里，如此往复。他认识这熊，体型庞大到即使趴在地上都能有寻常森熊站立时的肩高，较树枝更粗的大爪看得人触目惊心，这正是那个自称能治愈新病的医生带来的巨熊。
从熊脸前路过时，他注意到这熊脑袋上也有一道弧形的刀疤，短毛已经长出来覆盖在疤痕上，竖直于头顶就像一缕别致的斑纹，似乎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伤了。这镇子里出没的每一头存活的野兽都带有这样的手术疤，直到切身领悟新症的威力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病的危险性和感染率是多么得让人不寒而栗。
“手术已经完成了，但是它的情况并不乐观，你们最好先做准备。”
走到门口，晨星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浑厚的男中音，像是昨天那个救世主弘扬福音的声音。
“天啦，怎么会这样……”“果然是闹瘟疫，我说咱们就不该来的。”“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接下来则是涕泪交加的悲叹，他听出来这是商队的雇佣兵在说话。
看来里面正在谈论昨天发生的事，纵使心有不舍，但见到昨日那只森虎暴虐侵心的模样，晨星也猜到了它的病情估计不容乐观。而于自己怀里昏睡的毛龙怕是状态更差，他无奈地叹气。双手都抱着龙，他没法用手，便伸出翅膀准备用翼角推开医院门。这门却先打开了，几个虎背壮汉阴沉着脸地走出来，差点撞到晨星身上。
“哎，这不是乐师吗？”直到擦身而过时才有人招呼道，只是这时候晨星和对方一样并没有寒暄的心情。有人注意到了他怀中沉眠的龙，不禁有些同病相怜地担忧：“它怎么了？”
晨星没回答，而是继续径自蹿进医院。果然，昨天见到的那个外来医生正满脸凝重地站在大厅里，一副刚送走危重病人家属的姿态，晨星进门时他才刚拿起烟斗准备往嘴里放。晨星赶上去开门见山地问：“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病？”
那医生被来人焦急的语调吓得愣住，视线落在对方怀里的毛龙身上，那一刻晨星总觉得他的眼睛都发出光来了。他赶紧转身推开急诊室的门，并招呼晨星跟上。
“曼曼，腾个位置出来，又有病人来了。”
“叫我张曼，少搁这儿套近乎，你们男人没一个好……”听到这话，坐在急诊室里整理病历本的坏脾气女医生张口就骂，可一抬头看见抱着龙一脸愁容的晨星，生生把到嘴边的半截话吞了回去，“我去，这是怎么了？”
晨星跟着走进急诊室，轻缓地将同伴放在堆了不少文件和杂物的病床上。龙似乎一点都不想离开医生温暖的怀抱，于半梦半醒间张嘴发出怒兽的呼噜声，四条腿不停地来回蹬，几乎把老旧床单撕破。
三名医生聚拢于床边，就连在大厅里值班的小护士也缩在门口探出了头，好奇想看，但是又害怕这龙也会像其它野兽那样突然暴起把所有人都揍扁。
“它这样多久了？有攻击性吗？”叫陈浩的外来医生首先发问。
晨星摇头做答：“前天晚上开始的，只是头痛，没有攻击任何东西。”
而本地医生张曼的言论则是充满了情绪：“你们这些男人就是不信邪吗？镇内的疫情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又给我整那么多外来动物，都说了库拉现在严禁野兽！昨天的老虎也是，今天的毛狗也是！”
“不怪他，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感染这病的六足飞龙。”陈浩俯下身，紧张地深呼吸吐出一口烟气，身处狭小的空间内，晨星这才注意到他的香烟一点也不呛人，反而带了丝甜味。
陈浩小心接近毛龙，同时伸出一只手向它的眼睛摸去，想检查它瞳孔反射的状态。尽管并未清醒，龙也能嗅到一股香甜气味向自己扑面而来，它突然扬起大口朝气味来源咬去，“咔呲”一声利齿闭合，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好险，还好他陈浩这段时间处理了不少发病癫狂的野兽，反应力经受过“特训”，躲开得及时没被咬伤。他举着龙口脱险的手，赶紧吸一口烟平复心情，同时歪头望向晨星，那一脸惊魂未定的神情分明就是在说“看看，你管这叫没有攻击性？”
如此来看症状都到齐了，他双手环抱胸前，缓慢说道：“这样吧，你也是个医生，我就直说了。这种病是脑寄生虫引起的，应该是镇外那条河有问题，所以尽都是些会乱喝生水的野兽发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晨星确认毛龙去过野外后，便接着说：“一旦寄生，后果相当严重，虫体会压迫痛觉中枢，让动物长期痛苦还无法表达，最终癫痫发狂致死。重点是这病发展非常迅速，用通常的药物治疗根本控制不住。好在虫体分布很集中，直接做开颅手术把虫子从大脑里取出来是最高效的治疗方法。而我，是个研究大脑科学的兽医，治这病我最在行。”解释完毕，他仰头做出个自信的表情。
这一番话可把晨星唬住了，作为外科医生，他听闻过、也见识过和寄生虫相关的病例，而其中脑寄生虫又是最为危险的一种。他在文献上看过，一些脑寄生虫能够控制动物的行为、甚至改变人的性情——只是就算有脑科医生实锤，他还是没想明白这些对环境要求严苛的体内寄生虫到底要怎么通过龙能够消化金石的肠胃和充满重金属的血液的考验。
这时陈浩拍着胸脯说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我已经治好了这镇上所有的野兽，所以，放心把你的龙交给我吧。”
似乎是在回应这句话，毛龙对着陈浩发出一声阴沉的低吼，森森利齿在灯光下白得瘆人，它半眯眼睛、微张双翅、龙尾高举、凶相毕露。晨星看到身旁的张曼已经把麻醉枪拿在手里了，一副剑拔弩张的姿态，他赶紧先行一步伸手护住龙。龙感受到熟悉的气味，迷迷糊糊地爬起身往晨星怀里钻，锥状的蜥蜴脑袋用力顶在他肋下、锐利的龙爪子扒住他的手臂，说实话，还挺疼的。
“我再考虑一下吧。”他顺势抱起毛龙，脸贴着龙背的鬣毛，能感受到龙身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这病症确实一天比一天严重，但想到开颅手术风险几何，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有根弦在紧张地跃动，实在是有些没谱。
陈浩没再挽留，只是耸动眉毛和肩膀，显得很遗憾。他目送晨星走出房间，最后还是大声补了一句：“劝你尽早决定，这病拖不得！”
说话时烟气自他口中涌出，像极了一头自信到自负的火龙。

脑寄生虫，开什么玩笑。
晨星走在库拉镇的大街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回到旅馆放下苍炎后，他立即再次注射了止痛针剂，也尝试喂了她新买的抗寄生虫药——兽医说来不及起效的那种。好在相比活跃的猛兽，龙的优势——他们的优势——就是在死亡来临前有足够的时间。只是，病痛不需要等待死神的脚步，看着龙慢慢变回女孩的模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药剂正如陈浩说的那样并不能缓解她的症状，晨星觉得自己似乎也感染了寄生虫，愁得头痛。
苍炎体内有寄生虫的场面他从前倒是见过，那无数链虫在她肠胃里钻行、血和气在腹腔伤口中泛起泡沫的场面，他现在回想起来也恶心得忍不住干呕。可链虫并不是一般的体内寄生虫，那些地洲的怪物长着坚硬的铠甲和锐利的针刺，凭此它们才能在充满重金属的体液环境中自如存活。如果这次致病的寄生虫也长那样，那些遍体硬壳和棘刺的线虫出现在柔软脆弱的大脑里……
原来如此，所以病情发展才会那么迅速和严重吗？如果是那样的硬壳虫子，那大概真的……可是开颅手术的复杂性和风险他都早有耳闻，更何况那个兽医也说了这是他一次看到染病的龙，他对龙的了解怕是还比不上自己。继续想下去，感觉头又开始痛了。
于是，还是趁着天色尚早再出来走走好好考虑这件事吧。他漫无目的地上街头闲逛，几乎在这个狭小的镇子里绕了两圈。雨林清新的空气里充满了木屑和飞絮的气味，还有炎热的雾气，他有点明白苍炎讨厌的雨季潮湿是怎样一种惹人烦闷的感觉了。
经过一个小路口时，他看见一头艳红大犬坐在阳光里，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个场景很眼熟，晨星想起来自己刚到这座小镇时，似乎也经历了相同的景象。只是那时候，苍炎还好好的，牢牢趴在他背上。
他小心绕过大犬，那狗却突然叫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叫声，也和他们刚来时听到的那声犬吠一模一样。晨星有些晃神，扭头一脸迷茫地回望它，那狗便又叫了一声，确实，一模一样。
这两声平稳而浑厚的犬吠震得他心里不禁有些发怵，他突然想起一直梳理毛发的肥猫和不停抬鼻子嗅探的巨熊，还有夜里步伐稳健得像猛虎以至于显得有些僵硬的小兽……他猛地意识到这才是自己最担心的东西，那到底是虫子还是手术造成的后遗症？这应该是后遗症吧？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接近大狗看看情况，身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还没决定吗？告诉你，这狗本来还有个伴儿的，比它更大、更壮。结果，主人送医太晚，死了。”
晨星吓了一跳，回头便见张曼正端着一碗饭菜坐在医院门口的阶梯上，朝他掂着汤匙说话。他刚还在思考诡异现象、一脸迷茫瞪大眼睛的表情估计有点瘆人，张曼皱着眉头发问：“看什么？你都从我面前走过去三次了，你也傻了？”
晨星没心情和她磨嘴皮子，直截问道：“陈浩呢？”
“已经走了，他不住镇上。”
竟没赶上，都怪几小时前的自己满脑子都是苍炎的可怜模样，没把细节问清楚：“那他说的开颅手术，你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张曼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在山上搭了个临时的手术室，都是在那上面做的，他自己做的。野兽毕竟太危险了，在镇子里做怕出事。”说着，她嘴叼餐具指向镇子西侧的浅山。
躲在偏僻小镇的偏僻后山做开颅手术，这听起来实在是越来越奇怪了，晨星忍不住质问：“这是性命关天的事啊，你都没问过吗？你不觉得这些野兽的状态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
“后遗症这么严重，你还把病人都交给他，真放心吗？你不怕它的病还会复发吗？”晨星手指着脚边的大狗，那狗抬起头又字正腔圆地吼了一声，吓得他赶紧后退了两步。
张曼放下汤匙，凝视着他和原人不同、蓝得发亮的眼睛，嘟嘴吹了一声口哨：“呵，外乡人。”
“回头看看那些围墙吧，你当这里是你们那儿的大都会吗？你知道什么叫‘性命关天’吗？在我们这种地方，生病、能治，活下来就不错了。讲真，我连他有没有医师证都没问过。”她边大口刨饭，边慢悠悠地说，讲到“医师证”的字眼她咧嘴哂笑，差点把嘴里的饭漏出来。
一时之间晨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老远赶到这个小镇来帮忙，企盼着遭受瘟疫肆虐的地狱能够脱离苦海，可没想到这些活在地狱里的人对疾病和治愈的态度却是这般模样。镇民们缩在远处指指点点的歧视，游商们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的无知，就连本地唯一的医生也是一副不求甚解的怠惰，致死率高又会间接威胁到人命的新症就这样全靠一个不知底细的的外来烟枪兽医挡下，用的还是没人在乎是否会造成严重后遗症的方法。
似乎是发觉聊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张曼站起身拍拍沾灰的医生制服，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现在有空的话，可以帮我去西山河里取点水样回来吗？我和小丽俩女人可没法到山上去，太危险啦。你们鸟人飞一趟应该很轻松吧？”
这弯拐得过于迅猛，晨星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震惊触动中回神，想也没想地接道：“医院里没有男员工吗？”问完他才注意到，好几天过去了，自己在整个小镇里好像都没见到多少男性。
“死了吧。”张曼回答，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没有看晨星的方向，“每个人都一样，说着出去才能发财过好日子，全都走了，没有人回来。”

