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以食为天】荒村 本文共有 96472 字

羽·凌风

emmmm，从活动开始就着手写，到最后一天才刚刚把闹饥荒的村子点出来……我严重高估了我的速度（X）
总之，这是一个传说中能够带来丰饶的宝藏，和在荒野中挣扎求存的村庄的故事，并且尝试一下同一篇内POV的写法（？）

=========2025/12/14更新=========

想不到吧，我是不会太监的，这篇战线拉得超级长的中篇，还是被我写完啦！

=========2025/12/31更新=========

由于非常严格的熊编辑(?)说末尾主题出的太快说服力不够，所以又补了一万五千字把从10章开始的节奏和主角们的心路历程重新理了一遍，实现最速Ver2传说（X
于是全文也从快到八万飙到了九万五，成为了我目前最长的单篇，emmmm……挺好

---

序章. 沸河之王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陆的西南角有一片富饶的丛林，百兽奔走、万鸟争鸣、树木繁茂、蒿草更是长得比人还高。一群来自山门的拓荒者发现了这片丛林，他们热爱这里的河水温暖宜人，这里的树木高耸入云，他们将这地方取名为“沸河”，并砍林木竖起楼宇、聚沙土汇成围墙，在丛林河畔建立了一座小小的村庄。
可吸引人的土地必然也是野兽的天堂。白日，总有鹿群觊觎村庄的农场，夜里，也有虎狼渴望拖走村民作为食粮。时常，那河流也会不受控制地暴涨，将良田与房屋夷为平地。拓荒者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可这些来自荒山野岭的人们坚信，只要自己足够勤劳，就能把危机四伏的丰饶雨林改造成人人都能安居乐业的美好家园。
他们拾起山里人最擅长的技艺，开垦岩石、挖掘矿藏，熔炼出足以和兽牙鸟爪抗衡的工具。人们高举镰刀恫吓踏足田野的鹿骑与山猪，又挥舞长矛驱赶入侵围墙的虎豹熊狼，他们还用锄头和铁镐筑起堤坝，从此不再惧怕河水泛滥。有了自保的力量，拓荒者们总算能够在林海中立足。
人们深受鼓舞，拿起更多更坚实的镐头挖向地下，直到挖出了一座犹如雨林般庞大且富饶的溶洞。无数矿石柱子好似树木，填充了整个洞穴，在工人们带来的火光下亮得扎眼。有了这些矿石，这个人烟稀少的小小村庄甚至能变得比山峦上的故乡更加富有，人们满心期待地想。
但好景不长，那矿洞连接着地鬼的老巢，采矿的声音与火光惊扰了这些比野兽更凶狠的猎手。来自地底的黑怪物吞噬了矿工，顺着矿井爬向了村庄，它们皮糙肉厚、所向披靡，人们即使手持利刃也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肆意推倒房屋、虐杀村民，还撞毁了河堤，让洪水与烈火吞没了眼看着就要有起色的村庄。
失去了土地又没有了梦想，逃出战场的幸存者们饥寒交迫、身心俱疲，他们犹如行尸走肉站在河水里，向神灵哭诉自己的遭遇。他们日以继夜地哭喊和祈祷，累了便坐下，被河流冲走。神灵见此，于心不忍，化为女仙现身于众人眼前。她告诉拓荒者，在沸河的源头有一棵参天神树，神树的根部有一个错综盘曲的洞穴，在那洞穴深处有一颗人胸脯大小的宝玉，能够在夜里发出太阳般的光芒。而常年生活在地下的厉鬼们，最害怕的就是那样的光芒。
于是拓荒者中最勇敢的人决定踏上寻找宝玉的旅程，他溯流而上，拖疲惫的双腿于泥泞上跋涉，挥卷刃的刀在密林中砍出道路，终于抵达了神灵所说的目的地。那里果然有棵比雨林中的任何植物都要高大的树，那树脚下也有条好似巨蟒般蜿蜒盘踞的树洞。勇士在洞里找了三天三夜，几近弹尽粮绝，终于在洞穴最深处找到了一颗足足比人脑袋还大的夜明珠。
他带着夜明珠回到村庄的废墟上，领着众人气势汹汹地重回战场。面对盘踞于此的恶鬼，那宝玉顿时迸发出夺目强光，犹如晌午时分高挂枝头的太阳。厉鬼果然退缩了，尖叫着像深井里退去，又被驱赶进矿坑深处，直到众人的目光所及之处再也看不到任何地鬼的影子。
拓荒者们夺回了残破的家园，他们将夜明珠高高挂在广场最大最粗的立柱上，追捧带回宝玉的勇士为村庄的领袖。神灵的宝玉有着回应祈祷和给予祝福的力量，在它的光芒普照之中，野兽再没有危害过村庄，矿井恢复了运作，就连河水都不再往庄稼地里泛滥，从此风调雨顺、人民安康。
渐渐的，周围的人都知道了雨林河畔有这样一座蒙受神灵恩典的家园，他们纷纷从穷山恶水里走出来，前往雨林寻求富饶与安宁。拓荒者们热情招待每一个前来投奔的旅人，他们提供食物与住宿，让来人尽管安居下来。在夜明珠的庇护下，这座建设在沸河河畔的聚居区越来越大、越来越富庶，村庄变成了都市，都市又变成了国家。
当年的勇士依然稳坐于王位之上，欣赏日益繁荣的王国。他喜欢漫步在比过去大了几倍的广场里听市集传来喧闹，喜欢看农户在宽阔了几倍的田野中劳作，最是喜爱下到更大更深的矿井里看火把将地洞照得富丽堂皇。人民簇拥着他，正如当年拓荒者们紧紧跟在手握阳光冲进兽群的勇士身后那样。
可是，勇士的内心却悄然有了变化。太轻松了，太舒适了，他开始不满这些移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有被神灵护佑的生活。只有最初的拓荒者们知道，他们为了得到富饶的土地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这些没有见过虎狼肆虐、恶鬼食人的移民，凭什么也能享受拓荒者们拼了命才获得的和平？
他开始变得暴躁，变得刚愎自用，开始有意无意地轻视远道而来的游人，还在公开场合发表歧视移民的言论。他提高了对移民的税收，将曾经的拓荒者都提拔为贵族，把外人从官场上赶走。当人民不满的声音渐渐出现时，他甚至立下暴政，把那些反对声最大的人通通赶出了自己的城邦。
移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早已远离故土、背井离乡，又突然失去了家园与梦想，只能围着高墙向上天控诉，被卫兵赶走。再一次，神灵听到了人们的苦难，她看到人群光着脚在荒地上流亡，和曾经的拓荒者一样，又瞧见国王和贵族指着宝玉歌颂神灵的力量，像极了恶鬼们穿行于房屋倒塌、烈火蔓延的村庄。
神灵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告诉流亡者们，在沸河的源头有一棵参天神树，树的根部有一个腐朽不堪的蛀洞，只需众人合力一推便能使巨木倾颓，而当那神树躯干堵塞水流之时，国王的恶行也将被连根铲除。于是流亡者们踏上了寻找神树的旅程，他们跋山涉水，躲过追兵与猛兽，沿着河滩地一路溯流，找到了神灵口中的巨树，和巨树脚下足以容纳人的大洞。他们手无寸铁、饥肠辘辘，花了三天三夜用光所有的力气才掰折了洞口附近的木头。失去支撑的巨树轰然倒塌，砸向河道，阻挡了湍急的河水。
顿时，下游水面骤降，露出大片滩地与河床。那两岸泥沙因缺水而塌陷，竟蠕动着化为两条由黄沙组成的长龙。乘着河谷干燥的风，沙龙腾空而起涌向背信弃义的王国，高墙在沙暴中坍塌，房屋在风卷下倾倒，正如曾经的恶鬼摧毁毫无反抗之力的村庄。
于颠覆的绝望中，国王取下高挂在城池广场立柱上的宝玉，企图用它辉煌的神威震慑沙龙。可这纯属徒劳，那沙龙怒目鲜红，顶着能够轻易驱赶恶鬼的光芒，冲到国王面前，一口将其吞下。国王殒命之时，宝玉被沙龙头颅撞碎，化为流光隐没于树海。
可毁灭还没有结束，失去了宝玉的庇护，又不再有河流润泽，两条沙龙肆意在丛林中游走，吞噬万物，降下漫天沙尘。滚滚黄沙埋葬了一切，从此，大陆的西南角再也没有一片富饶的国土，就连雨林和河流也不复存在，只剩下无尽沙漠，和比虎狼更庞大、比恶鬼更凶狠的沙龙。

01. 沙漠传说

“这就是有关这片土地最初也是最末的君王、人称‘沸河之王’的拓荒者的故事。”
搭建在卡车货厢里的简陋舞台上，一个手持布片人偶的表演者如是说，他右手拎着好似长条面包的沙丘龙玩偶，左手捧着个比手掌略小的玻璃珠子。
“直到今天，人们依然相信，神赐的夜明珠仍然沉睡在沙海的某处，如果找回它、平息神明的愤怒，沙龙便将绝迹、沙漠将长出雨林，这片土地曾经的国王也将重返人间，并改过自新，重新把这里建设成人人都可以安居乐业的富饶家园。‘沸河’之名已经消失于历史中，如今这片土地被称为‘复兴’，这便是山门人对过去的向往、和对未来的期盼。”
他说完，轻轻把左手象征神灵宝玉的玻璃珠往前推，舞台的灯光变得暗淡，只有那颗珠子仍闪闪发光，正如传说故事中描述的那颗能照亮黑夜的宝玉。
这是表演的最后一幕，随后灯光亮起，表演者脚踩货厢边缘鞠躬谢幕，可台下只有稀稀拉拉一两人在鼓掌。表演者大概瞥了一眼位于小镇广场上、用几个钢架椅子搭起来的简陋观众席，坐在前排的小孩见演出结束就急匆匆地跑走了，跑去看旁边更吸引眼球的烟火秀和魔术表演；几个年长的当地人欣慰地朝他点头，似乎很满意他对本土文化的展示。
和过去每一次演出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沉默着，自顾自低下头收拾行装，把玩偶和玻璃珠都放进皮箱里锁好。而当他转头准备收拾幕布和灯具时，他突然发现有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货厢旁边。
那两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甚至不像卡亚纳兹人，他们的肤色偏白，头发在舞台灯光下显得很青蓝，不是金种人的土黄色。一个是瘦高的青年男子，顶着头银亮的短发，乖巧地双手扶着货箱栏杆；另一人是个年轻的女性，发色更深沉些，正背靠着车厢连声打呵欠。他记得这俩人，刚才都坐在台下呢，男的看得一脸认真、末了还带头鼓掌，女的则是全程瘫在座椅上睡大觉。
“你们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是观众啊，他脸上立即换上了一副职业性的笑容。
男人看向自己的女伴，见对方还沉浸在困乏里毫无反应，这才怯生生地抬头问道：“嗯，我听说……你们发现了传说中神玉的碎片，是真的吗？”
原来如此，是为这事儿啊，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探险者找戏团打听过这件事，现在就连外国人都来了。表演者神秘地笑了笑，指着广场上更热闹的地方回答：“东西就在那里，但是不是‘真的’，就看你们自己的判断了。”
他目送好奇的外国探险者走远，再把货车厢的车棚栏杆拉起来，瞬间就挡住了几乎所有来自观众席的视线。
“喂，纳诺，团长让你收拾好了去找他，开个短会。”
这时有个长得像瘦猴的矮个子小黑人从背向观众席的一侧靠近货车厢，朝车上的人小声嚷嚷。被称作“纳诺”的表演者点点头，他把装设备和道具的箱子都规整好塞进舞台底下，最后才关掉灯光，顿时车厢前的整个广场都陷入一片黑暗，仅剩几个观众的交谈声也停了下来。
借着月亮、焰火和小镇广场昏暗的路灯光，纳诺跳下货车，跟随瘦猴来到广场角落的行军帐篷旁。观众们都被吸引到广场中央看烟花去了，这个角落里没什么人，纳诺和瘦猴警惕地观望一圈，快速钻进了帐篷里。
帐篷内部空间挺大，正中摆了张钢架子书桌，好几个人围在桌前，正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老旧油灯光，讨论桌上放的一卷兽皮纸。听见有人进屋，站在人群中央位置的俊秀男子抬起头来，谨慎地打量一番来者。
“纳诺，司歌，到这儿来，我们正好说到关键部分。”他挥挥手说道，随即拿着笔指向纸上的图画，那笔在他灵活的手指尖舞得像朵花，“所以我们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图上的这个地点就是塔噶村了？”
那是一张看起来老旧不堪、墨迹模糊的兽皮纸，上面画着粗糙的地形图，有一条村子位于代表岩石与黄沙的方块和圆形符号的包围圈里。而距离村子几尺远的一座谷地中，画着一颗圆球，四周被发散型的线条环绕，就像在纸面上发光。
“没错，我老家就在那里，我也找老乡确认过了。”俊朗男子旁边一个威猛壮汉指着图上几根线条勾勒的山壁，接话道，“这地方，这个山坳，就是村子外面的黄狼谷，我那老乡小时候经常去那玩，所以他说的绝对没错。”
“很好，”他点头，拍拍壮汉的肩膀说，“我们下一站就去塔嘎村。克劳伦，到时候得麻烦你多多打点了。”
听到这话，叫克劳伦的猛汉变得有些犹豫，嘟囔：“我……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也不知道现在那里怎么样了……”
但对于同伴的担忧，俊朗男子并不在意，他抬眼望向走到桌边的新来者，接着说：“还有纳诺，关于沸河神玉的传说，你是最熟悉的，细节方面就交给你了。”
突然被提到名字，先前舞台剧的表演者立即郑重点头。他看着桌上的兽皮画卷，看那象征城邦的方块和示意宝玉的圆球，听到身边同伴们跃跃欲试的躁动声，感觉依然很不真实。
这张图可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张藏宝图，是俊朗男子，也就是戏团的团长班特，在裂谷市探险家协会的交流会上搞到的东西。裂谷市坐落在世界上最大的地洲通道“大地之眼”旁边，是整个卡亚纳兹国探险活动最发达的地方，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探险交流会。来自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探险家齐聚一堂，展示自己从荒野中攫取的宝藏，等待博物馆或是收藏家出价。
而今年，最轰动的展品便是这张藏宝图。一个深入复兴沙漠腹地的探险者口口声声称他发现了沸河古国的废墟，并在废墟之中找到了这张藏宝图，以及手指头大小的一块神玉碎片。
那时候，有很多考古学家都围拢在藏宝图旁边，七嘴八舌指手画脚地议论和质疑。他们说考古学界早已在复兴沙漠外围研究了很多年，派出过无数的探测器和无人机，都未曾发现任何有关沸河古国的线索。学界早已认清，沸河的故事就只是一个故事，是旅居的山门人在看到无尽沙漠时的不甘和妄想，是一个虚幻缥缈、无法证实的传说。
但现在，却有一个不知名的探险家冒出来说自己发现了人们寻觅无果的传奇古国遗址，还不愿意公开位置，这着实是可疑得很，很快就吸引了在场每一个热爱传说和冒险的探险者的目光。人们纷纷凑上去，隔着玻璃展柜观察藏宝图，可为了避免地图的秘密被窃取，探险家早已在兽皮纸上做了手脚，用厚厚的白丝将它包裹起来，只露出被沙尘磨破得不成样子的一角，纵使是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也看不出异状。而据说是神玉碎片的白玉就陈列在兽皮纸旁边，纳诺仔细观察过那块碎片，通体洁白、晶莹剔透，确实和传说描述的神玉很是相似。甚至关掉房间的顶灯，它还真能在黑暗中发出青悠悠的辉光来。
作为常年在复兴外围地区巡演的流浪戏团，纳诺和他的伙伴们自认比众人更熟悉沸河的传说，也更憧憬被埋葬在历史中的宝藏。于是团长找来那个探险家，促膝而谈软磨硬泡，付出了戏团演出一年的收入，才得以把神秘的藏宝图和神玉碎片带走。
那天，对这场交易知情的探险家和考古学家们纷纷嘲笑戏团是冤大头，花重金买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世的假货。呵，可那些嘲笑他们的人根本就不是山门人和复兴人，他们哪里知道这个传说在本地人心中的份量，能让沙漠恢复生机、能恫吓蛮荒野兽的神器，对生活在荒原与文明夹缝中的沙漠居民来说比任何黄金宝石都更加珍贵——哪怕只是摆出来展览，都为戏团吸引来了不少观众。
“都回去准备吧，多备点补给，我们下周就动身，往塔嘎村去。”会议的最后，团长班特轻拍着桌子压低声音说，“这次大家都小心点，晚上赶路，可别被人跟上了。”
秘密聚会结束后，纳诺悄声钻出帐篷，溜向自己负责的舞台货车，打算检查自己刚才匆忙收拾的成果。但在那之前……他望了一眼燃放烟花的地方，客人可比他先前表演时多得多，还有那个从探险家手里买回来的神玉碎片也陈列在那里。想到神玉，他决定睡前再去看看那个小宝贝，自从戏团买到它后他就养成了时不时跑去观赏一番的习惯。
此刻天色已晚，深空如墨，月牙悬于黑云之后，但广场中央用作展览室的帐篷里依然是灯火通明。纳诺向守卫在门口、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迎宾小丑裴洛点头致意，便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像纳诺的团队这样以本土文化为主题的流浪戏团，很多都有自己的展览室，展出些巡游过程中发现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会变色的蜥蜴、造型奇异的花草、颜色绚丽的砂土、畸形的动物死胎——以及，传说中神明赐予沸河先民的宝玉的碎片。此刻帐篷里没什么客人，他慢慢走到宝玉的展柜边，驻足欣赏它那比玻璃珠道具还要透亮得多的银白光辉。这时他注意到先前那两个想向他打听情报的外国探险者还在，也全神贯注地围着碎片打量，他不由得笑了笑。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他听见那个瘦高男青年在小声地问同伴，说着很标准的卡亚纳兹国语，听不出方言口音，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外国人。
和男青年同行的少女几乎把脸凑到展示柜前面，就着明亮的射灯来回端详碎片的光泽，还把鼻子伸到展柜的玻璃缝隙外嗅闻，搞得纳诺忍不住想要上前阻止她的古怪行径。
“这个气味，和复兴的砂土很像，是本地产的矿石。”她就这么看了一圈闻了一会儿，竟得出了和交流会上那些矿产专家相似的推论，“但不是夜明珠，是某种没见过的矿物，甚至……不像自然形成的矿物。”她说，一只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和同伴比起来，她的国语就不太标准，带着一股子北若兰国的音调。
原来是来自大洋彼岸的探险家啊，纳诺不禁咧嘴哂笑，这些北若兰人，从航海时代开始就在世界各地乱跑，跟苍蝇似的，哪哪儿都有。不过她用气味鉴定矿石，这活儿倒是蛮新鲜，而且她说“不是自然形成的矿物”，听起来果然很像是传说中神灵赐予、神树孕育的宝玉。
纳诺很喜欢这个结论，他仰着头从两个外国人背后绕了一圈，感受宝玉发出的七彩虹光正打在他脸上。他满意地踱着步子离开展览室，户外，乌云散了，黄澄澄的明月在天上发光，就跟传说中巨大明亮到足以退治野兽的神玉一样。他想到团长的话，下周大伙儿就要去开启一场和戏团工作截然不同的冒险了，不免还有些憧憬。这些探险家，在踏上冒险之路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02. 流浪戏团

经过三天的休整和制备补给，戏团决定于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启程。在团长班特的指挥下，戏团众人就着夜色打包好行装，乘上跟随戏团走南闯北的两辆货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子，往位于沙漠更深处的塔嘎村进发。
车队驶上镇外的土路，车轮碾过黄沙与浮土，扬起连天尘雾。俩车都只开着近光灯，于沙尘里投下微弱的光线，刚刚好能照亮自己脚下的一方黄土。
“后面的跟紧，别掉队了，我们尽量开慢点。”第一辆车内，团长班特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拿着个对讲机吩咐后车。对讲机里传出“咯咯咯”的电流杂音，以及来自后车内的团员在讲话。
“老大，这样真的不会被盯上吗？很高调耶。”
“就是就是，这条路一星期都不见得有车经过，尤其是大黑天的。我们这样随便有个晚睡的人往外面一看就能看到啦。”
班特被说得有些紧张，自从买到藏宝图后，他就老觉得背后有人在远远地跟着戏团，可那些团员却还一副毫无察觉的乐天貌，老爱拿他的谨慎开玩笑。他没好气地嚷道：“那你们说怎么办？再说就给我把车灯关了，摸黑走。”
在茫茫大漠上行车，即使是白天也举目无亲、危机四伏，晚上摸黑那就更是不要命了，怕是等天亮后才会发现自己早已迷失在无尽沙海里。他这么一说，团员立即闭了嘴，专心致志凝视着灯光下几乎和荒原没什么差别的土路，只有两侧路牙能够勉强指示前进的方向。
班特满意地将对讲机放在仪表盘罩上，从车窗探出头去，回望被车队抛在后方的小镇。镇子的剪影黑漆漆的，和天地混为一体，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光，土路上更是丁点人造光亮都没有，应当是不会有人注意到从郊外广场悄悄启程的车队。他默默舒了口气，呼出白森森的轻雾，很快就融化进了死寂的夜色。
戈壁的夜晚很冷，这才刚入夜没多久，粗糙的土路上就像结了一层暗冰，在明月照耀下闪烁丝丝荧光。尽管车开得很慢，班特仍是被凉风吹得直哆嗦，赶紧收回脑袋、关上了车窗。这鬼沙漠，气候怪得很，夏天刚过完就那么冷了，简直是一秒入冬。他心底里骂骂咧咧地嘟囔，裹了裹大衣，缩进座位里。
“哈哈，师傅，到沙漠多少年了，还不习惯这儿的气候啊，”开车的团员文森大笑着说，“做好心理准备吧，这趟可有你受的咯！”
被部下嘲笑，班特努努嘴，没说话。和从小生活在复兴地区的大部分团员相比，他这个来自山门市的团长确实可以算是个不习惯沙漠的外地人。他在山门出生、在山门长大、在山门的戏团师傅手下学艺、出师之后也是在山门结识了许多同僚。他打小就喜欢复兴地区奇妙而充满悲剧色彩的传说，和广阔无垠的大漠风光，所以当他在城里混出点名气、拥有足以四处闯荡的资产时，便毅然决定前往复兴地区的沙漠与戈壁发展，还组建了这个以沙漠文化为主题的流浪戏团。
脑海里回忆着过往，他的手习惯性地从车子的仪表盘罩上随意抓了个东西，拿着个手掌大小的黑方块不停地在掌心里起舞，时而令其像球一样旋转，时而将它抛上指尖，跳跃得好似活物。飞得正乐呵呢，这时货车碾到一地碎石突发颠簸，那黑盒子就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欢快地落在车内的脚垫上。这可把班特吓得一哆嗦，好险，要是车窗没关，这东西能直接弹飞到外面的沙漠里去。
“师傅，别玩GPS啊！”文森瞥了一眼，发现班特拿的不是刚才的对讲机，顿时着急地喊，“这在野外是保命的玩意儿，搞坏了不得了哦！”
“知道，知道。”作为团长和戏团的头牌，班特并没有什么架子，甚至被团员责备还有些难为情。他低下头捡起GPS仪，手指不由自主又想摆弄它，还好这次忍住了。
他是戏团里的魔术师，专精手指上的技艺，能够当着观众的面儿从空无一物的手掌中掏出鲜花来，还不触发项链上的侦测魔法阵——每一个成功的魔术师都有自己的侦测法阵，只要周围有自由意识的扰动就会发出醒目的光来，那是不可在表演中使用魔法的戒律，也是对观众发自内心的赞叹与惊喜的诺言。他最擅长的表演是徒手捏出烟火，比真正的魔法还要绚丽夺目，每次巡演时都能吸引无数的观众前来捧场。不过即使是名声在外，班特也不敢怠慢练习，总是看到啥东西都想握到掌心里把玩一番。
魔术是用花招模拟魔法的手艺，在这种荒野与文明交界的边陲地区很吃香，能给人一种凭借智慧与技巧战胜野外魔怪的快感。开车的文森就是班特最得意的学徒，拿手好戏便是和打扮成巨熊的壮汉克劳伦同台对戏，他裸着上身手持长矛舞动的姿态可有观赏性了，那巨熊在观众眼皮子底下被一次次扎穿、最后却又能毫发无损地谢幕的冲击感令人交口称赞。
挺好，如果这趟冒险真的能够发现些沙漠中无人知晓的秘密，那张神秘的藏宝图真的能够引领戏团找到有关神灵宝玉的线索，那个尘封在传说中的宝玉真能带来天神的庇佑与水土丰饶——那么肯定能卖出个好价钱。到时候，团里的所有人，他的学徒枪舞者文森、熊男克劳伦、人偶师纳诺、飞人司歌、侏儒索耶纳还有小丑裴洛，大家都能够像入团时憧憬的那样既名扬千里又赚上大钱。而他，“火焰”班特，打算回山门市去讲学，在沙漠里做流浪戏团和寻宝的经历都会变成数之不尽的财富。班特缩着脖子坐在副驾位上，看着窗外朦胧的灯光和模糊不清的黑暗，美滋滋地想。
戏团在夜幕的笼罩下一路潜行，直到初升的太阳光照到西方的地平线时，才停下来休整。众人在货车的阴影中集结，就着旭日朝晖简单吃了些干粮，一边吃一边讨论接下来的行程。跟随克劳伦的指引，从镇子到塔嘎村的路途可不轻松，先得在碎石遍布的县道上走两天，再转入黄沙漫天的乡道，循着几乎无法和荒野区分的崎岖沙路再折腾一天，才能抵达深藏于戈壁中的塔嘎村。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班特决定彻夜不停地赶路，吃饭和睡觉都在车上，只有在司机换班时才停下车来稍作整顿，看一眼不管走出多远都毫无变化的风景。一路上，举目四望只有黄得扎眼的沙丘与砂石滩环绕左右，头顶永远只有黄乎乎灰扑扑的天空，风不厌其烦地捡起沙尘擦拭一切，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没有树木、没有山峰，一望无际的砂原之上也看不到除大老鼠之外的活物，这种无聊又无奈的旅途，流浪戏团经历过很多次，当他们在各个城镇和村县间辗转巡游时，陪伴他们的就只有寂静的沙海。
只是平时，团员们总会吵吵闹闹，争论上一轮巡演时谁的表现最好最受观众欢迎，讨论哪一个村镇的居民最喜欢看什么类型的表演，或是吹牛谁又发明了新的节目、必定会在下一次表演中火爆全场。但这次，对讲机里安静得就像撞了鬼，每个人看起来都昏昏沉沉，和车外浑然一体的暗黄天色搭配起来还怪渗人的。
“别跟死了似的，说点话呗！”班特昏了又睡、睡了又醒、醒了又昏，终于受不了一路颠簸和沉默，把对讲机的音量开到最大，高声嚷嚷。
此时已经换班休息的文森刚要睡着，被团长这一声无情的呼唤惊醒，他从后座上立起身子，看了眼正开着车的壮汉克劳伦嘴巴紧闭、面目严肃，和自己先前的状态差不离多少，只好拍拍副驾座的椅背，接话：“毕竟这次目的地和以前不太一样，说真的，大家都有些紧张吧。”
“离村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走过这条路了，感觉有点怪……而且从出发到现在都没有遇到别的车，真的不太舒服。”克劳伦点点头算是支持他的说法。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附和的声音：“什么嘛，‘大力熊男’也会紧张啊。”这是侏儒索耶纳的声音，那小子经常出演被克劳伦单手提上天的角色，有拿熊男开玩笑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哈哈！”克劳伦倒也不生气，他的憨笑声就像熊的喘息，噗嗤噗嗤地响。
“我比较担心藏宝图和碎片的事，我们就这样直接把东西展示出来，我觉得真的很容易被人……”这次对讲机中是裴洛在讲话，他刚进团时是司歌的杂技学徒，奈何胆子太小做不了攀高爬低的表演，便只好打扮得花哨又古怪，去干些招揽客人的简单工作。
他话还没说完，对讲机那边又插进了纳诺的声音：“说到这个，我在卡哒镇看到两个北若兰来的探险家，就前两天的事，他们还问我神玉碎片是不是真的呢。”
卡哒镇就是戏团刚刚离开不久的镇子，他这话一出，众人刚刚冒出的愉快劲儿顿时缩了回去。不会吧，戏团还真是被盯上了？班特扭头看了一眼文森和克劳伦，两人都摇摇头，对此全然不知情，他便回应道：“纳诺，展开讲讲。”
“我想想……啊，就是团长定下来去塔嘎村的那天，裴洛应该看到了吧？就是两个瘦高瘦高的外国人，蓝白头发的。他们先是看了我的演出，然后去了展览室，我记得那天晚上是裴洛在守门。”
“蓝白头发？那是北若兰的白人咯？白人还敢来沙漠？”一直没吭声的司歌说话了，声音就跟他尖嘴猴腮的造型一样锐利，似乎刚刚睡醒。
“看是看到了……但我觉得不像白人，白人不是都很胖吗？”
“对啊，白人一个个长得跟胖海狼似的，满身都是膘，你看到的是什么学人寻宝还染发装样子的小年轻吧。”
“而且才两个人，不怕，他们要真的敢妨碍我们，熊男一手拎一个就扔出去喽！”
“哎呀，别这么说，我可没扔过‘正常尺寸’的人！”
“不怕嘛，一回生二回熟，扔熟练了你还能多一个节目！”
这对手听起来没什么威胁的样子，团员们又开始有一茬没一茬地拌嘴吵闹起来，班特也不禁感觉欣慰了许多。这样才对嘛，这样才是他手把手带大的那个能够给沙漠居民带来惊喜与欢乐的流浪戏团嘛。就像这样，大家快快乐乐地寻宝、快快乐乐地发财、最后快快乐乐地回家，多好。他笑了笑，看向窗外，感觉刚还晦暗的天色也变得更加亮堂了些。
班特不知道，车上的每一个戏团成员都不知道，在距离他们两个小时车程的后方，正有一队越野车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们的车辙印。每一辆车的引擎盖上，都印着他们刚刚谈论到的北若兰国的徽章。

03. 宝藏猎人

黄土漫漫、沙尘遮天，一个彪形大汉从越野车的天窗里探出身来，架起望远镜朝前方凝望，不顾砂雾硬生生捶打在他脸上。他专注远眺，终于在漫天迷雾中看到了目标，这才心满意足地俯下身、缩回车内。
“看到货车了，这条路没错。”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拨弄自己的卷曲黑发，洒下一捧捧的黄沙。那沙子落在车辆后座的皮椅上，落在脚垫上，落在卧于他身边的虎纹大猫鼻尖上，激得那动物立起后颈的鬣毛，发出“嗷呜”一声尖锐的嘶叫。
“再叫，再叫把你丢沙尘暴里去！”开车的也是一员猛汉，他两条手臂平举着用力握住方向盘，小心控制住车辆避免在浮沙中打滑，那臂膀和额头上全是暴突的青筋，骇人得很。
坐副驾的则是个身材火辣的皮衣熟女，正一手夹着烟，另一手摘下墨镜感受了番沙暴中的阳光、又皱着眉头戴了回去，说：“别这样，那是彪哥的小宝贝儿，扔出去他会伤心的。”
“我无所谓！”而后座的彪形大汉双臂摊开搁在椅背上，翘起腿来接话，“丢了再买一只就是了！”
“还是别吧，这么好看的鬃毛虎挺贵的。”女人又说了一句，俩男人听罢，放肆大笑起来。大猫显然听懂了这些对话，它的鬣毛立即倒下去，喉咙里挤出的低声呜咽淹没在了男人的笑声里。
已经是尾随流浪戏团车队的第六天了，从尚还能飙车的土路驶到勉强能跑起来的荒沙路，这一伙人小心地和戏团保持着距离，以几乎一致的步调前进。说实话这还挺难的，毕竟戏团的破货车在沙路上开得很慢，驾驶越野车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不会一不小心超到跟踪目标前面去。
尤其是在这种能见度太低的沙尘暴中，就更难了，彪形大汉不得不时常钻出去吃上满嘴的沙，保证自己的车队不要跟丢目标。
“呸，妈的，你们说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起沙暴了都不停，还在走，赶着吃屎。”回车里好一会儿了，彪形大汉还老觉得自己嘴里有沙子，骂骂咧咧地说。
“没看资料吗？”女人从仪表台储物盒里拿出个平板电脑，打开跟踪目标的资料，“看吧，那个戏团基本全是本地人，有好几个进团之前是在沙漠上开大货的，这种程度的沙尘暴对他们而言都是小意思啦。”
“能看到路不掉到沟里去就行。”开车的也搭话道，“我以前在特里兹见过比这更猛的沙暴呢，还不是照样开。”
“切，都搁我面前显摆是吧。”彪形大汉不满地哼哼，伸手用力薅了一把大猫的鬣毛，疼得大猫缩起脑袋，敢怒不敢言。
这个被称作彪哥的大汉就是团体的领袖，像他这样追逐宝藏线索的人总是被视作抢食腐肉的疯狗，是盗贼与强盗。但老实说他们并不爱一上来就去哄抢，他们更喜欢潜伏在暗处，等手持线索的人先探探路，找到宝物的所在之处、最好等大家都开开心心看到宝物之后才行动。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玩着寻宝游戏的先遣部队在充满天灾和猛兽的荒野里折腾到筋疲力尽时，他们才会登场，略施援手或是稍露獠牙就能轻松拿到大半乃至全部的好处。这就像猎人一样，狩猎宝物和寻宝者的猎人，彪哥更喜欢称呼自己“宝藏猎人”，听起来就带感。
他的老家北若兰国的乡村盛产像他这样的宝藏猎人，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虎神帮”的名号，那些小探险家们只要看到他标志性的脸，都得跪在地上把宝物拱手献出来，以求一时平安。想到快乐的事情，他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他右脸上两条从额头延伸到嘴角的黑色胎记也跟着颤抖。
因为这两条胎记，彪哥打小就被家里人抛弃了，他们说这孩子脸上有虎纹，一定是恶兽泰格瑞斯的孽种，便绝情地将他遗弃在深山老林里。是正巧路过那里的宝藏猎人团队救下了他，在荒野、猛兽、财宝和金钱的夹缝中将他抚养长大。后来，当彪哥懂事后，他的养父告诉他，捡他的那一天，猎人们还顺道把他曾经的父母和曾经的故乡洗劫一空，彪哥听得可开心了，喝着酒拍着大腿唱了一宿。
人们都说他是虎神泰格瑞斯的眷属，面相和常人迥异，内在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于是他便也大大方方照着恶兽的方式来过活了。成年后他离开了养父的团队，离开北若兰国前往被称为冒险者天堂的火凤洲，自立门户纠集了自己的猎人团，从此在雨林与险山里任性驰骋，活得像头猛兽。
前座的女人注意到了他的笑容，好奇问道：“彪哥怎么了？想什么呢那么开心？”
“想到些快乐的往事。”彪形大汉简短回答，他的思维早已在过去的壮举中流连忘返。他想到刚起家那会儿他就拒绝养父的帮助独自劫掠了一伙刚从山里回归的探险队。还有跟踪猎龙小队找到龙穴、等他们死得七七八八后来了个人龙相争猎人得利的那次，直接让虎神帮一跃成为火凤洲最知名的猎人团伙。总有一天他也会用这类壮举在卡亚纳兹的地头也打响名气，兴许就是这次了呢。
“快乐的事情啊，还有什么能比夺宝快乐啊！”开车的猛汉感叹，“说到这个，你们对这次的目标怎么看？那个宝贝，听起来怪玄乎的。”
女人依然捧着平板电脑看团队搜集到的资料，打趣道：“传说那个宝贝拥有神明的祝福，能够驱逐野兽、把沙地变成良田，确实玄乎，世上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吗？”
“我听说道上有兄弟得到过一个更玄乎的宝贝，传说是个点石成金的玩意儿，大家一开始都不信，结果最后发现那是古时候人们拿来淘沙金的，被一个博物馆高价买走了。”男人接着感叹，“所以啊，这些传说真真假假的，没准有些描述说得也没错。”
“嘿，管它真的假的，能卖钱就行！”彪哥可没注意他话里神神叨叨的内容，只捕捉到了猎人们最在意的一点，“你要问我的看法，我只想说这些异教徒的神听起来就不靠谱，连个名字都没有！”帮主这话深得猎人们的心意，女人吹了声口哨喷出一缕青烟，男人则是哈哈大笑，也不再纠结传说的事了。
“说的也是，管它传说真不真，有宝贝那直接抢来卖钱就对了！这次的猎物看起来蛮弱的，应当很轻松吧。”
“别这么说，老虎捕食弱小的草兔也会竭尽全力，可不能大意。”
“哈哈哈哈，你让我想起在万风谷劫的那镖了，当时不是说那商队雇了超强的保镖吗，说是曾经手撕了好几个猎人团的佣兵？好家伙，吹得多么多么厉害，结果呢？一枪就放平了！”
“开玩笑，我们有泰格瑞斯的庇护，岂是那些无名之辈能比的？”
众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宝藏和过往，聊着曾经的掠夺行动和荒野里的孤魂野鬼，那车窗外呼呼作响的沙暴已渐渐消散，露出被黄土遮掩的青天来。彪哥打开车窗，感觉没太多沙尘抢着往车内飘，便伸手出去做了个朝天握拳的手势。这是减速的意思，在他后面，还跟着两辆相同款式的越野车，见状纷纷点亮了红灯。
沙暴减弱，遮挡视线的漫天砂石缓缓坠向地面，人的目力已能勉强看见远处的沙坡上有两架货车相互依偎着行使，像两条挣扎的蛆虫。
居然不知不觉跟到那么近了吗？现在藏宝地的位置都还没影呢，可不能被猎物发现了。光是减速停车还不放心，彪哥探身拿起放在前座的对讲机，朝身后的手下命令：“注意了注意了，猎物已经在目视距离之内，快把伪装罩子撑起来！”
言毕，位于队伍中间的越野车的天窗打开，从中伸出了一杆画着怪异花纹的巨伞。那伞柄长得像旗杆、那伞面撑起来足足有帐篷那么大，花纹随着开伞而展开，竟是一个圆圆的巨大法阵。魔法阵接收到太阳的光芒，自身亦散发出萤火般的微光，同时一抹青白薄雾自伞面上抖落，于三辆越野车之上撒下了一张巨网。
从车内看，三辆车就像被半透明的半圆白布罩了起来，而从外面瞧，这白布就是一大团沙黄色的迷彩。这下就算对方拿着望远镜往背后看，也看不见鬼鬼祟祟的越野车了，彪哥满意地点点头，又缩回到后座里。
这个能根据环境自动变色的幻影法阵罩子，是虎神帮从一伙海盗手里偷来的，那时候猎人们正在码头的酒馆里吹牛，探听有关冒险的八卦，商量下一票干点什么，突然就看到窗外闪现出一艘铁包木黑帆船。那帮海盗龟孙子拿伪装罩子模拟出天空的颜色，远远的压根就看不见，直到离得很近了才被码头的眺望员发现。
那天，码头的警卫队和海盗打了一场恶战，而他们虎神帮本着“富贵险中求”的猎人信条，也悄咪咪地开着艘快艇在战场周围游走。战斗中，警卫队的大炮打断了海盗船船首的长戟装饰，轰得那海盗头也不回地往外海逃，猎人们则是趁警卫队打扫战场的间隙，顺走了那根巨大的、闪亮的、带精致花纹的、看起来能值点钱的长戟——结果那并不是什么装饰，而是一柄巨伞，能将海盗船那么大的物件隐没于迷彩幻影之下的魔伞。
像这样稀罕的魔法道具，虎神帮经手的可不少，各个都价值不菲，这次的目标兴许也是个类似的东西吧。想到有收藏家出巨资想买下伪装罩、帮里都没舍得出手，彪哥就对这次的目标宝贝充满了希冀，不由得又嘻笑起来。
目的地似乎快到了，前面的货车越开越慢，而车窗两侧，一如既往的黄沙风景渐渐地有了些变化，大地上多了些人为的痕迹，道路两侧有越来越多用砖石块围起来的一方方土地。土地之间还有些白花花亮晶晶的石头，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像动物的骨头，可又整齐得不太自然。
彪哥把头探出窗外观察，拿出望远镜来扫视那些怪异的土墙。许多砖墙都在风沙中倒塌了，破败得很，但从高度上看又太矮、并不像房屋的废墟。说到房屋……彪哥把视线从方土地上移开，转向车辆前进的方向，透过近地面扭曲的热气，果然看见越来越近的村庄剪影。
“小老虎们，做好准备吧，让这些卡亚纳兹金毛们尝尝泰格瑞斯的厉害！”他咧着大嘴说话，半脸的黑纹都在跃跃欲试地颤动，比他身边俯卧的虎纹高原狮还要更像一头猛兽。
精于掠夺不事生产的北若兰人看不出来，那些方方正正的土块和亮闪闪的白晶石，是荒废已久的农田，与饿殍枯骨堆起的墓碑。

羽·凌风

04. 戈壁村庄

“不对啊，我离村的时候不是还挺好的吗？怎么变成这样了？”这是克劳伦阔别故土三十余年、归乡后说的第一句话。
车辆刚驶入塔嘎村的地界，他就从车上下来，脚踩着熟悉的黄砂土，可走的却不是曾经熟悉的街道。他记得家乡小村虽然贫穷，可至少村里的路是村人们一起用石砖铺的，平整而舒适，为了方便商人泊车。那些远道而来的商人维系了村庄的命脉，并给年幼的克劳伦带来了有关外面世界的一切信息与期盼。
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石砖地的样子，脚步能踩到的地方尽是高低不平的土石和坑洞。货车在这样的地面上开得很痛苦，不停发出“噗嗤噗嗤”好似泄气的哀叫。克劳伦得走在车前开道，才能保证轮胎不会一不小心陷进沙里。
凭着记忆，克劳伦引货车来到村庄里最大的一幢矮楼前，他记得这应当是村里的娱乐中心，小时候父母辈总在这里聚会，而他和同龄的小伙伴们便在中心外面的广场上看车玩。他还记得那时候外来的车辆就是停在这个广场上，花花绿绿的车可多了，载着来自村外面的商人和劳工。但现在，他记忆中光鲜的大楼已被蒙了一层厚厚的黄尘，广场也分辨不出边界和地砖的花纹，成了一块全是泥土的荒地。三十年过去，他曾经熟悉的村庄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克劳伦指引货车停在广场上，和小时候他看到的那些外来车辆一样。他看到几个玩泥巴的小孩向货车围过来，指着车身上的戏团海报哇哇地叫。很快，成年人也开始聚集，好奇地打量陆续从车上下来的戏团成员。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我们没有钱，买不起表演。”一个衣着明显比旁人周正些的白发老者走出人群，摊手道。他一脸不耐烦，显然不期待也不欢迎流浪戏团的到来。
偶尔，途经贫穷村庄时，戏团也会不计收益地给贫苦之人们来一场公益表演，但现在戏团身上有别的“任务”，并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于是团长班特看了一眼到处都被黄沙笼罩的平房和街道，问：“那你们有水和食物吗？我们出钱，买一些。”
老者回头和村民面面相觑，可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没有，我们也没有多的食物和水。”他回答，“塔嘎村已经完了，你们不应该到这里来。”
“什么意思？村里怎么了？”
“呵，还用问吗？”没等老者回答，村民们就抢着说，“看看四周吧，沙漠把一切都毁了！”他们双手举天，言语里满是怨气，老者便也跟着无奈地点头。
“等休息好了就走吧。这里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老者说完便转身准备走开，临走前还特地端详了一番正在搭帐篷准备过夜的戏团成员。他的目光扫过一脸迷茫的克劳伦时，停了下来。
“克劳伦？”他辨认出来人的身份，立即激动大喊，“真的是你吗？我就说很少有流浪戏团到我们这穷地方来，原来是你带的路？”
突然被老者叫中名字，克劳伦吓了一跳。他像熊那样缩着脖子、小眼睛凝视老者，用力回忆小时候在村子里认识的长辈，也没能把面前这人对上号……等等，不对，虽然发色苍白、皮肤粗糙、面相老态，但这硬朗的声线、挺直的腰板……这不是“老者”，分明是个和他年轻相仿的中年人。
“萨德立？”他试探地喊出一个名字，见对方点头确认，他依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萨德立啊，怎么三十年不见，就长得跟他爷爷似的了。
“老者”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乐得呵呵直笑：“太久没见了，看来你连家都不认识啦。要不，带你逛逛？”
这是个好提议，克劳伦欣然接受。他走向故友，路过团长身边时，班特拉住自己的团员，抵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别玩儿太晚，既然这里没有补给，那我们明早就走。现在是非常时期，小心一点。”克劳伦会意，不露声色地点点头。
在儿时故友的带领下，克劳伦走在他已经完全认不出来的街道上。小时候跑过的广场面目全非，小时候爬过的矮楼只余几块破墙，小时候最爱逛的商业区也稀稀拉拉得不成样子，到处都飘着沙尘暴的味道。他还路过自己的故居，发现小小的平房已掩盖在黄土之下，好似他在末日电影里见过的那种在苦寒之地废弃了上百年的古城墙。
“好家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和我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啊。”虽然家乡地处戈壁，自然条件很艰苦，但也不至于这样啊，克劳伦直感到大受震撼。
萨德立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领他走到村庄边缘，带他看一整片几乎完全被黄沙统治的平原。克劳伦记得小时候村外的风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戈壁上还有些灌木和荒草做点缀，平坦的砂地上有村民辛劳开垦的农田，种着成片的沙麦和小麻薯。然而现在，诺大的平原上什么作物都没有，只有零星几颗风卷草和一片散发着沙腥味的昏黄。
抵达村子之前，克劳伦就在车上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可那时他还沉浸在返乡的憧憬与激动中，没有意识到这一片片的废墟是曾经的田地。他沿着已经坍塌的田埂走到最近的水井，探头往里望去，黑漆漆的井道下面全是干燥的砂岩，细微的水流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他记得小时候这些井坑里的水面还在可以目视的深度，村庄虽然地处戈壁，但地下水并非像现在这么贫瘠。
“看那边。”萨德立指向村庄西方，斜阳之下有一座连绵无尽的沙丘，从村庄附近的土坡上一直延伸至沙海的尽头。这也是个新东西，克劳伦记得村子西面就是黄狼谷，名唤山谷的地方，显然不应该长这个样子。
“那就是一切灾祸的源头，”萨德立说，“大概四五年前吧，就是那个方向，来了一条沙丘龙。”
听到这话，克劳伦一愣，从小生在沙漠长在沙漠，可他也只在故事里听闻过沙丘龙。他不曾想也不敢想，那种有如天灾的庞然大物会出现在原人聚居地附近，还离得那么近。
“是猎人最先发现它的。一开始，没有人重视它的存在，因为它只是在黄狼谷远处活动，并没有过分靠近村庄。”萨德立一边摇头一边缓缓道来，“谁也没料到，那头沙丘龙在山谷里没日没夜地吃土，它把岩石吃成了砂土、又把砂土变成了沙子，没两年，一半的黄狼谷就成了黄沙堆成的山坡。”
“本来，这座山谷是阻挡在村庄和大沙漠之间的屏障，为我们挡住了大部分风和沙尘。但日复一日，谷地被沙丘龙削平了，大沙漠的风能直接吹到我们这儿来，带来的黄沙也越来越多。过去只在春天才有的沙尘暴，到现在每个月都能见到。农田就这样没了，土地里全是厚厚一层沙子，作物根本长不出根来。”
“还有井水，你知道吗，传说中沙丘龙是河流干涸后的滩地幻化出来的怪物，它们真的能吸走河流中的水。我们的井打得一年比一年深，可是地下水也一年比一年少，直到现在，你也看到了，水源已经见底了。”
“唉，我现在算是相信那些有关沙漠的传说都是真的了，沙丘龙是天神派来惩罚我们的怪物。很神奇是吧，我们大部分人甚至都没有见过它，它就把村子、把我们的一切，都变成了沙漠。”
自知人力无法对抗传说，萨德立以一声不甘的叹息结束了塔嘎村的故事，而对天天听同事们讲述沙漠传奇的克劳伦来说，真实的故事远比传说更令人震撼。他瞪大眼睛听完故友的话，这时才明白先前村民口中的“沙漠毁了一切”是什么意思。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在我离开后发生了这些事……你们一定过得很难吧。”作为外形豪放的壮汉，克劳伦老久才憋出一句笨拙的安慰。
“这几年真的很难，很多人都离开了，我想，剩下的人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萨德立点头，他那一头和年龄不符的白发在沙漠的阳光下很是扎眼。
在逐渐西斜的太阳下，两人就这么远望着黄狼谷，坐在废屋断墙的阴影里。他们聊了那头来自传说的沙丘龙，聊了村庄的难处和对未来的茫然，聊了黄狼谷的过往，那是本地人小时候常爱去玩耍的地方。他们还聊到一些名字，一些满是回忆的名字。许多童年玩伴都和克劳伦一样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无人知道他们的去向；而留下的人大多成长为这座戈壁荒村的中流砥柱，为了人事与天灾费尽辛劳——克劳伦现在理解故友的老态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们还聊起克劳伦的经历，聊起他就能搬动大人都扛不住的巨石，聊起他在父母去世后便独自跟随途经的商队离开了村庄。他做过商队的卸货员、还在镇里的工地当过苦力，哪里有体力活他就得往哪里钻。直到后来，一个流浪戏团看上了他的体格和一身的腱子肉，邀请他做团里的大力士。有了稳定的工作和一帮朋友，他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才算是混出了头。
“既然回来了，要不你多留些时间吧。”聊到深情处，萨德立感慨道，“虽然这里也算不上多好，但在外面漂泊那么久，你不想回家吗？”
说到时间，克劳伦猛然想起团长的话，他笑着回应：“哈哈，这可不行，我的戏团也需要我。倒是可以给你留下两桶水，我们每次走远路，就水带得最多。”他打趣道，可总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萨德立低下头，似乎有种莫大的遗憾和悲哀。
待到太阳快沉下沙丘去的时候，两人才回到村中心的小广场。戏团的帐篷已经搭了起来，可无论帐篷里还是车上看起来都空荡荡的，灯也没开，戏团成员们显然都不在场。
这是咋了？告诫别人要小心谨慎，自己却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但这个黄沙漫漫的僻静小村里还有可以玩的地方吗？克劳伦满腹疑虑，越靠近越感觉不太对劲。
“喂！班特！索耶纳！人呢？都跑哪儿去了？”他一边走一边喊，没有人回答。此刻天色已晚，先前聚集的村民早已散去，广场上寂静得让人犯怵。
克劳伦绕着货车找了一圈，转到广场的背后，注意到靠近楼房的方向杵着几个黑影。广场上没有路灯，那楼也没有开灯，到处都乌漆麻黑一片，但他还是勉强认出那几个黑影就是他的朋友们，尤其是他那个搭档侏儒的体型，非常显眼。
“黑漆漆的在搞什……”他抱怨着上前，刚看清伙伴们的状态，他就愣在了原地。每一个人，除他之外戏团里的每一个人，都被粗麻绳绑着，六坨整整齐齐地跪在大楼前面，有几个人还倒在地上，生死未卜。看到他回来，索耶纳梗着脖子激动地扭动起来，小小的侏儒身躯在地上弹跳，好似一团无根的风卷草。而在索耶纳身后，一个手持棍棒的村民不喜欢他的动作，果断给了他背上一板子。
棍子打肉的声音和同伴的呜咽顿时让克劳伦从惊诧转为愤怒，他大吼一声欲上前阻止。这时他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枪的声音，还有故友沉稳、缓慢、中气十足的嗓音：“老朋友，我现在再问你一次：想回家了吗？”

05. 神玉现世

萨德立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拿枪指着别人的脑袋了，可指老熟人的脑袋还是头一遭。他看见克劳伦的表情由诧异变成愤慨、又从愤慨变成恐惧，不免觉得有些难为情，满脸皱纹随着赔笑抽动了两下。
但平心而论，他并没有骗人，他口中没有半点假话，有关村庄、有关野兽和天灾的故事都是货真价实的。只是，他仅讲述了灾祸由来的部分，没有提到故事的另一方面——村民如何对抗天灾的那一方面。
农田和水源年复一年地缩减，饥荒和死亡如沙尘暴在村子里蔓延，依然像过去那样自给自足变得越来越不现实，于是原本淳朴的村民学会了从其他地方捞点油水，比如从商人和旅行者身上。最开始只是悄悄咪咪的盗窃，然后演变成小打小闹的抢劫，直到现在，村民们早已变成看到外人就红眼的强盗，杀人越货都不在话下。
而戏团呢，虽走南闯北、在大漠里“流浪”了许多年，但一向只在城镇之间的大路上活动，连沙匪都没遇过几次，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纵使强壮得像头小熊的克劳伦，也被吓到腿软，盯着枪口抖抖索索地说：“你……你们想干什么？”
好端端一员壮汉，话说得如此柔弱，逗得一圈劫匪嘎嘎大笑。一个手持铁棒的年轻人走上前，抡圆了胳膊准备一棒子敲在克劳伦面门，这时萨德立却收起枪，摆摆手说：“先别打，这样吧，看在咱们是同乡的份上……”他回头看了看戏团的货车，淡然道，“你们人可以离开，但物资得全部留下。”
那年轻人先是一愣，随后喔喔叫着，一脸凶神恶煞变成哂笑：“哦，我懂了，扔黄狼谷去是吧！野兽吃饱了，我们就安全些！”说着，便扬手招呼同伙，一起扯起戏团成员们往村外拖。
虽然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但这样似乎也不错，反正不是亲自动手的就行。萨德立叹口气，悠哉转身，打算去检查战利品。身后，唯一没被堵嘴的克劳伦疯狂地大叫，沙包大的拳头可劲儿地挥舞，也无法对抗村民们的七手八脚和比骨头还结实的大棒。
“不，等等！”很快克劳伦身上就挨了好几下，肌肉痛得快爆炸。他眼看着自己和同伴们就要被村民拖走，着急地不停大喊，可无济于事。他才不想被丢去什么黄狼谷，他小时候那里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处都是断崖、风沙和狼的噑叫声。而现在，如果萨德立的故事是真的，那里只会更糟，他和他的伙伴们怕是连一晚都活不下去。
如果萨德立的故事是真的……想到这里他突然获得了某种启示，他用力蹬着腿叫道：“住手！我知道一个方法，可以解决村子的饥荒！”
这话很有效，刚一出口，村民的动作就停了下来，一起齐刷刷地看向克劳伦，再望着自己的头领。萨德立也恍然失神，他回头看到克劳伦一脸惊慌失措却又无比坚定的表情，不得不说，他提起了兴趣。
“说吧。”萨德立举手示意众人停下。
克劳伦挣脱村民的手，连滚带爬回到萨德立面前，郑重道：“你不是说，你相信传说了吗？我们……我们也发现了传说的证据，通过它就能找到传说中的神玉！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神玉！”
萨德立心里一惊，生在沙漠长在沙漠的人，谁会不知道沸河神玉的故事呢？如果神玉这东西是真的，那么确实可以如克劳伦所说让塔嘎村重回曾经繁荣的模样！可这东西，怎么可能说有就有……
“我去，当我们傻啊！”脾气火爆的年轻村民听不下去，嚷嚷着就要过来打人，萨德立赶紧阻止。他注意到，克劳伦最后一句话说出时，几个还醒着的戏团成员都不安地蠕动起来——意思是说克劳伦的话是认真的，不是危机临头强行瞎编？
“什么证据？”萨德立颔首一笑，有意思，感觉似乎真有点意思。
克劳伦见村民终是没暴打他，胆子也大了些。他在村民的扭送下，从货车上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并在戏团成员紧张和不情愿的扭动中缓慢开箱。人头大的木盒子里面裹着柔软的鸟绒，中间放了个白莹莹的弧形物件，像是某种球状物体的碎片。广场上没有路灯，透过村民手中的电筒光和皎白的月光，萨德立清楚看见那碎片正散发出一种好似金属、但更柔和温暖的辉光。
夜明珠？还真是和传说一样，一块通透白净、看不出质地的夜明珠。萨德立按耐住心中的欣喜和妄想，依然平静中带着凶狠地说：“艾泰，去把沙胖带过来。”得到吩咐的年轻人张大嘴发出悠长的“喔”声，连连点头地走掉了。待沙漠夜晚的低温即将统治广场时，他才牵着一只黄橙橙的短毛大狗回来。
那是一只半大的地狼，只有年轻人的膝盖高，被大铁链子牵着，畏畏缩缩地挪着步子往前走。这小东西是前几年随着逃难的狼群冲到村子里来的，成年地狼都被村民砍杀来吃了肉，就剩这只小奶狼，因为长得乖巧被村里的年轻女人们留了下来。还好这地狼啊和沙龙一样，光吃土就能长大，不然萨德立早把它也下锅了。
克劳伦捧着碎片的双手缩了缩，正警惕怎么现场冒出来一头野兽，这时那小地狼忽然尖叫出声，比鹰更高亢、比狮子还响亮的声音，在场每一个沙漠汉子连想都没想过地狼的小身板还能发出这样尖锐的大叫。也不顾自己脖子上还绑着铁链子，那小狼发疯似的远离克劳伦和他手中的小盒子，扯得链子咔咔地响。萨德立挥手示意克劳伦绕到狼前面去，那小狼果然也立马调个头。它那长尾巴紧紧贴住肚皮，打颤的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小狼好几次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什么叫“害怕得像见了鬼”？这就是见鬼！
在场众人都看傻了，就连戏团成员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尽管在拿到碎片之前他们就清楚神玉的传说，知道这宝贝有驱赶猛兽的功效，可先前他们只想着从矿物组成本身论证宝玉的真实性，还从没想过用这样朴素至极的验证方式。而萨德立这一测试，竟然……竟然是真的啊！
这下萨德立满意极了，真是意外之喜，抢劫还抢出来个宝。只是，对于克劳伦的诉求，他显然有不同的打算：“然后呢？我们为什么不先把你们撵走，再把东西据为己有？你们能凭它到这儿来找神玉，我们不也能自己找吗？”这话出口，凶狠的村民们便又聚拢了过来。
“不是……这……”克劳伦顿时懵了，就连戏团成员们也绝望地瘫在地上，侏儒不再挣扎着跳起，看起来比平时瑟缩多了。怎么办？他眼巴巴看着正拖着大铁链子主动往广场外面跑的小地狼，和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被丢去黄狼谷的自己和同伴。鬼知道现在外面的环境变得有多恶劣，这地狼应当也是从黄狼谷跑出来的吧，连地狼都为了躲避灾厄不得不举家搬迁……等等，黄狼谷，他们原本的目的地，灾厄的源头，已经被风沙掩埋的黄狼谷……
“沙丘龙！你说过，外面有沙丘龙！”在暴徒的手即将落在他怀里的木盒子上时，克劳伦终于想到一件和神玉一样重要的事，“所以，让我们去找，我们经常在沙漠里走，对野外比你们熟悉多了！我们能找到的，你们还真不一定能行。”
这是他今晚说过的最有底气的一句话。开玩笑，常年在沙漠里跋涉、需要于无数村落间游走的流浪戏团，绝对是整个沙漠上最熟悉旅行的团队了，大概只有探险家能和他们媲美。他们能在沙尘暴里顶着风开车，这些被黄沙击溃的村民做得到吗？更何况现在村外还有沙龙，比一群地狼还要危险千百倍的沙龙，把冒险交给“专业人士”毫无疑问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只是……
“真放你们走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找到神玉后会回来帮我们？”萨德立一边冷冰冰地问，一边绕着俘虏踱步。当走到侏儒身边时，不等团员们回答，他就决定道：“好，就他了，这体型正好能和沙胖凑一对。你们可以去找神玉，但他、还有你们车上一半的物资，得留下，要是十天后你们还没回来，就别怪我们做什么了，嘿……”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完，一切尽在不言中。
被缚的团长勉力跳起，一副想骂人的样子，可嘴被堵住，他只能发出呜呜的低音。可即使是呜咽声也没能响上几秒，在一旁待命的村民果断举起棍子给他腿上狠狠来了一下，“哐当”一声，团长便乖巧地瘫回地上。而没被绑住的克劳伦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些手持棍棒和枪械的悍匪将自己的搭档活生生地拖走，就像拖一只呀呀尖叫的小地狼。直到萨德立也跟在村民身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他才连忙给同伴们松绑。
克劳伦甚至没心情考虑，那个村庄，那个在他的回忆中最美好的位置占据了三十年的故乡，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他完全不认识、也一点都不想认识的模样。他只知道，这个满地都是刁民的蛮荒孤村，流浪戏团是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还没从先前的对峙中回过神，众人就跌跌撞撞地爬上货车，于浓重的夜色之中、趁村长改变主意之前，匆忙逃离。
第二天清早，当萨德立回到犯罪现场时，早已看不到戏团的人影了。广场的沙地上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以及满地没有收拾干净的帐篷零件。萨德立在这堆垃圾里逛逛，监督村民收拾昨夜扣下的物资，那是好几箱子的干粮和桶装水——这在沙漠里可是好东西，也算昨晚没白忙活。
“跑得真快。”他摸摸水桶感叹，桶身凉飕飕的，依然带着沙漠夜晚的寒意。他想起昨日早些时候，克劳伦还跟他开玩笑，说能送他两桶水。怎么这么傻呢？两桶水哪里够用，他和村民们想要的是满满一货车的水啊……
看出村长似是有些惆怅，跟在旁边的村民小伙提议道：“要不要我带些人去跟踪，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必，等十天后，他们的话是真是假，我们自然就知道了。”萨德立倒是颇为自信，毕竟手上还抓了一个人质呢。以他对杂技戏团的理解，这种长得稀奇古怪的小矮人一定是台柱子，他的那帮伙伴没理由不回来救人。唯一的问题是怎么救，虽然看过了昨夜戏团成员的表现，他料想这帮人也没胆量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但凡事都得小心为上，尤其是现在自然环境不太平，小心点总是好的。
“我们只需要加强防守就行了，增加点巡逻的人吧。”萨德立吩咐道，目送小年轻屁颠屁颠地往村外面的瞭望塔跑去了。
而就在萨德立思考未来还会有什么变数的时候，那瞭望塔上的村民，正看到旭日勉强能照耀到的远处、在那晨风扬起的飞沙里，有一头怪模怪样的野兽在循着戏团的车辙前进。那是一头他从没见过的动物，体型比他想象得到的任何大猫都要魁梧，一头像狮子、又像熊的怪物。