6 开颅手术

本想出门散心的，结果事情反而越散越复杂了。
晨星提着取样瓶飞出小镇，沿着林海的边缘飞行。他不敢飞得太高，这镇子上发生的事情太冲击他的职业道德，感觉头真的开始痛起来了，眼睛一阵阵地刺痛。也没法飞得太低，一条公路沿河而建，为整个镇子供电的裸露电线顺着道路向山上延伸，他可得躲着点。
既然有电线，这条路大概就是通往山上水库的吧。他记得老罗和酒保他们聊起过这西山上有座电站，是军阀内战还不像现在那么激烈时，县城上派人来修的，顺便还开辟了一条由外界通往小镇的土路。可后来，开战了，离库拉最近的泽山市被卷入了战火，行政区内各个县城各自为政自顾不暇，没有人关心这种坐落在雨林深处的村镇。短短数年时间，镇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可以通车的道路在雨水的冲刷、树根的侵袭和动物的踩踏下，变成了一地泥泞的废土。只有眼下通往西山的这条路，因为是维系镇子和电站的命脉、再加上路途短树林少也没什么大型猛兽经过、保养起来方便，勉强存活了下来。
持续的头痛实在是过于影响飞行，晨星无奈拍拍翅膀降落下来，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想象一下，当初刚建成时，通往镇子外界的道路想必是比这条路还要更加平坦宽阔的，多少年轻人在危险四伏的远方看到了改变人生的希望，正如游商在蛮荒的偏僻村庄间跋涉以追求城里人遗落的宝藏。他们走了，去战火肆虐、最需要人力的城市，怀抱着建功立业的梦想，再也没有回到故乡。
等等，不对啊，自己刚才还对那些无视公共卫生安全的镇民满心不爽，怎么现在就开始多愁善感到同情他们了？
晨星抬手拍拍自己的脑门，感觉脚踏实地之后，头痛立马就减轻了很多。难不成是被旁边高压线的电磁辐射影响了？他很少在原人的城市附近飞行，那些一点也不考虑净空的人恨不得用电线在城市上空编织出一张巨网，根本就不关心大型飞行动物的感受。他用力抖抖翅膀，甚至能听见羽片间有静电在劈啪作响。
说起来，既然这条路是通往电站而非连接别的偏僻村庄的，那么山里唯一的人烟应该也就只有那座电站吧？他想起张曼提到外来兽医不住在镇上而是选择于山中落脚，难道是住在电站里吗？
想到那兽医，他隐隐约约仿佛又闻到医院里飘散的那种香气。如果自己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兴许就可以见到兽医了。这次，他可得好好问问有关后遗症的事。
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刚才他在天上时都还没有看到任何像电站的建筑。天色已经不早了，一只细翅鹰从他头顶掠过，归巢鸟儿在泛起橙黄的天空中拖出了一道黑影。这情况很不妙，这种山间小路上目测连镇上那种昏暗到几乎无光的路灯都没有，算了，等明天再去找电站吧，现在还是先取了水样赶紧回去，他可不想在夜幕降临之后打着电筒下山。
就在他采好样本，欲顶着夕阳往镇上前进时，他突然注意到这个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公路上，竟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虎背熊腰、头大脖子粗的人影，刚直的鬣毛爬满它的项背，一条长鞭似的尾巴有力地迎着晚风挥舞。
不是“人”影，是一头站立的虎。斑斓毛发在黄昏光影中犹如着了火，一双铜铃大眼更是于阴影中闪烁绿光。
这……这太阳还没下山啊，怎么就在人造的领土上遭遇野兽了？晨星吓得也顾不上电磁辐射，展翅正欲起飞，那人立之虎突然开了口：
“医生，是恩人。”
它用朝凤的国语说道，是熟悉的话、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唉，阿泰？太好了，你还活着！”
晨星悬起来的小心脏落回了原位，他收起翅膀向森虎走去。既然出现在路上，那这虎的病应当是已经治愈了吧，现在是打算沿着公路走回驿站吗？能有一只矜矜业业的猛兽雇佣兵结伴走这条僻静无人的土路，他就放心多了。
虎站在原地，似是也在等他。当晨星走到跟前时，它眨着眼睛又说了句话。
“医生，是恩人。”
两人的距离足够近，晨星能看到虎张口时露出的森森利齿，能闻到它毛发上沾染的药水的气息，还有它的头部，那一道从额前连至头顶耳后的崭新手术疤，如同一条水润剔透的长虫，正随着它开合大口的节奏扭动。
隐隐的，晨星感到一丝不安，比被饿熊以看食物的眼神望着还要忐忑。慢慢地，那虎将双手伸至腰间，它的大部分装备都在狂乱中遗失了，现在虎腰上只剩一条结实的皮带——两侧各绑了柄精致的军用手斧。
等等，这节奏有点不对啊？这还没开始往回赶路，武器没必要那么早拿出来吧？晨星心虚地悄悄后退，心想着那兽医实在是太不靠谱，这倒霉虎可别还没治好就给放出来了啊……
他撤退的脚步刚落地，与此同时寂静黄昏中响起了一声摄人心魄的颤音，是金属与皮具摩擦的声音。虎抽出自己腰间的利斧，精光绿眼直视面前满脸惊恐的男人，缓慢而有力地举起双斧。它交叉双臂，斧刃相击爆发出清脆的嘶鸣，在残阳血光之下，激起诡异的星火。
它张口，又说了一遍：“医生，是恩人。”
这第三遍话音落下，晨星与恐惧中迟钝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眼前这虎根本就不是阿泰。
他展开翅膀转身欲逃，可哪里比得过猛虎的速度。腿脚移动的一瞬间他就看到虎向他扑来的残影，接着一记重锤落在他大腿上，将他结结实实掀出几米远，“哐嘡”一声侧身撞在路缘的岩壁上。
超，痛，的……还好那虎估计是用手背抡的、而没用斧刃劈砍，他没有感到撕裂的痛觉，但浑身好几处淤青和擦伤肯定是免不了的。晨星曲着腿缩在地上疼得没法起身，这种紧要关头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到过去观摩苍炎打架，看她同样被甩飞几米远依然能够立马稳住身体并展开反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那虎见轻轻一掌就把人甩飞老远，得意地弓起身子双手锤地发出“呼哧呼哧”的急促低吼，虎尾扬起蓄势待发的波浪。糟了，现在可不是疼得走神的时候，晨星赶紧趁虎没继续攻击之时，也趁自己的腿痛缓解到能够站起身之前，向侧面滚出好几圈，离那疯老虎越远越好。这样一滚儿，他浑身都被崎岖土石磕得生疼，腿痛反而感觉没那么严重了，于是他立即爬起身，腿用力蹬地、展翅欲逃。
虎这种掠食性动物，最见不得猎物的背影，一看到其他动物逃跑的模样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它高亢地欢叫，抬手就将一柄斧头扔向晨星。锋利的斧刃切向他全身面积最大的部位，好险，没有打中翅膀只是撞断了几根翎羽。那利斧上好似还附带了电流的魔法，翅膀上的被震得酥麻的痛感顺着肢体和脊椎一路牵连到头顶，脑袋也开始疼得头晕目眩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姿势用破损的羽毛继续升空，腿上又传来一阵剧痛，将他生生拽倒在地。这次是撕裂伤的疼痛了，那疯老虎向他扑来，爪子划破结实耐磨的户外登山裤划伤了他的小腿。
完了，鬼知道这虎闻到血腥味又会疯到什么程度，逃跑已经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选项了。在倒地转身的同时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放着他以医生之名发誓一点也不想碰、但苍炎执意要求他随身携带的东西。
他举起手枪指着猛虎已扑到近前的面门，在西沉的余光之下他仿佛看到虎目微闭挤出了一滴泪光。那是什么意思，他没时间多想，只屏住呼吸，然后，扣下了扳机。

轰天巨响震碎了宁静的黄昏，强光构成的魔法阵自枪口展露，龙怒加持的子弹化为裹挟烈焰的凛风。
巨大的后坐力令晨星猛地后仰，肩膀和后脑勺都与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险些推他做了一套完整的后滚翻。还好他坐在地上容易卸力，不然还要被后坐力给再掀飞一次。
持枪者都如此狼狈，那用脸接火炮的虎就更惨烈了。包裹在子弹上的龙炎犹如一柄比手斧更大、更锋利的刀刃，它钻入虎的头颅、打碎虎的坚骨、撕裂虎的老皮和肌肉，硬生生将它的天灵盖削去了大半。遭受巨力冲击的虎身颓然向后跌倒，燃烧的头颅点地，白花粉嫩的脑浆淌了出来。
这视觉场面过于刺激，血腥程度堪比外科的手术台，毛发灼烧和脑浆的气味更是冲得人头昏脑胀，晨星握枪坐在地上，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此刻天都已经黑了，这条偏僻泥道上果然没有路灯，唯吞噬森虎的龙火将一切点亮。
晨星晃悠悠地站起身，腿疼得厉害，但好在骨头没断——可拖着几乎无法使力的腿，他怕是回不去了。这可怎么办，得找个能充当拐杖的东西才行……他环顾四周寻觅，目光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回到虎尸身上。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依然举着手枪指向虎的脑袋，心脏依然像是被虎掌死死捏住似的狂跳。不对，应该是……那寄生虫到底对阿泰做了什么？手中的枪仍有些发烫，他也仍然无法接受这个毛绒绒的、朝他露出过憨厚笑容的大块头，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就于凶相毕露的癫狂中变成了一滩鲜血淋漓的碎肉。
没找到可以支撑身体的东西，他的腿又实在是太疼了，无奈只得重新无力地坐回地上。视线距离森虎的遗体更近，他俯下身，小心地接近虎头，额顶的火焰已经熄了不少，子弹留下的伤痕上满是乌黑的焦印。
总觉得，这伤口里会有关于脑寄生虫的线索，他打开手机的电筒，顶着阵阵刺鼻糊味仔细观察脑部的断面。只是，受到切割、冲击又被烧灼过的虎脑好似一团混了黑渣的嫩红烂泥，自然是再也看不出寄生虫生长过的痕迹了。
可他发现了另一种更奇怪的痕迹，虎脑里似乎有一截扭曲的细线，沿着大脑的顶侧从前端一直延伸向中部。晨星抬手伸向那条线，想想觉得不太合适又拔出枪来以枪管代替镊子拨弄，竟在粘稠脑海的前部触到了一个更大的金属盒子。线的前端就连在盒子上，后端乍看上去则是像极了过去那些脑科同事做实验用的电极和接线。所以这是，做脑科实验留下的东西？可是……为什么阿泰脑子里会有这种东西？
遇事不决先留影，他拿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正准备尝试把那东西挑出来认真琢磨，一道闪亮的户外用应急灯光就沿着地面一路滑行、最终落到他身上。
又有什么东西来了？刚经历过兽袭还没来得及放松的肌肉瞬间再次绷紧，他展开翅膀做出蓄势待发的姿势，握住枪的手也不自觉地抬起。随即一阵熟悉的惊叫声从光源处响起。
“这是怎么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里，注意到地上的一片狼藉，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刚听到枪声，就赶紧跑出来看……卧槽，你打死了一只老虎？”
来人走得更近了，正是外来的兽医，看来果然是住在这条山路尽头的电站里的。他一脸难以置信地来回扫视虎尸和晨星，而他的熊乖巧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伸着鼻子嗅闻满地的血腥味。
强光照射之下晨星没法集中注意力，他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停止思考卸下劲来，他才终于感到一阵劫后余生的恶寒，如冰冷的夜幕一层一层叠在他背上。

在那之后，自己是如何在好心兽医的帮助下包扎伤口、如何在巨熊的护送下回到小镇、如何一瘸一拐爬上宾馆的楼梯、如何跌撞着冲进房门躺倒在床，晨星都已经记不清了。他拖着伤体在旅馆软和的床上睡了个饱，直到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一片虚无的睡梦中惊醒。门口传来关切的询问，他听出这是楼下那个前台老板的声音，只好哀叹着将头埋进霉香四溢的被褥里，浑身酸痛完全不想爬起来。
他还想继续睡个回笼觉，却突然感觉自己背上接近脖子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才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晨星现在对身体接触敏感得很，这下皮肤仿佛触及到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惊得他差点尖叫着跳起来。
晨星三分疑惑七分惊恐地回头望去，竟发现苍炎正趴在他背上，伸出舌头稳而慢地舔舐他肩背上的擦伤，全程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不，一定是完全睡迷糊了，这毛龙现在是人形啊！
他整个人都震惊了，心跳飞快，翅膀肌肉一紧差点把苍炎推开，感觉昨晚龙火当前之时他的脸都没有现在那么烫。虽然他知道兽龙唾液里的溶菌酶对伤口有好处，但此情此景果然还是过于刺激，他挣扎着背靠床头板坐起身，急忙扯来胡乱搭在被子上的衬衣罩住身体。
女孩顺势从他肩头滑到大腿上，依然紧闭双目没有醒来。晨星给她上了药，顺便也给自己来了一支止痛剂。药物起效之后他终于感觉舒服多了，他伸手轻轻捋顺她龙毫般的短发，看她枕着自己的大腿睡得更沉、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也不知不觉地开始咯咯傻笑起来。
真好，真的太好了，自己还活着。
晨星坐在床上，深呼吸，于沉默中感受自己逐渐平复的心跳。午间的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探入室内，在被褥上印了一条灿金的丝线，一头连着逐步踏入危险的外来者，另一头通往正从疫情中恢复生机的小镇。
他抬起右手想要安抚自己的额头，却感觉到难以言表的酸痛和沉重——枪仍然牢牢握在他的手上，枪托上一个由刻痕勾勒的魔法阵泛着黯淡的金光。怎么自己还拿着这危险的东西？那魔枪开火带来的炙热和振悚感还停留在手上，他轻叫一声赶紧把枪扔开，金属枪管撞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骇人的脆响。
手机，说到手机……晨星缓慢伸手拿起手机查看，宾馆里信号不错，可他并没有想联系的人，即使是死里逃生之后也不想。他只是习惯性地点开手机的功能界面，打开相册，直愣愣地盯着最近的照片。那是他们自马蹄镇出行之时，他拍下的商队全景，那时候，作为雇佣兵里唯一的野兽、也是身材最壮个子最高的猛虎，阿泰还好端端地一手牵着驼兽、一手提着反光的利斧。它的面庞肌肉松弛、一脸虎纹组成平和友好的图案，嘴微张露出舌头正在舔舐尖牙。
可它现在已经死了，死在他的手上，在一座偏僻到连道路都融化成泥土的山涧里，被龙火击穿了大脑。连同一切的病痛、寄生虫造成的苦难和手术留下的伤疤，都变成了无言的焦炭。
等等……想到大脑和寄生虫，他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他又重新翻了一遍相册，刷新内存也没有任何变化，确实很不对劲。
他想起来昨夜热浪过境后的惨状、被削去头骨的虎露出了自己的大脑，而在那承载着死者灵魂的地方却出现一个人造的异物，他拍下来了。他记得自己拍下了可能是它迈向死亡的诱因，那些照片却统统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他重复打开手机和相册好几次，但结果当然没有任何改变，那里面根本就没有昨天拍下的照片。就连自动更新的云相册里也没有那些可疑的照片，估摸是因为山上信号太差亦或是根本没有信号，就算拍了照片也无法同步上传。
难道根本就没有拍下照片吗？总不能是自己昨夜太紧张，摆弄半天手机结果根本没按快门吧？或者是魔法扰动、热浪轰鸣导致手机卡死而他压根没发现？他哀叹一声，头向后仰靠在宾馆简陋的木头床板上，闭上眼睛。
没有照片，他只能依靠回忆重构昨夜看到的一切线索，那日薄西山的悲凉、腥味淋漓的虎尸、脑浆四溢的场景，还有最重要的，他在脑海中勉强勾勒出了一个黑漆漆的人造物的轮廓，那个放在阿泰脑子里的电线和铁盒子——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晨星抬手扶额，感觉想到大脑里有个异物的景象，他自己的脑袋也开始疼了起来。说起来，他现在不仅腿疼，头也在隐隐作痛，似乎是昨夜暴露在电磁辐射下遗留的后遗症。昨晚的头疼比现在还更厉害，差点害他行动迟钝到来不及对抗想取人性命的疯虎，真是令人讨厌的架空高压线。
他拿着手机一边浏览网络上和动物脑科手术相关的兽医文献，现场补习他这个非脑科方向的外科医生尚不熟悉的领域，一边感慨住旅店的好处便是身处这偏僻小镇里竟还能稳定联网。时不时的，他停下来，闭上眼睛再回想片刻昨夜看到的仪器到底是什么模样。只记得那是个黑乎乎的方形物体，连着一根带电极的细线，可他查阅了不少文献，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治疗脑寄生虫的方法需要用到类似的东西……
昨晚的恐慌过于惊心动魄，他没有顺利留下照片、该不会其实连对那个物体的记忆也不准确吧？也许那并不是什么植入大脑的电极，而是烧黑碳化的颅内支撑板，受到子弹强烈的冲力被生生砸进了脑浆里？
听起来挺疼的，他低头掩面，继续查阅开颅手术用的颅内支撑板的信息，外表看上去和一个小铁盒子倒还真有几分相似。而那两根电线和看起来像电极的金属圆片，兴许只是被冲击力扭曲的铆钉而已。
想到铆钉，晨星的视线离开手机落到伏于大腿安睡的女孩身上。他放下手轻轻抚摸她的肩背和脊鬣，凹凸不平的皮肤上蔓延着长而深的刀疤，在这些旧伤之下他早已不记得自己亲手给她打过多少的骨钉，也无法计算那些无以计数的手术痕迹折磨了她多久。如果可以，这次真的一点也不想做手术啊……
走神之时他仍拿着手机的手指误触了屏幕，把相册日志给点了出来。他正准备关掉界面，却恍眼一看注意到了几个关键词，心头一惊。
有三张照片被删除的记录，时间是昨晚，太阳彻底落山之后。
这是怎么回事？他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删过照片，而且那时间显然是虎袭事件平息过后的吧，甚至是他回到小镇的时间点……那段时间他连手机都没有用过啊！
不，不对，他没用，但还有另一个人有可能用过……他突然想起那个助人为乐但行事诡秘的脑科医生，是他说阿泰的手术治疗已经完成但生命垂危、可那凶虎分明还一副病入膏肓活力非常的模样。也是他，于夜暮降临之时护送自己回到了小镇，那时候虎口余生之人根本没心思关注身外之物，他有足够的机会拿到手机——当他循着枪声出现在僻静小道上时，他甚至很可能看到了相机的闪光、听见了清脆的快门声在战场废墟上响起。
可是……为什么？

7 医患纠纷

虽然腿疼得只想躺在床上抱着软绵绵的毛龙治愈心灵，可脑子里全是剪不断理还乱的谜团构成的乱麻，根本就没法休息。不行，现在也确实不是可以默默躺平的时候，他还有不少问题等着去找那些奇怪的医生对峙。晨星安顿好趴自己身上熟睡的女孩，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身，弯着腰一路扶墙走向门口，总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暧昧。当他拉开房门时，一眼就看见屋外的把手上挂着一盒雨林特产油炸虫蛹，估摸是刚才来敲门的旅店老板留下的慰问品。还好刚才没起来开门，不然看到自己精神萎靡衣冠不整的模样，鬼知道那大婶又会脑补出什么大戏。
他缓慢而疲惫地走下楼，想象昨晚自己心神未定狼狈不堪的形象到底能引起围观者多少惊慌和好奇。可当他来到旅店的大堂，迎接他的却不是店主充满期待的目光——一群粗糙壮汉占领了大厅的空间，或立或坐平摊一地，各个都身着厚重的户外服饰、怀抱枪杆口嚼烟头、喋喋不休听不清在谈论些什么。
讲真，突然看到这场面还挺吓人的，尤其是考虑到自己昨夜枪杀的森虎曾是这些人的同伴……晨星停下脚步，被虎抓伤的腿哆嗦得人心里发慌，不知道现在回头跑上楼还来不来得及。
这时候斜靠在前台高桌上的大汉突然抬起头，扬手朝他打招呼。还好，尽管穿搭看起来很相似，但他认出这人不是那些严肃可怖的雇佣兵，而是商队的老罗。
“你……还好吧？”老罗高声询问，顿时整个屋子的大兵都停下自己的谈话，仰头齐刷刷地凝视他紧紧抓住栏杆艰难迈步的囧样。晨星只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想到这些人九成是因为阿泰的憾事来的，曾举枪的手不觉有些无力。
没等他回应，老罗继续问：“我们听说你昨夜在山道上被老虎攻击了，是真的吗？”说到关键词时老罗抬头瞟了一眼面露惧色的前台老板，看来这条信息毫无疑问是那店主传播出去的。他只记得自己回来时心神不宁意识恍惚，老虎的事大概是兽医陈浩透露的吧。
想到那个可疑的兽医，他的脑子不禁有些卡壳。见他沉默不语，雇佣兵里有人等不及插话道：“那只虎……是阿泰吗？”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的，晨星摊开仍能感觉到枪托震动枪口火烫的双手，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他点头，准备承认自己为了自保而杀害它的事实。
“那，你知道它后来去哪儿了吗？”但那些雇佣兵却跟吃了定心丸似的长舒一口气，气氛从焦急的等待转向欣喜，又变成迷茫的担忧。
“就在镇外去电站的山路上，它的遗体应该还在那儿。对不起，我……”
可对方显然对他的所作所为不感兴趣，再一次用重复的提问打断了他的回答：“我知道，我们去山上看到了，很多血，阿泰攻击你了吗？没关系的，它发狂的模样我们都见过，当时一定非常危险吧？还好医生你没事。但是你知道阿泰在哪里吗？”
他愣住了，不知道该怀疑自己的眼睛还是耳朵，亦或是头脑现在根本就还没有睡醒。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去了昨晚凶虎袭击的现场，但是没有看到虎尸？阿泰失踪了？
那个头颅被火枪开瓢、鲜血脑浆溅了一地的可怜病虎的尸首，失踪了？
“它大概受了很重的伤吧，现场还有脚印，但是走到草丛里就找不到了。你真的没有看到它后来跑去哪儿了吗？”
见鬼了，他压根就没有见那虎爬起来啊，他也毫无自己收拾过战场的记忆……和那些看到遍地狼籍还盲目乐观的雇佣兵不一样，作为外科医生和杀人凶手，他晨星可是能百分百确定森虎已经于烈火中阵亡，雇佣兵们寻迹而去理应能看到他们昔日伙伴残破不堪的遗体。
那座远离人烟的偏僻山谷里没有巨龙生活的痕迹，那破坏景观的人工道路和电线附近也不见巨鹰的踪影，男人稀缺的小镇上怕是并没有夜晚巡山的猎人，烈焰裹挟的枪响应当也早已惊走了附近的野兽……他无法理解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在一夜间挪走一头肌肉发达体格强壮的猛虎，留下的仅是明确的脚印而非拖行一地的血渣碎肉？
除了陈浩身边的那头巨熊。
他一个激灵，想起照片的删除记录还躺在他手机里，而仅剩的证据也被带走……那个兽医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没有理会满屋子还殷切地等待答案的目光，晨星挥手推开挤在自己面前挡路的雇佣兵，冲出了旅馆的大门。

希望人在场，希望人在场……
晨星拖着瘸腿走向镇子里唯一的医院，热带正午的毒日头毫无保留地盖在他背上，路人的惊异和商队的迷惑就像阵阵逆风，都在拖慢他赶路的速度。他展翅准备起飞，可小镇里楼宇间胡乱牵连的电线也在散发着令人头痛的躁动，压住了他的念头。他只好一瘸一拐地奔波在小镇的街头，于四周路人好奇又警惕的目光之下。
虽行动不便，可他的脑子这时候反而转得飞快。失踪的尸体、被删的相片，还有无人关心的后遗症、没人知晓的手术流程以及简单粗暴的诊疗方案，这一切都摆明了那个兽医是有问题的——没准还是很大的问题，比无证行医更严重的那种。这镇子上发生的事就跟那些活过了瘟疫的温驯野兽一样，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和谐而安详，但鬼知道它们脑子里正在遭受怎样的磨难。
鬼知道它们脑子里的那个装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晨星抬手在自己额前至头顶比划，回想他在那些病兽头上见到的手术疤的模样，还有森虎阿泰大脑里那个可疑黑盒的位置。前额至靠近后脑勺的头顶……他的手指抚摸自己的皮肤、掀起刘海、捋直几天没打理有些乱蓬蓬的头发，手指划过时他仿佛能听到手术中锯开颅骨的声音，这触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而且，这个位置……他突然愣住，一道恶寒自头皮而下遍布了他全身。可恶，每天都听人说这病不影响人只影响野兽，他就光顾着去查兽医学文献了，怎么忽略了野兽的脑部构造和人是极其相似的呢？神经外科虽然不是他的主业，但人脑的结构功能他还是记得的，那电线和电极连接的顶叶是痛觉中枢，而为了在脑子前端放进拳头大的铁盒子，那个兽医肯定毁了一部分额叶。
难怪……原来是额叶的位置，难怪，他现在可算知道为什么那些被救助的病兽各个都是一副人畜无害、驯良迟钝的模样——这混蛋根本就不是在治病！
但凡学过医学史的人都知道，额叶切除是原人医疗历史上最野蛮的壮举。它于航海时代的乱世中诞生，用极端暴力的方式撬开了大脑科研的门扉，把无以计数的病患变成了没有人性的机器。原人曾经企图用这种方式治疗精神疾病，在发现事与愿违后甚至还偷偷以此制造不知困苦、听话勤奋的苦力，这些早已是被埋葬在医学历史之下的黑暗篇章。可没想到，在这个战乱频发的现代国度中、在这个地处偏僻的深林小镇里，竟还有人打着救死扶伤的名号在做这样的恶事！
晨星气得伤腿都变利索了，连拖带蹦地走，那门面寒酸的小医院就在眼前街道的下一个拐角。路过医院附近的那条小巷时，他特地扭头朝里望了一眼，硕大无朋的短毛爪熊就跟披了兽皮的衣架子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乍一看这木讷巨熊的场面还挺有灵异的氛围，但明白真相的晨星此刻只感到难言的愤怒和悲哀，以及不合时宜的欣喜——太好了，既然熊在这里，那个兽医人也一定在。
他跌跌撞撞地推开医院门，行色匆匆的凶相把正坐在值班台前玩手机的护士小丽吓了一跳。原人的房屋空间比羽神习惯的住房要小得多，晨星于室内展开双翅正好能抵满医院的门廊，手臂长的亮蓝飞羽划过墙面和天花板，坚韧羽片扫下满堂飞灰。
见他这气势磅礴的架势，护士正欲尖叫、而他也张口正欲询问兽医的行踪，急诊室的门却先开了，那满脸写着可疑的兽医陈浩竟听到屋外的动静自己走了出来。
“哎，你的伤好了？”认出来人，陈浩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反应在晨星看来可谓做作得很。于是他缓缓收起翅膀，攥着拳头紧皱眉头作为回答。
“你不觉得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吗？”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日志的界面，怒气冲冲地质问。见对方一脸迷惑，他突然想起原人的眼神儿比羽神差太多，怕是看不清屏幕上的小字，于是上前一步将手机怼到陈浩面前。
“哈？啊……”陈浩一时愣住，瞪着手机屏幕思索半晌，终于身子微向后仰，慢悠悠地说，“你都知道了啊。”
这可不是晨星期待的回答，如此淡定平常让质疑者不知所措，气势瞬间就萎了下来。他收回手机，努力保持怒目而视的姿态，这时护士小丽已经冲进内屋休息室里喊出了一脸迷惑的张曼，而他听到身后也传来隆隆作响的脚步声，看来是那些雇佣兵察觉到他的神态不对劲，终于追上来了。
身边有观众，这个一向温和的羽神也找到了些怼人的底气，高声揭露道：“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治病的医生，他是个做额叶切除手术的混蛋！”
然后全场陷入了几秒钟寂静的尴尬，只有陈浩得意后仰的角度更大了，并嘟嘴吹出一声响亮的呼哨。行吧，他又忘了，这些奔波在偏僻乡村里的人，医疗常识都薄弱得可怜，怕是连张曼都不知道这种手术的邪恶弊端。
“就是……”于是他只好尽力把对方的混蛋事迹解释得普通人都能听懂，“他那个所谓的开颅手术，根本就不是用来治病的，他把你们的动物全部都变成了没有灵魂的白痴！白痴当然就不会再攻击人了！”
身后几个雇佣兵回过神来，听闻此言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本地医生张曼也双手抱肘，睁大眼睛，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只是那个被指责的“混蛋”依然不慌不忙，从衣兜里掏出他的宝贝烟斗叼在嘴里，言辞平缓地回应质疑：“很有意思的猜测，你有什么证据？”
这下可把晨星给问住了，好家伙，这厮铁定是故意的吧，他猜到自己杀死森虎后看到了他做的好事，便赶在自己上门对峙之前把照片和尸体都给处理干净了。晨星用力捏着自己的手机，可惜那里面只剩下对他人而言毫无说服力的日志记录，那个可疑的、占据了额叶位置的黑盒子照片已经变成了数据的尘埃。他的翅膀就像抽筋了似的不停发抖，先前一脸震惊的雇佣兵见他半天没反应，开始交头接耳提出疑虑，张曼见他的囧样也忍不住摇头悄悄做了个鬼脸。
“哎，想不到我好心帮镇子解决了瘟疫，竟然还会遭受到这样的指控，真是让人寒心呐。”陈浩不依不饶地接道，引得围观人等纷纷低声附和。虽然他话说如此，可晨星从他脸上并没有看出悲伤和恼怒，有的只是似有似无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
阵阵寒意像来自地底的阴森雾气，爬上他的脊背，令他不由自主地收起翅膀。这种感觉可不好受，无数目光落在他背上，悄声议论的动静于四周响起，狭小医院里弥漫着警惕和不安的气氛，就像当初他刚来库拉镇时街头行人对他指指点点一样。
这种心情，也像他第一次看到岔路口那条只会发出同一个音节的火犬……那火犬，那些经历过兽医救治的动物，甚至，陈浩的那头熊……他突然灵光一闪，感觉把握到了一点夺回主动权的机会，在陈浩打算继续乘胜追击之前，他抬起手指向门外，喝道：“我当然有证据，就在外面！”