06. 管吻象群

再次踏上沙漠之旅时，戏团内的气氛已和先前截然不同了。没有人说话，原本总是充满快活空气的货车里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喘息声。沉重、愤懑、悲伤、忧虑，情绪就像车窗外蒙蒙亮的清晨，黑压压地往下坠。
车内，班特依然坐在头车的副驾座上，看身边的克劳伦正阴沉着脸用力握紧方向盘。自己的家乡变成了土匪窝，和地头蛇直接对决又损失了队友和赖以生存的物资，现在整个团队里最难受的人就是克劳伦了，班特是想安慰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一直阴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坐在后座的文森抵不住令人窒息的压抑，先发声问道。可这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也没人敢回答。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别提救回索耶纳了，车上剩余的物资能不能让大伙在沙海里支撑十天都很难说，而他们的目标黄狼谷里还盘踞着不知何时会撞上的龙。车辆只能机械性地继续朝地图上标注宝藏的方向前进，于是沉默依然像绝症般持续，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窒息的沉默中文森似乎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好似风笛的声音，他默默降下车窗，仔细聆听，在那混合着风与沙尘的摩擦声中隐隐约约真有“呜——呜——”的动静，圆润、浑厚、充满生气的声音，绝不是自然形成的风声。其他人显然也察觉了这声音，车内的三人相视片刻，随后默契地点点头。
“快，跟上管吻象。”班特拿起对讲机，言简意赅地给后车指令。那声音，那仿佛旭日穿透夜幕洒在大地上的风笛声，毫无疑问是象群的歌声。
车辆加速，这一刻沉闷的空气终于又有了些许活力，每个生活在复兴沙漠的人都清楚，行走沙漠若遇到象群那是多么幸运的事，尤其是当物资不足、前路未仆的时候。象群是沙海天然的向导，它们敏锐的脚掌能觉察每一粒砂砾的震动，能远隔千里就识别出流沙和水源，只要跟上它们，至少生存问题不需要太发愁了。循着歌声，戏团果断偏离和沙地逐渐融为一体的土路，扬尘在车后组成了两条飘飞的沙龙，遁入茫茫大漠之中。
在风沙渐盛的晌午时分前，戏团于漫天黄雾里望见了追逐的象群。远远地，那象群好似组成了一排车队，正在沙丘上缓慢前行。体型最大的头领时不时抬起头高扬长长的管吻，吹出悠扬如风笛的象歌。它们显然早已知晓戏团的存在，货车在沙地上行驶的震动它们老远就能感觉到，但象群既没有躲避也没威吓，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步调。
甚至当戏团靠近时，为首的高象还将管吻举过头顶，抖动嘴皮发出咕噜咕噜的鸣叫声，跟人举手打招呼一样。于是戏团也试探性地鸣笛示意，货车浑厚粗犷的喇叭声相比象歌有些刺耳，群象头顶跟装饰品似的小耳朵不安分地甩了甩，便不再关注这些不速之客，专心走自己的路了。
“运气不错，它们说很快就能到绿洲！”文森说，语气里掩盖不住地兴奋。在加入戏团前，他是个猎户，天天在沙海山野里捕些小兔子小老鼠过活，也因此见过不少次管吻象群，比戏团里其他人加起来还多。他甚至能看明白它们的动作、听懂一部分象歌的含义，因此听他这么一说，车里凝重的空气也总算是清亮了起来。
货车继续跟随象群前行，管吻象的步伐稳健而有序，它们以宽大脚掌绘制着沙漠的地图，为车辆标注出流沙和隐石的方位。千百年来，它们从不过问和它们结伴的原人有何目的、为什么在茫茫大漠中流浪至此，它们唱着属于自己的沉默的歌，只管带同样沉默的沙漠旅客淌过沙海，寻找到安全的彼岸。终于，当太阳西斜、日光逐渐暗淡时，它们带领车队抵达了绿洲。
那绿洲褐绿色的剪影在热浪中摇曳起舞，犹如海市蜃楼，随着车队靠近逐渐揭开真容。刺果树盘曲的枝干在沙丘的谷地里绵延成林，包围出一洼浅浅的水潭。管吻象群先行到达，它们默默看了眼停在自己身边的车辆，便走进树林、穿过灌丛、扑到池塘的怀抱里，悠然嬉戏起来。这象群搅动着池水、扬起长嘴向同伴喷出水雾的景象，缓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焦虑。
“看来今天不需要在车上过夜了。”文森笑道，他看向长舒一口气的班特、和依然有些没精打采的克劳伦，一起离开了货车。绿洲的沙子很柔软，像细腻的青泥，踩上去有种受到安抚的错觉，让人干燥、疲惫的身体里多了一些湿润与凉意。
“今晚就在这里搭营地吧。文森，你跟纳诺去打点水，我们现在的水可撑不了十天。”班特朝后车的同伴挥手招呼，顺势又拉住身边的克劳伦说道，“克劳伦，走，我们把帐篷卸下来。”他不等对方回答，就架着这个比他还高大壮硕的男人往放帐篷的货箱走。
文森会意，师傅这是要行使自己作为领导的职责了，没准还会给熊男变朵花。他加入戏团的时间不算短，但说真的，他从没想过那个常扮演得像个猛兽的壮汉竟是团队里心脏最脆弱的成员——不对，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塔嘎村是熊男的故乡啊……
想着这些，文森无言地叹息，他也是沙漠的孩子，但他的家乡在更靠近山区的地方，距离文明的城市更近，也距离荒野里的沙龙更远。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的家乡变成塔嘎村那番恐怖的情景，他的表现是否能比熊男更好……
不，现在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眼下更重要的事是大伙团结一致度过难关才是。他从车上取下四只空水桶——谢天谢地，那些土匪看不上没水的空桶，没抢走这些宝贵的容器——还顺手拿上他表演时用的长矛，再叫上纳诺，两人结伴穿过刺果枝条盘绕的树林，走向池塘。
说是池塘，但那看上去更像是沙漠的地脉被植被从地底里挤出来的模样：刺果的根、针木的枝、沙葵的叶、被泥土裹住失去移动能力的风卷草、还有他们叫不上名的植物，全都围绕着水潭，茎叶向水面伸展、根系顶起沙土朝水域蔓延。绿洲的植被大抵如此，不动的枝条全都显露出渴求水源的动态，全都是一根根腿和一双双手，粗看上去还有些瘆人。
文森路过一丛有些干枯的砂绒苔时，用长矛的尖指了指，语气很是悲凉地说：“以前水线是在这儿的。”
纳诺点点头，随即又摇头，他过去是个城里人，从小听着有关沙漠的传说故事长大，但还是跟不上这些真正沙漠人的思路，不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文森便一边走向二三十步开外的水塘，一边解释道：“水位降了那么多，而且草都还有点绿色，所以是就这几年才降的——不超过五年。按理说最近几年气候挺好的，山门那边降雨量还增多了，而且这里是绿洲，植物那么多，水位不该下降那么快的。除非……”他说着，抬头望向绿洲之外、沙漠更深处的方向。
“除非附近有沙丘龙。”纳诺这回明白了，帮他把话补完。过去他看过的无数故事都提到过，沙丘龙能够吃掉沙漠的根基、吞噬其他生命赖以生存的水源，而这一刻，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巨大恐怖透过一洼浅浅的池塘证明了它的威严。“那，如果克劳伦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种东西？”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谁说我们要对付沙丘龙了？”文森回答，他人已经来到水边，抡起膀子把他负责的两个水桶丢进池子里，“走一步看一步吧，就跟今天一样，弹尽粮绝之际却找到了绿洲，不也挺好的。”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队友，还是在给自己打气，“再说如果我们真找到了神玉，传说那东西能驱赶野兽的，还用怕沙丘龙？”
“但是，传说里沙丘龙就是用来摧毁神玉的啊……”
结果纳诺一接话就把天聊死了。文森有些郁闷，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他拨弄着飘在水洼里的桶，用长矛指着远处的池岸，说：“这里泥多，水太浑了，你到那去吧。我去象群那儿看看。”
支走不会聊天的神话爱好者后，文森哼着小曲迈向那群引领他们来到绿洲的管吻象。此时象群已经安静下来，稀稀拉拉地散布在水塘和树林里觅食。那根根粗长的象吻包住刺果树，发出碾磨器般的利齿与粗糙树枝的摩擦声，当象嘴离开时，原地只留下了被磨脱了一层皮、果实全都被卷走的光树杈。
文森慢慢走向体型最大的一头管吻象，那是只饱经风沙的母象，耸立的驼峰足有两个人那么高。他朝母象平举长矛，垂手将武器横于自己身前，再弯腰蹲下以手撑地降低自己的高度。他自始至终都看着母象的眼睛，直到那巨象用长嘴呼出一声悠扬的气音，他才站起身来，靠近抬手小心地摸了一下象嘴。
这是猎人向象群领袖表达尊敬与感激的方式，文森过去常这样做，他喜欢凝视这些温和稳定的大家伙的眼睛，喜欢触摸它们经过风沙历练的粗糙表皮，喜欢听它们摩挲树枝灌草的声音，那是沙漠中为数不多让人安心的乐曲。闭上眼，他仿佛能听见管吻象低沉的心跳与沙漠的风声在共振。母象微微偏头，用管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回应他的敬意。
他还想更多地欣赏这些巨物的美丽，但正事更要紧。得到象群家长的认可后，他自如地走向还有小象在玩耍的池塘边。果然管吻象选择下水的地方没什么淤泥，水底大多是砂砾和石子，池水即使被象腿搅动过，仍看上去很清。
他放下水桶，很快又有只半大的管吻象走过来，看着他费劲把桶横在水里舀，在浅浅的水潭里舀出不少底沙。那小象甩着短短的耳朵好奇地观看，然后用长嘴吸起表层的清水，帮他将桶灌满。
他谢过小象，用长矛挑起水桶往回走。纳诺应当已经回去了吧，他打水的位置比自己还要近一些，文森这么想着，就没有特地再绕回最初的地点。他径直往大部队扎营的方位走，远远地就看见戏团的帐篷已经支了起来，两辆货车车尾相对摆成直角，和绿洲的树木一起把营地围在中间，将危机四伏的沙漠隔开。
他见众人都在围着帐篷前的木柴堆和小桌子唱歌，师傅班特正在表演他的拿手绝活，从手掌中搓出毫无魔法气息的火球来，逗得熊男、司歌和裴洛都在笑。他稍微有些安心，看来打个水的功夫，团长已经把大伙都哄好了。
不，不对，不是“大伙”，纳诺呢？
班特看到他，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快来，我们采了些果子，可以开饭了。诶，纳诺没跟你在一起吗？”
文森摇头，他正准备回话，这时水塘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是巨大动物的脚步在沙地上奔跑、折断了枯木枝的声音。众人立即警觉起来，望向绿洲中心，在那里，有个手舞足蹈的人影正朝他们冲过来。
是纳诺，他的水桶不知丢哪儿去了，脸上全是汗。
“不得了了，有人！这里有人！”他边跑边慌张地大喊，“我看到了，在卡哒镇上见过的那个白人！还有一只龙，在吃大象！”

07. 异国旅客

听到纳诺的话，众人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团长班特最先有反应，他朝纳诺的方向，却以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音量低声说了句：“我的老天，我们真被跟踪了？”
而克劳伦捕捉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字眼，他瞪大眼睛对纳诺喊道：“沙丘龙到这里了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得差点原地跳起来，真要在这大沙漠中迎面碰上沙丘龙，他们这一队人都不够塞牙缝的。好在纳诺的回答让众人稍稍安下心。“不是！是个飞龙，白色的，有毛！”他一边跑一边说，同时用手比划着，似乎那龙只有管吻象那么大。
这倒是给了众人一点信心，文森放下水桶，扛起长矛喝道：“管吻象帮过我们，我们也得帮它们！”他这一嗓子得到了伙伴们的积极响应，他们沙漠人和管吻象的联盟就该如此，管吻象作为向导，那他们就该尽到保镖的职责，帮助象群防御掠食者的攻击。
于是一伙人拎起家伙浩浩荡荡就往绿洲中心赶，很多武器都被土匪村扣下了，他们只能拿上表演时用来搭舞台的铁管——看起来足够唬人就对了。管吻象的骚动声是从水源附近传来的，文森和纳诺打头，众人借树木与灌丛的掩护小心翼翼朝战场靠近。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只白毛的飞龙，有山区最强壮的土熊那么高，体态看上去像狮子，尾巴有身子那么长，巨大的羽毛翅膀铺在它背上，将它的体型衬得跟为首的母象一般大。它的脖子上挂着个户外探险者常用的大包，俨然是一头驯兽。而它的主人，一个蓝头发的白人就蹲在飞龙前面，手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小刀正在切地上的东西。夕阳血红色的光芒透过灌木丛和枝叶洒在绿洲里，众人立即看清那是一只管吻象幼崽的尸体。
已经结束了。龙的捕猎效率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在他们赶来的路上，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野蛮。”文森啐了一口，这些外国佬成天就会干这种事，见什么吃什么，一点都不尊重当地的文化传统——而且那只小象别是刚才帮过自己的吧……
班特上前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小声说：“冷静，没必要因为管吻象跟不知底细的人起冲突。”
纳诺点头，接话道：“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北若兰人。”
“我不是北若兰人。”
自觉自己讨论的声音很小，于是那白人突然的回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班特这时才发觉眼前的白人是个年轻女性。这在野外探险行当里可不常见，女探险者要么是误入歧途的萌新，要么是心思缜密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大佬——而从眼前这人领着个飞龙游走沙漠、还毫不含糊地在象群里抓幼崽吃的行径来看，显然是后者。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再躲着也没意义，班特拍拍衣服，放下自己手里的铁管，走出树林的荫蔽。他思考着自己要怎么发言即能表明戏团的立场，又不跟对方表现出敌意，而且还不能太露底。
“我是班特，我们这伙人的队长，我们正在……”
话还没说完呢，身后就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和司歌尖细的嗓音猛地嚎了一声：“哦！就是她跟踪我们！”
呃……班特看向白人的眼神有些尴尬，他摆动双手表示自己并不会因此而抱有仇怨，可很快他看到对方依然在自顾自地切象肉，对那些尖锐的议论毫无反应。她顺着肌肉纹理切下了一块很长的象吻肉条，随后直接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完全生吃，给班特都看傻了。
那白人慢悠悠吃完了一整块肉条后，才再次开口：“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对传说了如指掌的戏团，得到了沸河神玉的线索，必须在十天内找到它，但不得不进入沙丘龙的领地，对吧？”她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的象血，看向班特，说，“要做个交易吗？”
“你想干什么？”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要树敌，可听到这话班特还是不由自主地戒备起来：这哪里是单纯的跟踪，简直就是被监视了啊！
“你们帮我找到神玉，我帮你们对付沙丘龙。”白人说完，又埋头下去继续分割象肉。
留下班特在沙风中不知所措，他回头看团员们，也一个个都瞪大眼睛露出震惊之色。“我……我们需要考虑一下……”他尽量保持镇定，说道。那白人没再抬头看他，倒是白毛飞龙以一种很怪异的乖巧目光望着他，坐在地上，摇晃着长长的尾巴，似乎在说“没关系，你们讨论多久都可以”。
班特只好深吸一口气，默默退回到自己的伙伴中间。为避免议论被听见，他还特地拉着大伙往后撤了一段距离。
“你们怎么看？”他求助地看向每一个人，他能感觉到犹豫、困惑、不安、疑虑在团员们心里蔓延，可现在他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克劳伦最先说话，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恐惧：“黄狼谷现在有沙丘龙，那不是我们可以对付的东西，想进去我们只能按她说的做。”
“你凭什么相信她能搞定沙丘龙？”文森把玩着自己的长矛，冷哼道，“沙丘龙比她那只龙崽子大几十，不，几百倍。”
“我听说过一个有关龙的传闻……”纳诺挠着脑袋，“就是龙天生对别的龙很友好，不管体型差距多大，都很友好。所以也许，我们可以信任她。”
“真的吗？”班特问文森。这个队伍里最了解野生动物的前猎人低头想了想，不甘心地说：“确实有人看到过沙丘龙和飞蜥分享食物，但是……”他用长矛尖点了一下龙的方向，极力压抑住自己越发高亢的音调，“你们没看见吗？那个女人就是个野蛮人！”
司歌嗤笑一声：“对啊，别天真了大家伙儿，一个连象崽都不放过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好心肠？”
裴洛也怯生生地加入讨论：“而且听她的意思，我怀疑她想要独占宝藏。”
“如果真发生那种事，”克劳伦阴沉着脸说，“我们人更多。”尽管刚因为家乡的剧变消沉了一整天，但这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说出这种话依然让所有人感受到一股子可怕的力量，看来舞台上那个跟巨熊似的大力熊男已经回来了。
“说到人数……”纳诺若有所思地用一只手抵住下巴，“你们还记得吗？我说过，在卡哒镇见过那个外国人，但那时候，他们有两个人。”
司歌像个猴子那样轻轻吹了个口哨，接话：“你意思是说，她后面还有人？”
“那她能做掉沙丘龙的概率更大了。”克劳伦小心地点头。
“风险也更大了。”文森提醒道。
于是绕来绕去，争论又回到了原点，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的焦点又回到了团长身上。
班特紧皱眉头，试图在团员们复杂的思索中找到可行之计。“她确实看起来是个狠角色，但或许也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他缓缓开口，“既然神玉的位置很可能在黄狼谷，那就算是为了索耶纳，我们也不得不进去。而且……”他顿了一下，又想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情景，“你们以为我们拒绝她，她就会放弃跟踪吗？如果到时候她故意去引来沙丘龙，我们的处境只会更糟。”
“所以，她现在愿意站出来，跟我们合作，反而对我们有利。”
这话一出口，戏团成员们陷入了沉默，就连先前反对声最大的文森也轻轻点头。尽管内心依然充满疑虑和不安，但前所未有的困境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现实：摆在面前的看似是道选择题，但实际上他们没得选。
见众人都认同了自己的分析，班特也没更好的办法了，他只好耸了耸肩，在团员支持的目光中走出小树林。此时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几乎快要贴到沙海的地平线，斜阳的光将地面上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向水池和来自异国的探险者，见对方已经将小象分割了大半，肉块整齐地码放在尸体上，血腥味浓得堪比电影里那些满地白骨的野兽巢穴。他打小时生活在城里，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胃里不觉有些不太舒服。
但他尽量走近些，近到能听见飞龙的毛尾巴在沙地上摆动时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对一直专心致志切肉的白人说：“我们接受你的提议。希望接下来的十天，不，九天里，我们能合作愉快。”他说着，郑重地伸出手。
听到班特的回答，白人抬起了头，透过夕阳余晖，班特这才看清她的脸。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跟金人暖色调的眼睛不一样，冷得有些瘆人。而更骇人的是她左眼上戴着个三角眼罩，黑色的宽布覆盖在她脸上，像一个黑洞，惊得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下。
好在对方并没在意他的失礼，她放下刀，用沙子擦了擦手上的象血，站起身来。
“我叫赫羽帝，我的龙叫银。”她握住团长伸出的手，这时她看见戏团的其他人全在树丛后面探头探脑，就像一大群猴子朝树下经过的猛兽张望，那一双双眼睛中满是溢出的好奇和质疑，便又补了一句，“来自山原的探险家。”
好家伙，本来气氛还挺焦灼的，结果听到后半句，班特忍不住笑出声来：山原人说自己不是北若兰人，飞地不归大陆管辖是吧。
既然已决心成为盟友，众人也大方地从藏身处走出，纷纷介绍自己，邀请新朋友去自己的营地休息。还没等赫羽帝回应，她的宠物龙银却先站起身来，用乍看有几分像熊的大脑袋顶在主人背上，把她往众人的方向推，算是同意了。
于是一伙男人七手八脚帮忙收拾好管吻象的肉，往营地里运。回到帐篷边时，暮日已经降下，沙漠的夜晚温度降得很快。还好先前大伙已经准备好了干柴，班特便搓手洒下火苗点起篝火。
“嘿！你作弊了！”那火焰刚燃起，司歌立即指着团长的胸口喊了声。班特这时发现自己的项链坠子在闪，刻在其中用于侦测魔法的阵型幽幽地发着光。不对啊，我没用魔法啊，他看向司歌，一脸无辜，结果对方却尖声大笑起来，一副“干嘛那么紧张，现在又不是表演”的神情。
瘦猴的笑声感染了团员们，紧张感一扫而空，所有人都围着火堆坐下，拿起火堆边小桌上的刺果往嘴里塞。新加入的一人一龙也坐在火边，用针木的枝条串起肉片，架火旁烤了起来。
嚯，会烤肉嘛，还以为白人只吃生的呢。文森在心里嘀咕，而当他看见主要负责烤肉的是银、它用嘴叼着树枝烤得可用心、它叼起熟肉片吃得也很满足时，他思维更凌乱了：这什么奇葩组合，人吃生的、龙吃熟的？他感觉自己纵横沙漠半辈子的野外生存经验都在遭受挑战。
但不得不说，这龙烤得还挺好吃的。他接过银递来的烤肉尝了一口，嫩得流肉汁，一点都没有大象外表看上去的粗糙口感。算了，他只好耸耸肩膀表示投降，杀管吻象就杀管吻象吧，有肉吃总比接下来几天都只能啃沙果和干粮强。
这场几天来难得悠闲的篝火晚餐持续到天上繁星密布时才收场。赫羽帝和她的龙在营地外围找了块隐蔽的角落休息，戏团成员们也打着呵欠开始安排晚上守夜的顺序，以防篝火熄灭、野兽来袭。
如果这时候有人离开温暖的营地，去往黑得如同浓墨的沙漠深处，站在高高的沙丘顶上欣赏夜晚的风景，如果他正好看向东南方，看向车队来时的方向，透过纷飞的沙尘，在那漫天星幕之下，他兴许能看到有淡淡的红光在地平线上点亮。
那是塔嘎村的方向。

08. 侏儒与狼

索耶纳被迫和队友们分开后，过得可比在沙漠上颠沛流离的众人还惨。可怜的侏儒就跟一条狗似的被人绑住双手用绳子牵着在村里走，这姿态跟走在他前面的胖地狼一模一样。他的小短腿根本跟不上村民的步伐，可稍走慢点那牵人的暴躁村民就会突然用力拉绳子，害他摔倒在地。他只好赶紧爬起来，连跑带蹦地跟上。
还好塔嘎村不大，被沙漠吞噬后更是只剩下一条主街，他们没走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间独立建于村郊田埂上的平房，房间很小，像个废弃的仓库或者值班室，窗户已被泥浆封死，里面只放了一张铁架床和快要散架的木桌子，看着阴冷得很。
索耶纳还没来得及表达疑惑和抗议，村民就把他还小地狼一起轰进屋子，顺手把地狼脖子上的铁链挂在门旁边的挂钩上，然后砰地一声摔上了房门。完事后那村民还从门上方像监狱栅栏的窗口朝里张望，却发现侏儒太小了，压根看不到人，他只能凶神恶煞地嚷了一声“你小子待好了，别想跑！”随后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手电筒的光芒消失了，狭小的屋内只剩下外面朦胧的月光和星光照明，顿时昏黑一片。
索耶纳扭了一下门把手，毫无疑问是锁上的，栅栏太高他也没法透过它看到外面，连到底有没有人守在门口他都无法分辨。而且他的手依然被绑着，这搞得他想要找个垫脚的东西都很费劲。
和他的恐慌比起来，那地狼就自如多了，回到屋子里就跟回到家一样，拖着粗铁链子一边嗅探一边打滚。不如说这里就是它的家，索耶纳刚进来就看到门后面的角落里有滩深色的污渍，不时散发出刺鼻恶心的味道来，想必是狼尿一类的东西。
好在小地狼似乎是和人相处惯了，即使索耶纳粗暴地闯入了它的领地，它也没有对这外来者龇牙咧嘴。他盯着那只地狼，目光一直跟着它在房间中心绕了两圈，看它把铁链拉得老直也摸不到远离门边的墙皮，还把自己身上的沙尘搞得房间里到处都是，最后终于在门边的墙角处卧成一团，安静了下来。自始至终它都没有找外来者的麻烦，只是用一双黄橙橙的小眼睛望着他摇尾巴，索耶纳这才有些安下心。说老实话，因为自己身为侏儒，体型和正常人相去甚远，他还挺怕这些也许在常人看来毫无威胁的小动物的。
他摸索到床边坐下，开始尝试着挣脱手上的绳子，可越是用力越是换来手腕皮肉被麻绳磨破带来的烧灼感。室内光线很暗，他也没办法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助自己的东西，只好先这样吧。他瑟缩着身子缓慢躺下，铁架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显然年久失修——好在他只是个侏儒，倒也不至于把床压垮。
床上铺着陈旧的被褥，带着股好似茅草捆放沙尘暴里吹了一个月还被狼崽子尿过的麻布骚味，又脏又硬并且落满了沙，但至少比地面干净点。索耶纳感觉糟透了，他不知道自己的伙伴们有没有成功从这整村土匪手里逃走，他甚至都不敢想十天之后他们是否还会回来，难受的现状和未仆的前途一样全都糟透了。
但愿顺利吧，请沉睡于沸河遗址的古神保佑他们、也保佑自己。他只好把手举在嘴前默默地祈祷，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索耶纳是被门外粗暴的叫喊声吵醒的。“睡好没？睡好起来吃饭了！”他听见喊声便睁开眼睛，床头几乎正对着门的方向，他一睁眼就能看见昨晚那个村民正从门上的窗口朝里面倾倒食物——真是直接将揉碎的面饼透过栅栏往地上扔的，连个容器都没有。扔完后那村民还把脑袋靠在栅栏边看了缩在床上的侏儒一眼，那眼神能吃人，吓得索耶纳立即从床上溜下去，躲进对方的视线盲区里。
他小心走到门边，看到落在地上变得脏兮兮的干面饼碎屑，内心里很是拒绝。那小地狼也醒了，嗅到食物的香气，它倒是不客气，跟过节似的趴在地上大口吞食，吃一半还回头看了看索耶纳，就像在邀请他一同进食。看到小地狼亲切的眼神，这回索耶纳搞明白了，这家伙怕是把个子矮小又被村民用绳子牵过的自己当成同类了，所以才不反感和他共处一室。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服因昨晚在地上打滚而被染成了沙黄色，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只好学小狼的样子坐在地上，捡起最表面的一层碎饼，犹豫着放进嘴里。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演戏，一个侏儒在舞台上常常就演这种可怜无助凄惨但招笑的形象，而且还总是不得善终——对，侏儒是丑角，比起幸福快乐的剧情，观众更喜欢看一个丑角如何越活越惨、越努力却越是沦为笑柄。
戏里戏外，侏儒的人生和舞台也没多大区别。索耶纳出生在一个非常普通的沙漠矿工家庭，上面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本来，他最早的童年过得还算快乐，可四岁后，父母亲朋发现他比同龄孩子长得慢许多，就开始把他当做怪胎看待。他在无止境的躲藏、嘲弄和欺辱中长大，没上过学，去父母的矿场帮忙都会被嫌弃手脚太短不够麻利。
直到十多年后，流浪戏团路过他的故乡，眼光和常人迥然不同的戏团看到他顿时惊为天人，问他是否愿意站上舞台表演，把他的怪异展示给所有人看。他同意了，他听说戏团为此给了他父母一大笔钱，作为将他带走的代价。但他并不讨厌这种“交易”，他的矿工父母需要钱，而他也需要这条出路。他把自己过去的经历演给观众看，他还在猎人的长矛下打滚、或在大力士的手里转圈，听到观众的笑声和呼哨，庆幸下台之后队友们就不会再像看角色那样看待自己。
对，现在并不是在演戏，在台下他不需要迎合观众爱看的结局。索耶纳填饱肚子后，感觉自己心底里的斗志燃了起来，那时候，他第一次走上舞台接受观众嘲笑时，心里燃烧的也是同样的火。
他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想找到点能帮助自己的道具。他先检查了桌子，光洁的桌面上空空如也，也没有抽屉和暗格，那已经朽坏的木板用手一捏就碎成了屑。还有床铺，他轻手轻脚把被褥翻起来查看，除了轻微的霉变气息和令人窒息的沙尘外，也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
当务之急得把手上的绳索解开才行，可房间里一个尖锐物体都找不到。他茫然环顾四周，由黄砂堆砌的小屋空荡荡的，只有小地狼还在不甘心地添地上的土，还把沾了香味的沙土用牙铲起来，噶哧噶哧地全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什么情况，地狼会吃土？他趴在地上观察那只狼崽子，发现它的牙看上去又大又平还很坚硬，不像寻常的狼牙狗齿——看上去正适合磨碎粗麻绳。可惜，那个玩长矛的队友不在，他是个猎人，很了解动物，兴许知道地狼的底细。索耶纳继续盯着小地狼观察，突然间，那小狼也用精光闪闪的橙眼睛看向他，似乎是察觉到这小矮人一脸的殷切。
“嘘，小狼，别怕，你叫沙胖是吗？”他慢慢地朝小狼伸出手，想摸摸它的狼毛示好。尽管依然担忧这个野兽会咬人，但现在的困境让他别无选择。
那小狼不叫也没躲，乖巧地看着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头上。地狼的毛发有些硬，像被沙尘暴打磨过的刺果皮，挺扎人。他轻轻抚摸着毛狼脑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绳子伸进小狼嘴里，放在它的大牙间。
“别咬我哦。”侏儒轻轻叮嘱道。而沙胖摇了一下尾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狼牙紧紧扣在绳索上，开始啃噬起来。索耶纳也配合着地狼的动作用力摆手，他感觉到勒得手腕生疼的绳索在慢慢松开，麻线在能磨碎石头的狼牙下一根根断裂。
终于，这根在侏儒眼中堪比铁链的麻绳在狼牙的撕扯下断开了。他摆手时一个重心不稳栽倒在地，声响吸引了外面负责监视的村民，索耶纳一抬头就瞥见窗外张望的脑袋，正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屋内，神色间满是警惕和怒火。索耶纳赶紧坐在地上，双手并拢紧紧靠在腰间，装作摔了一跤刚爬起来的样子，可算是有惊无险地糊弄了过去。
他抬手拍拍沙胖的圆脑袋，也帮它解开了脖子上的项圈。小狼显然意识到自己帮了大忙，开心地扑到侏儒怀里可劲地摇尾巴，然后跑向小屋的角落，嗅探那些它平日里被链条长度限制无法探索的地方。狼奔跑的脚步扬起屋里积得厚厚的浮尘，自由的气味呛得索耶纳使劲捂住口鼻强忍着喷嚏，可不能这时候再把那个可怕的看守者吸引回来了。
这样耗着绝非长久之计，一旦被发现，他不敢想象自己会遭受怎样的对待。而且地狼吃点面饼屑或许能活，但他不行，就这样度过十天，他不被饿死也得脱层皮。既然已经成功松绑，那下一步就该是逃出这间小屋子了。
那小狼看来也和他有相同的打算，嗅了一圈后在铁架床旁边停下，大而厚实的狼爪子开始可劲地刨土。索耶纳听说过地狼是一种能在沙子里游泳的动物，他立即看明白了，潜沙的本能正在引导这只小狼找到地面砂土最松动的部分，它想要打一条地洞钻出去。
“聪明。”他小声赞叹道，捡起沙胖从土沙中翻出的一块小碎石，也加入打洞的行列。他还把床上的被褥拉下来挡在洞口前面，尽可能降低挖掘的噪音。中午，当村民又来送饭时，他还急忙把被褥裹住自己坐在床边，瑟缩身子蹙着眉头眼神恍惚，演出一副孤单寂寞害怕恐慌觉得冷的模样，他最擅长演这种角色了。
那村民隔着窗户皱着眉头打量他，看这小侏儒被发霉的被子蹭得脏兮兮的，随后露出既得意又嫌弃的怪笑。他跟早晨一样从窗口倒下零碎的干粮，然后便离开了，没有察觉到屋内的异状。
很好，就这样，有戏！索耶纳举着石块挖了整整一下午，腰酸背痛但也不敢有一丝懈怠。直到外面天色渐暗，又快到晚饭时间了，他才不得已起身裹着被褥坐向床尾。但还没来得及摆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呢，他就听到外面传来有人大喊和惊叫的声音。
以及枪声。清脆、响亮、如雷霆于沙尘暴中炸开的枪声。
外面出事了。尽管看不到窗外，也无从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有枪声，就绝对不是好事。
“沙胖，快！”他果断丢下被褥，以更快的速度挥动石块，也不由得催促四条腿的新朋友。地狼低沉地呜咽了一声，也提高了挥爪的频率。
地面的洞随着他们的挖掘越来越深，而远处的广场方向，枪声也逐渐密集而响亮了起来。