然而巨熊不见了。
当晨星领着众人来到医院门外的小巷外，准备向大家展示一头正常的熊绝对不应该有的状态时，却发现，那头巨熊不见了。
巷子内的土墙上还留有新鲜的熊爪印，他也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赶到医院时分明见过那熊，一如往常、一如其他所有失去神志的动物那样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机械运动。但现在，那熊带着一切能够证明“治愈”野兽已经变成了傻子的证据，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晨星环顾四周，总是待在街口的那只大红狗此时此刻也不见踪迹。他怒视缓步走到众人前面的陈浩，后者正悠然自得地朝他摊开双手，那神态看上去过于清白无瑕。
“证据在哪儿呢？”陈浩追问，抬起双手转着身面向四周，像是在殷切地寻找。但午后炎热的气温早已将小镇的土石街道烤得发烫，这种时候户外根本就没有行人闲逛，也不见其他野兽的身影。
因此晨星只能指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巷子，无能狂怒：“你把它藏哪儿去了？你那头熊的状态足以证明你对它做了什么！”
没想到听到这话陈浩突然笑了，仿佛等待这个场景等了很久：“怎么证明？杀了她吗？就和你杀了森虎一样？”
在明晃晃的艳阳之下，他的语气却陡然变得阴森，晨星隐隐感到事情接下来的发展相当不妙。“森虎？什么森虎？难道是说阿泰？”身侧响起众人惊吓且好奇的谈论，而对此疑虑陈浩就像早有准备般，拿出自己的手机举在半空，点开了投影功能。几束明光从手机的投影仪镜头射出，打在医院灰白色的外墙上。尽管白昼光照强烈，但这处墙面正好位于房檐和临屋围成的阴影里，众人凑近来又挡住了更多的阳光，因此竟还能清晰分辨投射出的画面。
那是个影片，镜头晃晃悠悠，一看就是用本机手持拍摄的。一开始，画面里只有一条亮色的土路，从脚下一直延伸至看不见的地平线之下，显然是山上的路。时不时，镜头一晃能看到一颗乖巧的硕大熊头，以示影片的拍摄者正是陈浩本人。
画面之中，天色看起来很差的样子，路边的树林和崖壁都模糊得几不可辨。晨星认出来这是镇子西山上通往水电站的那条路，几个让人烦躁的高压电杆切割了昏暗的天空，平静安宁的背景音里，晨星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接着一声霹雳巨响让镜头都为之颤动，伴随着粗犷的喘气声，显然视频的拍摄者正在朝轰响传来之地奔跑。很快明亮到堪比烈阳的火光出现在镜头视野里，两个模糊的人影显现于熊熊燃烧的暗雾之中。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钓了起来，纷纷专注地凝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画面，唯有晨星自觉不妙不禁后撤了半步。
很快，随着拍摄者赶到近前，巨响和火光掩盖之下的真相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一个背生双翅的瘦高男人正跪在地上，手持闪耀金光的火枪；而男人面前，一头斑斓猛虎卧倒在地，滚滚浓烟自虎首冒出，火星燎黑它的毛皮，虎却一动不动任其蚕食自己的身躯，可见早已气绝多时。
更令人心生畏惧的是，这个凶狠的屠虎之人正俯下身，手持枪械撩动黑烟做出掀起头盖骨的姿势，面带求知欲地拨弄袒露于空气中的虎脑！
“这……这还真是阿泰啊！”一名雇佣兵认出掉落在虎身边的小板斧，高声惊呼，“这就是昨晚阿泰袭击医生的场景！”只是，看到留存在影像中的真相后，发觉枪声响起之前根本就没有寻常兽袭会引发的尖叫，意识到那医生积极主动得一点也不像受害者的姿态，他说到“袭击”两字时声音减弱了许多。
这还没完，当拍摄者提灯惊呼出声，那杀虎凶手竟还面露恨意做出将欲举枪的姿势。比三个人手牵手还宽的巨大双翅展开矗立在土路上，火焰在猫兽的尸身上兀自蔓延，此刻的鸟人看上去竟好似一头凶猛怒龙，令人不由得心生恐慌。陈浩点击手机让画面暂停在晨星抬枪的地方，抬起另一只手拍打胸脯，似乎还对当时的场景惊魂未定。
他侧身对发言的雇佣兵微微点头以示赞同，顺势接话道：“哎，本来想帮你瞒着这事儿的，当初你不愿意让我治疗宠物龙那事我都没告诉镇上其他人，昨天的虎我也让我的毛毛去把尸体藏起来了。哎，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然会把你想做的事安到我头上。”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好一副好心反遭狗咬的痛心疾首样。
到此为止，众人的神情已从一脸懵逼转为恍然大悟。好好地看看眼前这两人：一个是靠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小镇、会给宠物取萌系小名的可靠兽医；另一个是不知底细的异族老外，是个带着染病的凶恶魔龙、置他人安危于不顾、还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屠杀过山贼的变态鸟人。此景一现、此言一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疯狂科学家已经不言而喻。
不，但是这不对！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你们都被那个兽医给骗了啊！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之中晨星不由得连连后退，翅膀本能地向前弯折、如两面坚盾护在自己身前。这露怯的行为看在原人们眼中显得更加可疑了，他见老罗闭着眼睛摇头似乎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张曼站在医院的门槛上不耐烦地拍打自己的手臂。仅有的熟人都是一副不打算帮他说话的模样。
“喂，相信我啊，真的是阿泰先袭击我的，兽医根本就没有把它治好！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治病！”面对满怀怒意步步逼近的雇佣兵，他指着陈浩为自己辩解，“我救过你们的命！”
那兽医又笑了，取下口中的烟斗吐出平滑的青烟，颔首耸了耸肩膀。张曼也跟着吐了一口长气，摊手接话：“陈浩也救过我们整个镇子的命，我站他。”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阿泰？”于是那些雇佣兵再一次忽略了他给出的答案，咄咄逼人地质问，“它那么单纯的一只虎，在我们面前还口口声声说医生是它的救命恩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就说我是为了自卫，根本就不是主动谋杀，我也不想拿枪去指着它的脑袋啊！眼看几个热血澎湃的雇佣兵已经撩起袖子准备冲过来扑倒自己了，晨星急得太想转身飞走——虽然那样看起来更像是畏罪潜逃。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他身后猛地响起一声震天裂地的轰鸣，如猛兽的嘶吼、如山崩的嚎叫、如烈火的咆哮、如雷霆的呼啸。
比枪声还响亮还震撼人心的巨响，瞬间就冻结了雇佣兵们剑拔弩张的气氛。所有人都紧张地驻足观望，安静的空气里传来不远处建筑崩塌的脆响和人们四散奔逃的尖叫。浓烟自房屋的轮廓上升起，汇入清澈的蓝天，物体被烧焦的糊味随风飘向伫立于街道路口的众人。
人们面面相觑，猜测远处的楼宇遭遇了什么，难道是连日高温引发了煤气爆炸？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讨论着这平日安宁祥和的小镇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继瘟疫之后怎么又发生了如此惨剧？
只有晨星想也没想，从巨响造成的呆滞中回过神后，他急忙迈腿展翅连蹦带跳往声源奔去。当然不是为了从那群愣神的危险分子身边逃走，他还有一个更加紧迫更加焦心的理由。
这爆炸，是从旅馆传来的。

8 靶向毒物

别啊，别真是旅店出事了吧……
赶到旅店门口，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晨星眼前。
出门时还好端端的旅馆，再见时却成为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废墟。一层楼高、一座房间宽的巨大裂口切碎了这个小巧二层楼房的轮廓，将二楼客房的大半空间和一楼的天花板都淹没在了厚重的黑烟里。火星自内向外飘飞，透过漆黑浓雾，他可以看见被点着的床铺和窗帘正在熊熊燃烧。
位于旅店正门附近、窗口面向市集的二楼客房……毫无疑问，那个被爆炸袭击的屋子正是他下榻的那间客房。
不，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炎她还在房间里啊！
从旅店大厅逃出来的前台大婶满脸黑灰，见住客出现立马跑到近前来哭诉，但晨星没闲心理她。被建材碎片波及的市集里也正传出阵阵哀嚎，往外逃离的许多人都受了伤滴着血，但晨星也没多看一眼。他甚至没等站稳脚跟观察四周的情况，就展开双翅扑向不断涌出浓烟的裂隙，好似飞鸟扑向张着血盆大口的巨龙。
黑烟在他眼前层叠、火星于他四周飞溅，他抬起手臂小心地护住眼睛和口鼻，扇动翅膀尽量驱散弥漫的危险，依然能感到自己的咽喉就像浸没在原人粗糙辛辣的烈酒里，疼得难受。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只感官比人更加敏感、甚至还有咽喉旧疾的龙在这样的环境里，每一口呼吸都会有多么痛苦。
“炎！”
他扯着嗓子呼唤，随即因呛了烟尘而剧烈咳嗽起来。没有人回答他，火焰的爆鸣声自房屋深处传来，旅店的大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地碎片，好似森林农家院的柴火，古旧电视落在地上，电流在烟雾中攒动，劈啪作响。
龙不在这里，至少不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他弯下腰避开向上升腾的黑烟，小心试探着继续往里深入，也不知道该不该祈祷能在这满目狼藉中找到同伴的踪迹。没走出几步，他踢到了一个软绵绵毛绒绒的东西，像动物的肢体。
对，软乎乎毛蓬蓬的触感，毫无疑问真是动物的身躯，这一脚下去他心跳都停了半拍。不会吧，可别吓人啊，龙是不会被火焰伤害的对吧？烟雾缭绕之下他没法一看就看真切，只能蹲下身伸手沿着踢到的部位往前摸，同时展翅卷起疾风驱赶不断聚拢的黑烟。
他仔细地抚摸近在面前可看不真切的伤兽，手顺着它被火焰烧灼变硬的短毛找到它秃毛的脊背，再沿脊柱一路向前找到它硕大的头颅和圆润的耳朵……这谁？没一个特征能对得上号，这根本就不是他的毛龙！怎么回事，这是哪来的妖怪，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烟雾在旋风呼啸中逐渐散去，晨星总算能看清倒地野兽的样貌。尽管那巨兽浑身的毛发都被火熛成了漆黑焦炭，尽管它四肢扭曲俯卧在地令人辨不出面相，在那碳渍遍地的破碎地毯上甚至还流着腥味扑鼻的肠肚，这野兽早已死亡多时，但晨星还是立即就认出了它正是那头自医院门口失踪的巨熊。
陈浩的熊竟是跑到这里来了？而且还是一副倒在床边、向前伸出利爪的危险模样……向床伸爪……他抬手去拉黑漆漆的被褥，碳化的布料一受力就碎为灰烟。摆在房间正中的大床显然是爆炸的中心，四周墙面上一切飞溅的火星辐射的烟迹都源于此。
想到刚才陈浩见熊已离开时得意洋洋的脸色，和他面对自己咄咄逼人胜券在握的气势，晨星蹲在面目全非的客房中，仿佛能够看到十几分钟之前当那巨熊闯入室内的时候，苍炎兴许刚从昏睡中清醒。她一定以为是自己带肉食回去了呢，结果却见凶神恶煞迎面袭来的熊掌。
于是头脑里连绵不绝的剧痛化为焦躁和暴怒，正如瘟疫肆虐之时其他野兽所遭遇的那样。火焰自龙身上燃起，热浪撕碎了袭击者的胸膛，也将整个房间都震成碎片。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苍炎不在这里，她没有遭受到高温和毒烟的摧残，烈焰缭绕的废墟之上只有一头被龙怒开膛破肚的熊尸。
可他的龙现在在哪里？比先前更剧烈的担忧很快就把这仅有的欣慰挤走，他简直无法想象备受病痛折磨的女孩离开小镇后能去何方，寂静的密林之中怕是会有更多超越火烟的危险。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他得趁龙还没走远去把她找回来。他双手撑在熊尸上准备站起身，这时候烟熏走廊尽头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群眼戴护目镜、口围湿毛巾的壮汉闯了进来，警惕地一字排开于危墙之下，有如训练有素的探员。一个个都穿着雇佣兵的服饰，看来刚才被兽医带偏的众人也跟着他赶来了。
陈浩也在其中，猥琐地缩着身子躲在壮汉们身后。进房间后他一眼就瞧见巨熊横尸在地的惨状，不禁抬手扯着毛巾尖叫起来：“毛毛！你对它做了什么！你杀了我的毛毛！”
真可谓是恶人先告状，晨星立即回敬：“我才想问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的熊凭什么会在这里！”
可看在其他人眼中，这一幕分明就是可疑的外乡人私藏病龙、怀疑神医、不愿接受治疗，当神医像制服林虎那样派助手来带走病患时、延误治疗病入膏肓的患者却残忍杀害了舍命救人的前线医护，甚至还把整个小镇都卷入了危险之中。这样的人直到现在都还在血口喷人，真是无可救药。
于是众人举着绳索上前准备制服这个恐怖分子，见状晨星也无意久留，张开双翅鼓风而起，决定还是尽早远离这些已完全相信兽医的士兵为好。可就在这时他又感到一阵剧烈到令肌肉都不由得震颤的头痛，一如他昨日在高压电线之下被电磁影响的感觉。但是奇怪，这是城里，原人就算再不在乎空域、乱拉电线，也不至于在城里架高压线吧？
剧痛之下他连振翅都吃力，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又落回了客房地面。这不自然的一幕把围拢上来、磨刀霍霍想为同伴报仇的雇佣兵都给吓得后退了两步。
“哦豁，原来鸟人也遭病了，难怪会出来咬人。”
陈浩恍然大悟的感叹声响起，恰到好处、令人信服。
可是，不，这不可能，他又没有喝可能有寄生虫的生河水……等等，既然那个兽医藏着不为人知的黑幕，没准寄生虫的事也全是假的……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股头疼的来源，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在一片黑暗的梦魇里，晨星隐约感觉有利刃悬在自己头顶，活生生地切割他的头皮。酥麻、瘙痒与疼痛之中，他仿佛听到电钻和电锯的声音，金属切割着他的头骨，肝胆也为之颤抖。
他能听到有人在自己头颅附近咯咯地笑，能感到头骨被取下、大脑暴露在空气之中，那是一种直达灵魂的凉意。接着，冰冷的金属触碰到他的大脑，很小很小的一块铁片贴在头顶，他猜那是先前在阿泰脑子里见过的电极片。他的神经在刺激下抽搐、意识于迷惘中游离。
更大的金属工具伸进他的脑腔，像小刀像叉子又像有锋利边缘的汤勺，沿着他的脑前部一点点挖掘，柔软的大脑被切断、被取走。恍惚之间，他似乎闻到了一股类似生豆花的鲜腥。
这一定就是挖除额叶的过程了，为了在大脑中放下控制电极的铁盒子，大半的额叶都会被一点点蚕食殆尽。恐惧和惊惶在他心头汇聚，可他眼不能睁、口不能言，身体无法移动、抗议也无法表达。他只能安静地接受这一切，直到连接大脑两半球的额叶全被移除，直到铁盒子代替大脑成为他的思想，直到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
开颅手术的感觉过于惊悚，直接把晨星从沉睡中惊醒。他不停摇头想要阻止正在自己大脑中发生的噩梦，连连惊叫……等等，不对，他还有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还有体会情绪的意识……这让他镇定了不少，细细品味，头顶只有一阵阵因恐慌而发麻的触感，并没有牵动皮肤和骨骼的痛苦。
还好，只是梦，只是梦……他长舒一口气，想活动活动平复心情，却没法挪动分毫——他坐在一张硬椅子中，手脚翅膀都被粗绳牢牢绑在扶手椅背和椅腿上。这是什么奇怪的SM场景，绝非好事，刚刚安定下来的小心脏猛地又开始紧张狂跳起来。
“你醒啦？”
这时他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他抬眼一看，挂得很低的电灯仿佛就悬在头顶，突然从火烟笼罩的废墟和满眼黑暗的昏迷之中来到四壁白墙的狭小室内，光芒刺激得他睁不开眼。
“醒了就好，我可不想一整天都对着一块尸体。”
用了眨了几下眼睛，晨星才总算能看清东西了。他迷茫地四下观望，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看起来很像办公室的屋子里，朴素简单的装潢完全看不出一点生活气息。巨大的窗户上没有窗帘，漆黑夜色被灯光阻挡在外。
他还想再仔细看看能不能分辨出这是在哪里，面前又响起不耐烦的呼声：“看哪儿呢？这儿。”
直到这时晨星迷迷糊糊的感官才终于注意到面前有人在讲话，他回过神来正视前方。禁锢自己的椅子正对着一张大书桌，说话的人正斜屁股靠在桌沿，手拨弄着桌上放的背包。晨星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的包，竟然被这个搞非法拘禁的犯罪分子从火场带出来了。
见他终于缓过劲来，现在已经摆明了是个犯罪分子的陈浩一只手拽着晨星的医师证，另一只手掏出包里的手枪得意地挥舞，笑言道：“不是死都不放手吗，现在还不是到我手上了？这枪威力还挺大的，你真有点意思，一个又带药又带枪的医生。”
他从旁搬来一张椅子搁在晨星面前，以骑马的姿势反向跨坐，双臂托头趴在椅背上。
“清醒了吗？看在我们是同行的面子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说，两只手指擒着医师证不断摇晃，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疯狂的绑架者，惬意得很。
“很早很早以前，在蟹爪的医科大学兽医学院里有一名神经学专业的研究生，那是实验室里最刻苦最用功的学生，他梦想能够成为举世闻名的兽医学家。本来，他已经快成功了，那个勤奋的学生发现了一种作用在自由意识上的新型气态药物，能够让几乎所有野兽兴奋到狂躁，但不会影响到自由意识微弱的人。如果剂量控制得好，这种药也许会成为新的神经疾病治疗药物，甚至麻醉药。你养了龙，应该能明白兽医学对普适的神经性药物有多么得渴望。”
他一直保持着微笑，确定晨星在认真倾听后才继续。
“但就在学生尝试做定量实验、研究药物的具体效用时，蟹爪的军阀起义了。那学生只是个没背景的农家后裔，所以当那天，暴徒冲进实验室，就像他们破坏其它的政府机构那样，当着他的面把他所有心血付诸一炬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做不了。那些暴民甚至还想取他的性命，他们说人给野兽治病该当天诛地灭。学生觉得不妙，连夜逃到附近的乡村去了。他听说后来，蟹爪遭到轰炸，整座学校都被淹没在了火光中，他的老师、他的同学，兴许都还在里面。”
陈浩摊手，扭头望向窗外的夜空。有疾风掠过，吹得几缕反射灯光的粗电线来回摇摆，吱嘎作响。
“失去一切的学生只好回到家乡，那个他原本发誓要出人头地之后才回去的地方。那是个很偏僻很落后，比库拉还要原始的村庄，他沿途辗转了好几个商队才抵达那里。没有人迎接他，只有一头他见过的最大最壮的爪熊，正叼着人的腐肉。绝望的学生用仅剩的药物控制了那头野兽，通过脑部手术和痛感刺激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奴隶。在那之后，学生顿悟了，在这个世界上，人果然是不应该屈尊在野兽之下的。”
说到这里，陈浩拿起身后桌上的烟斗深吸了一口气，在接着讲述之前，他停顿了好一段时间。晨星猜，他想默哀，但不知道到底该为久未蒙面的村人、还是该为陪伴多时的毛熊。
“资料都被毁了，但好在学生还保留有记忆，他还能重新造出那些药物。他带着新药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去过许多饱受野兽侵扰的偏僻村庄，当战争爆发后，那些村镇全都成了远离文明的孤岛。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用药物让野兽生病、让家畜发狂，再用对待爪熊的方式治好它们，把其中最凶猛最强大的野兽留在自己身边。于是，学生再也不怕山贼和游兵来夺取他的财富、摧毁他的成果，他身边的野兽足够吃光所有的敌人。”
说到这里，他的手用力一抛，让医师证向后飞回桌面上，撞倒了好几个药瓶。
“一开始，学生只是想要复仇，他带领着自己的动物向那些毁掉他故乡和心血的野兽复仇。可渐渐的，他发现所经之地的每一个人都会尊称他是神医，说他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说他拯救了那些从来没有外人关心的地方。学校没了、政府垮了，证书也再拿不到了，但是没关系，不需要这些东西，学生还是实现了他的梦想。”
陈浩站起来、身子前伸，脑袋凑近晨星的脸，一口青烟吐在鸟人白净的面庞上。见晨星受到气息刺激而垂首皱眉的痛苦样，他笑得更厉害了。
“但后来，出现了一只‘动物’，想爬到学生头上，打碎学生亲手营造的理想乡，它还以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救世主。你说，这个学生该怎么办？”
“那不是理想乡，那是地狱。”晨星咬着牙回答，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嗓子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触感，这句话在喉咙里不断打转，低沉而沙哑。
“嘟嘟，很抱歉，答错啦。” 听到这话陈浩倒也不生气，他叼着烟斗含糊地说，同时抬手举起刚据为己有的手枪。
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晨星却还因头痛而一直低垂着头。听到拉开保险的咔哒声，感觉到冰冷枪口抵拢自己的头颅，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放心，我会代替你好好宠爱你的龙的。它还能变成人形对吧？”
眯着眼睛一脸猥琐地说完告别词，陈浩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在狭窄的室内爆炸，循环激荡的回音让这轰鸣声比在户外时大了好几倍。
有那么几分钟，晨星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自己已经被震聋了。开枪的加害者也在后坐力的作用下不由得后退了两步，没举枪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耳朵。
然后当两人都从枪声震响中回神时，陈浩迷惑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晨星没事，脸上连一点火药烧伤和擦痕都没有。
刚才开枪的一瞬间，枪柄上一圈拳头大小的魔法阵先于火光亮起，陈浩突然感到一股侧向袭来的强风卷起巨力几乎扭折自己的手臂，硬生生拖枪口偏离了预定的轨迹。于是本想爆头的子弹却从晨星头侧钻出，击穿空气、击中了他身后的墙壁。
这是怎么回事，后坐力竟如此厉害吗？陈浩没用过真枪，只摸过镇上医院用的那种麻醉标枪、也远远地偷窥过那些扰乱安定的军人使枪的景象。但那些手感、那些画面、那些知识都没有提到过一把小小的手枪会有如此巨大的后坐力啊。第一次摸到射子弹的真枪，他就被整懵逼了。
陈浩换了个姿势，他推开椅子站正、双手握枪、双脚扎稳，再把枪口用力贴在晨星额头。可即使已经经历过一场奇迹余生，这即将被处决之人脸上仍没有多少惧色，蓝灿灿的眼睛睁开了，盯得陈浩心里直发慌。他干脆自己闭上眼，再次开枪。
同样的魔法阵亮起，同样的巨力又一次出现，犹如筋肉虬结的大手狠狠握住持枪者的手腕，在他按下扳机的瞬间将他的手向上高举。子弹越过目标头顶，射穿了小屋的天花板，险些把室内唯一的挂灯给击爆。
“什么破枪，贴脸都会打偏！”陈浩震怒，感觉自己竟然被一个没有生命的武器给调戏了。而看到晨星面不改色、一副预料之中的神态，他就更觉得瘆得慌了。
他摆摆被后坐力震麻手说道：“算了，自己杀人太麻烦了，明天拿去喂野兽吧。不，干脆卖给城里那些富婆好了，我记得鸟人很值钱，土豪都抢着要……”说着他居高临下打量晨星，为自己的灵光一闪感到庆幸，“哈哈，把你给富婆，你的龙给我，还挺配的。”好险，自己刚才差点打死一叠钞票。
但晨星没理会他嘲谑的话语，而是把话题转回到对方第一次开枪之前。“你找到龙了？”他高声问，焦急的语气里还有更多的期待。
陈浩没料到这鸟人心竟然如此之大，刚还被枪顶着脑袋，怎么那么快就开始关心宠物了？他有些愣神，便据实回答了：“还没，但是也找不了多久吧，一只病龙能跑多远？我有不少会飞的……”
“那，你不该碰这支枪的。”
他话还没说完，晨星就出言打断他。语焉不详，令人不免有些犯怵。他想呵斥几句涨涨自己的气势，这时候一道亮蓝的电光突然自手枪上闪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原本冰凉的手枪陡然升温到难以握持的地步，陈浩尖叫一声将这个鬼东西摔向地面，枪身触地的瞬间，几条电蛇如同被震动击碎般飞溅。
“这什——”
惊讶的叫喊声还未发出，窗外，一道夺目的闪电陡然划破了漆黑的夜晚。那一刻，黑夜如同白昼，山川变色、明月无光。紧接着，雷鸣奏起，伴随着撕裂空气的炸响，电灯熄灭了。世界陷入一片恒古的墨色，唯窗外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火光扑闪。
“这什么鬼！”
陈浩终于把被电光劈断的惊呼喊完了，他打开窗户向外张望，随即觉得这样太不安全又赶紧缩了回来。黑暗、霹雳、火灾和怪枪造成的阴森恐惧令他的肌肉不停地震颤，他隐隐约约大概可以猜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这时候依然端正坐在椅子上的晨星带着些许欣慰的语气说话，和无良兽医对峙那么长时间，他这还是第一次笑了：
“你想要得到的那只龙，你知道她的名字在龙语里是什么意思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永夜苍炎，是太阳。而我，就是在破晓前指引她的启明星。”

羽·凌风

9 邪龙降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尽管停电引发了人对黑夜的原始恐惧，但陈浩此刻却是兴奋更胜于忧虑。这个习惯了狩猎野兽的原人激动地搓手，打开办公室的柜子拿出麻醉枪、戴上工地上常用的带灯安全帽、再揣了个看上去像遥控器的铁块，便夺门而出。留下依然被牢牢绑在椅子上的晨星，在羽神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的黑暗中不知所措。
得知苍炎没事、至少还能自由行动并在收到求救信号后就立马赶来，这给了晨星一直悬调调的内心极大的宽慰和鼓舞，可是……为什么是晚上啊！羽神从古至今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他们的眼睛就和昼行性的鸟一样到了夜晚几乎就是人畜莫辨男女不分。晨星惴惴不安地坐在犹如实体笼罩于身的黑暗里，感觉自己就像是瞎了一样。
要命的是他还不太敢直接呼出一个照明用的光球。陈浩提到那种毒药会直接刺激自由意识，如此一来它的药理就很清楚了，自由意识作为动物延伸在体外的感官，用它感知外界或是使用魔法就会把药效传递回大脑。和风餐露宿、随时随地都在感知外界威胁的野兽比起来，原人和羽神的感知能力都已经退化了太多，难怪这毒气不会伤害到人，只有当他尝试起飞时才会察觉到头痛的冲击。
先前在火场里突然昏迷的经历还让他心有余悸，而现在又身处兽医的大本营，谁知道贸然使用魔法会怎样……更何况现在他的龙在附近，一旦使用魔法势必会吸引来龙的力量，他可不想再重新体验一把旅馆中身不由己沉眠多时的浑噩感了……
但是，一想到龙的力量……越庞大的自由意识也会带来更多的药物和头痛，这点他已深有体会，他的龙现在急需帮助……
晨星用力扭动想把绳索磨松，无果，这只能磨破他自己的皮肤。他更奋力地尝试跳起用自己的体重和坚硬的水泥地面砸坏椅腿，结果重心不稳“啪”的一声侧身摔倒在地。全身都被绑着，他没法做任何规避动作，便结结实实被地面和椅子来了个夹击，疼得他顿时龇牙咧嘴。
正当他无计可施、打算破罐破摔引火烧身之时，窗外忽地又炸开一朵红莲，烈焰的爆鸣声响起、火光冲天点亮了夜幕。也照亮了失去电灯的小屋。借着这一瞬间的亮光，他终于再一次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空间。他倒在房屋中央的位置，脸贴着入夜后冰冰凉的水泥地，他能看到高高的书桌在离他挺远的地方，他倒地的姿态过于狼狈显然也无法起身去拿到包里的猎刀——如果他的刀还挂在背带上的话……
等等，除了刀，还有一件东西也可以帮助他摆脱束缚……
他的枪，因引导雷鸣富集电流而发烫，便被那个兽医随意扔在了地上——此刻就离他的手不远。
他像条身体被紧紧捆住但仍奋力扭动想要挪移分毫的肥蛇，一点点蹭到救命的枪旁边。有这东西就好办了，作为一个习惯拿手术刀注射器和药瓶的医生，他竟然觉得手中有枪很让人安心。按下扳机的那一瞬间，枪身上的两个魔法阵同时闪亮，一个展开于枪口、一个笼罩在枪托。
枪托上防止误伤的魔法卷动飓风震动他的手臂，与此同时枪口的魔法阵让裹着龙火的子弹穿膛而出，于是捆绑他胳膊的绳索在高温和扭力之下骤然撕裂，开枪的手立即解放了出来，手臂高高抬起，差点因为后坐力而砸到自己的额头。又一次近距离倾听枪击的巨响，晨星感觉脑袋有点懵，但还好并没有头疼的迹象。看来使用魔法阵果然是没事的，这种身外之物只会把自由意识吸走作为能量，并不会把被药物干扰的意识再送回到体内。
解放出一只手，接下来就好办多了。他赶紧拆掉绑住其他肢体的绳子，只是在为背后的翅膀松绑时花了不少时间。他提起椅子背靠墙壁打算把摸起来是木制的椅子撞散，一抬头却看到办公室的门口有两道绿晃晃的亮点在靠近。
能听到窗外火焰爆鸣的寂静室内，响起野兽威吓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颤音。
只有微光照耀的夜色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和一头凶相毕露的猛兽狭路相逢，这场景似曾相识……他突然想起刚才陈浩说的话，他说山道上的森虎是他授意的试探……原来如此，那虎受了额叶切除的罪而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他那充满攻击性的行为必然是受人指使的。原来如此，难怪他赶到现场的时机如此恰到好处。还好，他现在比正面遭遇凶虎时还要后怕，还好自己那时候肌肉紧张到直到回到房间睡着都没有放下手中的枪。
晨星深吸一口气，几乎能闻到看守他的野兽呼出的腥臭。他默默举起了枪。在那野兽做出真正具有攻击性的姿态之前，震天龙怒就降临在它身上。还没来得及发出悲号，一头强壮狼兽的残影就在火光之中，逐渐化为了灰烬。

也不知道苍炎现在怎么样了，在毒虫的大本营里点火有没有让病情加重，得赶紧找到她才行。
挣脱束缚之后，晨星把手机揣在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打开电筒模式，总算勉强能在一片漆黑的室内看到路。他收好自己的包和药剂，想背上却发现包带已经断了，皮革背带的裂口黑漆漆的、还短了一截，也不知道是龙火还是兽医的暴力回收造成的。他只好把背带当作绳索，将挎包绑在自己腰间。原本挂在带子上的猎刀果然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遗失在了客房里，不过好在他手上还有值得信赖的武器。最后这个准备妥当的职业医生右手提枪、左手护着装满药物的大腰包，装备配置别提有多古怪了。
本想推开窗直接跳出去逃离这个阴森漆黑的大楼，可站在窗口看到外界的无边夜幕、和在爆炸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高架电线，他犹豫了。这里是兽医的老巢，而兽医是藏身在镇外电站里的，那么，电站附近的高压线怕是很多吧？就算不飞起来只是来个展翅速降，他都没信心能完成。
于是晨星只好转头面向漆黑无一物的走廊。他的小手机电筒只能照亮离他最近几米的灰壁，漫长的甬道正如张开巨口向他嘶嚎的蛮蛇，叼着毛皮焦黑泛起星火的狼尸。那兽医说他去过很多地方，带走了许多唯命是从的野兽，也不知有多少就潜伏在眼前的深巷里。他长吸一口气，能从夜幕中嗅到热带野兽身上毛发的湿腥。
走吧，这种原人住的地方，有再多野兽也不会比地洲更恐怖不是？他如此为自己打气，可一旦把黑暗的室内走廊和地洲的无限溶洞联想在一起，他反而更慌张了……
晨星缩着双臂、微展翅膀，用长长的翎羽分辨走廊的宽度和来自身后的气流，这是他在地洲探索时常用的姿势。眼睛看不清四周的环境，他只能依靠肢体的感官辅助自己行动。好在房屋之类的环境比地洲要单纯得多，至少没有深一脚浅一脚的石柱和沟壑总是想把他绊倒。
这里看起来确实很像水电站的办公区，他小心翼翼地通过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就跟墙面和地砖一样朴素。一些房门口还贴着标牌，沾满了灰渍挂满了蛛网，晨星得提着电筒仔细看才能识别出“厂房处”、“水工”一类的字样。在那霉菌丛生的门板边缘有野兽磨爪的痕迹，地面上也随处可见杂乱污渍和动物的脚印。
他想起镇上酒馆的酒保曾经说过，战争爆发之后，原本在电站里工作的人就都被调走了，现在只剩下几个住在镇子上的电工隔一段时间才上来看看。难怪，这里会成为兽医于旅途之中豢养野兽的巢穴。
想到野兽，他恍惚之间又闻到了那股甜到惹人头痛的香气，似乎是从附近的一间办公室里传出的。难道那个兽医就在这附近？他紧张地抬手举起枪，在一片灰尘覆盖的荒凉中找出看起来最近刚有人用过的房门，只是，房门紧闭似乎上着锁，怎么用力都推不开。他深吸一口气，举枪瞄准锁孔正准备尝试暴力拆锁，这时候龙炎引燃的爆鸣声又起。这一次离得很近很近，他甚至能听到混杂在爆炸声中玻璃破碎铆钉坠地的脆响、能感觉到整栋楼都随之一震。
那么几声枪响过去，愤怒轰炸的龙可算是找对楼了。枪上的两个魔法阵都是苍炎刻下的，分别作为龙的锋芒与龙的庇佑，并带着龙的力量和龙的意识。只要他击打撞针点燃火药，触发魔法阵的同时龙也能察觉他的处境和方位。
这种时候还管什么兽医躲在哪个房间里啊，找他的龙比较要紧。晨星那比原人耳朵更大更长的羽神耳朵激动地微立起来，循着这声巨响在楼宇之中的滚滚回音，他终于连跑带摸索来到了走廊远端的楼梯间。有野兽和毛龙的低吼声正源源不绝自底楼传来。他打手电估算了下楼层的高度和拐角的位置，便纵身展翅一跃而下。