09. 匪村动乱

就在索耶纳着急解开束缚寻求生机时，塔嘎村外的漫漫黄沙中，虎神帮的头目也正于越野车前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走两步，他还用力地踹趴在车轮旁边的狮子宠物一脚，踢得那长毛大狮子嗷嗷哀叫。
“彪哥，你把斑仔踹死也没用啊。”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是队伍里唯一的女性，正背靠着车门一边安慰一边抽烟。
“那你说干什么有用？”头目彪哥听罢更气了，又踢了狮子一脚，“那你说什么有用！”见状那女人只好闭嘴，呼出一串长长的烟雾，显然也很烦躁。
“我真想不通了，你们那么多人，没一个看到他们去哪儿了？特么一群饭桶！”彪哥踢累了，又转身指着面前的一众手下。这时虎神帮的人都集中在车前的营地里，几个壮汉正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大伙都乖乖听着老大骂，其中一人还举起壮硕的粗膀子尴尬地挠头，他胳膊上纹了头猛虎，此刻就跟只小猫咪似的。
谁能想到呢？在风沙中行军了整整六天，任谁都以为戏团会在好不容易抵达的村子里休整几天再继续赶路，所以宝藏猎人们都放下戒备，在村子外搭起营帐准备也歇上一脚。结果第二天众人醒来后就傻眼了，前日戏团停在村里的货车早已不翼而飞，地上快被风掩埋的浅浅车辙显示他们是夜里离开的。他们急忙循着车轮印追赶，可天亮之后急剧变化的气温带来了犹如海潮的风浪，很快就把戏团最后的行踪完全掩埋了。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猎人们也没敢继续追，要是在沙海里迷路了可就亏大了，于是一帮凶神恶煞的大汉只好窝囊地回到村子附近继续躲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上午的时间就浪费在了追寻虚无缥缈的车辙印上，到手的猎物居然就这样飞走了，彪哥那是越想越气，绕着车走了两圈，然后又回头过来接着无能狂怒。手下们只好耸耸肩，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该准备吃食的准备吃食，早已习惯了自家老大暴躁的脾气——毕竟真跟丢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抢劫失败了。
但仍有人不死心，看到老大又是飞起一脚踹向瑟缩的高原狮时，一个染了头冲天红发的壮汉缩着脖子喃喃道：“也不是没事儿可干……”他一开口，彪哥就立即看向他，脸上两道可怖的纹路随着他抬眉的表情扭动了一下，看着有些瘆人。
“我在想，虽然戏团很快就走了，但他们既然去过那个村子，没准留下了什么线索……比如，告诉了村里人他们会去哪里……”他刚说完，彪哥就抱着胳膊叹了口气。有些宝藏猎人是这样的，揪着个线索走到哪里就打砸到哪里，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高调得很。但虎神帮通常不这样，他们是机会主义者，和老虎一样喜欢伏击，总是直等到最后一刻胜券在握时才出手，很少半路杀出去暴露自己。
不过习惯归习惯，真遇到死结，提前暴露也是没办法的事。彪哥对两个花臂大汉点点头，那两人即刻会意，拿出望远镜猫着身子就往塔嘎村的方向跑去了。不多时两人返回，却带来了更让人意外的发现：这个村子根本就不像什么荒野孤村，而是个军事要塞，到处都是提着抢或冷兵器巡逻的村民，村边甚至还立了几座瞭望塔。
“有点意思。”尽管不知道村子如临大敌的模样是否和他们的目标有关，彪哥的心情还是变好了不少，“行，咱们去会会这帮土包子。”他把枪抱在怀中，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进门前还不忘伸手揪了一把狮子的耳朵，把它也给拽进车里。众恶匪跟着钻进各自的车里，被老大训斥的紧张感消退了，各个又开始期待地摩拳擦掌起来。
很快，那些正在村外巡逻的村人们就看见不远处的沙海里正升腾起三股浓烟，在那烟柱底下三辆武装着拦网和撞锤的越野车正急速驶来。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几个纹身大汉就从车顶探出身，举起冲锋枪对着天空开火。
“哒哒哒——！”
清脆爆裂的枪声瞬间撕裂了沙漠黄昏的寂静，子弹呼啸着钻入沙雾笼罩中的天穹，取代了往日的风声与虫鸣。
短暂的鸣枪示威之后，洪亮但有些蹩脚的国语从车载扩音器中传来：“村子里的人听着！我们是跟随昨日的戏团来的！把他们留下的东西，还有你们知道的所有事情，通通交出来！不然老子把你们这破村子铲平！”
那些当惯了土匪、只会欺负欺负路过商队的村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躲进屋内和土墙后面惊恐地尖叫。几个胆大的举着枪还想反抗，刚露头就被精准的点射压制下去，惨叫着倒地，不知死活。
“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枪响的间隙，冷冰冰的声音继续钻出扩音器，而回答它的却只有持续的哀嚎与无人的街道。
彪哥依然半躺在后座上，手烦躁地捋了捋高原狮的鬃毛，随后轻拍了下前座里正提着话筒的手下，对他淡然地使了个眼神。手下会意，嘴角一扬，带着戏谑的语气吼道：“不出来是吧？行，老子数到十，再没人吭声，我们就自己进来找人了！一！”
如同催命符的低音在寂静的村庄上空响起。
“二！”
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几缕清风卷起沙尘渐渐升上了天空。
“三！”
村庄外的荒地上刮起一阵尘卷风，彪哥举枪指了一会儿，又笑着缩回头来。
“四！”
一个村民受不了压力，尖叫着从藏身处跑出来，试图往村外逃。
“五！”
一声短促的枪响掠过，那村民应声倒地，不再动弹。
“六！”
又是一阵令人恐慌的寂静，彪哥对手下点点头，那壮汉立即会意，提着枪下了车。
“七！”
后车的虎神帮成员也纷纷下车，有人甚至两手各持着一把冲锋枪，黑漆漆的金属枪管在阳光下泛起金光。
“八！”
几个面相最狂妄的小年轻举着枪向天空扣动了扳机，刺耳的枪声激起几声掩体背后的惊叫。
“九……”
“别！我们说，我说！”这时土墙背后传来尖叫声，很快一个白发老者几乎是以跪在地上的姿态连走带爬地窜出阴影，来到被枪管笼罩的阳光之下。他高举双手，声音中气十足，可不停地在抖：“我是村长，我，我说，我说！别开枪……”
彪哥也下车了，他提了提裤腰带，用鼻子指着这个吓得站都站不稳的土著，一脸得意。这招是他们从别的更张扬的猎人团那里学来的，他们自己很少用，但每次用都像现在这样，还真挺爽。他点点头，像宽宏大度、赦免罪犯的圣人那样说道：“说吧，你们都知道什么？”
村长萨德立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回答：“我们……抓了他们一个人，是戏团里的侏儒，他肯定能给你们想要的。我，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
“哦？”彪哥歪嘴一笑，没想到这些土著还挺机灵，怎么搞出这种操作来了。他朝同伙们挥挥手，便跟随村长进入了这个到处都是黄沙和废楼的小村。
萨德立带领这个显然不简单的匪帮走过村庄中心破败的广场、穿过寂静落寞的街道，来到一座小屋前，向在外看守的村民打了个招呼。就在那村民伸手掏钥匙时，萨德立拉着他的肩膀突然一起趴在地上，而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划过彪哥脸侧，射进了小屋的土墙。
有埋伏！
与此同时，更多的子弹如沙尘暴一般向虎神帮众人呼啸而来。那些先前躲在掩体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的村民，此刻端着自己的土枪从屋顶、从房屋后、从任何一扇窗户里，探出头来，举起枪射向这些胆敢闯入自己家园的恶徒。
一帮龟孙，觉得正面刚不过，所以设下埋伏打巷战是吧！久经沙场的彪哥立即反应过来，他条件反射地对着趴倒的萨德立狠踹了一脚，这可怜村长刚想要爬着逃跑就被他踢得无法动弹了。
而那些更可怜的村民们此刻才惊恐地发现，起初的劣势并没有削减虎神帮的锐气，甚至有两人被土枪击中也只是踉跄了一下就重新站了起来。这些装备精良的专业强盗竟然各个都穿着防弹衣，被粗制滥造的土枪打中根本就不痛不痒。
那皮衣女更是轻狂地微笑着，从包里拿出个圆帽，扣在自己头上。随着这动作，那圆帽上画的一个魔法阵也开始显露锋芒，顿时一张风围成的网将她的脑袋包裹了起来，见状其他壮汉也纷纷拿出自己的魔法头盔戴上。
而这还不是最绝望的装备差距，和村民的土枪比起来，虎神帮的枪械就像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更精准更猛烈的火力立即就压制住了周围不怀好意的枪响。没一会儿，那些本气势汹汹的村民就抱着枪缩回掩体里，再也不敢露头了。
彪哥对此很满意，他不等战斗平息，就单手拎起在地上蠕动的村长。萨德立此刻已经深感无力回天了，本想着利用村里人数和建筑的优势，依靠包围偷袭留下匪帮的装备和他们的性命，就和他过去对付无数无意间来到塔嘎村的旅者一样——可他哪里能想到这次来的并不是寻常的土匪或缺乏防身手段的旅客，一辈子生于小村、长于荒野的他哪里见过这种堪比佣兵团的组织啊，他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掰对方抓住自己的臂膀，却怎么也掰不开。
彪哥没管他，来到小屋前，飞起一脚踹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门。那一刻，萨德立看到了自己命途的终点。
小小的房间里面，黄土地上只突兀地放着一架铁床，而在床脚边，一个足以容纳孩童的小洞就凿在土墙上，显然是很新的痕迹，土块上没有灰尘，还在光照下发亮。
什么人影和狗毛都没有，是空的。
“耍老子是吧！”
彪哥暴怒，他立即举起手枪指向萨德立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这一声枪鸣在已经逐渐减弱的战斗中显得格外刺耳，少数几个仍在抵抗的村民看到村长倒在血泊里也傻眼了，纷纷放下枪械，被分散开来的猎人们挨个扣住。彪哥环顾四周，看到自己的手下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他依然怒气冲冲地来到这些被抓住的村民面前，一个一个地问。
“你们说抓的人呢？在哪儿！”
一个人被吓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于是他抬手又是一枪。
“那个戏团的侏儒，到底关在哪儿的！”
另一个人小心地答了一句：“就，就在这个房间……我不知道……”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那你呢？你知道什么？”彪哥吹了下枪口冒出的烟气，对着下一个村民问。
“黄狼谷！”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被枪指着脑袋的村民举起手大喊，“他们去了黄狼谷！戏团昨晚说的，他们会去黄狼谷！”
彪哥看着这个丑态百出的土著，靠近他的脸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很好，你比他们聪明多了，希望你也认得路。”他一把抓住这个村民的衣领将其从地上提了起来，拖着就往村外走，一边对自己的手下们说道，“都听到了吧，走，我们去黄狼谷！”

10. 大漠行车

茫茫大漠里听不见遥远的枪响，戏团依然以自己的节奏行进。第二天清晨，当太阳还未从地平线上升起时，戏团成员们就已经准备出发了。先前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总在夜里走、在白天休息，可塔嘎村的变故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失去补给的他们不得不冒险在白天跟随管吻象群寻找绿洲，耽误了行程。而现在，已经搜集了不少木材、果实和生肉的他们该继续赶路了。
借着火光，团员们开始收拾露营用具，还在货车厢里腾了几个木架子用来挂管吻象的肉。这个工作令文森感到有些难过，这个前猎人从感情上依然不太能接受昨天看到的小象已经变成那副模样，于是他离开车厢，往营地外宁静的绿洲走去。
昨晚入伙的白人就在营地附近休息，他远远就能看见那头龙如其名的银白毛龙卧在针果树下，跟夜里的明月一样显眼。它还在睡，而它的主人已经醒了，正背靠龙身坐着，一手拿小刀一手攥木棍，削箭头呢。过去做猎人的时候，文森听说过有些民族直到现在依然保留着用自制弓箭狩猎的习惯，白人就是其中之一，只是，生活在热带沙漠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亲眼目睹这些来自另一块大陆极北之地的人。
他走近对方，看着她只有单眼却依然麻利的动作，几分好奇地询问：“你就是用这玩意儿杀管吻象的？”赫羽帝没有抬头，刀刃刮过木头的细微声响成了唯一的回应，文森感到一丝尴尬，只好换了个话题，“我只是好奇，一个山原白人，千里迢迢来沙漠做什么？”
“我要说我是来研究龙类生态的，你信吗？”她终于回话，目光却仍停留在手中的木箭上。
“信，我当然信。”文森打量了眼旁边的白龙，有这大家伙在，量谁都会信，“那，你是来研究沙丘龙的？”
“算是吧。”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文森又靠近了些，蹲下身，语气陡然变得严肃：“那你为什么会对‘神玉’感兴趣？”
这个关键词似乎触动了什么，赫羽帝微微扭头，蓝色的独眼扫过文森，那目光像沙漠夜晚的风。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再次低下头，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手里的活计上。
文森自觉无趣，站起身正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同伴们怎么样了，就见团长班特走了过来。
“我们准备好了，能出发了吗？”班特问道，对象却不是他。
赫羽帝闻言，利落地收起木箭，用手肘轻戳了下身后的白龙。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咕噜，抖了下翅膀和颈背的长毛，带起一阵微风，还顺势睡眼惺忪地伸头往主人脸上蹭了蹭。
说起来，比起冷酷的白人，更让文森感兴趣的还是这头奇异的毛龙，他从未见过这种动物，只能从毛色和毛量推测它和白人一样毫无疑问也是来自雪原的物种。这样的动物居然能在沙漠里走动，还没被热死，属实有些神奇。
更奇妙的是它行进的方式。当车队再次启程，银和它的主人都没有搭乘戏团的车，而是在两侧跟随车辆的速度低空飞行，宽阔的羽毛龙翼平展地铺在依然昏黑的沙漠之上，仿佛月牙落于海面上的倒影。文森注意到它很少扇翅，显然有无形的力量从翅膀下托着它在滑翔，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优雅。他见过沙漠里的飞蜥，也见过迁徙的候鸟，但从听闻有什么动物能跟个固定翼飞机一样长时间贴地飞行，宛如一个幽灵。
赫羽帝以近乎趴卧的姿态骑在银背上，脸颊贴着它的颈侧，嘴唇微动，似乎在低语，那龙也时不时微微偏头，好似在聆听回应。这景象也挺怪异，文森过去见过带猎兽和坐骑的猎人或探险家，那些主人和“工具”间的关系都不像这样，甚至让人感到一丝……人性化的亲密。他这个自诩了解动物的人，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怎么，以前跑野外那么久都没见过女探险家吧？你到底是讨厌还是喜欢人家？”副驾上的班特捕捉到文森专注的目光，忍不住出声调侃。
“不是，”文森立刻收回视线，矢口否认，手无意识地指了下自己的左眼，“我只是感觉……看不懂她。”
“要我说，既然接受组队就别想那么多了。”后座的克劳伦闷声接话，熊一样壮硕的身躯在狭小空间里挪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经历背叛后的疲惫与谨慎。
“只是个感觉嘛。”文森嘟囔道，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那道白色的影子。
头车里，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在谈话中悄悄流淌，夜色于车轮的滚动下慢慢褪去。那辽远东方的沙丘之外，浅浅的白色自夜幕中浮现，随后是火焰燎原般的金光笼罩了大地，阴影在沙原上画出无数波浪线，那是风穿越恒久的时光留下的脚印。很快，太阳自地平线上升起，先是一个沙尘里淡淡的黄球，然后化为金光万丈。
文森的注意力被日出吸引了，他眯着眼睛欣赏这只有在大漠上才能看到的风景，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过去猎人们称呼沙漠的日出为“金沙之海”，说这场面比南边真正的大海还要壮阔。可还没等他瞧上多久，突然一阵令人心悸的震动自车头的方向传来。文森立即握紧方向盘、踩下刹车，货车在急刹中猛跳了一下，发出沉重的轰鸣。
什么情况？他紧张大喝，旁边的班特也被吓得不轻，GPS没拿稳哐嘡掉在脚下。后座的克劳伦更是被冲击力甩飞起来，偌大的壮汉就跟个皮球似的从座位上弹起坐在了地板上，疼得闷哼一声。
车撞石头了？越靠近戈壁山区越容易遇到跟海里暗礁一样的沙底巨石，文森过去常在砂山附近的沙漠里遇见。但，不对，他刹车已经踩到底了，耳边根本听不见轮胎转动的声音，可他明显感觉车辆开始缓慢而坚决地朝前方滑去……石头可不会把车往里吸！
他环顾四周正想找点能提供点帮助的东西，却见视野边角处那白龙正以违反常识的方式迅速靠近，它收拢了双翅，可庞大的龙身仍保持着悬浮，滑翔至货车旁。
“赶紧倒车！”
赫羽帝紧迫的喊声自车外传来，可在车内的众人听不太清。克劳伦揉着被撞疼的屁股摇下车窗，顿时大漠清晨的沙风灌入车内。“什么？”他大喊。
“想陷流沙吗？快倒车！”
她重复了遍，这话可把文森吓了一跳，长久以来萦绕在众人心头的最大威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每个生活在复兴的猎人都知道，在这座沙漠中，流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沙土因地下水液化形成的流体，而是绵延数公里的地下空洞，任何重物只要踏足其上，就可能引发连锁塌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是沙丘龙从地底下钻行时，掏空沙土形成的死亡之河。文森果断听话地挂上倒挡，死命踩下油门。
发动机的轰响声撕裂了于旭日照耀下静默的天空，但货车依然没有移动分毫，轮胎转动反而惊扰了浮沙，四周奏起令人牙酸的窸窣动静。很快，就在车头前方，一道裂口自地面显露，横贯在众人眼中，好似微笑的巨口正渴望着吞噬面前的一切。随着沙坑越张越大，文森这才绝望地看见整个货车的前轮都陷进了坑里，难怪不管他如何踩油门都动弹不得。
见状银在半空中原地调转身体，两只大前爪用力抵住慢慢前移的车头，羽翅扑扇，疾风卷起沙尘，也撕开了大地的裂缝——文森感觉随着表面的浮沙或落下或卷飞，那沙坑越来越大、越塌越深了，黑漆漆的，一眼都看不见底。银的出力并没有让情势转好，车头仍死死地压在地缝边缘，轮胎卡在一块酷似悬崖的硬石台外，单纯的推动和后撤根本拉不起来。更糟糕的是眼看着浮沙变少裂隙增宽，文森感觉货车又往前溜了一截，连接货箱和车头的底盘都在不堪重负地咔咔作响。
这可怎么办？文森自认自己曾经作为猎人纵横沙漠多年，可他从没遇到过半辆车都陷进流沙河的恐怖状况，不如说，过去只要听说什么地方有沙丘龙出没，他们这些有自知之明的猎人是绝对不会再往那个方向去的。他无助地回头看自己的同伴们，见克劳伦正努力挺着身子将自己固定在后座靠背上，似乎想靠体重把车辆的重心往后挪，但这自然是徒劳。
但很快，这个壮汉就抬手指向前方，大喊出声：“小心！”要掉下去了？文森心里一紧，忙回头瞧，却看见一个人影从白龙身上跳了下来，落在车前。那个神秘的白人探险者此刻正双手扶住车头底部，毫无疑问是想要将车头连带轮胎向上提，裂缝周围的沙土还在持续往下落，她只能踩在沙坑对岸，以一种看上去很难使力的姿势。
“你疯了吗！”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文森忍不住叫道，“太危险了！”而且人抬货车？怎么可能！
“少废话，继续退。”得到的却是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命令。
疯了，全都疯了，这一趟寻宝之旅才刚出发呢，就遇到疯了的村子、疯了的探险者，而自己也跟疯了似的要往明知道有沙丘龙生活的区域前进。他只能极力保持住车辆的稳定，感受所有人的努力都在顺着方向盘传递到他手上。
然后，他竟然真的感觉到了，车头像被一股巨力托了起来，轮胎离开悬崖边缘飘在半空中。紧接着，白龙和后轮的共同推动下车辆猛烈抖动着向后滑去，四轮终于都落到了实处，被困的货车终于脱离了沙坑的桎梏。文森还没停，他一直踩着油门，直到一口气退到后车旁，他才心有余悸地松开了脚，手也从方向盘上挪开，湿漉漉的，全是汗水。
“这里不安全，从西边绕过去吧。”
不知何时赫羽帝已经回到了银的背上，那白龙拍拍翅膀追到文森身侧，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话后，便沿着地缝往西方飞去。
“你现在……还觉得，”见对方飞走后，班特才回过身来，拍着胸脯开口感叹，气息仍在喘，“合作，需要多‘懂’吗？这样，不也挺好。”在他的手掌心里，正攥着魔法侦测项链，就在刚才，亮得很厉害。
文森也注意到了，每次赫羽帝靠近时班特的项链都会亮起，这倒是可以解释刚才的怪力了，她定是用了什么魔法，才能凭借一人之力扛起车头。他没回话，小心翼翼地抓牢方向盘，眺望那一人一龙又回到了先前令人费解的骑乘姿势，只不过这次，倒也没觉得那姿态有多么碍眼了。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刚才赫羽帝推动车辆的时候，那地缝实在裂得太宽，她的双脚根本就没有接触地面。而在裂缝对侧的沙地上，有一道弧形的浅坑印在边沿，长长的、蜿蜒着盘成了一个半圆，好似某种动物的身体掠过黄沙留下的痕迹。
很像蛇。

11. 荒野学者

在那之后，流沙河成为了众人旅途的伴侣，越是深入沙漠腹地、越是靠近沙丘龙的领地，那些蜿蜒在沙地之下的暗河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过往只存在于传说和恐怖故事中的地貌不断在众人眼前出现，提醒着他们早已进入了常人一生都不曾触及的荒野。
赫羽帝时不时就会靠近货车，指示哪里看上去有流沙河，让戏团绕行。文森和克劳伦也会放慢车速，趁车辆爬到沙丘顶上时往白人指的方向远眺，总能看到连绵的沙山之中有一片区域的色泽和纹理透着股不自然的轻浮感，风留下的沙纹很淡。每每见状，他们便果断听从指示，转动方向盘绕开那些危险的死亡之河。
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预先精准识别出流沙河的踪迹，偶尔一些过于久远的河道早已被盖上了厚厚一层浮沙，又被大漠里阵阵劲风吹得和周围坚实的沙地没什么两样，货车需要走到很近时才能察觉它的存在。据赫羽帝说，那些流沙河大多是半个月之前留下的，大自然就像一头活着的巨兽，风暴与飞沙能抹平一切痕迹，就连庞大如沙丘龙钻行的坑道也能被时光填平，若是再隔上个把月再回来，这些古早的河道就可以填到能够支撑起货车的重量了。
换句话说，现在还撑不起。班特已经数不清一路走来头车陷过多少次沙坑了，那些有段时日的坑道比能远远辨识的新河危险得多，甚至有几次当货车已经快要通过时才突然塌陷。但再陷进流沙时，众人已经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慌张了，班特胸前的项链成为了某种让人安心的暗示，只要它在亮，那么奇迹就会发生，车险得再深也能被魔法的力量拉回地面之上。
“你说，她是研究沙丘龙的吗？”有时，班特会好奇这个神秘探险者的背景，他问文森。
文森依然总盯着银飞行的姿态出神，回答得有些含糊：“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搞研究的？那岂不是跟纳诺是同行了？”对讲机里传来后车司歌的调侃。
“别，我可不懂动物，你说是文森的同行还差不多。”紧接着是纳诺的矢口否认。
文森仍在专注地观察白龙古怪的飞姿，直到班特轻轻给了他一肘子才注意到伙伴们正在谈论他，急忙接话：“我也不懂沙丘龙，我可没见过沙丘龙。”他这可不是谦虚，在正儿八经的野生动物研究者面前，他觉得自己那丁点知识储备捉襟见肘，他只知道沙丘龙会造成流沙河、也知道管吻象懂得如何避开沙丘龙的足迹，对于混迹于郊野的猎人来说，这就已经足够用了。
“还好遇到了她。”而在这时，班特总会感慨一声，语气里满是放松和憧憬。原本那帮村匪们压在众人心头的重担也在逐渐消退，照这个节奏下去，他们应当能在十天之内找到神玉，回到塔嘎村，把索耶纳救出来——不，不是应当，他们一定能行。
避开流沙河让车队不得不绕了些远路，为赶时间他们不得不昼夜兼程，只有午间艳阳最火热或夜里月色最冷冽的时候才会停下修整。沙漠白昼的温度升高得很快，在正午的大太阳下行车赶路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是现在队伍里还多了个一直暴露在阳光下的队友。尽管独来独往的白人兴许并不需要他们的好意，每次停车休息时都远远地缩在距离戏团两车开外的空地上，毛茸茸的大龙头顶骄阳坐在炙热的沙地上，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班特想支起帐篷来帮他们遮遮阴，可赫羽帝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生人勿进的模样，就连吃东西都是自己去车上翻找象肉，让人不敢贸然靠近。
终于在第三天临近晌午时，他渴望的机会来了。那天众人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上看到了几座突兀的土峰，按克劳伦的说法，这里已经很接近黄狼谷的戈壁山区了，他小时候黄狼谷附近到处都是石林，连绵数十公里可壮观了。可现在却只剩下了零星的土坡，黄狼谷的山体仿佛被沙化削到了很远的地方。
越来越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午间休息不适合生火，班特便将从绿洲采来的树果分给众人作为午餐。这一次，有天然的遮阴处，赫羽帝也没走远，就在距离车子没几步的地方靠着块阴凉的大石头休息。而银来回踱着步，时不时抬头望望自己的栖息地里绝对见不到的砂砾石山，时不时歪头看着聚成一团吃午饭的戏团众人。沙漠植物的果实很甜，那是巨大的昼夜温差凝聚在果肉内的精华，光是剥开来就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甜气味，看到这场面银可算忍不住了，甩着耳朵靠了过来。
这只龙，明明看上去尖牙利爪的，结果不仅吃熟肉，还吃植物吗？文森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掰了一串沙果递给它，眼看着它叼起果实摇着尾巴不亦乐乎地跑回去找它的主人了——可它的主人却没接，而是再次自己从车里取走了几块象肉。她正准备抱着生啃，她的龙突然一脸决绝地扔下果子、凑过脸去抢走她手上的生肉，走出阴影将其放在阳光直射的石头上。不多时，空气中就传来一股石板烤肉的焦香。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但莫名还挺可爱的，文森摇了摇头，他身边的同伴也都被这龙竟然教人怎么吃熟食的诡异互动逗笑了，人群中顿时弥散出快活的气氛。这时候和对方交流似乎时机正合适，班特拍了拍文森的肩膀，果断开了口。
“过来聊聊天呗？你们白人住在很远的地方，到这里来肯定很辛苦吧？”他举手招呼道。
赫羽帝没理他，只顾夺回她那块被烫石头烤得半生不熟的肉，倒是银听见这声呼唤，轻叫了一声作为回应，展开翅膀推挤主人来到人群里，才慢悠悠地卧下。这场面可比刚才更滑稽，白人脸上的嫌弃和不情愿都要溢出来了，只好一屁股坐在白龙身上，和众人保持距离。
“你们白人喜欢吃生肉吗？”班特忍不住笑了，问道。但赫羽帝只顾着撕扯手上的肉块，没搭话。
“呵，你这只龙还挺有灵性，比我见过的好多狗公民都强。”司歌评价道，白人还是没反应。
“那……”文森环视众人，决定延续一个这几天他们总在车里讨论的话题，“既然你是搞研究的，跟我们讲讲沙丘龙呗。”
赫羽帝依然望向别处，不想搭理。银抬头看着她，甩了甩软扑扑的大耳朵、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鸣声，她才终于放下嘴边的肉块。
她叹了口气，问道：“想知道什么？”
“比如，它为什么能把黄狼谷变成这样？还有村子……真是，它干的吗？”这回是克劳伦抢先一步问道，他的声音依然沉闷。戏团众人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的家乡，那个据说被沙丘龙的活动吞没的村庄，是否还有救赎的希望。
这个问题就像席卷沙海的风轰轰作响，顿时将刚还有几分轻松愉快的氛围拉到了沙漠夜间的温度。赫羽帝皱着眉看向所有人，她那很少显露出情绪的眼神里竟有几分愕然。“你们连这都不知道，还敢深入沙漠那么远吗？”她说，却不是以责备的语气。
而现在，从专家的口中，克劳伦才终于听闻沙丘龙的习性，明白了萨德立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她谈起那些巨大的动物如何生活、如何繁衍、如何开辟自己的领地，如何把环境改造成它们喜欢的样子。她说它们是食矿动物，几乎吃一切东西，土壤、植物、动物、以及地下水，所有东西进入它们肚子里都会化为漫天沙尘排出体外，淹没栖地内的万事万物。当它们在沙地里缓慢地钻行时，巨嘴和漫长的身躯在沙土中造成长长的空洞，植物难以生长、动物无法跨越，那就是所谓的“流沙之河”。
它们常年潜伏在地面下，视力不佳，但对震动极为敏感，它们甚至能依靠磁感在地面之下导航，任何动静、就连一缕掠过沙海的风都别想欺瞒它们的感官。是它们造就了复兴沙漠如今的模样，大地是它们的宴席，黄沙是它们的遗产。比起沙漠人，它们才更像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而所有的地主，都不会喜欢外来者随意踏进它们的领地。
“所以，别以为这是一场郊游。”她总结道。只是，听在戏团众人耳中，他们最关心仍是和此行的目的紧密相连的部分。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用神玉的光芒把沙丘龙赶走，塔嘎村真的就能得救？”
“这么看来沙丘龙也没那么可怕嘛。”
“可是……神玉真的能驱赶沙丘龙吗？传说里它不是被沙丘龙撞坏了……”
纳诺没跟着讨论，不知为什么，这个最早接触白人的表演者总觉得对方听到同伴们的感慨似乎并不高兴……至少，可没有他自己跟旁人讲解神话时该有的期待感。他向伙伴们使了个眼色，轻声问道：“我记得你，你在卡哒镇看过我的戏，就是讲沸河神玉那场。你好像对神玉很感兴趣，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传说爱好者抓住了一个大家更关注的话题，这直接关系到联盟与合作的未来，所有人都把耳朵支了起来。可赫羽帝并不太想回答，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象肉块没接话，直到银抬起头看着她，毛乎乎的大脑袋顶着她的腰侧，轻轻哼唧了一声。
“放心，我不是为财宝来的。”她轻叹了口气，总算继续开口，“我的家乡距离一处地洲通道很近，经常会有小鬼出来害人。传说中，沸河神玉能够驱赶怪物，所有地鬼都害怕它的光芒。”她顿了一下，缓缓说，“我只想知道，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不是真的……或者，它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一时间，没人接话，只有银的长毛尾巴轻轻扫动地面的黄沙发出的声音。戏团的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见过探险交流会上那些人看向宝藏时眼睛里藏不住的精光，也听过冒险者为了追求财富一意孤行、客死异乡，就连他们自己，在索耶纳遇难前渴望的也是金钱和名望——可他们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一个这样的故事。
“是真的，塔嘎村的地狼，看到碎片后会害怕，传说是真的。”克劳伦最先接话，此时此刻，他大概才是在场众人里最希望传说成真的人。
司歌点点头，也感叹道：“对，是真的，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地狼怕得跟见鬼了似的！”
“如果我们此行真找到宝玉……”班特环顾了一圈自己的团员们，像是在给众人打气，“我们不介意把手上的碎片送给你。”
这话说得发起话题的纳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点头道：“传说虽然会夸大很多东西，但有些内容，是会在现实中存在的。”
话音还未落，纳诺就注意到赫羽帝眼里先前微妙的不适感已经消退了，独眼有些诧异地看着众人，伸手揉了揉身下白龙的头。“谢了。”她以自己一贯平淡的语调说，继续开始啃手上那块半生的象肉。
这下，文森终于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蹲下身靠近银悄悄摸了一把长长的龙毛，有种凉爽的触感，就像在有钱人家的空调房里吹了一整天冷风的狗。这是用了魔法吗？原来魔法还能这么用吗？他耸耸肩，望向班特，后者指着自己胸前正在发光的项链，那是只要赫羽帝靠近时变会亮起的奇迹的光芒，露出一副势在必得的微笑。

羽·凌风

12. 风暴之眼

循着藏宝图的指引，戏团的车队有条不紊地向着目标前进。距离黄狼谷越近，他们遭遇的流沙河便越多，席卷着沙尘的风也越烈。一路上，四周的风景逐渐从一望无际的辽阔荒原变成如山岳般纵横交错的沙丘，位于山脚时，人眼像是被巨墙遮挡什么也看不清，而即使登上坡顶，目所能及的也依然是一座挨着一座的山海。
这场面让文森很不安，他摇下车窗对在外面低空徘徊的盟友摆手示意，等对方靠近后大声喊道：“喂，你在天上，看到沙丘龙了吗？”
“没有。”赫羽帝简短地回答，“它应该巡逻领地去了。”文森点点头，关于沙丘龙的事，这个骑着龙的龙类学家可比他笃定多了。
车内，班特正在对着手持GPS研究路线，藏宝图放在副驾前仪表台打开的抽屉里，而他自己腿上则摊开摆着大开本的地形图，疑似碎片发现地点的位置已经用红笔圈了出来，存在流沙河的位置也都被他细心地标注了上去。这地图有些年头了，是沙丘龙到来之前绘制的，许多地图上显眼的山体都已被巨龙吞噬、埋葬在了海面之下，他只能不停比照更新的藏宝图和GPS显示的坐标才能找到沙舟的航向。他看了看外面太阳的方位，对正在开车的克劳伦说：“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应该快到了。”
克劳伦还没应声，车窗外就传来赫羽帝的警告：“西北？你们想穿越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车内的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惊讶飞在外面的人能在大漠的风沙里听见自己讲话，还是该疑惑这句话本身有什么含义，直到车辆又翻越了两座沙坡后，他们终于来到此处最高的一座山丘之上，看到了西北方向的前路。
一个如同龙卷风的沙尘暴正在不远处旋转着，旋风扬起飞沙、走石投下暗影，构成了道连通天地的圆形巨墙。这规模的沙尘暴通常是如巨浪般的一线，而不会像这样卷曲，纵使行走沙漠多年，戏团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沙暴。
“我的天，那是什么东西？”克劳伦惊叹道。
“沙丘龙会用风暴清理领地，”赫羽帝指着那卷沙暴解释，“但我没见过范围那么集中的，里面估计有它的巢穴。”
这个真相让所有人心里为之一紧，最想要躲避的危险正横亘在想要追寻的道路上，并且很有可能恰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重合……不，也许并不是“恰好”，赫羽帝说过沙丘龙是矿食龙，而无数和龙相关的传说都描绘着龙与宝藏的一体两面，矿食龙大多都会收集矿物作为屯粮。
“难道……神玉是沙丘龙的收藏？怎么会这样？”文森有些担忧。
“也不是不可能，”对讲机内传出后车纳诺的声音，“神话中神玉和沙龙是神明带来的慈悲与惩罚，有着相同的起源，所以……”
“你开什么玩笑，这和在龙穴里寻宝完全是两回事！”他还没说完，就被司歌的惊叫声打断。
尽管语气咋呼了些，但司歌确实说出了所有人心头的恐慌，克劳伦和文森一脸愁容地看向团长，对讲机中后车的担忧言论也不绝于耳。
“穿。”短暂的沉默之后，班特咬着牙说，“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不能空手回去。为了索耶纳，也得穿。”
这最后一句话无形中为戏团众人打了剂强心针，恐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忍的镇定。克劳伦点点头，手也用力握紧了方向盘，向着沙尘暴驶去。
“行，那跟紧我。”见众人下了如此决意，赫羽帝也没再多话，只轻手拍了拍银的脖子，便飞到车队前面。
随着龙翼向两侧铺展，对魔法最为敏锐的班特隐约感觉有一张清风组成的大网在货车前拉开，刮在挡风玻璃上的风沙陡然变弱，被浓尘遮掩的天空也清晰了几分。随着车队逐步靠近沙尘暴，他胸前的侦测项链亮得愈发刺眼，那风网也变得更加清晰，肉眼依稀可见有青蓝的气流将货车与外界狂乱的黄沙勉强隔开。那是一张尖锥形状的风盾，如钻头直指向沙暴组成的高墙，无形之中给了众人一丝底气。克劳伦咽了下口水，果断加速，几乎贴上了龙的长尾。
可即便如此，当车队真正踏入风暴的领域时，那来自荒野的恶意依然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想象。旋风卷起无数砂石轰击着车辆，和被自然强风推挤着蔓延的沙尘暴完全不同，直入其中时压力不是从正面撞上的，而是自侧方而来。顿时货车左侧的车窗被厚厚一层黄土掩盖，石头捶打在车身上，时不时还有风卷草糊上车体，好似巨兽的利爪剐蹭铁皮，发出令人腮帮发酸的嘶鸣。还有那狂妄飓风也如看不见的巨兽身躯轰击在车侧，势要将沉重的大货车掀翻。
克劳伦紧咬牙关用力把住方向盘，才能让车辆勉强继续走直线。文森担心地往车后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陪伴了戏团多日旅程的蓝天被合拢的沙尘吞没。在那宛如永恒的漫漫黄幕之下，他再也看不清后车，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方正的影子在艰难地尾随，车灯被阵阵沙雾遮挡，如快要坏掉似的断断续续地闪。后车上的三人都会开货车，不像前车里只有他和克劳伦轮换，而现在应该是裴洛在驾驶，也不知道那个平时总是细声细气不敢高声语的“迎宾小丑”能不能驾驭得住这样的场面。
文森紧张地握起拳，回过头，便见班特正用力捏着闪闪发光的侦测项链，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前方。GPS信号已经没了，在覆盖穹隆的黄土干扰下，那个小方块上的数字要么夸张地乱跳要么干脆什么都显示不出来，他们现在仅有的向导只剩下车前的白龙。文森顺着团长的目光向前望去，于飞蛇般流动的重重烟尘之中，银伸展自己的毛尾巴近乎贴在货车挡风玻璃上，丝缕长毛散发着莹莹蓝光，成为了唯一的路标。班特胸前侦测魔法的光亮也成了指引的一部分，一旦稍有减弱，他便向克劳伦使个眼色，后者遂面色凝重地加大油门再靠近一点。
他们不知道在这漫天黄土里行驶了多久，穿透沙暴的阳光永远都如同黄昏般黯淡，窗外持续不断的风沙敲击声也让时间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一种渺小与永恒的触感包裹着每一个人的内心，要将他们与世界隔离开来。
直到对讲机里传来的惊呼声打断了虚无的宁静。
那是后车的裴洛几乎破音的尖叫：“风太大了！我们跟不上！车在横滑！”
“克劳伦，稳住，开慢点！”班特也焦急地指挥道。他仍死死攥着魔法侦测项链，此刻它的光芒竟又提升了几度，好似一颗小小的太阳在他手心里点燃。
开路的龙注意到了他们的危机，它身上的青芒剧烈闪烁了一下，一道细微的流光肉眼可见地向后车延伸，试图为其覆上更多的保护。但就在这分心的刹那——
砰！一声脆响！
前车所有人感到车体一震，一块拳头大的飞石被旋风卷起，击穿了风盾的防御，狠狠凿在文森左侧的车窗上。玻璃瞬间炸开蛛网般的裂纹，狂暴的风沙尖啸着钻进缝隙里。
“草！”克劳伦大喊，全力控制住因撞击而倾斜的车体，“文森你没事吧？”
“没事，专心开……”文森抹着嘴吐出一口沙子，但他话还没说完，玻璃就在持续的风压下彻底爆开了，更多沙尘灌入车内，混乱瞬息之间席卷了所有人，只剩下班特手里的项链还亮着，却也开始不再安定地闪烁起来。
克劳伦发觉银的速度慢了下来、高度也在降低，高强度的魔法快速消耗着它的体力，龙尾的长毛近乎将挡风玻璃完全遮住。这已经不是在开路了，这是在毁灭的洪流中，为他们撑起一点脆弱的航标。
但至少还有航标灯存在。文森拿起堆在后座的杂物和衣服手忙脚乱地撑在空洞的车窗上，勉强挡住了一些飞沙。班特则帮忙用衣服擦掉挡风玻璃内侧的沙土，露出银的长尾和辉光，以免克劳伦看不清前进的方向。
他手上依然紧紧握着的对讲机，在挥臂擦拭时进入了三人的视野，那台一直在行程中保持团员间沟通的对讲机，此刻安安静静的……他想起了什么，顿时愣住了。
见他突然盯着对讲机看，克劳伦和文森这才注意到，自从裴洛叫喊后，对讲机里就没有再传来声音了。
“不能吧？”克劳伦率先开口，他的手无意识地倾搓了下方向盘。
“回话啊，后车回话！怎么了？回话！”而班特持续不停地朝对讲机呼叫，他的每一声呼唤都像投入流沙的石子，看不见波纹、也听不见回音。
“应该……只是信号问题……吧？”文森小心推测，他指着已经罢工的GPS，又缓缓回头望去。他们已经深入暴风太远，这里的飞沙幕布已经比外层更厚了些，后方只剩下浓浓的烟尘糊满车窗构成均质的土墙，什么鬼影子都看不见。
巨大的不安和恐惧笼罩在所有人身上，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无法回头去找，在这吞噬一切的沙暴里脱离向导的指引无异于自杀。他们甚至不敢说话，似乎任何都会宣判后车的命运。
应该……只是风沙太大了才看不清的……仅此而已。
班特的呼唤声停下了，他将对讲机轻轻放在腿上，另一只手仍然牢牢抓着项链，望向前方。沙尘暴最猛烈的一段已经过去了，当厚重的黄沙幕布后面又重新显露出白龙清晰的身影后，人眼透过逐渐稀薄的飞沙总算是再次看到了蓝天。那被黄土浸润的天空泛着灰黄色泽，三人一时竟没把它从沙暴背景中区分开来，直到看见被旋风和碎石切割的阳光也如缎带在扬尘中飞舞，这才意识到他们终于来到了风暴的尽头。
不对，并不是尽头。四周暴风逐渐减弱之后，众人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偌大的山谷里。前面的谷地路面崎岖，货车难以通行，三人只好下车观察四周。这地方的山崖和他们过去见过的戈壁峡谷都不一样，山体矮圆、崖壁呈曲面、似半开放的隧道在沙土上蜿蜒。这里的天空也和他们习惯的沙海天空截然不同，举头望去风墙依在，以比外墙更陡的弧面包围着整片山谷，只有一个圆形的晴空投来黄昏的光晕。
他们没有穿越风暴，他们通过风沙的考验抵达了风眼。
银就坐在前方不远处的石头上，尾巴扒拉着堆积在这无风地带的大片风卷草，歪头打量紧跟其后的戏团，而它的主人赫羽帝背靠在龙身侧，背对众人，正大口喘着粗气。三人回头看向自己的来路，不断席卷的旋风吞噬了一切事物和消息，等了好一会儿依然看不到第二辆的身影，对讲机里也再也没有传来声音。
这回，再没有任何侥幸，戏团的另一辆车，确实走散了。
“这……该怎么办？”克劳伦有些没主意了，一双大手紧张地揪自己的衣服。他说话时文森已果断坐上了驾驶座，沉声道：“当然是回去找，这次我来开。”班特没搭话，他一脸哀求地看向银，风暴里是什么模样他们已经见识过了，没有向导他们再回去也只是再增加一辆迷失的孤魂而已，可看到一人一龙疲惫的模样，他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
显然听到了众人的讲话声，也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赫羽帝转过身来，淡淡地说了句：“天快黑了。”她声音沙哑，不知是在对戏团说，还是在对自己。
这话比沙漠的夜色还要冷，瞬间浇灭了三人对团员的担忧。确实，天快黑了，风眼圈出的穹顶已经开始转暗，太阳似是早已潜入西山之下，很快天色就会完全黑下来，而在夜里进入沙尘暴毫无疑问不是明智的行为，哪怕对飞龙来说也是一样——还是刚已经穿越过一次沙暴精疲力竭的飞龙。
班特沉默地看着队友，摇了摇头，发力的手指几乎要将对讲机捏碎。他从车上拿下电筒，目光离开身后的风暴指向前方随着落日逐渐昏黑的山谷。克劳伦和文森面面相觑，也只好照做，顺道还带上了表演时常用的兵器，熊男拿出一根扮演巨人用的大棒、舞者则提起自己的长枪。他们现在只能向前了，没有后路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他们只能继续前进。

13. 虎视眈眈

当戏团成员正在被沙尘暴鞭打的时候，虎神帮也来到了风暴的边缘，坐在车里吹着空调听着歌，打量着眼前这绝不像自然风力产生的高墙。
“你确定黄狼谷是在里面吗？要是敢耍老子，就拿你给斑仔加餐。”虎神帮的头目彪哥瓮声瓮气地说，他双手环抱于胸前，坐在车后座里，仰头看着天空。透过天窗，那巨大龙卷甚至都看不清全貌。
一个瘦小的沙漠村民坐在后座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缩着肩颈瑟瑟发抖，声音也支支吾吾哆哆嗦嗦几乎听不清：“是，确定是……只，只是我上次，来，来的时候……没有那么大，大的沙尘暴。”他说话时，趴在后座的高原狮好奇地凑近他的脑袋深深吸了口气，狮子长长的胡须戳到了村民的脸，沉重的喘息声更是吓得他惊叫出声，随后又害怕触怒这些悍匪而急忙捂住了嘴。
彪哥俯视他，皮笑肉不笑地抽动了下嘴角：“切，金毛也太弱了。”他嘟囔一声，伸手去摸了摸坐在旁边的狮子屁股。高原狮也意识到有这个村民在场，自己的地位似乎提高了，乐得张嘴朝村民的脑袋又吐了一口浓厚的腥臭气。
“彪哥你又逗人家玩。”副驾座的女人见状笑言道，指着自己手上的平板电脑说，“他说的应该没错，地图上也显示黄狼谷的核心区域就在沙尘暴里面。”
彪哥探头看着那平板上的地图正研究呢，车外几个手下屁颠颠地跑来，敲了敲玻璃，报告道：“老大，轮胎印往沙尘暴里面去了。”见彪哥满意地点点头，他们继续说，“很新鲜，不超过四个小时，现在追吗？”
彪哥咧嘴抽动着脸上虎纹般的胎记，显得有些得意，看来在这荒郊野岭里越野车终归是比大货好用的，被那个倒霉村子耽误了的时间都能给追回来。只是，没想到目的地竟然在这种一看就不单纯的沙暴里，更没料到那伙金毛竟然还有魄力钻进去，这风暴的规模连他这个走南闯北多年的宝藏猎人看了都有些发怵。不过话虽如此，来都来了，肯定没有临门退缩的道理，他把手臂伸出车外，像拍马屁股那样兴奋地拍了拍车门，下令道：“当然追！中车把风盾的功率调到最大，我们走。”
手下应了一声便愉快地向另两台车跑去，位于车队正中那架的天窗外正支着个比伪装伞略细的白杆子，长杆顶端顶了个比人脑袋略小的圆球，在风沙之中亮起强光。和会改变光线传播的伪装罩不同，风罩几乎是无色的，只能隐约看到车队周围的地面上有一圈浮沙在往上飘，那是组成罩子的旋风在沙地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虎神帮过去从一些追风人手里“淘来”的宝贝，插上电能够支撑起一片半径十米左右的半球型风罩，用来防御风灾侵袭很有效。他们见过那帮追风人支起这玩意儿后敢往暴风底下钻，就为了拍摄最夸张吓人的照片或是采集最前线权威的数据，跟战地记者似的。彪哥还记得那些追风人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野里发现他们这帮人不是“同类”之后惊恐迷芒的表情呢，可太有意思了，他忍不住轻哼起来。虎神帮的大老粗们理解不了那些自称追逐梦想之人的生活方式，但这不妨碍觉得他们的东西好用，而好用的东西终归都是属于宝藏猎人的。
见风罩架好，三车便相互紧贴着缓慢向这如巨墙般的沙暴撞去，很快就被黑沉沉的飞沙吞没。和跌跌撞撞的戏团比起来，虎神帮的穿越之旅可就惬意多了，一行人愉快地哼着歌，用更精密的导航设备追踪自己的位置，时不时还能透过车窗跟队友打个手势指示路况。只是那罩子外面被扭曲的风卷着沙土就像一团漆黑的铺盖，很是遮挡视线，时刻提醒着他们已经深入荒野太远。
“老虎们注意，右边可能有流沙，小心点。”时不时，对讲机中会有人嚷嚷一声。
彪哥伸直脖子望，在他说的地方，沙雾遮掩的大地之上确实有一道车辆尺寸的缺口，还在窸窸窣窣地往下坠着沙石呢。他呵呵笑着，拿起对讲机嘲讽道：“紧张啥，那么大条缝，瞎子才会掉进去。”
一边说着，那地缝又在风罩的扰动下多阔了几分。前几天虎神帮用它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时，才发现这玩意儿还有侦测流沙的隐藏用法：风罩会阻碍外界的气流，也会困住内部的空气，甚至像回音壁似的强化罩子里的气流震动，于是汽车的发动机声和音响中的劲歌也被混合成了交响乐，在护罩壁内激荡，把触碰到的不稳定沙层全部炸成坑洞。一路上他们已经震塌过不少像这样的流沙河了，这帮北若兰人过去只是听说复兴沙漠的流沙多，但没想到竟然多到满地都是，每次遇到依旧觉得挺新奇的。
众人打着哈哈，悠然地绕过裂缝继续前进，但平和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走在最靠右的车又发现了个比大坑更惊人的东西。就在那沙坑旁边，一坨方方正正的影子正趴卧着，好似力竭的巨兽在休憩。车上的大汉立即拿起对讲机想要警告同伴，却发觉那东西在风沙里好像一动不动，并不像是活物。于是那车大胆地靠近了点，竟看到一辆货车半身卡在地缝里，脑袋朝坑里耸搭着，屁股向天翘起，货物撒了一地——正是他们一直追踪的戏团的其中一辆车。
“泰格瑞斯保佑，还真有瞎子。”彪哥喃喃自语，果断也跟了过去。
弱小的金毛不敢在沙尘暴中走动，被风盾包裹的北若兰人可没那么娇嫩，各个戴起头盔就下车来围着搁浅的货车观察。那是一个本地很常见的双排座货车，挡风玻璃碎了、一侧的货箱门开着，风沙把里面糊得跟垃圾堆一样，到处都见不着人影。
陷车后弃车了？上了另一辆货车跑了？彪哥思忖，感觉确实像是那些胆小如鼠的金毛会做的事，他抬手招呼众人回车上继续追踪去，流沙附近不宜久留，既然找不到人那就接着穿越沙暴为好。
这时队伍里唯一的女人最后朝货车几乎陷入地缝的头部瞥了一眼，这女人平日里负责搜集和分析信息，心思自然比旁边那些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细多了，仅瞅一眼就发现那车头外有几串脚印顺着地缝往下延伸……往下？她忍不住驻足多看了眼，脚印确实是在足有两米多高的深坑底部，所以才没有被地面上高强度的风暴抹平。
“等下，”于是她急忙叫住准备撤的众人，“彪哥，你看，底下好像有空间，车里的人往下走了。”
彪哥探头一望，随女人的指示，他也能勉强看出那裂缝里有几串远离的脚印，而黑漆漆的深坑中好似有一条隧道朝前方伸了出去，看不见尽头。他捏着下巴玩味地笑道：“有意思，塌出了个隧道吗？猫儿，你带一队人跟下去，看能不能找到那些金毛。”
“没问题，彪哥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被称作猫的女人点头领命，她回车里提了几杆小枪别在皮衣的扣带上，又点了几名壮汉帮忙从车上拉了根缆绳垂进坑里。那即使用头灯照着也看不清前路的坑洞就像沙漠咧开的一张嘴，笑得人有些心慌。
“猫姐，真要进去吗？这地方看着很不自然，说老实的我有点毛。”一个被点名的汉子一边穿安全绳套一边手还在抖。
“金毛的脚印还在前面，说明里面是通的，死不了人。”猫姐最后再检查了番自己的安全绳，头也不回地嘲笑道，“但你要是不下来，你彪哥现在就能让你比死还难受。”说完，她冲头领挥了挥手，自己率先翻身跃进了地缝。
听到这话彪哥豪爽地大笑起来，而她的小队见状也只好跟着潜入这波涛翻涌的沙海之下。绳索和人体的扰动让缝边的浮沙也开始往下倾塌，露出更多隧洞和岩壁。那陡壁光滑得异常，不像是塌方形成的，倒似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摩擦过，于头灯照射下反射出湿滑的光泽——但这些大大咧咧的猎人们并没有在意。
目送同伴的身影消失在地面上、漆黑隧道里只剩下几道光束在扫荡后，彪哥才点点头，指向仍挂着缆绳的车对剩下的帮众说：“行，这车给他们留着，我们继续追，既然这里只陷了一辆，那另一辆肯定往前走了，看看这些小金毛到底在搞什么鬼。”
检查对讲机在这狂暴天气中依然能正常使用后，他们便也放心地坐上车，继续自己的追逐计划。风罩跟随他们而去，很快，暴露在沙暴之中的孤车就被笼罩了一层厚厚的沙土，在满目昏黄的背景色里几乎看不清了。
彪哥一行是在天已经擦黑后才钻出沙暴的统治来到风眼的，循着地图的指引，他们的路线相比戏团并没有偏差多少，一离开碍眼的沙尘后便立即瞧见了戏团的另一台货车正停在不远处的山崖边。彪哥赶紧让自己人关掉车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对面有动静，于是小心地下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摸索到货车边，也没有听见任何人声。那货车的发动机都是凉的，显然人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他们这才放心地打开了头灯。
夜幕中的黄狼谷顿时被光束照亮，黄昏时刻还清晰可见的曲面山壁现在只能勉强看出隧道似的轮廓，一行脚印从货车向着山谷深处延伸。只是奇怪，那几个人鞋印旁还有个很像狮子的爪印，几乎和人的足迹重叠在一起。
这山谷里难道还生活着狮子？那些戏团成员被袭击了吗？可从脚印看一点都不像是正在逃命的样子。彪哥揪着自家高原狮的鬃毛按在狮爪印上，那家养狮子刚吸了一口竟哀叫起来，疯狂摆动脑袋怎么都不肯再嗅第二口了。那可是肩高足有一米的高原狮崽子啊，折腾起来彪哥险些都要控制不住，他朝斑仔脸上啐了一口，松开了它，还不忘骂道：“切，没用的东西，要是这山里有什么猛兽，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斑仔吓得耳朵都折了起来，轻声嘶叫着躲到被俘虏的村民旁边，还是待在这队伍里地位最低的成员身边比较有安全感。而没人注意到，那最弱小的金毛此时正瞪大眼睛望着山谷深处，就像在观察某种比猛虎雄狮更可怕的东西。他看出来了，作为沙漠居民他来到黄狼谷第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无数的流沙河和地下的坑洞、还有眼前这好似隧道般的山谷意味着什么。
他小心打量了番正在收拾枪械和装备准备干票大事的强盗们，不动声色地歪了歪嘴角。他不能出声，不能幸灾乐祸也不能表现出恐慌，对，他绝对不能让这些恶棍知道这鬼地方究竟是什么。
而几乎是在同时，沙暴中那个匪帮先前发现的地缝附近，昏暗沙尘里有东西正于大地之下缓慢移动，将地面上的浮沙挤压得隆起又落下，仿佛活着的沙丘在大漠里潜游。它来到不速之客留下的越野车旁，高隆的沙浪将这上吨重的钢铁巨物抬高了几分，随后骤然下落。那车轮下原本坚实的沙地变成了流沙，无人看管的车辆像一头溺水的巨兽，安静、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沉了下去。

14. 流沙河谷

和闲庭信步的虎神帮比起来，戏团的处境就狼狈多了。纳诺、司歌和裴洛三人拿着几个小手电，杵着和砂石比起来都显得单薄的登山杖，一瘸一拐地在隧洞里前进。
说实话，如果不是遭遇陷车的窘境，对讲机又被突如其来的震动给摔到了地上，怎么喊都喊不答应渐行渐远的同伴，这些沙漠人绝不会选择走这条路。不如说，想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有朝一日还会置身于这种地方，每个复兴人从小都被教导说流沙河是沙丘龙潜行沙海留下的足迹，而他们现在就在一条流沙河形成的坑洞里。
这隧道像极了几乎积满水的下水道，足有一辆货车那么宽，比电筒的光亮还要长。弧形的天花板笼罩在头顶，有些地方低得只能弯腰，脚下还全是厚厚的沙子，走起来相当费力，每一步还都带着浮尘，沉闷的空气令人窒息。时不时，顶棚某处会因为积沙太重而突然垮塌一部分砂石下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响在黑暗中，像一条永远跟在身后催命的巨蛇，吓得每个人心惊胆战——但至少不需要以肉身直面外面呼啸的沙暴，也好。
“这种地方……真的有出口吗？”当那不知何处又传来垮塌声时，走在最后面的裴洛神经质地回头忘了一眼，小心问道。
纳诺走在最前面，稍微放慢了些脚步，又重复了一遍先前他提议弃车时的推断：“既然我们的目的地很有可能是沙丘龙的巢穴，而赫羽帝说过这些流沙河又是沙丘龙走的路……动物嘛，总归是要回家的，那最后能汇合的可能性应该很大吧？”尽管语气比脚下的浮沙还软，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哼，就算没出口，我们还能怎么办？”司歌的语气就没那么温柔了，显然带着些怒意，“还，还不是怪你把车开到坑里，玻璃都撞碎了，想躲车上都，都……”
“够了，司歌，别再说了，裴洛又不是故意的。”纳诺立即出声制止他继续往下说。
“我，我只是……”司歌看了眼羞愧到快要缩成一团的裴洛，还是小声嘀咕了两句，“我是在说实话嘛。”他说话时肩膀仍微微地颤抖，看来骂人并不能压制住无休止的恐慌。
哎，本来计划中到地点下车找东西就好的“寻宝”结果变成了这副模样，他纳诺也很想抱怨啊，可这时候抱怨对生存下去毫无意义，只会白白损失体力罢了。离开货车时他提醒伙伴们带上了估摸能撑三天的食物和水，睡袋和帐篷也卷好了背在背后，但谁也无法保证这段看不见终点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更要命的是不停有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有时是沙石坠落的响动，有时却明显是有什么动物从附近跑过的脚步声，听得人心里发毛。看不清有什么动物埋伏在附近，哪怕三人一听到动静就立马打光照过去，也只能瞥见细小的碎步扬起微尘、或是一条长长的尾巴消失在浮沙里，跟鬼影没什么两样。
“见鬼了，我在绿洲都没看到那么多蜥蜴。”不让抱怨同伴，司歌果断把矛头转向了环境，在如此靠近沙丘龙巢穴的地方，任何龙类的痕迹都让人感觉心惊肉跳，即使是只有脚掌大小的蜥蜴也挺吓人。
看这个刚还在刻薄骂人的队友现在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纳诺突然觉得有点搞笑，忍不住讥讽道：“可惜，要是文森在，就能教你怎么打赢它们，你就不用害怕了。”
“我知道怎么打……不是，我才不怕那些小东西！”司歌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咋呼道，“但是你不觉得真的太多了吗？你看，那儿，又有一个。”
一直在内疚中沉默的裴洛这时也终于出声加入了话题：“我数了，从我们下来到现在，已经看到二十一只了。”
具体的数字总是比模糊的感觉更能震颤人心，纳诺面色顿时凝重，他望向无奈摊手的司歌，又注视着一脸认真的裴洛，隐隐觉得这事儿非比寻常。虽然他自己并不像文森那样了解动物和荒野，可为了讲好和这片土地相关的传说故事，他了解沙漠啊，大量的沙丘龙和流沙河让复兴长不出丰饶的绿洲，也很难见到如此繁盛的动物种群。
于是一边惊恐地聆听坠沙声一边前进的三人此刻变成了一边担忧地找蜥蜴一边继续前进，不知不觉便在隧道中走出了很远。头顶传来的风沙声越来越轻，似是很久都没有听见落沙的动静了，地洞的空气也比先前澄澈了不少，不再充盈着呛人的烟土味道，时常还有昏暗的阳光透过头顶的细微裂缝洒进隧道里，三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沙暴的领域。
但是方向是对的吗？不会往外走了吧？GPS和对讲机一样早在步行伊始就罢工了，只有一路上越来越多的蜥蜴和蛇类的身影提醒他们相信自己的直觉。说到蜥蜴，越往里走，三人发觉蜥蜴的体型似乎越来越大，尾巴从只有手指粗细渐渐变成足有人手臂那么大，而更恐怖的是它们的胆子仿佛也变得和努力习惯环境的三人一样大了，好几只即使在一片漆黑中被灯光照住，也依旧慵懒地回望这些闯入者，不躲也不跑。
这使得众人得以更仔细地观察这些小动物，也到这时才注意到这里活跃的蜥蜴和蛇种类还不少，有尖头的地蜥和方脑的长蛇、或是浑身长满棘刺的攀蜥与鳞片滑嫩到散发光晕的游蛇、偶尔也能遇到带翅膀的飞蜥在沙地上爬行。这地方确实比人们想象中的沙漠腹地更加富饶，他们发现一些蜥蜴嘴里常叼着食物，但还好不是血淋淋的肉块，而是某种酷似玛瑙的矿物，在电筒照耀之下会反射橙黄色的暖光。
吃矿的蜥蜴吗？黄狼谷里果然存在着矿脉，这就是这里蛇蜥如此之多的缘由？那神玉就是产自这里的某种矿石吗？预感到自己已经距离神玉越来越近，纳诺不禁隐隐有些兴奋，但奇怪，他记得小型蛇蜥是不怎么吃矿的啊，这些尖牙利齿的小动物应当更喜欢吃肉才对。
而肉块终究还是被他们撞见了。最吓人的一次，三人听见细微的撕咬和流水声时同时提灯照去，却陡然看见不远处的洞壁边正有两只人腿那么大的沙蜥在扯一个像小狗的毛团，带血的毛皮和内脏都掉到了地上，他们甚至都没看清受害者是什么东西，直接拔腿就跑冲出去老远。
他们一口气逃到个能看到点天光的宽敞空间才停下来，司歌最快从喘息中恢复，他用电筒照了照同伴，依然惊魂未定：“我们的神话学家，你怎么看？”
“我，我又不，不懂动物。”纳诺的体能可没有杂技演员好，随便跑两步就上气不接下气，哀叹着回答。
“那……好像是个地狼。”回过神后，裴洛扶着胸口说。
地狼啊……这话无意间提醒了所有人不久之前在塔嘎村的遭遇，沉重的悲伤和对前路的迷茫终于超越恐慌笼罩在了每个人头上。纳诺想起来克劳伦和那些村民说过，这地方叫黄狼谷，想必曾经是有很多地狼生活的吧，可是现在明显早已被蛇蜥占据了……沙丘龙，蛇蜥，巢穴，还有龙的宝藏……先前那种一直萦绕于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明显，可他还是没法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真正身处荒野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那些神话知识根本派不上用场。
“别有压力，我们能和团长他们汇合的。”注意到纳诺的低落，裴洛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提电筒照向前方，这个一向最为胆小的人正想说点什么鼓励大伙继续前进，却见光束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橙黄的光芒，便小心指着它：“你看，就算找不到神玉，我们还是能捡一些玛瑙回去。”
比起干巴巴的鼓励，对于怀抱寻宝之心来到此地的戏团众人，兴许这句话更能激发动力，司歌笑了起来，纳诺也拍拍自己腿上的沙尘。只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三人来到玛瑙边时，看到的却并不是圆润的宝石，而是一片比手指略薄、比巴掌更大的板状物，边缘还遍布着或圆形或三角的齿痕，像是被蜥蜴啃过。
那充斥着整条地洞的不协调感愈发浓烈了：这不是矿物在自然界中会有的形状，尤其不像是沙漠中的矿物，常年的风沙会把任何大石头都打磨成鹅卵石的形状，因此这绝非地质作用产生的物品，它太新了，新到像是……动物造成的。
纳诺俯身捡起那片“玛瑙”，它的温度也和石头不太一样，被洞穴沉闷的气流烘得一点都不冰手。“我们现在是在沙丘龙挖出来的地洞里，对吧？”他猛地想到了什么，以自言自语的口吻问。对啊，这就说得通了，沙丘龙是食矿龙，食矿龙的身体也会富集矿物，近看应当就是这种介于矿物和生物质之间的状态。他没等同伴们回答，继续往下解释道：“这不是石头，这是沙丘龙在挖洞时脱落的鳞片。”
“那……那些也都是吗？”司歌幽幽地问，他将电筒光芒探向洞穴的更远处，在那里或橙黄或白炽的反光多如沙漠夜里的星点。
对矿脉的憧憬在这一刻变成求证的渴望，纳诺也顾不上可能存在的蛇蜥了，第一个跑过去，打着手电一个个检查那些散落遍地的玛瑙。确实，大多都是不自然的片状结构，不是真正的矿石，而是沙丘龙的鳞片。这下他全明白了，难怪那些蛇蜥会吃这种东西，难怪这贫瘠的沙漠腹地会生活着如此之多的蛇蜥，对于矿食能力稍弱的小动物而言，这些脱落的鳞片就是结合了矿物的“肉”——沙丘龙的身体就是一座绿洲。
他这突然的举动可把小伙伴们吓得不轻，司歌和裴洛急忙跟上，同时不停用电筒光驱赶附近的蜥蜴。司歌一边驱赶还一边紧张地大喊：“纳诺，你怎么了，干嘛突然跑那么快！”而更为敏锐的裴洛则问道：“你发现了什么吗？”
纳诺没有回话，他捡起一块白色的鳞片，正愣神地看着。他记得沙丘龙的鳞色和黄沙一样，是土橙色的，如同玛瑙闪烁在灯光之下，但这里散布的碎鳞却有不少都是灰白甚至灰青色的。还有他心底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不安感并没有因为蛇蜥的谜团解开而减弱，反而变得更浓烈了。
“你们帮我收集一下这种白色的鳞片。”纳诺说着，如魔怔一般不停把周围古怪的白鳞都往自己脚下揽。司歌和裴洛相视片刻不得要领，不过既然同伴都这样说了，那想来应当是很重要的事，便蹲下身帮忙。很快，纳诺身前就堆了一座小小的鳞片山。
和近似层岩质地的橙黄鳞片不同，这些白鳞大多更碎、更软、也更有弧度，比起玛瑙也更像晶莹剔透的玉石。是沙丘龙腹部的鳞片吗？很像，并且神话直觉告诉纳诺还有更像的……
他缓缓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木盒子，几分郑重地打开来、掀起遮布，露出那个戏团众人导向此地的起源。戏团在探险家年会上高价入手的神玉碎片就静静地躺在丝绒布里，是白色的、闪烁着玉石的精光、还带有圆润的弧度。据会场上的冒险者说，这片碎玉就是他在黄狼谷附近发现的……
“你的意思是……”裴洛也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捂住嘴。
纳诺轻轻点头，说：“神话虽然是故事，但总有一些地方是取自现实的。传说中神玉能够驱逐野兽、形成绿洲、还触怒沙龙，原来……是这个意思。”可没时间留给他感伤了，他从同伴震惊转为恐惧的眼神中意识到了一件比真相更要紧的事，立即抽出对讲机嘶吼：“班特，快走！离开这里！不能再找了！神玉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对讲机另一头依然沉默着，没有回响。
此刻洞穴里只剩令人眼花的黑暗与令人胆颤的寂静，以及一阵清脆的枪械上膛声从三人的来处传来。
“哟，那神玉是什么宝贝呀？”
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15. 龙的财宝