有了火焰和龙吟的指引，晨星于黑幕之中的探索变得自如了许多。他用翅膀贴着墙面摸索指路，追逐楼梯间里若隐若现的红光，总算是来到了电站办公楼的底层大厅。
只是，此时的大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原人日常工作的场所，分明是正被烈火统治的战场。
苍炎怒火中烧四足着地立于战场中央，青蓝龙毛被橙红火光映成亮紫，好似鲜血的颜色，看得他不禁心惊胆颤。它的头痛想必更严重了，龙首一直低垂到贴近地面，受过伤的左眼紧闭，剩一只右眼勉强微睁。
龙目怒视的方向，几头野兽正来回踱步围成半圈，各个仰首翘尾恶颜相对，丝毫没有面对怒龙时应有的恐慌——这反倒令晨星很是不安。那些热带地区常见的凶猛野兽，那些灵敏的豹健壮的狼和庞大的熊、甚至还有疯狂的山猪和勇猛的犀牛，纷纷扬起不惧烈火的利爪、展露啃噬风沙的锐牙，短毛之下筋肉虬结、金光乍现的双眼里却是无神的混沌。
“炎！”见龙一副看不清东西的模样，晨星着急大喊。苍炎听到同伴的声音，也警惕地抬高头四下张望，尾巴迷茫而焦躁地左右摇摆，扫动附近刚被它炸碎遍地的玻璃渣。
要不是大厅里有好几头看上去比病虎阿泰还要危险得多的猛兽，他真想直接冲上前去了。他握住手枪紧盯剑拔弩张的野兽，沿着墙角走在火光的边缘，尝试从一片废墟的大门角落绕到龙身边。
这时候，那些一味威吓的野兽突然有了动作，低下头几乎触及地面，接着猛地摇晃脑袋、迎着焚风立起脖颈的鬣毛。晨星还从没见过动物做出这样的姿势，不像威胁和挑衅，反而带着些许难言的痛楚。
反而像是……触电？晨星猛地想起这些经历过疫病和手术的野兽脑中的可疑电极，还有陈浩离开关押他的房间时拿在手中疑似遥控器的物件，时而迅猛时而安静的巨熊和撕扯血肉的猛虎一起袭击他的思绪，他也跟触电似的立马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随即，那些猛兽果然同时发动袭击，向陷入迷茫的毛龙冲去，如同接到了无声的命令。而他也果断朝目标面积最大的一头角犀开枪，龙火轰鸣震得整个大厅都宛若白昼。
“这边！”他再次朝伙伴大喝。都没看清自己的子弹到底有没有阻挡犀牛的动作、帮上苍炎的忙，强大的后坐力就如一面坚壁撞向他的臂膀，硬生生将他推得后退几步，又被大厅角落里的花盆杂物跘倒在地。
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可比在泥地上摔跤疼多了，他龇牙咧嘴地爬起身，迎面就见只被枪声引来的艳红火犬正吠叫着伸嘴，一口叼住他不断扑腾的翅膀，还好，它那手掌长的巨大剑齿没咬到皮肉、只磕断了根飞羽。那大狗吐掉一嘴鸟毛，张口垂涎还想继续扑他的脸，混乱之中他根本无暇瞄准、手还贴着身侧就着急开火。
爆炸声响彻大厅，与此同时一道夺目炎柱在他眼前亮起，自身侧喷薄而出，裹挟着比后坐力更强的风卷冲力，猛地将火犬掀起抛飞，重重砸向大厅侧面的走廊里。
这可不像枪能够造成的伤害，晨星望向炎柱的来源，在那里一朵烈焰金花正在房间中央绽放，火舌源源不断自龙口涌出，炎光照映残缺的龙翼，苍炎低头仿佛站在日轮里。夜幕断电之中能见此壮丽火景，面对终于发现自己的方位、缓步而来的焰纹飞龙，他竟看呆了。
可失去思维的野兽无法欣赏美景，狂暴之熊依然扬起沉重的巨爪，被龙枪击中的角犀也仍调转矛头指向苍炎，即使火焰灼身也在所不辞。这可不行，熊熊火光之中他看到肆意燃烧魔法的苍炎头比先前低得更沉、眼也闭得更紧，怕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不惧烈火的反常异兽。
他只好再度鸣枪，目送头颅大小的火球穿透龙炎的光辉，轻易烧黑巨犀肩膀的甲胄刺进它的血肉里。那犀牛连一声吭响都没发出，便垂头直栽倒向前，撞翻扑击的熊罴，却也将行动迟缓的龙掀倒，一股脑压在它后背。糟了，这肯定很痛，晨星急得直想冲上前把伙伴拖出兽山，可连续的后坐力震得他浑身发麻，肌肉一时之间提不起一点力气。
他环顾四周寻找有什么东西能帮助自己和苍炎，却在火光所能照耀到的大厅边缘角落里发现了个不属于夜幕的东西：一截又直又长的金属在烈焰之后闪烁着寒冷的银光。
像极了一截枪管。晨星陡然想起陈浩离开房间前拿走的麻醉枪。
那兽医没躲在上面吗，怎么在这儿？虽然理性上知道针对普通野兽的麻醉针剂对冷血飞龙而言起不了多少作用，但是……休想！晨星张嘴可喊不出声，也顾不得自己的双臂还在酥麻中不断颤抖，立即举枪狙击——却徒见枪口星火闪烁，只听一声撞针空击的脆响。

该死，偏偏关键时刻没子弹！
没时间多想，好在这时候双腿已从后坐力和大火犬的双重袭击中恢复了知觉，晨星干脆扔下手枪，收拢翅膀斜向前方就像俯冲的鹰隼，朝目标扑去。
临近枪管时他眼看着一道亮白长凌自枪口喷出，紧接着他的身体重重撞向隐匿于黑暗之中的人影。随着一声受惊的闷哼，两人顿时同时栽倒在地。
赶上了吗？没心思关心自己摔疼的手脚，晨星从地上爬起身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头望向这暗夜当中所有光芒的源头。苍炎依然趴在地上，闭着眼扭动身躯，恼怒嘶嚎着伸爪想要挪开压住自己的犀牛尸首。它晃头哀叫的时候，晨星注意到它肩侧正挂着一根手掌长的麻醉镖。
糟糕，这不完全没拦住吗！听到龙吃痛的哀鸣，晨星也顾不上战区有猛兽游荡充满威胁，只想赶紧上前去到伙伴身边。可摔得昏天黑地的晕眩和疼痛显然让他忽略了，他身后的东西比野兽更危险。
他才刚爬起身，手脚并用向前迈出半步，一个尖锐而冰凉的触感便自后方袭来卷向他伸直的脖颈。要害被异物抵住的感觉吓得他直哆嗦，身子也随即被一只胳膊拐住拖得向后坐倒。他惊魂未定不敢动作、小心地侧目向下望，只见银光闪耀的猎刀正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小子溜得还挺快。”他没法回头看，只能听到陈浩在他后脑处恶言相向，“别乱跑，尽坏我好事。”
说完，扣住晨星身躯的那只胳膊微微抬起，紧握于手中的遥控器指向战区里的猛兽。刹那间，原本遭遇烈火烧灼倒地不起的野兽又头颅点地做出匪夷所思的颤抖姿态，就连被枪弹撕烂了肩甲的角犀也挣扎着舞动鼻梁上足有人臂长的尖角向压在身下的龙腹突刺。那被巨骑撞翻的森熊也顺势爬起身来，张开血口用力咬住龙腰。
喂，这太过分了吧！晨星用力想掰开禁锢者持刀的手，可羽神纤细的手臂抵不过红种原人在蛮荒雨林中锻炼出来的力量，锋利刀刃反而更加毫不留情地压迫在颈动脉的位置。他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苍炎想爬走却被两头巨兽按倒在原地、爪子徒劳地在水泥地上打滑，它的双眼都紧闭，龇牙咧嘴也咬不到身后的敌人。
终于，龙的满腔怒火突破了疼痛划下的界限，烈焰不再只点亮于龙首，而是如喷泉似凛风自每一根炸立的龙毛涌出，闪焰四散构成太阳的形状。热浪之中晨星只得闭上瞬膜，他能闻到毛皮被烤焦的恶臭、听见玻璃在高温中崩裂、水泥和金属铸就的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刺目的金黄光辉之内，他甚至能勉强分辨出巨兽正在一点点融化的剪影。
“看到了吧，这才是地狱！”
而他身后，那持刀的暴徒低头屈身尽量将自己藏在人质的宽大羽翼之下，得意地说道。强光造成的恍惚中，晨星仿佛能听出他这句话里的喜悦和期待。可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早已是胜券在握，根本没再关心麾下的野兽了，他只想要拿自己当盾牌，赌毛龙看不到听不见无法贸然攻击主人所在的方位，等待麻醉药起作用就能大功告成……而他晨星只能安静漠然地坐在地上，感受到滔天热火里有刺骨寒冰正胁迫自己的要害，那眼前一壁金光之中有条幼龙的剪影迷茫地寻觅着、踉跄的脚步越走越慢。而他只是无可奈何地坐着，想着龙和自己的魔法、想着重金属和抗药性的事，长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随即便听到神经绷紧的暴徒磨着刀怒喝。
“我只是在想，挺可惜的。如果你生在和平的国家，也许真能成为优秀的神经药理学家。”晨星慢吞吞地说，语气平和，可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刺激到对方，“那时候，我们可能会是朋友。”
听到这话，陈浩咯咯大笑着，笑得刀尖在晨星脖子上不停地抖动：“哈哈，我当你要说什么呢。你看着吧，等我能搞定龙，过两年我就是真正的神……”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没能说完。
通过谈话声，那困于剧痛和愤怒的龙总算定位了同伴与威胁。只是，和陈浩预想的不太一样，那龙面对“主人”的困境没有丝毫的犹豫，朝向两人的龙首发出令人生畏的嘶吼，那龙毛展开烈焰、那龙牙亮起辉芒，残缺龙翼用力拍打、地面上无数星火随之升腾，燃成一条扑面袭来的巨蛇。面对近在咫尺的烈火，能张目对日的羽神也不得不低头闭眼，感受那火蛇驾着疾风将两人彻底吞没。
抵住脖子的猎刀在烈焰袭身之前就坠落在地，扭住他身体的双手挪开了，身后骤然响起惨烈刺耳的悲嚎。狂风与火焰呼啸的轰鸣遮挡了原人求救的尖叫，强光与焚热肆虐的迷雾也阻碍了他逃命的步伐。他没法睁眼、也无意回头去看，即使弯下身用手臂遮住眼睛，他依然能看到眼皮后面有疯狂的焰火在跳跃。他知道，即使龙在剧痛和战斗之中几近失去理智，那凶猛的火焰巨蛇也能像认人似的在他身前分裂成无数的光带，再于他身后汇合、交融、爆炸，吞噬一切。
他一直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势，听着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人声逐渐微弱到再也听不见了。他还感到一个毛茸茸的爪子接触到自己盘坐的腿，再顺着腿爬到他身上，长着短小绒毛的蜥蜴脑袋用力往他怀里钻。他伸手捋顺苍炎因亢奋而树立的鬣毛，抱住它因疼痛而颤抖的身躯，等待它的怒火熄灭，等待它在自己怀里挣扎着，直到火焰抽干了它所剩无几的全部体力、不再动弹了。