当纳诺三人还在深渊里步履蹒跚时，深入山谷的班特一行人就已在曲面山勾勒出的碎石与尖峰之间找到了龙穴的入口。准确的说，洞口并不是他们“找到”的，他们只是沿着那好似古河道的长廊里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在夕阳的微光完全沉底之前，来到了一片宽敞的空地，好几条长廊于此处交汇，山峰弯曲成潜龙的利齿，如同巨口自地下袭来，要将沙海之上的一切吞噬。
“现在该往哪儿走？”赫羽帝站在空地中间，问正埋头缩成一堆观察藏宝图的戏团众人。
而戏团团长在照着手电筒和队友们研究半晌后，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我……不知道，这个地图是手绘的，太模糊了。”他挠挠脑袋，觉得事到临头才说这话实在是有些尴尬。
对方果然毫不掩饰地皱眉，就像在看一个连地形图都能拿反的菜鸟，这让班特更加满头大汗了，遂求助地望向文森。这个前猎人连忙摇头，小声说：“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沙丘龙的窝长什么样啊！我怎么可能知道！”
窝……等等，说到窝，班特倒还确实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急忙解释：“对了，我记得那个探险家，呃，就是卖给我碎片的那人，他说过碎片是在一个巨大的洞口边发现的。他怀疑神玉就在洞里，但是当时他只有一个人，没敢进去。”
“你是说那个？”赫羽帝拍了拍身边的白龙，那龙自从到达空地起就一直盯着不远处走廊汇聚之地，背上长长的鬣毛都树立了起来。
顺着银的目光，众人于交汇处果然看到个足有三台货车并排那么宽的洞口，圆润的曲面岩壁支撑着板结的砂岩，就像将地面上的弧形回廊延伸到了地底。呼啸的冷风自入夜后变凉的沙海涌来，推挤着所有人的脊背，那深洞就像漩涡的中心，要将所有敢于凝视它的外来者吞没。洞穴顶部有几颗石头被风吹落，滚进漆黑洞道内，激起仿佛脚步声的回响，很久很久都没有停。
不是吧，真的要进龙穴吗？文森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从得知目的地大概率就在龙穴里开始，属于荒野猎人的那部分理智就在他的脑海里止不住地尖叫。他用力揪住班特的衣袖，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疑惑，就见赫羽帝靠近银耳语了什么，随后龙翼向天伸展，雪白羽翅掀起劲风，龙首高昂，张口发出一声响亮悠长的鸣叫，穿透周围风暴的噪音笼罩于山谷之上。
“这是在干什么！”文森的慌张立即变成了一声惊呼。
赫羽帝侧头撇了眼距离龙越近就越是一惊一乍的三人，无奈地解释道：“总得让主人知道我们没有恶意。”说完便走进了龙穴。
这话让文森突然想起自己在管吻象首领面前的俯首，当他还是猎人时面对野生动物就总是以这样极致尊敬的姿态……不对，这能一样吗？管吻象那么温顺亲人的，能和沙丘龙一样嘛！龙都是一些恐怖的吃人猛……想到这，他眼睛瞥见银正缩着头、摇晃脖子和背上的鬣毛，似乎刚打了声招呼后也变得有些紧张——至少，那只龙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会吃人的模样。
班特轻拍了下文森的肩膀，安慰道：“人家是专家，这么做自然有它的道理。而且你好歹是个猎人，怎么胆子那么小。”虽然说这话时他自己的手和声音都在颤抖。
“就是，她一路把我们带到这儿了，还能害人不成？走吧，为了索耶纳。”克劳伦听后也坚定地点点头，第一个迈出了脚步。文森只好耸耸肩定下心来，赶紧跟上，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就被黑洞吸入。
一踏进这由沙构筑的漩涡，外界的夜色和星空仿佛被一刀切断，洞内淤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浓稠黑暗，吞没了手电光柱之外的一切。空气凝滞，浓厚的尘幕阻碍着呼吸，每一步都像踩在灰堆里，浮沙直漫到腰间。每一次不得已的吸气，都混杂着呛人的矿物粉尘与一种独特的腥气——那不是毛皮兽类的臊臭，而是岩石与冷血动物的鳞片混合的味道。一直萦绕在耳边的大漠风声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拉风箱似的喘息，以及被死寂无限放大的、沙砾在靴底碾磨的脆响。而在这片由自身制造的喧嚣之下，某种更轻更快的窸窣声，正从黑暗深处不断渗来。
“那么多老鼠？”又一阵细小的脚步声响起时，文森终于忍不住抱怨道。
赫羽帝和银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没用电筒，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飘浮于前路上，把长长的隧道照得满目血红，酷似巨兽的咽喉。“那是小型龙，你们敢来这种地方，都没听说过龙类会混群吗？”她回头解释，而在她前方，文森眼睁睁看着一只身子足有人头粗的沙蜥自在地向深处爬了过去，他记得纳诺说过，各处的传说总是提起龙会对同族很友好，原来是这意思吗？
他正想继续问下去，却见赫羽帝在火光下有些发亮的独眼从说话起就一直盯着他……不对，不是他，是他的身后。他猛地往后一望，自然除了能把人生吞的黑暗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他问。
赫羽帝的目光从黑暗中收回，淡淡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走吧，沙蜥说这里只有一个收藏室，就在前面。”随后继续开路。
“你能……听懂它们？”文森追问，猎人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那它们见过神玉……我是说，很漂亮的石头吗？”
“沙丘龙是食矿龙，它们的收藏大部分都是那种‘漂亮的’石头。”
“那……”他看了眼班特，后者捏着光亮快赶上电筒的项链一脸期待地回望他，也对这对话颇有兴趣，“我是说，如果神玉真是龙的宝藏，我们要怎么带走它？”此话一出，克劳伦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长棒，就算不是神话和动物爱好者，他们也清楚从一头巨龙的家里偷走财宝意味着什么。
“你们当然带不走，”赫羽帝拍了拍身边的银，“但不必担心，龙可以，龙愿意和同类交换东西。”她说着，那白龙轻轻“嗷”了声，摆摆脑袋甩甩耳朵，毛茸茸的龙脸上显露出一副骄傲的神色。
传说中龙不尽是些无可救药的守财奴吗，怎么还有这种习性？文森感觉自己多年来纵横原野的常识一直在受到冲击，好在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他还想再多问点，那引路的火球光芒骤然铺展，就像探出地平线的旭日，被洞壁束缚的环状亮斑化为万丈霞光，将黑洞点燃。
隧洞已经到头了，火焰照耀之处，一个一眼看不透全貌的洞穴展开在众人面前，或橙黄或青灰的亮点在火焰照耀下苏醒，那是无数宝石和矿物晶体被不懂得价值的野兽埋葬后终于看到文明人时露出的笑颜，竟于这地底深处永恒的暗夜里绘出繁星的光芒。
而就在这万千星海之中，有一个圆球最为耀眼。它静静安置在堆成小山的宝石顶端，下半部分埋在石碓里，露出的部分光洁如天狼凌空时最大最亮的月盘，比三个人脑袋并置还宽。它通体洁白，带着淡淡的青灰色，可玉石温润的质地却一点都不让人感到冷冽。它晶莹剔透，在火与灯的照耀之下比初升的太阳更亮，那表面层叠却光滑的纹理随着火苗跳动着，好似沙漠的心脏。
和传说中的神玉，一模一样。
“竟然真的……”克劳伦边说边伸手就想往宝石山上爬，可他刚摸到那满地星光，就被一只横贯于身前的手臂挡住了。
“停下，谁都不许过去。”
赫羽帝突然喝道，伸手拦下克劳伦，她比这似熊的汉子矮上一截也瘦弱许多，却形同不可逾越的墙体矗立在众人面前。
什么意思？人都已经到宝物面前了，这是什么意思？沙丘龙并不在这里，难不成看一眼宝贝都得经过龙的同意吗？文森也想爬上宝石山，那白龙竟同样轻叫一声，巍然挡在他面前。
见此情景班特也慌了，忙提议道：“总得让我们先靠近了看看，它是不是我们要找的……”
“不是它，”没料到赫羽帝想都没想就打断了他的话，“这不可能是你们要的东西，它是——”
话音未落，她猛看向戏团三人身后的黑洞，随后项链狂闪，猛地一阵从天而降的疾风落在众人头顶，将几人压得腿脚瘫软跌倒在地，就连白龙也被风卷得趴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乎是在同时，枪响自背后传来，子弹呼啸着从众人刚站着的地方掠了过去。而她自己则迅速侧身退了半步，便与子弹擦身而过。
“嚯，这也能躲开？”一个粗犷的男声从龙穴入口的方向响起，“小妞，很不巧，这还真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很快，数名全副武装的佣兵漫步来到火光之下，他们收起一把足有一人高的怪伞，腾出手来端起步枪。人群里还有一头半大的高原狮，嘴里正叼着一条粗绳，拖着个瘦削的本地人。它的鬃毛根根因兴奋竖立着，和旁边的小人对比起来简直不比白龙小多少。
直到来者悉数登场，那被风掀翻的三人才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眼前这景象他们脑袋都要炸了。这咋回事？他们被跟踪了？难道说有人要抢宝物？他们到底他妈的是从哪儿来的？还有那个神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男人看到众人的困惑似乎感到满足，他大笑着，脸上有两道巨大的黑疤，就像古时候蛮族的战纹，随着他的笑声跳动。他向前伸出一只手，拿的却不是枪，而是个结实的军用对讲机。他用一种得意洋洋的声音对着对讲机大声说道：“猫儿，把你刚才那些话再说一遍，我们有客人想听。”
通话灯亮着，很快有女人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彪哥，我是说，我们都搞清楚了，神玉不是普通的矿石，至少传说中能驱兽的不是矿石。”
班特皱眉听着，看到来者手里在火光下明晃晃的枪，他才后知后觉他们这是刚又被赫羽帝救了一命？
“它大概率就是沙丘龙身上的东西……对，他们是这样说的，它的成分和沙丘龙的鳞片很接近，都是杂质很多的玉石玻璃……就是矿食龙吃掉沙子然后富集在身上搞出来的东西。”
克劳伦也不敢出声，他保持着趴伏在地上的姿势，手上死死抓着早已在转瞬之间变成玩具的大棒。
“这就是为什么野兽会怕它，有沙丘龙的气味嘛。考虑到它是独立的球形物体，所以更可能是某种分泌物或者……”
她……说什么？文森突然捂住嘴，听到这话，再看向眼前那浑圆的神玉，他想到刚才赫羽帝的反应，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或者是蛋，神玉就是龙蛋。”
这最后一句话就像是炸弹在狭窄的洞窟内爆发，连空气都凝固了，呼吸声和心跳变成闷雷轰响在脑子里，四周岩壁上只有火焰的流光还在兀自闪耀。
文森小心抬起头，怔怔地望向那个不远处还在火光中发亮的宝玉，不管周围发生什么动乱，它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就像自古以来就如此。那反光的纹路上流淌着暖色，那玉石的外壳下却宛如有脉搏在跳动，确实不像是死物。
这真的……是沙丘龙的蛋？
“啧，果然有老鼠。”赫羽帝没接这群不速之客的话，近乎自言自语，她的语调里没有丝毫惊讶或恐慌，而是带着几分无奈。
被称作彪哥的佣兵头领咯咯笑着，他放下对讲机，重新举起枪，以戏谑的语气命令道：“好了小妞，让开，你能躲一颗子弹，你还能躲十发不成？”
而在所有的枪口面前，那个龙类生态研究者依然固执地站在距离龙蛋最近的地方，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右手打开身侧的小包，顿时一串木质箭矢在气流的驱动下如游蛇飘向她四周，尖端直直地指向入侵者。火光在她湛蓝的独眼中跳动，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决绝的怒意。
她又重复了一遍先前对戏团三人说过的话：“我说了，谁都别想动它。”

16. 火焰终演

看着身边的文森被神玉真相震惊到无法言语、克劳伦又被突如其来荷枪实弹的敌人吓得棒子都举不起来，身为团长的班特已经快要崩溃了。为什么局面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到底哪里没有做对？还是说哪里都没做对？
这伙佣兵到底跟了他们多久，他不知道，这伙人对他们的情况知道多少，他也不知道——而他现在能做什么，他更不知道。无尽的迷茫和恐慌如黑沉沉的洞穴顶棚，压在他的头顶，令他窒息。
班特抱住头，张嘴想大口喘气，却只能吸进更加呛人的沙尘。银注意到了他的慌乱，庞大的龙身从地上翻起来，悄然移动到三人身前，将他们和不怀好意的佣兵团隔开。
这是在保护他们吗？龙能带他们穿越沙海和风暴，可真能在枪口下保护他们吗？但如果没有保护，他们自己又能做什么？还没等班特多想，佣兵的高原狮也注意到了银的动作，那么大一只白毛动物在这漆黑洞穴里不管做什么都很难不被注意到。它咆哮一声，两步跳到白龙面前，作势欲扑，而银也收拢翅膀伏低身子，似熊的大脑袋龇着牙发出警惕的呼噜低音。
那一声狮吼成为宣战的号角，虎神帮的枪声宛若战鼓轰响，在狭窄的洞室内炸开。时间犹如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拉长了，班特能看见火舌从佣兵们手中喷出，弹道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尖啸着罩向位于洞穴中间的孤军。
而面对枪口之人也并非被动躲闪，早在佣兵们肩部肌肉收缩的瞬间她就抬起左手置于胸前，匕首尖刃朝向前方，随后一道电流与青雾构筑的壁障展开，挡住了疾飞的子弹——更准确的说，是那子弹如同陷入果冻般于风墙中减速，然后被银蛇状的电流撕扯着向两侧拨开。
这下乱飞的子弹更恐怖了，四周响彻金属弹射在岩壁上的声音，堪比山谷外围最大的流沙河轰然崩塌，无数砂石撕裂了空气发出刺耳的啸叫。银稳稳地护在他们身前，龙翼像一面盾牌微展，在它前方，班特注意到也有个若隐若现的风盾于乱流中支起，偏转了流弹的轨迹。
他的项链不停闪烁，几乎快要赶上他此刻乱如鼓点的心跳。他咬紧牙关、无助地蹲在地上打颤，祈祷着这一切赶紧结束。好在耳边没有痛苦的惊叫声响起、也没有刺痛在他身上划开，银当真防住了子弹构成的密网，他都没有感觉到有流弹在他身边弹。
高原狮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一爪子拍在银的风盾上，正想龇牙咧嘴地撕开防护，就被流弹击中后腿，惨叫着往侧边滚了出去。不对，不是流弹……班特定睛一看，插在高原狮腿上的竟是一截两指粗细的木头桩子，和先前赫羽帝身边那些飘浮的箭矢很像。
此刻，战场中央，更多的木箭也驾着疾风开始攻击，以迅雷之势射向对面。虎神帮的风罩也早已在这狭小洞窟中立了起来，高杆之上光球骤亮，粘稠的风卷起地面的浮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半球将佣兵们护在中心。根根木箭好似毒蛇扎在风盾外，滋滋作响。
见一击不成，那用于照明的火球也忽地卷动起来，被旋风撕裂成几条火蛇，直直地冲向箭矢尾部，火光与风压让手掌长的木箭化为两米有余的焰红巨矛，竟突破障碍钻了进去。昏暗洞穴顿时被几缕长线点亮，好似流星生生贯穿了圆罩撑起的夜空。
待火焰自风罩里散开，重新聚拢于洞穴的顶棚之下，班特才听见几声惊呼从佣兵的方向传来。
“保镖吗？有点本事啊。”
彪哥一边换弹匣一边说道，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腹侧，防弹衣被戳破了，一支木箭插在上面，箭头已经从另一侧透了出来，险些扎进皮肉里。他拔出箭头丢到一边，还不忘朝它唾上一口。可身边几个手下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佣兵的手臂被穿透了，惨嚎着丢下枪往后滚倒，班特看到他那伤都感觉有些幻痛，怕是骨头都裂了，剩下几人扔开的箭矢上或多或少也沾了血。
“你们装备倒挺全的，试试看能拦住这个吗。”
赫羽帝回敬道，她抬起右手，游离在洞顶的火蛇回到主人手里，跳跃、盘卷、汇聚，以令人震惊的速度扩展。没几秒钟，那火焰竟聚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夸张大火球，就这么旋转着卷动在她右手上方，发出柴火爆鸣的响声，犹如一轮太阳将这深夜的洞穴内部染得比白昼还亮。
彪哥见状赶紧指挥手下调高风罩的功率，杆子上的光球更亮眼了，那层半透明的青色薄膜似乎也更深沉了些。可在太阳面前，这点光亮微弱得比星光还好笑。班特甚至听见面前的银从厚厚的鼻吻里挤出一声急促的气音，就像在宣告战斗的胜利。
不是，真要这么打吗？这东西砸下去，整个洞都会塌的吧？班特大惊失色，可眼前的场景早已让他的腿软到根本动不了了，他想再往银背后缩一缩都做不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洪亮清脆的女声突然从洞穴中远离出口的另一方向响起。
“停下！不然我杀了他们！”
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众人全都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巨大火球把整个洞窟照得透亮，一伙人从洞穴深处的另一个隧道口出现。一个优雅的女人正缓步向洞穴中部探出，在她身后，同样领着一队披盔戴甲、装备精良的佣兵，可不同的是她的手下正粗暴地推搡着三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三个？班特眼睛都瞪大了，那仨可怜人质一个匀称、一个尖细、一个瘦小，毫无疑问，正是在沙尘暴中失散的戏团成员！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会遇上这些人的？被这些可怕的佣兵抓住，他们没受伤吧？身为团长，班特激动得都想从银背后钻出去，可立即就看见那女人用手枪指着纳诺的脑袋，吓得那个书生气质的小伙一直眯着眼睛缩着脖子，都快要哭出来了。
“这是你们的同伴吧？”看穿了戏团众人的反应，女人几分得意地说道，“不想他们死，就乖乖放下武器，离龙蛋远点！”这声音听着很耳熟，似乎就是刚才从佣兵头子的对讲机对面传来的声音，他记得刚才那佣兵头子叫她“猫儿”来着。难怪……看到纳诺无奈中带着失落和震惊的表情，班特算是知道这些看着像是外国人的佣兵口中有关传说的知识是从哪来的了。
赫羽帝怒视了眼见女人登场便开始放声大笑的彪哥，又回头望向全趴在地上的班特三人，银护在他们身前，朝主人微微摇了摇头，龙耳朵都压得贴在了脖子上。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退缩意味着什么，可坚持战斗，同样也是不可接受的结果。
她闭上独眼轻叹了口气，右手虚握，巨型火球顿时散成满天星点，只剩下个和先前一样拳头大小的火苗飘在半空中为漆黑洞穴提供了些许光源。
“很好，现在从石头堆上下来，别挡路，我们还有个蛋需要搬呢。”猫姐继续命令。
但赫羽帝没有再行动了，她只是垂下手，沉默地撤去挡在自己面前的风墙，但匕首依旧牢牢握着，不动声色地往背后藏了点。
看来早预料到这种情况，猫姐笑道，手枪更加用力地压向纳诺的脑袋：“不动是吧？行，我数到五——一！”
一阵轻风在地上卷起尘土，也拖着几根木箭于火光几乎照不清的暗处匍匐滚动。
“二！”
时间凝固了，班特眼中又回放起了刚才炫目的魔法和箭矢的威力……他知道赫羽帝想干什么，但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那些木箭不一定能瞬间制服这些全副武装的佣兵，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三！”
班特看得出来，熄灭火球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这个与龙同行的探险家不可能将龙蛋拱手相让。而他自己，也不可能为此放弃队员。
一定还有不需要妥协的方法……为了他们，她已经直面过巨龙造就的风暴，现在这场匪徒带来的漩涡里，不该再由她挡在最前面了。
“四！”
“等等，别开枪！”
在这令人绝望的对峙中，班特感到腿上有股莫大的动力推着他从藏身处窜出来，猫着腰连滚带爬现身在猫姐面前。他感觉刹那间好几个枪口对准了自己，可他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了。
“别开枪！我手上什么都没有，你们看！”他以投降的姿态摊开双手，给对方看了看手掌，接着又翻转手腕展示手背。
这是魔术师向观众提示表演即将开始的手势。
躲在后面的文森一眼就看出来了，每次团长表演他最拿手的空手烟花前都是这个动作……不，不可能，在这里吗？该不会……不，他疯了吗！文森求助地看向身边的克劳伦，那个壮汉也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但不管班特疯没疯，他这举动看上去着实有效，猫姐饶有兴致地看着宛若置身于舞台中心的班特，连倒计时都忘记再继续数。彪哥一方也微笑着仰着头，好奇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金毛能耍出什么花样。
于是，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魔术师身上后，演出开始了。
班特将前伸展示的双手高举过头顶，随后伸直双臂迅速用力向两侧压下，有什么粉末形状的东西从他衣袖里顺着指尖洒向空中。
有火药的气味。
这小子真在耍花样？彪哥心里一惊，正准备举起枪，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晶莹粉尘并没有给观众分辨的时间，就在众人注视下悉数点燃。
剧烈的闪光和爆鸣顿时填充了整个洞室，视觉和听觉都被粗暴地挤占，就连嗅觉也被刺鼻的烟味灌满。
这是“火焰”班特最拿手的绝活，让焰火的光辉以比魔法更绚丽、比道具更隐秘的方式，照亮每一张洋溢期待的笑脸。那些本应直冲天际的花火，在这不足五米高的逼仄洞窟里流窜、跳跃、炸裂，汇集成顶天的火之幕与铺地的光之海，而在这海天之间，无数色彩绚烂的光斑如瀑布流淌，激起涛声一片。
班特就站在这花海中心，他的头顶是遍天星辰、他的脚下是旭日初升的沙海，以及他的胸前，侦测魔法的项链在烟火之中黯淡无光，整个洞穴却比方才被巨大火球照耀时更加璀璨。
在这感官几乎被完全剥夺的空间中，没有心理准备的观众们不得不捂住双耳紧闭双眼，谩骂和惊叫全部都被爆炸淹没。
还有更多的声音从猫姐的方向传来，那是重物倒地和拖行的动静，以及几声枪鸣，在烟火逐渐熄灭时奏响。被彻底激怒的虎神帮在适应巨响后端起枪对着洞穴中央扫射，被烟花填满的黑洞里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清，但他们没那么多顾虑，现在洞室中心应当只有敌人。
待那繁华落尽，视觉缓慢回归之后，众人才得以看清刚才的混乱中发生了什么。看出班特计划的文森和克劳伦早已在团长吸引众人注意时摸到猫姐身边，在恶徒大喊着保护耳朵时趁机抢下了队友，往远处的隧洞滚去。他们的勇敢也在佣兵们身上留下了印记，猫姐背后有两名手下蹲坐在地上，一个腿上插了长枪，另一个抬手捂着脸、血流得满头都是。猫姐自己也按着肩膀，被一支只露出木桩的箭矢扎得哇哇大叫。
龙蛋与火球又重新成为了洞穴内最亮眼的明灯，此刻那龙蛋周围正裹着层比人体还厚的压缩风障，步枪子弹的正面冲击也无法将其击穿。赫羽帝侧身靠在龙蛋上，仍闭眼喘着粗气，显然要在突如其来的耳聪目盲中保护自己和龙蛋耗费了她不少体力。
而在洞室中部、龙蛋旁边，还有一个人影正缓缓倒在地上。
是班特。

17. 理想之死

“不！”
文森尖叫着，趁佣兵们评估现状这短暂的停火间隙，向班特跑去。在团长的身体刚躺倒在地面时，他就已将其托起，和陆续赶来的伙伴们一起抬向更安全的墙角。
克劳伦果断脱下上衣撕成一条条碎布，在纳诺的指挥下往班特身上绑。司歌吓得坐在地上，裴洛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刚劫后余生的喜悦就这么骤然被恐慌冲散。
可是一切已经太晚了。
两个鲜血淋漓的口子扎在班特胸脯和肚子上，至少有两颗子弹钻进了他体内，寂静的空气中响彻血流淌的声音，一滴一滴地浸进衣物里。就算立即送进山门最好的医院，怕也是无力回天。
但是不行，不可以，不能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种混乱又糟糕的情况啊？
文森用力握住班特的手，同伴们也都跪在他身边，在沙漠中无比宝贵的水分就这样流过他们的脸颊，滴在地上，和团长仍在流淌的鲜血一起，浸入干燥的沙土。
他能看见班特的嘴还在动，可他需要伏低身体、用耳朵贴上他的嘴才能勉强听见他的声音。那是一个用尽力气提出的问题。
“还记得吗？”
团长最后的声音弱得近乎耳语。
“我们……是给沙漠带来欢笑的，流浪戏团。我们，是开开心心出来寻宝的……也要，开开心心……回家。”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这是团长在出发那一夜对他说过的话……那个说他手艺不错可以考虑转行玩魔术的团长，那个说戏团的生活可比猎人有意思多了的团长，总喜欢说这种话……不，不对，不是那句话，当时的语气可不是现在这样的。悲伤和失落笼罩着他，他能感到一阵让人厌烦的压抑沉在他头顶，将他挤进了沙漠里。
班特的手垂下了，落在洞穴满是碎石与宝玉的地面上。那无数矿石正是他们曾经渴求的财富，如今纷纷抖动着，发出震颤的低响，仿佛在为离别之人演奏安魂曲。几颗碎石从地面弹起，蹦到半跪在地的文森腿上。
不，不是“仿佛”，大地确实在震动，越来越多的石块加入了舞蹈。洞穴顶棚被烟火炸脆的碎石也在这地震中不断坠落，尘土瀑布混合着未散的硝烟将整个洞穴染成不详的灰色。
“我说过，沙丘龙对震动很敏感。你们太过火了，”在仿佛很遥远的地方，赫羽帝长叹了口气，手揉着眼睛，背靠龙蛋稳住身体，“它要回来了。”
她的语气宛如在宣布终于到来的审判，地鸣声自脚下传来，越响越烈，洞窟仿佛一头活物的巨嘴，正在咆哮着企图吞咽所有胆敢入口的猎物。
但奇怪，这个本该无比骇人的消息、这些本应恐怖至极的声音，这个他从进入沙龙领地开始就一直担忧的悬顶之剑，在文森听来都没那么可怕了。那无数跳跃的石子形成的催命音符，在此刻的戏团众人耳中，也更像送终的挽歌，和丝缕尘土一同坠落。
而在文森的余光里，那高原狮最先有所反应。这头后腿受伤的野兽哀叫着，也顾不上自己的主人了，拖着伤腿率先往通向地面的出口跑去。狮子凌乱的脚步声和可悲的嘶鸣如同信号提醒了虎神帮，这些精明的宝藏猎人很快也认清了局势。
毁灭的倒计时已经响起，在他们面前，阻碍过于执着，即使是在这样极端的危机下赫羽帝仍坚定地站在龙蛋前，就像那几乎将人推倒的地动天摇压根就不存在，他们自知不可能迅速将其击溃；而在他们身后，是不知何时现身的巨龙，任何进攻和反抗在这注定来临的天灾之前都将变成虚妄。
彪哥握拳纠结了片刻，看着好几个手下捂着伤口哀叫，汇合的猫姐也捏着受伤的肩膀躲到了他身边，他才很是不舍地伸拳头捶了一下面前的空气，叹道：“他妈的，晦气，先撤。反正位置记住了，我们晚些再回来，看看还能剩什么，都带走！”他这句话是用母语说的，北若兰的语言带着一股子粗粝的北风味。
手下纷纷响应，他们手头的家伙是对付人的，可没信心过沙丘龙这一关，传说中食矿龙的板鳞堪比甲胄，不是寻常小枪能碰瓷的。这群前一秒还气势汹汹的恶匪此刻收敛起张牙舞爪的姿态，端着枪、抬着腿部受伤的同伙，警惕地一边回头张望一边退去。
文森抬头木然地看着他们，那群造就了这一切的老鼠如此事不关己地离开了，身影消失在来时的隧洞深处，可他心底里却感觉不到愤怒和不甘的情绪。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是吧？
反而有一股强烈的悔恨和对于未来的彷徨，堵在他的喉咙里。
他已经没精力去细想这场冒险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失控的了，肯定不是现在。是从知道神玉在龙巢里开始吗？还是遇到白人探险家和她的龙开始？不，明显塔嘎村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又或是他们离开卡哒镇的时候，那天的夜很清，但也很冷。
更甚至，也许从他们这些本不该接触寻宝的外行人买下神玉碎片和藏宝图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对啊，他早该知道的，那么多人都在追逐宝藏和传说，那么多人都在渴望财富与名望，可这其中有多少人真正实现了理想，又有多少人倒在路途之上？
而他们，一个小小的流浪戏团，凭什么相信自己就能取得梦想的宝物、还全身而退？
他看见赫羽帝撤去所有的防护，走下宝石堆砌的山丘，他也抬头凝望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四散的风卷动湍流，扬起不断下坠的沙尘，呛得她不住地咳嗽起来。身体的剧烈动作牵动了什么，他看见她动作微微一僵，皱着眉伸手用力按住右侧的腰肋之下。当她抬起手时，掌心与指缝间已是一片粘稠的深色——在洞穴昏红的光线下，那色泽暗沉得近乎发黑。银见状立即上前用暖融融的大脑袋抵住主人身侧，喉咙里发出担心的呼噜声。
“没事，擦伤而已，子弹果然还是不好防。”她平淡地说，随意用衣摆擦掉手上的血迹，就好像受伤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我们也该走了。”这第二句话她提高了些音量，是朝戏团众人说的。
文森看着她擦手的动作，看着银焦躁的反应，所有的画面在他胀痛的头脑里像碎石随风掠过沙海，流向她身后那个经历了冲锋枪扫射后依然没有一丝裂纹的白玉。
不对，他们本可以全身而退的。
那些只能在懊悔的洪流中面对悲惨结局的冒险者，可没有一个能靠魔法撼动上吨重的货车、能肉身穿越龙的风暴、能以一敌十徒手抵抗持枪悍匪的助力。
文森一直看着她，感觉那个白人探险家距离他们真的很远很远，她走下宝石堆的姿态就像走下了一座高不见顶的山峰，碎石从她脚边滚落，哗哗地响着，散向整片绵延不尽的山谷。
“你明明可以挡住子弹的。”
他说，声音很低，被哽咽压得好似绿洲的水源干涸后露出的板结的沙泥地。
“什么？”赫羽帝显然没听清他的话，问道。银低着头蹭了蹭她受伤的腰侧，也疑惑地歪头看着戏团众人。
“为什么，你们都在枪口前面，但是你还活着，班特却必须死？”
他的声音依然很低，但他知道伙伴梦能听见。他看到克劳伦的大木棒在失神中敲了下地面，纳诺倒吸了一口凉气，司歌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来，裴洛小心地扯了下他的衣角，低声哀求：“洞要塌了，快走吧。”
文森仍静静地托着班特的遗体，透过衣物他能感觉到团长尚未冷却的体温，但再也感受到不到呼吸和心跳。朝夕相处时最为熟悉的话语声也汇成了他最后断断续续的叹息，叩在文森心头，比正在坠落的碎石敲打脊背更痛。
“还不能走，班特说了，我们要走得一起走。”
他说，声音因喉咙的哽咽有些发紧，却重若千钧。
“索耶纳还在塔嘎村，我们需要神玉去救他。”他的声音又更高亢了些，“我们必须带走神玉。”
班特说了，戏团的大家是一起出来寻宝的，所以也要一起回去，一个人都不能落下。现在，这个宝藏就在他们面前，就在那个高高的宝石山顶上，那个戏团众人已被枪弹击碎的梦想、还有班特和索耶纳的命，都拴在它上面。佣兵逃走了、沙龙即将归来，他们不能两手空空地离开，总有些东西，他们必须得带走。
他凝视着不远处准备离开的赫羽帝，后者蹙眉以独眼望向他。“你在说什么？那是蛋，不是神玉。”她说，眼神里没有愤怒，而是带了些疑惑和惊诧。
“不，它是神玉。”文森回应，他感觉自己的声音从未如此冷静过，他轻轻放下班特，扶着裴洛的肩膀站起身来。他向着宝石山走去，路过克劳伦时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示意同伴照顾好自己的团长。
可笑，本来他自认是团队里最了解自然和生命的人啊，本来他才是那个最清楚沙丘龙有多么恐怖的猎人啊，可当目睹生命从好友身上离去时，这颗蛋上面那原本属于活物的脉动也从他眼里剥离了——那就是一颗玉而已，一颗在火光之下，闪耀着玻璃质感和润玉纹路的玉石而已。
他们这一路旅程的起因是它，终点也是它，带来梦想是它，坠向绝望的还是它，所以它必须是神玉。
“停下，你疯了吗？它不属于你们。”
赫羽帝喝道，文森没有听，他感觉她的声音太远了，远到根本无法阻止自己。在地震中那石山上的宝玉与碎矿不断地向下滑滚，让他走得很是踉跄，还有几缕旋风在他脚下成型，将他绊倒在地，但他就算是爬着，也要前进。他知道，现在，那个眼看着班特被枪击的“盟友”，已经帮不了他们了。
又一块碎石从洞顶塌下，就砸在距离宝石山很近的地方，激起的扬尘勾画出赫羽帝身边的疾风已凝聚成了圆柱轨道的形状，几根沾着血渍的木箭飘在其中，微微地颤动。
她再度发话，语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也回来了：“我不想伤害你们，别逼我动——”
但箭矢最终没能射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文森身上，没人看到一根大棒自赫羽帝视野最差的左后方猛然闪过，重重砸在她后脑。破空之声犹如垂死野兽的哀鸣，打断了她的话，也撕碎了在相持中逐渐凝固的空气。
木头和骨头撕裂的脆响瞬间盖过了岩石坠落的轰鸣，这个几分钟前还宛若战神的探险家身子骤然一软，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瘫倒在地。银大惊，哀鸣着扑在主人身上，不停地用毛茸茸的鼻吻去推她，可怎么都叫不醒。
“不，是你在逼我们。”
在她身后，克劳伦喃喃道，他双目直愣愣地瞪着前方，高大的身型和熊兽无异，手上提着那根扮演野蛮巨人时使用的大木棒，一侧已经在刚才的重击中崩裂了，碎木渣子上沾满了血。
风轨碎裂、箭矢落地，一直悬浮在洞穴天棚中的火球也熄灭了，橙红暖光消散之时，戏团众人的手电成为了仅剩的光源。霎那间，白到渗人的光芒统治了摇摇欲坠的洞窟，浮沙在强光束下变得更加显眼，厚厚的尘柱支棱在狭窄的洞室里，让人无力回避、也无处可躲。
而当电筒的白光扫到克劳伦手里的大棒，裴洛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伙伴们做了什么，惊叫出声。纳诺也瞪大眼睛，伸手指着木棒上的血渍。
没有任何光源色干扰，那血，很明显，是紫色的。

18. 血色黎明

这是……什么东西？
克劳伦颤抖着将木棒举在自己鼻子前，战战兢兢地吸气，嗅到的确实是充满金属质感的腥味。
真是血？可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怎么可能是这种颜色？
戏团众人都愣住了，克劳伦更是触电一样扔掉木棒。这突然的动作惊得白龙抬起头来龇牙朝他哈气，龙的低吼声混着地震的轰鸣，吓得他赶紧退回到队友们身边。
而在白龙扬首之时，透过它长毛的缝隙，众人却看见了个更加令人震惊的场景。
地上的那个人——如果她还能被称为“人”的话——正在慢慢改变着形象。她的背后如水泊干涸露出湖底的砾石般浮现出绝不属于人的东西：她头顶长有一对比发色更深的尖角，背上生出淡蓝的羽翅，还有一条长长的蓝色尾巴因痛苦盘卷在地上，和银的毛尾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倒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一头半人半龙的怪物。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一路上带他们淌过了流沙河、穿越了风暴、进入了沙龙的巢穴、还在地坼天崩中巍然不动的“盟友”，竟然根本不是个人吗？
“怪……怪物……”裴洛的声音颤抖着，躲在克劳伦身后，手电光在赫羽帝异形的身躯和克劳伦染血的木棒间慌乱地移动。
司歌发出后怕的嘶声，他紧紧攥着纳诺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纳诺没有挣脱，他只是死死盯着连接在人体上的龙翅和龙尾，瞳孔在震惊中收缩，喉咙干涩，他张开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难怪……”而文森已从宝石山上爬了起来，他一手指着那个怪物，另一只手终于摸到了神玉温润的表面，他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难怪！”那势头，就像一个克服万难终于得偿所愿的寻宝者在宣告最终的胜利。
他这一声呐喊唤回了众人的理智，对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吗？难怪她和白龙如此亲近，她对野生的巨龙那么了解，难怪她有常人不可能拥有的魔法和怪力，难怪她不爱和人聊天也不喜欢对龙带着恶意的话题，难怪她能不顾旁人的安危冒着枪林弹雨也执意要保护沙丘龙的蛋……难怪啊，她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这下，一切异常都有了答案，就连袭击也成了先见之明。甚至，没人知道、也不敢去想她从头到尾帮助戏团究竟是为了什么，她的那些“帮助”……真的是帮助吗？
她之所以能带领他们走到龙穴深处，到底是因为友好，还是仅仅出于对异族的施舍？不，一定是为了给沙丘龙吸引食物吧？不是说这些龙总喜欢聚群，还只会对同族友好吗？
那么，这个从一开始就是“非人”的异类，活该最后迎来这样的结局。
这些纯正的“人”心中的负罪感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的恐惧和被愚弄的愤然。
白龙的哀叫声依然回荡在沙沙作响的洞窟里，可怜的龙似乎无法理解主人为什么突然倒在地上，它用力以脑袋推动主人的背、大脑袋贴在她脸上磨蹭、急切地喘息扬起下坠的尘土。它还抬起前爪不停拍打自己的胸脯，瞪着眼前在变色的光照下变得陌生的众人，龇牙咧嘴发出酷似人声的呜咽。
“它……它好像在哭。”裴洛带着哭腔小声说。白龙的动作过于人性化，让戏团众人心里发毛，克劳伦拉着旁边的裴洛和纳诺，又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块足有人脑袋大的石头从顶棚坠落，砰然砸在距离班特遗体不远的地方。尘土飞扬，掩去了团长半边面容，像是在提醒众人时间正于他们的无言和震悚的缝隙里流窜。
克劳伦的视线从银身上猛地挪开，死死盯住那块落石，然后又缓缓移到班特身上，最后，看向那根刚被他扔开、滚动着滑向墙角的木棒，定个在木屑沾染的紫色血渍里。
倒计时不会因为他们的恐慌而停止，沙丘龙在归来、洞穴在崩塌，而他们刚刚……杀死了那个或许唯一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的“东西”。
杀死……
这个想法让克劳伦的心脏疼得揪了起来。
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克劳伦爬上宝石山，来到文森身边，目光和这个老团长的学徒一起，落在了那颗玉上。
“你是新的团长了，走吧，我们去救索耶纳。”
他的声音仍混着喘息，却无比坚定。当把手也按在神玉上时，他还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缓慢的搏动，自玉石内部传来。
它真美。即使在此刻，在手电惨白的光芒下，它青白玉色的外壳依然流转着水纹的光华，仿佛将星辰与月色都封存在了里面。可摸着它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美丽之下的究竟是什么。
文森点点头，戏团中最强壮的两人一起双手抬动神玉，将这个超过半米宽的圆球推出了宝石的怀抱。神玉在地动中缓缓滚落，在沙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司歌，车就在东南边的山谷里，顺着山谷走就能看到，把它开过来，我们不可能抬着这东西走那么远。”
“裴洛你也去，现在外面什么样谁都不知道，小心点。”
“纳诺，你来帮忙一起搬，这玩意儿比想象的沉。”
“起！”
没有人再多话，越来越浓的尘雾里只剩下白龙的哀嚎，它抬着腿张着翅想扑过来挡在众人面前，可又无法留主人独自躺在落石之下。挣扎间它只能梗着脖子嗷嗷地叫唤，企图依靠声音阻止它的主人曾用生命守护的东西被夺走，可自然只能是徒劳。
文森最后看了一眼白龙，和在它身后众人已无暇再去搬运的团长，不知为何，恍惚之间从它脸上文森好似看到了人才会有的失望。
心理作用吧。他别过头，不敢再去回望这个埋葬了太多东西的墓穴，和同伴们合力抬着神玉向外走去。
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没有了火球照明，文森不得不将电筒别在衣领处，才能提供一丝不停狂乱抖动的光亮。黑暗比来时更加粘稠，混合着灰尘组成雾瘴挂在他们身上。每一次喘气都是在和沙土共舞，每一口呼吸就像有拳头锤在胸口上，隧道内凝重的空气甚至能用“难以下咽”来形容。
还有那声音，那最恐怖的、来自整个山谷的低鸣，根本就听不出源头所在，如四面八方侵袭的洪水挤压在每个人身上。
文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感觉神玉在地震里一直抖动着想要往沙缝里滚，感到那被岩石覆盖的天空也疯狂地想往下压，那四周的墙面推着他们，地上的每一块跳起的碎石也想将他们绊倒。好几次它们差点就成功了，因地裂翘起的石块太低，他们的手电光根本照不亮，他一脚踢在那些凸出地表的岩石上，腿瞬间就被锋利的石块划破，疼得钻心。
他感觉自己在流血，可他根本没心思去查看。巨大的重量压在他肩膀，压在他伸出的双手和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甚至没有闲情去细想自己现在的行为和腿上的鲜血是否存在联系，他喘着粗气和伙伴们抬着神玉一步一步地往洞外挪动，他也只有精力去考虑这一件事。
直到他离开洞穴的荫蔽来到夜幕之下，身处开阔的谷地里那催命般的地震轰鸣声总算是小了许多。他看到长长的回廊中两束灯光，那是戏团的货车正沿着曲面山谷崎岖的路面向他们疾驰而来，撕碎了一成不变的墨色，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就着手电的微光，众人费尽全力把神玉装车，滑润的玉石卡在钢管和舞台道具中间，比收拢的主帐篷还大。克劳伦还特地用一根绑帐篷的绳子将它牢牢固定在几根钢管围成的框架里，即使车辆在山道上乱窜那圆球也不会滚动。
上车之后，地震仿佛不复存在了，来自大地的驱逐声也被玻璃阻挡，弱得好似星辰的呓语。那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威胁似乎也随之变轻了，化为嗡嗡作响的背景，还比不过发动机的隆隆低音。
山谷里货车很难开，车架子在嶙峋碎石堆里颠簸，发出几近散架的哀鸣，司歌用力拽着方向盘，也好几次被甩到脱手，甚至脑袋撞在侧面的窗玻璃上。文森坐在副驾死死拉着车顶扶手，才能稳住身形，不至于被剧烈的摇晃抛到司机身上。后座三人更是被撞得人仰马翻，尤其坐中间个子最小的裴洛，刚逃出十来米就已经给抡到了地上。
好在这一段路并不漫长，曲面山谷就像一条年久失修的土路，难走但至少还能行车。当车轮终于回到沙漠的怀抱时，裴洛才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面前被车灯照亮的前路，惊叫出声。
“那特么是什么东西？”司歌也忍不住喊道。
山谷外，连天的沙暴不知何时停歇了，众人一眼就能看到很远的地平线。此刻夜色将尽、天刚破晓，朝霞将东方的半壁染成晴朗的紫红。黄沙此刻是暗金色的，像平静的海面正等待被日光唤醒。
就在这鲜血般的色彩之下，在货车犹如探照灯的远光照耀之处，无数黝黑裂口横穿了惨白的沙路，在众人面前画出了一条明显的黑白线，像极了佣兵团那头虎纹狮子的毛皮自脚下延伸至天边。
“这是……”文森眯着眼睛观望片刻，离开那个晦暗压抑的龙穴后他的脑筋总算又能转了，想到他们正身处何处、以及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他恍然大悟，“塌陷的流沙河？全部都是流沙河！”
是在沙丘龙归来的地震中被震塌的吗？还是说全是那些凶神恶煞的佣兵干的？不，这些都不是重点，最关键的是……黄狼谷附近的流沙河，竟然有那么多吗！
尽管早已知晓流沙河就是沙丘龙移动时产生的痕迹，可单单一只动物又能造成多大面积的破坏呢？所以文森一直都没太把流沙河当回事……想来也是，他们那时毕竟还有“向导”在前方开路，走到风暴面前才并没觉得有传闻中那么凶险……
而现在展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不可计数的沙坑和地缝在朝霞之下越来越刺眼，仿佛一头巨兽躺在他们面前，气若游丝、遍体鳞伤。清晨的风卷过沙海，扬起飞石，像血滴溅进了天空。
更恐怖的场景还在他们身后，当震惊的文森回头看向那个真正埋葬了野兽的方向，他看见一个难以理解的东西，正出现在黄狼谷的剪影上方。
在那里，如海浪如兽齿如沙丘的层峦之上，有个长条巨物挡住了泛白的地平线，恰似那山谷隧道脱离了重力的桎梏在向天空蔓延。在那里，土石被赋予了生命，旭日映出琥珀的辉芒，沿着蛇形的身躯向上升起，和太阳一样。
天地之间只有那巨影沉默着，朝他们的方向缓缓低垂下来。当那旭日终于跃出东边的暗幕时，在粗壮的蛇身顶上，他们看见一个山谷般宽阔的头颅，咧开了脑袋般宽的巨嘴，面向他们。
面向那个正不断散发出沙丘龙气味的货车箱。
“走！快走！”文森近乎是在尖叫，没等他话音落下，司歌就用力一脚猛踩油门。笨重的货车以最快的速度蛇行绕开地上的裂谷，跌跌撞撞地，奔向红得像血的朝阳。

羽·凌风

19. 久别重逢

索耶纳每天都数着日子，等待十天之内自己的伙伴们归来。
他们肯定会回来的，无论是否实现预期的目标，无论是否找到了神玉、是否拥有了和村匪们谈判的筹码，他们都肯定会回来的。
于是索耶纳就这样怀抱着希望躲在塔嘎村附近，数着日出日落等戏团的车出现在村外任何一处沙丘后面，身处蛮荒大漠之中、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的他也不可能跑远。所幸这是座早已在连年沙化中荒废的村落，外围有足够他躲藏的房屋。而经历过数天前的恶徒袭击，村里人心惶惶，也没什么人巡逻，一个小小的侏儒很容易躲。
那些恶徒是从哪来的，索耶纳不知道，但那些人在袭村时提到了神玉和戏团，他们的声音老大了，那时他刚跑出小屋不远，听得清清楚楚。难道是跟踪他们至此的吗？他记得出发时纳诺提起过在卡哒镇遇到过对神玉碎片感兴趣的北若兰人，而这些恶徒的五官看上去有些圆润、发色偏黑，长得也蛮像外国人，难道就是纳诺说的那伙人？
更恐怖的是他们竟还知道侏儒人质的存在，闯入村庄后径直就往那小屋过去了，索耶纳远远地躲在一个废楼背后，连看都不敢看、想都不敢想如果自己还被关在里面，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好在他们很快就走了，给塔嘎村留下一地烂摊子。村里人清理尸体时他也缩在附近房屋后面观望，看他们在沙地上挖了坑、把人埋进去，全程没有一个人哭，沙漠人很少流泪，尤其是这些生活在缺水地带的人。但索耶纳还是感到一股莫大的悲哀笼罩在墓地上空，那些村民站在遗体前默哀了好久好久，直到天黑了才离开。
在那之后，村里几乎就没有人巡逻了，索耶纳就这么躲在村里摸索着，甚至找到了村庄的仓库，距离关押他的小屋不远——准确的说，是沙胖找到的。那只小地狼现在成了他的新朋友，总和他形影不离，就连每天日出后的第一件事都是扑他怀里把他舔醒。而他也喜欢揉小地狼的脑袋，圆滚滚毛茸茸的，手感比满地的沙子要舒服。
他和沙胖每天饿了渴了就钻地洞去仓库里偷些干粮出来吃，仓库里的粮食种类也没多少，大多都是晒干的面饼馍馍，硬得跟啃沙子没什么两样。还有一部分带包装的干粮，索耶纳认出有些是戏团喜欢买的牌子，联想到戏团的遭遇，他不敢去多想这些干粮都是从哪儿来的。桶里的水也大多都是浑的，底部还沉着厚厚一层淤沙，像是从快要干涸的池塘里搅起来的，但至少比他在囚笼里吃的强。
他累了便找个平时没人会经过的房子睡觉，村里大部分土屋都没人居住，里面落灰积了一层又一层，沙胖的尾巴一碰到物体的表面就会扫起大片的雾霾来。一些早已无人打理的屋子里还留着生活的痕迹，被褥抖干净了能看出鲜艳的花色、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也都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这村子过去想必是一个富裕又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可沙漠化摧毁了一切。
他开始理解那些村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先前被粗暴捆绑过的手腕还有些发红，可他发觉自己却没那么愤恨了。
如果，他想，如果神玉真的能够被找到，如果它确实拥有让沙漠变成绿洲的力量，那或许这座荒村依然能够看到希望。
于是他每天都翘首以盼地望着地平线，终于，在第七天的午后，他望见一辆货车越过远天的沙丘正朝着村庄驶来，背后拖着漫天沙尘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好似将沙海和天空织成了披风挂在身上。他一眼就能看清楚，那货车正是他每天都会梦见的型号。
但只有一辆。
索耶纳没有细想，兴许只是其中一台车抛锚了吧，这在荒野旅行中很常见，而他的伙伴们等不及修车就先行赶回来接他，一定是这样。
他跑出村子，观望了一阵那村庄的围墙和哨塔上依然没有人巡逻，这才猫着腰向货车跑去。他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像一团随风逐流的风卷草、而不是一个需要追捕的逃犯。沙胖就在他后面，小爪子扒得飞快，也很像是轻盈灵巧的草团在沙地上飘。
快跑到车前时，他才直起腰杆，尽管一个侏儒就算站直了也一点都不显眼。他边激动大叫边跳跃着扑向货车驾驶的一侧，车骤然停下。
开车的是克劳伦，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张着嘴老半天才叫出声：“你怎么……你逃出来了？”
“嘿，别看你索爷个子小，最擅长逃生魔术了，下回真该加……”索耶纳正想炫耀自己的壮举，可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车里的气氛，不对劲。
他看到克劳伦的眼神，那不是经历了刺激冒险后的兴奋，而是一片心如死灰的茫然。文森从副驾座打开车门，朝索耶纳喊道：“快，先上来，我们直接走。”他的神情也是一样，没有愉快也没有任何欣喜，带着种劫后余生般的恐慌。
索耶纳不解，他跳上车，正想招呼沙胖跟来，一扭头却看到那小狼跟见了鬼似的，尖叫着往远处逃走了。它跑动的速度甚至比刚才离开村庄时更快，头也不回，决绝得好似压根不认识索耶纳这个曾相依为命了数日的新朋友。
不！这小狼崽子很讨人喜欢的，别走啊！这可把索耶纳急坏了，但他刚想去追，就被文森一把拉住。
“别管它了，神玉就在车上，我们偷到它了，快走。”
文森这一句话让索耶纳大喜，神玉当真存在？还真被大伙找到了？那个光是放在那里就能驱逐野兽的宝贝果然有这种威力？可同时他也愈发迷惑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野外寻宝活动会用到“偷”这个令人费解的字眼。
先前那种糟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意思？从谁那儿偷的？你们怎么都挤一个车里？团长呢？”
一时间没有人回答，只有克劳伦踩下油门后货车发动机好似哀嚎的轰鸣，回荡在拥挤的车厢里。
这是怎么了？索耶纳感觉自己被浓厚的不安笼罩了，几天前他被迫和伙伴分离、被狗绳拴在小屋里都没那么不安过。
“索耶纳，”文森长长叹息一声，似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意，“我们找到了神玉，但是，那个东西……它，不是玉。”
“不是玉？那是什么？”索耶纳追问，心脏莫名地揪紧了。
文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向久别的同伴讲述了一个漫长又复杂的故事，从戏团离开塔嘎村开始，他们遭遇的一切，如同渴望倾诉的瀑布般全讲出来。
他讲从那个绝望的夜晚逃离后，众人如何在迷茫的荒野中找到了歇脚的绿洲，讲他们如何在那里遭遇了一个神秘的白人探险家，她熟悉沙丘龙的行为、想研究神玉的性质，而戏团手上有神玉的线索，于是他们一拍即合。他还讲到他们如何在她的帮助下跨越沙漠中隐秘的死亡之河，如何终于抵达目标所在的山谷。
“你知道的吧，藏宝图指示的地点在黄狼谷，而黄狼谷生活着一头沙丘龙。”文森问道。
索耶纳点点头，他这几天躲在村子里，自然时常听见村民们谈论起他们的遭遇，已经完全摸清楚了塔嘎村的困境。那不仅仅是环境突然恶化那么简单，水源减少的时间点和沙丘龙出现吻合，风沙正是巨龙带来的。所以老村长如此渴求那个传说中能够驱兽的神玉，只要有它在，把沙丘龙赶走，那么一切就能好起来。
“所以说，我们的目的地，其实是沙丘龙的领地。”文森继续解释，他的语速很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并不想讲出来似的，“准确的说，我们的目标，正是沙丘龙的巢穴。”
索耶纳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眼中满怀着对冒险的企盼。但他很快注意到，文森说这些话时，缩在后排的纳诺用力抱住自己的背包，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比宝玉和故事更重要的东西。司歌也看着他，这个总爱对任何事物发表锐评的瘦高个儿此刻却不发一言，安静得好似夜幕下的鸟。
这听起来像是个非常“传说”的冒险故事，可同伴们却不像是凯旋归来的英雄。这个机灵的侏儒顿时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他有些慌张地睁大了眼睛：“你们……遇到龙了？那团长难道……”
文森摇了摇头，可露出一脸更加凝重的表情。他讲到那个恐怖的佣兵团，讲到风暴里众人如何失散，纳诺他们被尾随的强盗抓住，以人质之姿回到他们面前。而班特……他提到那场改变命运的烟火，团长最盛大的演出如何于宝藏前落幕。
“所以，团长……是为了救大家……”
索耶纳小心地说，他见文森以难以察觉的幅度点了下头。在谈到这话题时，文森被无声的哽咽打断了好几次，他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平直又遥远，就像在背诵别人的故事。后座传来裴洛轻轻的啜泣声，他的脑袋埋得很低，像是害怕打破车内凝重严肃的气氛。司歌依然闭着眼睛安静地坐着，纳诺也继续用力抱着他的背包，肩膀不停地打颤。
然后文森终于讲到大家如何在沙丘龙归巢造成的地裂天崩中搬运神玉，如何将它带回车上，如何逃离那座已经陷入疯狂的山谷。但他仍然略过了一些东西，那最后的最后，龙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路提供帮助的白人探险家身是何时离开队伍的，他没敢说。
可经历过的人终究知道。
克劳伦突然狠狠捶了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短暂刺耳的悲鸣，吓了所有人一跳。文森轻轻拍了拍克劳伦的背，这个曾经于舞台上威风堂堂的巨汉此刻的肩膀竟在微微颤抖，那双能轻松把索耶纳拎起来、脚离地一米多高的手臂，也一副快要握不住方向盘的模样。索耶纳这才注意到克劳伦身上有血迹，呈喷溅形状散布于他的小臂和胸前的衣襟，颜色深得近乎黑紫，看上去已经凝固很久了。
“搬运神玉的时候弄伤的。”克劳伦眼神有些闪烁，简单地解释道，他的语调比文森更沉，完全陷进了车轮之下滚滚的黄沙里。
甚至就连车也并非安然无恙，文森说货车在逃亡途中险些撞上好几次流沙河，车轮擦着地缝的边沿游走，车胎都被磨破了。这车走得确实很不平稳，像年迈的老妪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叹息，每走几米就会颠簸一阵、咔咔地响，索耶纳从刚上车时就察觉到了，只是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别想那些了。”文森缓慢地说，如同在为这场漫长的冒险下一个结语，“我们已经拿到神玉了，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对，好在最后命运依然站在了他们这一边。现在，既然索耶纳已经安全了，他们要带着这颗班特用生命取得的宝物，离开沙漠，去那个他曾经憧憬的未来。
“那，神玉……”索耶纳终于还是又重复了一遍最初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是蛋。”文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沙丘龙的蛋。”
他们，从龙的巢穴里，偷走了一颗蛋。
索耶纳睁大眼睛捂住嘴，环顾车里的所有人，时值正午，可车内比黄昏还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着一层黑幕。他这下总算知道自己先前看到的是什么了，那个巨大的黄沙披风绝不是单纯由车辆自身引起的。他惊讶地看向车外，果然，后方还有一线沙雾于地平线上升起，并没有连在车轮扬起的尾迹上——那是移动中的沙尘暴，暴怒的沙丘龙正席卷飞沙，一直远远地跟在货车后面。
看到那圈连天的沙尘，听到伙伴们的故事和神玉的真相，一个大胆的猜想，刹那间，从这个没有经历过所有恐惧与悲伤的侏儒脑海里，浮了上来。