10 烈火终熄

龙火直到后半夜才逐渐暗淡。晨星抱着苍炎站在电站办公楼下，回头看这座三层高的方正小楼就像一头张开暗红血口的厉鬼。四周没有一丝灯光，天上只有孤星闪烁，沉默的暗夜里火焰仍在跳动。他抚摸着龙鬣，低下头贴近龙背听它的呼吸，缓慢而沉重，看来真是累得睡着了。
他撕下自己的衬衫衣袖为遭受猛兽撕咬顶撞的毛龙包扎伤口，再把它放在户外铺了石子路的草坪上，对这只讨厌原人造物的龙来说趴在绿化带上肯定要比水泥地面更加舒适。而他自己，则是拿出放在衣兜里的手机——谢天谢地这金贵玩意儿遭遇了一场高温与烈火的大战却没有罢工，他还能借电筒的光芒返回火星劈啪作响的危楼之内。
还有点问题没有解决。
大厅里，黑暗之中只剩动物的尸体仍在燃烧，碳雾已经散去大半。晨星扇动翅膀想要驱散这些焦灼的尘埃，流动的风却反而把更多雾气带到他的面前，他只好抬手挡住口鼻，减缓呼吸。好在空气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不再灼烧人的皮肤和气管了。
他找到扔在墙边的手枪，缓慢走向大厅的角落，战斗最后自己跌坐的地方。这里已经没有明火了，手机惨白的电筒灯光只能照亮他面前很小一片地面。而那灰白水泥地上有一道火焰烤灼的焦痕，自大厅中央延伸至此，画了一个精致的圆圈，再如利剑般射向边缘。他见状默默摇头叹息，顺着痕迹继续向前。
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影缩在墙角，皮肤泛血、面容全非，身躯因烈焰炙烤而弯折成匪夷所思的姿势。对于一个见惯了猎奇场面的外科医生来说，这画面也挺刺激，晨星双手怀抱于腰间，扯着自己的衬衫衣摆——即便经历了一场浴火的洗礼，这件衣服依然毫发无损，上面没有一点炭渍。
通过自由意识的交融，他可以借取龙的力量，那龙的魔法自然也不会伤害到他。只是苦了心怀如意算盘的陈浩，这个习惯了野兽卑躬屈膝无法反抗的人，怕是直到濒死之时，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宠物会毫不犹豫攻击自己的饲主。
晨星从近旁的地上捡起一截碎门框，小心地拨弄，想着该怎么处理人和满地野兽的尸体，这时候焦躯之下传来清脆的响声，一道银光闪过，有什么东西从人身上滚落到地面。
那是……钥匙？他用铁杆把那东西勾到面前，还真是一把钥匙，放在口袋深处保护得好好的，没有被灼热的高温熔化。他又看了一眼碳血交融、不辨人样的尸身，这钥匙大概是对方身上仅剩的保存完好的东西了。
可这是哪里的钥匙？晨星蹲下身捡起钥匙拿在手里，甚至还能感觉到一丝凉飕飕的温热。只是，已经没有人能够解答他的疑惑了，钥匙的主人受困于逃离烈火焚身的痛楚，在强光和灼热带来的眩晕中撞墙倒下，就没再能爬起来。他顺着尸体的逃跑方向望去，电筒灯光照亮的是绝望人形挣扎着翻滚着最后仍想要爬向的楼梯……说到楼梯，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上层走廊里见到的那个上锁的房间，那个有清香毒雾飘散出来的房间。
对，还有点事情没有解决。
尽管大厅刚被卷入狞厉战火，但远离大厅的楼梯间和高层走廊却漆黑寂静得比他逃出办公室时还要瘆人。依靠电筒的微光和遭受刺激后遗落了大半的记忆，晨星沿走廊在每一个蛛网丛生的旧门前摸索，总算在灰烟、焦味和若有若无的清香夹击下再次找到了那扇可疑的房门。门牌上写着会议室的字样，他找到贴着同样标签的钥匙，果然，打开了。
屋内的场景却全然不是会议室的模样。电筒光扫射之下，椭圆长条会议桌边缘摆放的一串化学仪器立马吸引了他的注意，玻璃质地的量筒和试管反射出酷似野兽眼睛的精光，一些锥形瓶里还盛着意义不明的试剂。这里离火灾现场很远，空气中弥漫的尽是引人不安的香气，浓郁到让人窒息。
太好了，没找错地方，看来那兽医就是在这里生产毒物的。晨星保持捂鼻的动作，缓慢而小心地进入室内，绕过零乱堆放的座椅走向那个摆放在会议桌上的小巧实验室。可灯光过于黯淡、瓶罐过于醒目，他根本看不清自己的前路，刚迈出两步就一脚踢到个又硬又重的大东西上，疼得他抱着腿顺势摸了张椅子坐下。
那是什么东西？他举起手机查看，只见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桶子随意摆放在房门口，铁桶上系着粗绳挂着皮包，盖子上还顶着个意义不明的水管和小电扇。
这像巨大行李箱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形状。晨星揉着腿走上前，从水管里他能嗅到比实验桌的方向更浓的清香。他伸手取下皮包，薅了一手粗短黑硬的熊毛。想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浩的巨熊时，背在熊身上的东西。所以这铁桶，该不会是兽医用来把毒药扩散到镇子上的工具吧？
他翻找皮包希望里面有东西能解答他的疑惑，果然寻出了个笔记本，硬皮封面一尘不染，一看就很受它的主人珍惜。那些老旧但平整的内页上，更是细心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仪器和实验流程都事无巨细地画在上面，还有那些涂涂改改、一个比一个复杂的化学式和方程式正如同求学游子虔诚的祈愿。
如果，他能继续在他想走的那条路上前进，没有误入歧途就好了……看着死者的笔记，晨星百感交集。他认真翻阅着，跳过不忍直视的和脑科手术相关的部分，到接近末尾时却看到了一些与前文不同的图案。那是个很长很细的梭镖，有着尖尖的箭头和稀薄的尾羽、空心箭管里填充了液体，他见过这东西的实物，分明就是原人爱用的兽用麻醉镖。在画的旁边，一根箭头指向液体，标注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化学式。而和它有关的研究笔记与制备流程，全都写在邻页，和脑科手术的实践数据联系在一起。
这是……他突然想起陈浩离开办公室时拿走的麻醉枪和他脸上洋溢的自信，以及他开枪射击毛龙时的胸有成竹……苍炎瘫倒在自己怀里失去意识的场面晨星也都还记得，但他却以为那只是因为纵火过度太过疲累，没料到也不相信还真是麻醉药的功效……
陈浩所构想的那种新型麻醉药，他真的做到了。
“你看着吧，等我能搞定龙，过两年我就是真正的神……经药理学家。”
他耳畔又浮现起陈浩的遗言，并擅作主张地将没说完的话补全。
确实，挺可惜的。
晨星无声长叹，这次，他不用担心脖子上有刀架住动脉血管，他可以尽情地垂下头抒发自己的惋惜。他小心地把笔记本放在挎包里收好，想着终有一天，当自己把所有的记录都认真看过后，能够帮陈浩发表他的成果——只是，得另外编一套获取数据的方法才行。
但这实验室依然不能留下，用于扩散毒雾的铁桶就是个侵蚀野兽感官的凶器。不知何时开始，他的脑袋也有些隐隐作痛起来，就算没有调动自由意识使用魔法，置身于沉闷芬芳之中他还是愈发地感到不适。此地不宜久留。他举起手枪将枪口抵在铁桶之上，虽然没有子弹，但他依然能够调用铭刻于枪身的魔法阵。
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枪口上圆形的光华亮起，绽放成飞散的焰火。没有弹药出膛的实感、也没有后坐力，那火苗温柔地沿背带流窜，覆盖了庞大的铁桶。铁皮变成赤金的颜色，有更多火星在其上升腾。附近的座椅和木桌也被飞焰点燃，不多时，整座会议室都陷入了华光万丈的火海。

晨星回到大楼前方时，天仍未亮，龙已经苏醒。办公楼面向的东方泛起一抹清亮，龙依然坐在草坪上，悠然地摆着尾巴等待即将升起的日光。
“感觉好点了吗？”
他走上前问道，那龙却头也没回，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关切。于是他放轻脚步来到苍炎身后，蹲下身，伸手企图趁机揉一把在晨曦中散发荧光的柔软龙毛。差一点就摸到了，那龙却突然抖动着脖颈鬣毛说话，吓得晨星赶紧收回爪子。
“你又跑哪儿去了？”
它说道，以沙哑、僵硬、混着呼呼风响的声音，像极了用机械合成出来的电子音。这不是它用声带发出的嗓音，龙不是鸟，没有发达的鸣管可以模仿出人言那抑扬顿挫的语调，这是用喉舌配合着操纵气流卷动疾风发出的呼啸。晨星这才意识到自从受难以来，苍炎还没有在龙身状态下说过一句话，既然如今能用魔法振气发声，那么应当是没事了吧？
回头看着仍在熊熊燃烧的会议室照亮了半空的光晕，他总算欣慰地笑了笑：“去帮个朋友完成他的遗愿。”
听到这话，龙转身面向伙伴，缩着肩膀垂下脑袋皱起眉头，露出满脸疑惑的瞪视。见晨星无意继续解释，它也没兴趣知道这个多管闲事的医生内心有什么小秘密，便径自拖着还在酸痛的四肢凑到他身边、爬向他身上、踩着蹲姿的双腿窝在他怀里。即使是在热带，晾了一整夜的地面还是太冰冷了，温血动物的胸膛才是适合冷血龙待的地方。
它伸头靠在晨星肩上，视线越过对方的身侧望向其后正遭大火洗礼的高楼，方才怒火焚身的剧痛仿佛遥远的噩梦。它下巴杵着同伴的肩用力摆头，还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头痛确实已经减轻很多了。想到噩梦中那个站在它的对立面一脸恶相的人影，以及跟在人影身边横眉怒目的，龙低声哼哼：“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见过他，他竟还派熊袭击我。”
“一个镇子上的兽医。”晨星回答，他凝视龙的侧脸，可没有看出多少遗憾或好奇。他轻声叹气，这草菅人命的龙并不是真心在乎自己烈焰之下的亡灵。
听罢，苍炎果然撇嘴不屑地感叹：“啧，果然是医生……我刚开始头痛的时候，在山路上见过他，还想给我治病。”
这话讲得晨星心里一惊，同伴发病之后他就无暇顾及也无从得知那日清晨对方离开之后到底遭遇了什么，导致她回到镇上时会是那般狼狈的模样。竟然是正面遭遇了心怀鬼胎的兽医吗？既然是在户外撞上的，那么兽医怕是正带着蒸腾仪器在游街吧？原来如此，难怪苍炎从中毒的第一天起，症状就那么严重……
“还好你没听他的。”想到几次和陈浩对峙时对方自信爆棚的游说和咄咄逼人的姿态，他不觉感到后怕，立即双手环抱住怀里的毛龙，低头将脸埋进龙颈背上长长的鬣鬃。一缕灿金晨曦自地面慢慢移动到龙身上，他鼻子裹着龙毛做深呼吸，能够闻到令人安心的阳光的味道。
从头到尾都不明真相的苍炎完全看不懂此时此刻晨星言语和行为里满溢的情绪，莫名其妙、还挺肉麻，它扭头正好将自己的雪亮利齿贴住晨星吹弹可破的脖子皮肤。“想什么呢，就他？”它龇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呼噜呼噜”的沉吟，“我的……”
话只起了个头，它突然停下。龙齿横在脖子上，但晨星却丝毫没有利刃上脸时的害怕，而是侧头饶有兴趣地等着苍炎把话说完。见状毛龙那白森森的左眼瞪着男人沉默了片刻，接着龙首微扬、龙牙远离对方的皮肤，卷起拖地的尾巴换了个更舒适些的姿势蜷缩，打了个呵欠接道：“啧，我累了。”
这就没了？它本来想说啥？脖子上没了利齿切肤的触感，晨星眯起眼睛笑盈盈地凝视龙首，直到那大龙尾巴毫不客气地糊了他一脸。初升旭日的光芒愈发耀眼，将毛蓬蓬的尾巴尖映成了一轮软乎乎的小太阳。
挺好的，已经有力气用尾巴招呼人脸了，看来身体确实恢复了不少。他调整怀抱姿势时手肘触碰到装着笔记本的腰包，脸埋在龙毛里如释重负地微笑，再缓慢站起身迎向逐渐高升的艳红日光。金辉掠过原野，吹拂山腰的风已经有了些许暖意，隐隐约约，他听见身后遥远的湖泊外侧传来早起飞鸟咏唱的声音。

天亮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在黑暗中忐忑不安度过一夜的镇民就该上来查看电站的情况了。
站在电站大门口，目光越过高坝沿蜿蜒盘绕的土路伸向山脚，晨星能勉强看到远方坐落在丛林稀疏处的库拉镇。清晨微光中扬起的轻雾之中，仿佛有人影聚集在镇中心的市集附近，焦急地来回奔走。他转身面向于晨光里一片炭黑的办公楼，火已熄灭，天空中飘散着浓密飞灰。楼房不远处的电厂更是崩塌得早已看不出原貌，金属仪器杂乱堆叠起来，高压电塔连着失去威胁的电线坠落在地上，发电机想必早已罢工了。
这是雨林深处的偏僻小镇至今还没有游离于文明之外的仅剩的倚仗，如今也已被战火熔化成了一滩废土。风裹着腥焦味和碎碳屑吹打在他脸上，想到楼房大厅里还躺着一地猛兽和人的尸体，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些经历了旅馆爆炸电力崩溃、如今正处于惊慌和愤怒之中的镇民解释，更何况他们还崇拜陈浩表面上营造出来的神医假象。
或者也许根本就不需要解释……
“发啥呆呢？走了。”
怀中的毛龙稍微展开翅膀，开始享受热带早晨的日光浴，却发觉同伴就跟木头桩子似的扭头盯着大楼发愣。它扬起头张嘴叼住对方的尖耳朵，不耐烦地轻拽。
对这只生长于荒野的龙来说，原人世界的礼仪和律法就是一地鸡毛，在生存与死亡的纷争里毫无意义——正如乱世之中每个人的梦想和企盼都只能剩下虚空。他闭着眼睛长叹一口气，确实，那些对身边动物的存活状态都不曾关心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想听什么叫做真相和正当防卫。总觉得，和苍炎一起待在原野上的时间太久，自己的道德感好像也越来越薄弱了……
这样也好，我们走吧。他乖巧地应了一声，意欲迈步离开，赶在镇上的大军浩浩荡荡杀上来之前。
他刚展开翅膀准备起飞，身后的废墟中突然响起一阵嘈杂噪音，吓了他一跳。这可是相当恐怖的声音，不是受热又冷却变形的金属和建材终于承受不住压力造成的崩裂和塌陷，而更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残垣断壁中移动、撞击到金属碎渣发出的动静。
那座烈火肆虐过的尸山里竟然还有东西活着？听这声响，敌人体型还相当庞大的样子……晨星一只手不由自主搭在斜插在挎包侧面的手枪上，随即意识到那里面已经没子弹了，便小心地后退两步。从屋内传来的喧闹越来越响亮，混杂在其中的巨兽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接着一个堪比熊首的硕大狗头出现在黑漆漆的门洞里，猩红与焰黄的鬣毛上粘了不少玻璃碎屑，于艳阳之下与嘴里长长的獠牙交相辉映。
晨星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昨夜的纷乱战火里想自己扑来的那条大炎犬。想不到，被炎柱的冲击力击飞脱离战场之后，这狗竟然还活着。大概，也只有浑身粘着防火油的大炎犬可以在那般炼狱景象中幸存下来吧。
大炎犬看上去并没有认出曾举枪向自己射击的羽神，它只是缓慢而坚定地挪动步伐，从走廊的角落走到大厅、再一步步迈下办公楼门口的梯坎。它迷茫地在电站院落里来回打转，路过晨星附近时甚至都没正眼瞧他、连头都没有抬，一直保持着垂首嗅探地面的姿势，在崎岖的山区土路上步履蹒跚。
注意到面前又冒出来一头漏网的野兽，在晨星臂弯里躺得正舒服的苍炎立即绷紧腿蹲坐起身。“该死……”它恶狠狠地怒喝，火星随即于它口中点燃。
“等等！”见状晨星赶紧伸手握住狭长龙吻，制止它张口喷火的动作，“我觉得它没有威胁。”他边说边仔细观察那条身高快能和人比肩的巨犬，视线跟随它慢慢在草丛里徘徊，看上去连它脚下有些什么东西它都辨别不出来，确实没有任何危险性的样子。
“可它刚才攻击你。”苍炎倒也没挣扎，只是咧嘴不满地嘟囔。
“那不是它的本意。”
没了致野兽疯狂的毒雾，也没了控制脑中电极的遥控器，眼前这条大犬已经不再是袭人的恶兽，只是一头失去意识的活尸，在散发清香的草地上寻找自己的本能。晨星叹了口气，也罢，杀了它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吧，他默默放开了钳住龙口的手。
此时那大狗却突然改变了游走的路线，就像终于嗅到了什么令它兴奋的气味，耸搭的耳朵抬起、无神的眼睛也像是有了光华。它没有继续在院子里兜圈，而是径直走向电站的大铁门，跌跌撞撞，沿着山间的土路前进。
这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唤醒了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意识吗？晨星猛地想起镇子上还有一只大炎犬，印象中那条狗的体型比眼前这只要小上一整圈。他还依稀记得镇医院的医生张曼说过，镇子上本有两条大炎犬的，可其中一只因送医太晚死在了瘟疫里。陈浩讲过他会搜集最大最强壮的病患成为自己的手下，他还一边指挥凶虎袭人一边告诉佣兵们阿泰已濒临死亡，而这只和虎一样壮硕的大炎犬，怕也是用同样的方法留下来的吧？
是该走了，这狗能在恍惚中闻到同伴的气息，那些镇民估摸已经走到了很近的地方，再不溜可就不好交代了。晨星扇动翅膀浮向空中，目送大狗渐行渐远的背影，盼望着，终有一日，迷途的野兽能够回到家乡。

（END）

---

后记

有两句台词是一开始就想写的，甚至可以说是为了那两句台词所以写了这篇文（？）
两句都是闪闪发光的台词，而且还都是分别对着BOSS说的……
大魔王：你说我好好的一个BOSS，为什么要吃狗粮？！！

主题大概就是，个人的奋斗与历史的进程（？）
小镇发展的愿景在战火里的破灭、外出务工者想要家人过得更好却在战火中迷失了、以及大boss的梦想被战火击碎成扭曲的疯狂
也不知道，最后，当人们以为已经死亡的大炎犬回到家园时，能不能带去某种救赎


毒药的设计源于灿的《雨丝如针》里提到的对人无害但对野兽有剧毒的毒品以及当时我的解读感想（？）
白麟的武器则是取自之前灿说白麟是那种会穿着西服开枪的人（？）emmmm，虽然这里并没有穿西服（X）
至于白麟带走的双刃剑麻醉药笔记……感觉像是实锤了阿D后期得靠毒品来镇痛（炸）WWWWWWWWWW

话说这篇俩主角的名字都是正经本名耶，形态也是正经本体；相较起来平时常用的名字阿D和白麟都是对方种族的化名，而常登场的形态也是反的，突然觉得有点有趣（X）WWWWWWWWWW
龙型的阿D真的好像一只猫性格的狗子啊（不对）

羽·凌风

回复 4#  @大熊星座

讲真，瘟疫来自人为、亲力亲为的人心怀不轨、大魔王是医生……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瘟疫这个题材很危险了，难怪近期外面的瘟疫题材网文被封了一大堆（炸）WWWWWWWWWWWWW

这篇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想要写以白麟为主角（非主视角的那种真主角(?)）的文，想要体现一下他的行为和主见，看来这种感觉有成功营造出来了WWWWWWWWWW
早期的白麟确实就是个软绵绵的奶狗，但是后期毕竟也真成一个老道的户外工作者了（？）WWWWWWWWW
虽然说不管是早期还是后期，给他独立表现的机会都不是很多（X）WWWWWWW
阿D：哼，要不是我一进副本就掉线，还轮得到他表现？（？）

至于阿D的体型……emmmmm，一只攀爬能力比狗强、还能配合人主动爬的金毛……应该，是能比较容易背着抱着走来走去的吧，应该……（？）
你看白麟公主抱阿D人形也算比较轻松的，所以狗型当然也可以！（？）WWWWWWWWW

BOSS的灵感来源，主要就是医患纠纷那章里怼白麟用了你作为原型，还有他的自恋情结也是（炸）
至于控制野兽教唆野兽，那个主要还是想加入额叶切除作为科幻元素比较带感（X）WWWWWWWWW
哎，其实BOSS本身还是喜欢动物而不歧视的，不然也不会成为一个勤奋的兽医学生了WWWWWWWW
所以当他讲故事讲到“人果然不应该屈尊在野兽之下”停顿的时候，白麟才猜测他想为野兽的死亡默哀
所以他会在梦想破灭之后没有满足于虚假的神医崇拜和人类至上，无视了暴徒所说的“人给野兽治病该当天诛地灭”，而是继续研究，最终依照自己的初心成功把毒药变成真正可以用来帮助医生治病救人的麻醉药
所以在他感慨屠杀是地狱的时候，白麟说可惜了，如果没有遭遇战争，他们可能会是朋友，当确定BOSS仍然在继续研究之后，白麟就直接跟阿D说那是一个朋友了（X）WWWWWWW

至于剧情上白麟对BOSS的态度，其实我是想要表现成这样的

那些可疑细节可以尽量淡化一些，不要让白麟注意到，让他最后慢慢串起来才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白麟对病情的自信更多的是来自“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龙”，而不是怀疑BOSS有黑幕
大概……和阿D想都没想就说自己的病只给白麟治一样，白麟纠结病情的时候各种联想自己以前是怎么治病的、想到自己对龙的种种了解，也是有相同的私心在里面吧WWWWWW
不过说到底，作为一个温和派的鸟人，白麟确实不会怼人！ （X）WWW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6#  @大熊星座

啊，我知道你是指哪些东西了，其实很多细节是……写到后面，想起前面没有把这个元素强调出来，无法形成伏笔闭环，所以又返回前面去加的WWWWWWWWWW
因为整体上是想要写出推理故事的效果，即所有线索都已经明确地出现在了前文里，读者也可以和主角同时甚至更快发现事件的真相，而不是读者完全跟着主角的思维走
这样的话我就担心前面没有把线索交代清楚，怕造成推理欺诈(?)，所以在前文放了一些比较明确的线索WWWWWWWWW
看来这个给读者线索的度果然还是不好掌握 不过既然是推理的写法，所以也可能是你比较敏锐（X）WWWWWWWWWWW

不要想多了！暧昧的事情就是受伤治病一类的，不是你想的那种(?)！WWWWWWWWWWWWWW
而且这里的阿D可是几乎全程都在病弱状态（X）WWWWWWWWWW

至于BOSS没有当场做点啥嘛……
本来以为啥本事都没有、白白净净的外来人竟然有个单手便捷式RPG，就问你怕不怕（X）WW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8#  @紅峽青燦

梦是灵感的摇篮，好多梦都可以处理一下变成不错的灵感WWWWWWWWWW
往死里宠！WWWWWWW 阿D：吵，还让不让人睡觉？（？）

开头相当可爱而且气氛很活跃，但我估量你的尿性(?)后面肯定要惨，要发刀要死人，对吧?

放心，这篇惨的是主角，路人基本没事（？）

阿帝这么小的吗？你之前明明跟我说和黄金猎犬一样大！黄金猎犬也是不能挂在一个180男人背部的吧!

两米！白麟是两米！WWWWWWWWW
话说你看过之前外网上流行的很鬼扯的“钻胯挑战”吗？两个差不多高大的男人都可以在对方身上爬来爬去(?)，所以一只善爬(?)的金毛应该还是可以做到这些的！（？）WWWWWWWWW

这裡的阿帝太萌了，被说得超可爱，感觉就像幼小的大猫，啊，我想要了WWWWWWWW

老罗：？？？为什么我描述得那么惊心动魄又恐怖，还有人觉得可爱？！WWWWWWWWWW
阿D是一只狗形态的猫（盖章（不）

唉，好久没见健康的阿帝了

很快就……不健康了（炸） 这篇是白麟的主场（？）
白麟变成老练的嫩脸大叔……你是不是想起了你画过的嫩脸胡子大叔？WWWWWWWWWW
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瞥到后记，emmmm，穿着西装开枪的人（意味深长.jpg（X）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10#  @厄特森

首先感谢厄特森的观看和回复owo//
其实一开始的雷暴都是龙干的，晨星只是一个猫爬架，呸，龙爬架（？）
不对，晨星还是做了点事，老罗感觉到的清风就是他干的，作用后面会有暗示（？）
镇子的不安来自于对野兽的歧视，旅店的陈设更多的是一种荒芜的味道，而歧视和荒芜就是晨星和苍炎的日常（不）WWWWWWW
这对甜的时候很甜，惨的时候可惨，苦中作乐也是日常，嗯，这篇算甜WWWWWWWWWWW
一开始的晨星小奶狗……你一定是被老罗的游商滤镜影响了！（？）WW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12#  @紅峽青燦

wow，你这个太长了，让我慢慢来WWWWWWWWWWW
白麟的龙形态不是一直都有点肌肉的吗！毕竟膨胀了（X）WWWWWWWWWW
你这张图没有找对，刚解除变形应该是裸体（X）WWWWWWWWW
火焰的爆鸣声在以前也有过哦，白麟视角一直在用这种声音形容龙的叫声WWWWWWW
这回的阿D基本就没咋动！而且之前茜茜的事件告诉了我们，不说话会显得智商低（炸）WWWWWWWWW

你个白麟，你俩还会不好意思？你都钻进被子里紧紧抱住人家，希望自己的体温能够让这只冷血的龙感觉舒服一点了你还会不好意思！？不应该啊假害臊！WWWWWWWWWWWWWWWWWWW
而且你也写了太多关于身材和裸体的部份了吧！白麟你行走人界(?)这么多年对自己长相没点自觉？
WWWWWWWWWWWWWWWWWWWWWWWW

白麟：再怎么说，我也是正人君子！（？）

至于能不能在餐馆里谈论瘟疫，这个当然要看地方啊，城里一般没什么影响，但是落后点的地方可就不好说了，到处都是忌讳WWWWWWW
你作弊！你个做脑的，这太容易猜了（炸）WWWWWWWWWWW

我操，太出戏了！这！中二到爆的放闪宣言！阿帝你麵摊内敛的形象呢WWWWWWWWWWWW
我觉得阿帝也逐渐有点变性了，随著白麟日渐兄贵(?)阿帝开始撒娇(?)了！而且是光明正大旁若无人的那种！

这叫头痛痛到口不择言WWWWWWWWWWW
你挑出了我说写这文就为了两句台词其中的第一句（X）WWWWWWWWW

“安静如鸡”是一个网梗形容词，就像“安静如班主任站在后门口的教室”，一种平时非常吵、但是一旦安静起来能安静得你怀疑人生的那种概念（？）

关于相似的部分，阿D的暴躁主要是有一个前提！以前你看比较淡定，一旦不淡定那就是大事情，但那是在正常状态下！
而病弱状态下她就是经常冒火的，比较容易不淡定，白麟动个手(?)或者说句话都会冒火的那种，你要记得这篇属于几乎全程都是病弱状态，所以这部分比例就变高了WWWWWWWWWW
也正因为这是病弱状态下的撒娇，所以才会只针对白麟，而不是正常状态下的行为WWWWWWWW
开场的雷暴才是正常行为（不）WWWWWWWWW
而魔法的部分，你指的具体是哪方面？我记得我这篇讲到魔法也一直都在讲自由意识，没有讲到别的理由啊？WWWWWWWWWW

至于找BOSS对线……主要还是因为医生的正义感+发现真相后明显冲动了+因为自己也被影响了所以想要有个交代+以为有商队撑腰+鸟人确实不会怼人(?)WWWWWWWW
其实白麟的思路一直是偏文明的思路，对线的时候要在医院（有技术支持）、要有证人（以防乱来），但证据不足（太激动了）而对方手里又有反向证据，至少他还没有想去单独对线（炸）WWWWWW
其实如果陈浩没有留手搞他，说不定大家打个哈哈散了回去白麟也会找机会溜掉，然后在离开的途中又被陈浩截住（X）
而在没有切身影响的前提下，发现事情变麻烦了于是第一步就偷偷溜走这是阿D最常做的事，但这时候的阿D没法给建议（哎）WWWWWWWW
而且妹子被弄成那样怎么可以跑！“治疗方式”是知道了但是病因还是不清楚啊，必然还是要质问的！只是太激动了没把手续搞完整WWWWWWWWWW

羽·凌风

To 灿

《猎弓》 写道：
轰，轰，轰。

像极了火焰蔓延燎原的声音，羽人立刻从回忆里惊醒，赶紧查看自己的疏忽是否真的酿成了大难。

火堆依然乖巧地燃烧，毫无异状。毛龙醒了，那声音是从它嘴里发出的，声声如烈焰的轰鸣。

“还没好吗？”直到它说话，羽人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大概是龙乞食的声音吧？

给，火焰暴鸣的声音WWWWWWWWWWW
啵啵啵是什么鬼，又不是波波兽！（？）WWWWWWWWW

對！你看我之前覺得茜茜很笨，這回覺得阿帝智商掉線，甚至我自己寫文的時候不說話的克基斯也常常感覺很笨不是嗎？

你看看你！沉默寡言安静如鸡（？）的人流下了被歧视的眼泪WWWWWWWWWWW

关于相似的部分，你看我一年都更不了一两篇，你还用年来计算，这是在欺负人！（？）WWWWWWWWW
自由意识的部分，其实这里的操作都是以前描述过的呀
一个是基于自由意识神经系统本质的感受和表达（动物语可以传递基本的情感）
另一个白麟调用阿D魔法的功能则是免疫的延伸，魔法的原理是主意识控制自由意识，免疫就是阿D的自由意识把白麟当成了第二个主意识WWWWWWW
至于“有羁绊什么都可以做到”，我猜你把后面“邪龙降临”也当成驯化的功能了？
不，那个是因为枪上有阿D的魔法阵，等于枪是龙的财宝，那是绝对保护的功能WWWWWWWW
所以白麟被抓大半天阿D都没来，boss用了枪之后白麟才说你不该碰它WWWWWWWW

这件事上白麟没有阿D当然不行！这等于是把人权至上的发达国家毕业生直接扔到伊拉克支教，还不给带提供军事支援的雇佣兵！能活过两集就不错了！WWWWWWW
虽然白麟野外技能精进了不少，但是人际上还是习惯白左社会，这方面的成长要等到之后真的被卷进朝凤内战的时候了，也就是赤阳帝国诞生的时候（发出不想填坑的声音.jpg）WWWWWWWWW

是说不要那么在意白麟，我比较好奇灿你对这个同行(?)BOSS有什么感觉？WW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16#  @紅峽青燦

而这篇我是觉得前面白麟体会了阿帝的感觉的部分描述起来比较魔幻WWWWWWWW

免疫当然比较理论，那可是两个研究者在探讨一个新现象！WWWWWWWW
白麟不是研究魔法的呀，所以他对这东西的理解本身就是偏感性的WWWWWWWWWW
这就像一个对生物一知半解的人就会感叹“了不起的自然纽带！”，而生物学家则会说“这是互利共生”，表面上来讲前者说得也没错（？）WWWWWWWW
你知道我一向是把性格眼界知识等等直接放主视角旁白里并且不给解释的（X）WWWWWWWWW

奇幻世界的创作正因此有其不可取代的重要性，因为奇幻世界是属于读者和作者一起生活的共同世界，
而人性的美与丑，也是能在奇幻世界中表现得像真实世界一样感人的吧。

说得没错，奇幻世界本身就是个舞台，是个比现实世界更自由的舞台
同样也可以用来展示各种各样的人性，并且由于设定的关系往往可以展示得更加极端
不过我没懂这句总结和前面的关联性，因为奇幻世界想要共情反而比现实主义创作更难，现实主义毕竟是真实发生或者可能真实发生的事情，就算没生活经历也可以作为人类来感同身受
而奇幻里纯理论的设定太多了，实际上是很难做到所谓的“读者和作者一起生活”的，因为这种“生活”本就是不存在的WWWWWW
就像我一直都在描写DL的所有国家/联合体都是一洲独一国，你看到还是调动不出大国的生活共情
而你一直都在描写华樟的岛国意味，我看到也还是调动不出小国的生活共情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19#  @紅峽青燦

这个问题我记得我好像有讲过吧？
就是我觉得自己的初始耻度太低了，当初日志区还在的时候写了几个密码H文之后发觉正经向的、公开的耻度太低有点束手手脚，所以从那时开始就在尝试慢慢提升非猎奇向的耻度
之后就有很多正经向但是带点荤的段子，像是小青的野生动物得意裸体什么的，比较直接的尝试则是观龙记和脱肛玩法（X）
这次都算是耻度已经提得差不多了，可以拿以前设定上一直都有但因为耻度不够所以没有提过的变身裸体来玩荤段子了WWWWWWWWW
你看你，我把耻度拉完了你才发现！WWWWWWWW
真要说被谁影响，显然也是被旁边那个H同学影响的，因为你讲到裸体是不会开玩笑的，熊才会！（X）WWWWWW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