20. 神话真相

“原来是这样……”
索耶纳抬手捂着嘴，从指缝里挤出一丝轻盈的叹息。文森疑惑地看着他，随后听见他说出了更让人不解的话：“我懂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塔嘎村应该也能重新繁荣起来了。”
“什么？”听到这话，克劳伦有些警惕地问道。
“我在想，传说中的神玉能够带来绿洲，而它真身又是沙丘龙的蛋，那这岂不是说……”这个仍对传说保留着希冀的侏儒斟酌了下用词，继续解释，“沙丘龙丢了蛋，它就不会留在那里了，对吧？它要么去找蛋，要么……离开那个已经不安全的空巢。它不再吃那里的土和地下水，沙化……自然就会慢慢停止。”
“所以，既然我们引走了沙丘龙，塔嘎村就能活下来了，水源回来后，他们也就能回到曾经的模样。”
这一刻，空气再度凝滞了，车内只剩下破风箱般的引擎声，和车外越来越响、宛如巨兽磨牙的风沙嘶鸣。可沉默之下的并不是欣喜和希望，除了索耶纳，所有人脸上都只剩下震惊的神情，眼里的哀伤和麻木顿时被恍然大悟的惊惧所填满，就像突然看到那愤怒的巨龙已经突进到了眼前。
“原来如此，神话原来是这样的吗……”在这突然的寂静中，纳诺最先回神，他弯腰抱住自己的头，喃喃自语，“对啊，绿洲当然是对人而言的，怎么可能是指龙的。”
这句话就像个信号，瞬间将众人心中的神话与他们此刻的遭遇并置在了一起，刚从山谷中的生死绝境中逃离、仍陷于无尽追击中的思维，不得不直面一个表面看上去无比美好的愿景。但……它真的美好吗？
这些面色凝重的戏团众人，还真的能感受到“美好”吗？
司歌捏住索耶纳的肩膀，震声道：“等等，你的意思是——传说的真相，是我们的先民通过窃取自然的生机、削减沙龙的数量……甚至，用蛋控制过那些‘怪物’，才在沙漠中取得了一席之地？”
“那不就是……塔嘎村做的事？”克劳伦低声接了句。
这话仿佛咒语，连兴致最高的索耶纳也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被监禁的感觉他仍记忆犹新，而回头看看货箱里的那颗被绳索牢牢拴住的龙蛋，这场景又和“绑架”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得到的生活，和塔嘎村通过劫掠旅人获得的存续有什么不同吗？在这片黄沙地上，有关掠夺和背叛的故事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更糟糕的是，他们似乎……正在将这同样的故事带向更远的地方。
作为塔嘎村曾经的村民，克劳伦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把索耶纳吓了一跳，他指着自己，支支吾吾地说：“怎，怎么了？我说，说错了吗？”
“你说，沙丘龙在追我们，我们正在把它引走……是吧？”克劳伦依然用力握着方向盘，缓慢地说，他的声音无比沉重、却带着渴望得到解答的茫然。
“我听说过，沙丘龙平时的领地意识并不强，它们只有在繁殖期才会像这么暴躁，会对任何威胁穷追不舍。”回答他的不是侏儒，是文森。奇怪，话刚说出口，文森就觉得有些恍惚……他们这些猎人只知道沙丘龙在沙地里画出死亡之河，从没有人深入了解过巨龙的习性，也没人有这个能力去了解，那么他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所以，等于是说，”而在文森的思绪之外，克劳伦的问题还在继续，“我们就这样走了，回去那些附近还有绿洲的镇子，回去沙漠边缘的那些村子……”
“我们其实……是在把沙丘龙也带到那些地方去？”
听明白了他的话，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纳诺看着他，总算从自己先前错误的推理中清醒了过来，默默接话：“原来，这就是传说的全貌……难怪，难怪神玉和沙龙是同源的……只要有神玉存在，那么沙龙也会存在……”
裴洛以如同耳语的轻声问道：“可是……沙丘龙爬得那么慢，我们……总能甩掉它吧？”
“别忘了，它还有磁感导航，所以……”文森用更轻微的声音补充道，他感觉知识正在涌进他的脑袋，可他仍然想不起它们的来源。
司歌听明白了他的欲言又止，惊叫出声，但很快捂着嘴压低嗓音，补全了文森的后半句话：“不管我们走多远，它是不是都能找到？”
这句话像突然在众人心中劈开了一道流沙塌出的裂口，好似黄狼谷外巨龙潜沙后留在地面的痕迹，深得仿佛能通向地心，将一切惶恐与希冀都吞了进去。
只剩下索耶纳，这个原本以为自己带来了希望和未来的侏儒，拽住司歌伸来的手，顿悟道：“我懂了，控制怪物带来的并不是真正的安宁……我们不是在挽救塔嘎村，而是在制造更多的塔嘎村！”
“但……只也是一种假设，对吧？”似乎被自己提出的话题也吓着了，克劳伦又问了一句。
没有人再回答他了，再一次，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所有人，沙暴就像已经刮进了车内，让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天地之间唯有货车的发动机还在隆隆作响，混入沙漠中风沙的回音。
克劳伦不知道自己在这沉默中继续向前行进了多久，他路过塔嘎村的田野，那些他小时候常在里面奔跑玩耍的田埂都成为了板结的废墟。他看到那太阳缓缓移动过穹顶，看到飘扬的风沙淹没了西边的晚霞千里。他还看到满天星空在夕阳落下后点亮了天际，货车的灯光勉强映照着前路，和他们离开卡哒镇的时候一模一样。
待到六天过后，他们就能回到卡哒镇，回到那个位于沙漠边缘的小城。他已经开始怀念那个地方了，那些零散的观众和如星辰般若隐若现的笑脸浮现在克劳伦脑海里，那是他们此行的缘由，他们想要金钱也渴望名望，而现在车上就载着足以让他们成为探险者大会焦点的宝藏。
但是，它真的是宝藏吗？而他们，又真的该就这样回去吗？
第二天的日出于遥远的东方显现，那一抹朝霞罩住了前方的土路，像极了他们逃离沙龙巢穴的那个黎明。逃离，对，他们确实逃离了一次，可他们又能逃多久，又能逃到哪里呢？
在他们身后，那头愤怒又焦急的猛兽正像亘古不曾停歇的风拂过沙海。它一定会永远追下去的，只要它还能闻到小偷的气味、只要它还能感受到车轮的震动碾过满是浮沙的土地。沙丘龙毁灭沸河古国并不是因为神明的惩戒，而是那颗蛋在城里，那么它就迟早都会找上门去。
神话里，总有一部分内容是真实的。
这句话曾是他们解谜的线索，可此时此刻，却好似一句诅咒，由龙、由大漠、由他们面前那无尽飞沙和望不见边际的原野，共同降下的戒律。
当旭日完全脱离地平线的怀抱，将血红的日光铺洒在万丈沙海上时，克劳伦猛地踩下刹车，险些把毫无防备的众人甩下座位。
没有人责备他，一片错愕之中，车内只剩下发动机的哀嚎声，回荡在愈发沉闷的空气里。
逃亡停下，可追击仍在继续，尾随的沙尘暴似乎越来越近，仿佛可以听见风卷起石粒捶打在车厢外的声音，但却没有人再因此感到恐慌。仿佛时间本身都已沙化的沉默笼罩着每一个人，直到一丝阳光穿透了逐渐追上的沙暴，落在了货车里，落在了那颗玉石般明亮的龙蛋上。
“索耶纳，还有一件事。”克劳伦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替文森将那个漫长的故事末尾、他们曾逃避的部分补完。
他指着自己衣服上的斑点，那些紫黑色的好似陈血的污渍，在穿透沙暴缝隙的天光下，显得分外刺眼。
“我们……”他咽了口唾沫，可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为了偷那颗龙蛋，杀了一只龙。它……她，就是一路上都在帮我们，可是我却，我……”
克劳伦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那上面依然有龙血的腥味。负罪感在这一刻重新压回到了他身上，并且早已超越了物种和道德的界限，成为了一条连接过去与未来的锁链。
“我们做的这些事……团长，会怎么想？”他喃喃道，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
如果班特还在，站在他们此行的起点，他会怎么想？
他能理解沸河神话的真相竟是如此吗？他会将那颗龙蛋视为自己梦寐以求的宝藏吗？他会认同他们获取财宝的方式和动机吗？
他献出了生命，在最后一刻，仍祝福伙伴们能开开心心地回家……可背叛了盟友的他们真的能开心吗？而带着这个诅咒回到的那些地方，又真的能被称为“家”吗？
他，那个总是乐于给大家打气、总是说戏团该给所有人带去欢笑、总是追求美丽与浪漫的城里人……真的还会觉得，建立在文明的痛苦和荒野的死亡之上的生活，是能够用欢笑来面对的吗？
日出的辉光之中，新任的团长抬起头来，他就像长寐初醒，眼神里已经没有迷茫，只有一片疲惫的清明，如同岩石裸露在风沙里。他看向克劳伦，又回头挨个凝视每一个同伴。
“调头吧，克劳伦。”文森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的噪音，“我们不是沸河的国王，让那个该死的古国见鬼去吧。我们……只是一群演砸了戏的丑角，该把偷来的道具，还给真正的主人了。”
克劳伦点头，确实，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他爬上货车，用力握住方向盘，手臂上爆起青筋，果断掉转了方向。
塔嘎村的村民们大多躲在屋里，等待村外肆虐的沙尘暴过去。他们早已在午时看到戏团的车出现在村口，可失去了村长、遭受了重创，没人再想当出头鸟，更没人敢保证那个追逐戏团的恶棍团伙是否还在附近，便只是目送他们远去。
但第二天傍晚戏团的车又回来了，沙尘暴已经刮到村子附近，更没有人愿意离开安全的住所，来外面看看这些人到底想要搞什么花样。若是有最胆大的村人看向窗外，便能瞧见在那飞沙组成的帐幕里，正有个顶天立地的暗影，好似山峰缓慢却坚定地移动。
那是一头光脖子就十余米高的巨蛇，正将影子投在连天沙雾之上。
沙丘龙用巨大的前腿支撑住身体，仔细检查沙地上的痕迹。这里窃贼的气味很浓，可不见蛋的踪影，它高扬头颅焦急地张望，本应鼓胀的喉囊干瘪得贴在下巴上，长达数天的追逐令它疲惫不堪，巨嘴咧开，却没有发出咆哮的声音。它的鳞甲也在剧烈运动中显得暗淡，唯背部板甲间的缝隙透出血色，喷出旋风涡流般的沙雾，像一列火焰在它背上腾跃着，汇入风沙里。
而在它前方不远处，戏团的货车只有它的臂膀高，小到有几分可笑。可就是这样渺小的车里走下来几个人影，他们打开货箱、小心地取下那颗经历了一路颠簸仍光滑圆润的龙蛋。克劳伦和文森相视点头示意，于无言之中，他们一同举起龙蛋，面向不远处的巨龙，希望它能看得更清楚。
他们身边的旋风越来越凶暴，碎石沙尘被狂风卷起糊在身上，很快就将衣物染成了昏黄。肆虐的沙暴和龙蛋的重压让他们几乎要站立不稳，纳诺率先窜出相对安全的车里，急忙上前扶住。很快，其他人也冲出车辆的庇护，帮忙一起将神玉托至头顶。
这个动作、和这个时刻，让追逐传说的人理解了一切。当沸河古国的国王在生命尽头朝沙丘龙举起神玉时，他面对的兴许正是和现在一样的处境：他不是在妄图用神玉的驱兽神力赶走巨龙，而是在归还一个因果，一个建立在亵渎之上的文明必须用鲜血与毁灭偿还的罪过。
“沙丘龙，蛋就在这，还给你！”
在几乎将所有人掀翻的风暴里，克劳伦满嘴是沙，大喊道。
沙丘龙听见了。
它的眼睛如鲜血般猩红，就像看见的不是蛋，而是一颗在被沙尘打散的阳光下脉动的心脏；它张开嘴，从喉咙中挤出凝重警惕的低鸣；它那比脖子更长数倍的身躯和巨尾卷起蓄力，扬出漫天沙土，如暴雨倾洒在所有人头顶。暴怒令它的花纹变得愈发鲜艳，它双手翻动、身躯蜿蜒着向前疾行，也顾不上是否会将沿途的房屋碾碎，它只想用尽全力，冲向那个对它而言永恒的神玉、和真正的宝藏。

21. 完璧归沙

地面传来巨龙冲击的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高举龙蛋的戏团众人于沙暴里几乎睁不开眼，只能死死站定迎接终将到来的审判。
待龙冲到三十米开外，众人已经可以清楚感觉到它的喘息声，如旋风震塌流沙河时发出的嘶哑轰鸣。风沙捶打着所有人露出衣物的皮肤，近在咫尺的疾风足以在人身上撕出道道血口。
二十米时，文森脑海里才淡淡飘过一句“会死吗？”，这时才想起恐惧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站在最前方，他能清楚看见巨龙遍布鳞甲的脸正突破漫天沙尘迅速靠近，能感觉到有甜腥味涌上了自己的喉头。
而沙丘龙依然不见减速。
只剩十米。众人甚至来不及去对比这龙是不是反而越冲越快了，它一反平时缓慢移动的常态，如丧失理智般用尽全力地向众人奔来。
五米。
在那巨龙突进的头颅快要撞到进人群时，天空中猛地有一颗白色流星落下，正正砸在人龙之间。
与此同时，足以将巨龙庞大脑袋完全罩住的翠青色风盾于沙海上架起，它的厚度也比龙头更大，沙丘龙一头撞了进去，好似满载的列车冲进树丛里。那巨龙发出震天的嘶叫，风沙呼号变成隆隆闷响，陡然出现的阻碍让它的身躯几乎折了起来，长尾扫过不远处的塔嘎村，撞塌了连片土房。它继续在这果冻般稠密的空气中向前滑行，风压推着它的面门、脖子和肩颈，直到将全部猛冲的力道都卸去，这辆失控的列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一个人站在沙丘龙面前，挡在它与戏团中间。准确的说，是一个长着龙翅与龙尾的人，用力向前伸出双手，以近乎虚脱的姿态，正面挡住了沙龙的冲击。风盾撤去时那人也用尽了力气，向前栽倒，跟在她身边一同落下的白龙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不，这……怎么可能？
那个被他们袭击了的人……那个仅仅是因为“非我族类”就被他们扔在崩塌中的龙穴里等死的生物，竟然出现了众人面前。
戏团众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维持着决绝托举龙蛋的姿势，可脸早已被震惊占据。
她不是已经被打死了吗？克劳伦那根比手臂还粗的木棒都给打断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无论如何，那只龙没死，太好了，她没死。
“还好……赶上了。”赫羽帝一手撑着银，剧烈地喘气，几乎要跪在地上，“神话的最后，沙龙杀死了国王，可也撞碎了神玉……神话，总有一部分内容是事实，对吧……冷静点，你也想撞坏自己的蛋吗？”
她用的不是人能听懂的语言，那是一种好似把咆哮、嘶吼、火焰爆鸣和巨龙尖齿剐蹭岩石的躁动混合在一起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风暴。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连飞舞的砾石都在空气中凝固，阳光越过漫天黄沙洒进尘雾聚为柔软的光束，点亮了如玉石青白的龙蛋，也照在沙丘龙的脸上。
它听懂了，它仔细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坚决的神情和她身边因体型差距怕得发抖却没有退后的白龙。它沉默地看向她身后，炫目的玉白反光驱散了龙眼里险些陷入疯魔的赤红。它喉咙深处发出足以让沙海沸腾的震动，也不再只是毫无理智的轰响，有节奏的律动像拂过大漠的清风，将浮沙吹散。在那不停翻涌的碎沙和石子之上，巨龙慢慢抬起脑袋，鳞甲的缝隙间排出体外的尘土如翎羽展开在它身体两侧，和周围混乱的风声一起慢慢淡开。
它的动作变缓了，它的眼神也温和了，粗长脖子向前伸出越过小人和白龙，巨口降临戏团的头顶。它以从未有人能想象的轻柔张开遍布利齿的嘴，轻轻叼起那颗被众人举起多时的龙蛋。它仰头，那蛋慢慢顺着宽阔的大嘴滑进它的喉囊，干瘪的下巴立即鼓胀起来，将它的脸型撑得浑圆，嘴也牵扯出无声的笑颜。
它缩回脖子时顺势向赫羽帝低头致意，隆大的喉囊也和玉石一样泛出温润的白光。随后条状的身躯探向天空挥舞出一弯新月，巨口落地铲起浪花般的尘土，长长的身体犹如游蛇入水，潜进无边沙海。
待巨龙扬起的尘埃落定，戏团众人才如释重负，肾上腺素的影响褪去，他们或瘫坐或跪倒在地，双手都因为刚才托举的劳累不住地颤抖。赫羽帝转头望向他们，现在，没有巨龙和风沙遮挡，他们看得很清楚，她头上绑着一圈厚厚的白绷带，紫色的血渗出来，亮得扎眼。
那是他们亲手留下的痕迹。
“啧，还活着呢？”赫羽帝说，她的语气一向平淡得让人心悸，也听不出到底是愤怒还是无奈。甚至，有几分像是在替被吓得舌头打结的戏团众人说出了他们自己的台词。
众人不敢大声回话，不如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眼前这个“人”带领他们渡过了密集得堪比疤痕的流沙河网、穿越了巨龙用于保护巢穴的风暴高墙、抵达它的领地中心，她甚至在恶匪的枪声响起时将他们推开、为他们挡过子弹。
她还教了他们有关沙丘龙的一切，文森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从谁的口中听闻的这些有关巨龙的轶事了。
没有她，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触摸到神话的命脉。
文森低下头，这个新任的团长站在众人最前方，口中不断喃喃自语着对背刺之行的歉意和对救命之举的感激。这个曾经的猎人边说话边木讷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还残留着龙蛋表面温润的光泽、和清冷的触感，那是生命在玉石外壳下流动的踪迹，他本该是能感觉到的，和抚摸管吻象粗糙的厚吻时感受到的脉动很像。
克劳伦跪在地上，脸深深埋进沙地里，那双曾经用于袭击同伴的手用力捶打着地面，肩膀因疼痛和力竭止不住地战栗。但这点微弱的痛感根本无法让他停下，他身侧已经被拳头砸出个小坑，黄沙里留了些粘稠的新血，这一次，是红色的。
司歌和裴洛因脱力无助地坐着，他们如同在沙暴里飞舞的尘土，被旋风裹挟着飘得太高、太久，都快忘记了脚踏实地是什么滋味。索耶纳站在众人最后面，他没有经历龙穴里的过往，只是怔怔地看着沙丘龙离去的方向，似乎还在回忆刚才巨龙的身影，仰起头来就能挡住阳光。
每个人都知道，在那属于巨龙的声浪里，人的言语已经失去了意义。
但总有些东西可能还有意义。
纳诺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赶紧弯腰从包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摊开来，许多琥珀和白玉颜色的沙龙鳞片呈于眼前，都是他从流沙之下的沙龙走道里拾来的，有着和神玉相似的质地、以及和传说相同的功效。他上前几步，颇为郑重地双手将布包呈在半龙面前。
班特说过，如果他们此行真找到了神玉，得把碎片送给她。
赫羽帝看出了纳诺的意思，她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不曾预料这些经历过生死的人竟然还能记得自己的承诺。但她只是抬手按住头上仍在脉搏跳动时不停刺痛的伤处，并没有伸手来接。
“不必了，我要驱逐的那只鬼，不怕龙。”她说，手一直扶在银身侧。
此刻，这原本稳定可靠的“手杖”见戏团的人靠近，开始愤怒地颤动起来。纳诺从未见过这只白龙发怒，它的鼻吻皱缩，粗糙得快赶上满是碎石的山坡了，哪怕是克劳伦砸下那罪恶的一棒时它都没有如此凶狠。纳诺有些惶恐，可又不能就这样缩回去，只好一边手抖一边继续抬着鳞片，祈祷着对方能够接受自己的歉意。
“而且，一开始也不是我想帮你们，”赫羽帝看出了他的心惊胆战，她用搭在银脑袋上的手拍了拍它的鼻梁，“是他想。”
她看向自己的伙伴，身后那条蓝毛的龙尾巴拍打着沙地，问道：“所以，你要我怎么处置他们？”语调里竟有几分期待的味道。
什么叫做是白龙想帮他们？纳诺还没来得及思考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银就想被突然点燃了似的，龇牙咧嘴发出闷声低吼，它的蓝眼睛在怒脸上好似灼人的冰晶，它的银白长毛也如即将动武的猛兽根根竖立，在这一刻这头原本总是乖巧安静的毛龙看上去居然比红眼的沙丘龙还暴躁。
“带着这些东西，和你们看到的真相，滚吧。”
而更恐怖的是它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吐出了人言，是一个国语发音颇为标准的青年男性的声音。
纳诺听见自己身后的同伴有人尖叫了出声，他自己也急忙捂住嘴，怀中的布袋掉在地上。什么意思，这头白龙会说话？而且纳诺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它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触电了一样——是卡哒镇吗？是那个第一次看到白人的晚上吗？
他突然想起那天他演出后主动上前搭话的白人男子，想到他当时好奇与探求的语气。而现在，他的言语里只剩混合着震怒的悲伤。
他颤抖着弯下腰捡起布包，朝眼前这两只又重新变得陌生的龙小心地鞠了个躬，如一个准备退场的演员对忠实的观众致以敬意。原来如此，纳诺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场漫长的表演并不是人的独角戏，这些龙，他们从头开始就在场。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了许多关于巨龙和宝藏的故事，在那里龙的宝藏和人的荣耀总是被放在天平两端，无数古老的歌谣伴随着人们早已走过了千年的时光。而在他们这些曾渴望成为英雄的人面前，一个圆滚滚的生命同样滑向了荒野与文明的叉路口，险些被历史的尘埃掩埋。
原人漫长的历史从来不是文明一方的主场，龙和荒野从一开始就在舞台之上。
纳诺没再说话，他安静地转过身，跟着戏团其他人一起，如蒙大赦地向货车跑去。在他心中，那则原本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神话已碎成了怀里这一块块带着矿物色泽的残卷，他知道戏团再也没法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了。他们已经见过了太多鲜血、经历了太多恐慌，那个被原人的自负包装成的浪漫往事再也没有美感可言了。
但并不是只有悲伤留下。旧的传说死了，可同时，新的故事正从他脑海里升起，这个神话爱好者此刻才惊觉自己早已见证了传奇的续章。在那里，神灵将是巨龙、神玉即为生命，而拓荒者和沙丘龙将汇成一首古老却又崭新的合奏，响彻每一个沙漠村镇闲适宁静的夜晚。
只要伙伴们支持，他想，他愿意将这个新的故事，永远传唱下去。

22. 荒村末路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还有个身影正在绝望与生死间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腿脚也被松垮的绳索困住以致于无法疾跑，所以在沙丘龙即将归巢、洞穴在愤怒的轰鸣中摇摇欲坠时，他只能无助地缩在墙角，祈祷那些将他带到此处的恶徒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是那个被虎神帮俘虏的村民。
但他预想中的结局并没有到来，洞窟的崩塌停止了，那仿佛永无休止的震动也越来越微弱、直到歇息。地面的碎石已不再跳动，只剩零散的坠岩和沙尘还在从被扰动的穹顶里往下洒。他猜是那些陷入疯狂的艺人搬走了龙蛋，所以沙丘龙去追他们，于是这座本来距离猛兽最近的巢穴反而安全了。
他坐在地上，腿还在发抖，想尝试屈身抬腿把手翻转到身前都很困难。不断折腾时他听见那洞穴深处也传来生物活动的噪音，像熊掌在砂石上摩擦的动静……
不对，并不安全，他立即抬头观望，立即看到这洞里还有个大家伙在啊。半空中悬浮着白色的光球，照亮一头白毛飞龙正躬身拨弄着倒在地上的人形，口中不停发出小地狼饭吃多了挨揍时候的嘶叫。老实说，在他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民眼中，这个毛蓬蓬还白花花的飞龙长得还挺漂亮——如果不考虑它那比高原狮大两圈的体型，肯定能一巴掌就把自己拍死的话。
他忍不住稍微靠近了点，刚才洞中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这白龙没伤过人，而它的主人显然站在虎神帮的对立面，这让他心底里对大型猛兽的恐惧削弱了不少，降低的部分都被升起的好奇填满。
他惊讶地发现那龙居然不是在单纯推搡它的主人，而是用它硕大却无比灵活的爪子取下她的眼罩，再从挂自己脖子上的户外包里拿出水瓶和毛巾洗净她头上的血。这动作已经够匪夷所思了，更夸张的还在后头：那白龙竟又从包里掏出纱布和绷带，包住主人的伤口，就连不显眼的腰伤它也掀起衣服来仔细清理和包扎好。处理完这些，白龙坐起身，还用毛巾把自己胸脯的灰尘和沙土都擦掉，然后双臂抱住主人，让她躺在自己身上。
这真的是一只“动物”吗？他甚至从沉闷的洞穴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摔倒被尖锐的砂石刮伤时，村里的老辈们就用酒帮他清洗过伤口。也不知道现在村子怎样了，村民们扣下过那些艺人的同伴，所以他们应该都朝那边去了吧，那么沙丘龙也往村子去了吗？而他的村子，那个已经遭受了太多磨难的村子，在这场浩劫中到底会怎么样？
他不敢细想，在此时此刻不管是想象还是祈祷都毫无意义。他只好继续费力把手绕过脚底翻到身前，至少，当他坐在地上埋头抱膝考虑自己的未来的时候，能舒服一点。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沉默中坐了多久，当他终于决定走出去看看山谷现在的模样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突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白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急促而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呜咽，又像是安慰。它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低垂着，轻轻抵住主人的额头。
“我……昏迷了多久？”
沙哑的女声自白龙怀抱中传来，她说的不是卡亚纳兹的国语，而是种好似鸟叫的鸣声，银便也以鸟鸣回应。看到这幕村人撇了撇嘴，该说不愧是龙吗，后脑遭受了那样的重击竟然还活着。
赫羽帝抬手用力按住银的鼻吻，在它的借力下勉强站起身来。没闲心关注自己的伤势，她抬手扶着脑袋看向洞穴中央的宝石山，那里果然已经空无一物，凹陷的碎石堆还残留着龙蛋的形状。
“一群蠢货。”她自言自语，也许是想让那些蠢货听见，她这次换成了国语。头痛带来的眩晕感令她不得不靠在白龙身上才能站稳，“我们走吧，应该还能赶上。”可即便如此，她最关心的仍是龙蛋的去向。
“赶上什么？”听到这话一直沉默的村人忍不住问出声，赫羽帝调整了下姿势，目光扫过洞窟，落在了这个陌生的人影身上。
“你是谁？”她皱着眉问，直视着村民的眼睛。村民这才发现她的双眼颜色不一样，右眼是和头发一样的湛蓝色，左眼却比月光还白，一条竖直的瞳孔在那白色虹膜上相当显眼，可渗人了。尽管看到她身上那些绝不属于人的部件时，他早已有心理准备，但此刻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半步。
“我，我叫阿历，塔嘎村的……”
他话都还没说完，赫羽帝便提着匕首来到他面前，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随后，她拍拍对方的肩膀，在看过了原人最糟糕的一面后，依然以平静到可怕的语调低声说：“塔嘎村？正好，希望你认识路。”
啊？总感觉……这话好像有点熟悉呢？阿历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就看到那白龙比熊还大的毛爪子拦腰抓住自己，半推半拖地往洞外走去。
洞外的天空是青蓝色的，沙暴早已随沙丘龙的离去停歇，但大漠闷热沉重的风依旧在响。巨大的摩擦痕迹出现在这两龙一人眼前，只顾追击窃贼的沙丘龙压碎了山谷的曲面悬石，把原本井井有条的走廊变成一地废墟。
阿历环顾四周，立即发现不远处的石堆里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他很熟悉——是那头前不久还押着他的高原狮，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狮子的腿被木箭贯穿，但更严重的伤在它脑门，一个血淋淋的枪口扎在上面，很是抢眼。因为跑不动所以被那群恶匪打死的吗？还好他们逃命时遗忘了自己，阿历浑身哆嗦着不由得朝白龙身边躲了躲。赫羽帝轻叹了口气，有些费力地爬上龙背，银低垂翅膀扶着她，同时以前臂死死揽住瘦小得像个针杆草的阿历，振翅升上苍穹，飞往他指引的方向。
而在那个命运的终点，阿历眼睁睁看到了比货车还猛的沙丘龙被风盾拦截，超近距离看见它的盛世怒颜，目睹那圆蛋和传说中的神玉一模一样，他听见龙和戏团众人的交谈，感觉到了莫大的愤怒和如沙尘暴般弥漫在空气里的悲伤——虽然阿历并不觉得悲伤，他经历了所有这些人还没事，他的恐慌早就被风沙刮跑了，现在激动都还来不及呢。
于是见戏团离开，他那被惊讶麻痹的嘴部肌肉终于能动之后，立即大声感叹了一句：“哈，我就猜你会说话的！”结果过于震惊，只感叹了发生的最后一件事。
这声音把两龙吓了一跳，银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正踩着个什么东西，不，不是东西，是那个再度被众人遗忘的村民，于它降落时也被甩到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沙。
银急忙嗷呜一声挪开脚，放开了这个可怜人。阿历爬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粒，还好，在龙面前摸爬滚打一阵，竟然一点皮外伤都没有留下。
但村子就没他那么好运了。目光所及之处，塔嘎村就像被巨兽利爪撕裂的碎石滩，沙龙的长尾犁过之处，土墙如浪花般泼溅开来，与呼啸过境的沙暴混成一片昏黄的丘陵。几根尚未完全折断的房梁，像极了黄狼谷里那些曲面山，倾斜地刺向天空。
一些村民正从破损的土房里逃出，尖叫着、相互搀扶着，来到村外的平地上。许多年轻小伙都拿着铁铲和沙锹，正卖力挖掘倒塌的墙体，隐约间，有村民们的惊呼和哭声传来。
“抱歉，村子没保住。”赫羽帝轻声叹道，她背靠在白龙身上，一只手托住头，半眯着眼睛，看来经历了刚才的剧烈运动，她的伤口痛得很厉害。她不动声色地撇了白龙一眼，语气里很是遗憾，可阿历总觉得，不像是在遗憾村庄的结局。
奇怪，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痛并没有来。被恶徒挟持离开故土时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失去领袖的村子是否还挺过这场浩劫、忧虑着沙丘龙的怒火是否会波及到那些早已饱受苦难的人民，可现在，当故乡的轮廓终于在沙尘中浮现——不是记忆里炊烟袅袅的剪影，而是一片被巨力揉烂再摊开的、毫无生气的土黄碎片，阿历感到的，竟是一种近乎失重的释然。
那个早已失去生产的能力、依靠抢劫和杀戮维系的土匪窝，真的还能被称为一个“村庄”吗？
“不能这么说，我的村子，早就没了。”阿历挠挠头清理着全是沙子的头发，远望那些村民终于从废墟里挖出了一个幸存者，有些感慨，“从老村长决定当土匪开始，其实就已经没了。”
他停顿了片刻，积攒了好些力气，才自顾自地点点头，补充了一句：“所以，这样倒也好。”不是在向对方解释，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毕竟村子没了，你们怎么办？”
“流窜作案，呸，开个玩笑。”阿历笑着说，“这里很快就要有一只沙龙崽子出生了，是吧？一条沙龙就能搞成这样，再来一只还得了？只要知道这件事，剩下的人都会愿意找个新的地方，重新生活吧。”
“我还以为你们原人打死都不会放弃故土呢。”赫羽帝轻手揉了揉伤口，睁眼看着这个大大咧咧的村民。
阿历耸耸肩：“沙漠嘛，是这样的，人在外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不过现在看来，村子也一样。”他说话时一直远远望着塔嘎村，听见惊叹、哀叫与欢呼一阵一阵地传来。
村子变成这样，倒也不赖，是吗？他不知道。但，为了维系它的表象，村民们已经劫掠了太多东西，也许，是时候退一步，换条路走了。
他点头谢过这俩将他从“外面”带回家的龙，有些期待又有些担忧地，向故乡走去。
“对了，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还没走出几步，阿历突然回过头，叫住已经骑上银正准备离开的人，“过来的时候，我在黄狼谷外面看到了一辆半陷在流沙里的越野车，是虎神帮的车。那帮人很小气的，不会把自己的东西丢在那儿不管……所以，他们应该还会回去。”
赫羽帝听到这话，皱着眉，有些警惕地问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阿历挠了挠头，目光从龙的异瞳滑向远处村庄废墟上腾起的最后一丝尘烟。那烟很细，在无风的黄昏里笔直地上升，然后倏地散了。
“你看，我周围的这些人……村子虽然是我的家，可大家都是土匪。
“虎神帮也杀人、抢劫，更不是好东西。
“戏团……那些艺人胆子是真大，敢偷龙蛋。而且你保护他们，他们还袭击你。
“但是，你跟他们都不一样……所以，不管别人怎么想，”阿历看着这个长得龙翅和龙尾的人，小心地说，“你是个好人，不对，我是说，好龙。”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令赫羽帝愣住了，阿历看见她左眼里属于龙类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好似看到比被扭曲的异国神话更古怪的东西。阿历猜，这个怎么看都像个怪物的“人”大概从没遇过也从没想过自己能得到这样的评价。银也笑了，熊脸上的大嘴张开，发出噗嗤噗嗤的喘息声，连带着全身的长毛都在愉悦地颤动。
“走了。”赫羽帝一拳砸在白龙头顶，打断了它夸张的笑声。而银对阿历微微点头致意，便展开双翅，乘着清风跃向天空。
阿历微笑着远望那越飞越远的龙影，目送他们隐入了沙暴停歇后澄澈得好似琥珀的夕阳。他转过身，塔嘎村的废墟在渐浓的暮色里坍缩成大地上一块深色的伤疤，正逐渐和连绵的沙丘融为一体。
轻风吹过，村外传来流沙缓慢崩塌的声响，那是沙丘龙离去时留下的足迹，为这片饱受疮痍的土地，献上了最后的墓志铭。

23. 沙海龙巢

在尘雾高墙退去的黄狼谷里，沙丘龙还未归来，风暴席卷后的天地静得出奇，几根石柱在沙龙的重压后还立着，突兀地杵在碎石滩里。直到一阵车辆绞盘的金属嘶鸣，像钝刀一样划破了这份安宁。
两辆越野车出现在一条流沙河边，用钢缆拉扯着半陷入沙海里的同伴。几个雇佣兵模样全副武装的人在车边忙前忙后，他们检查着钢索固定的位置，还把风盾展开，想用疾风的力量震松被时间夯实的浮沙。可被埋的车辆依然不为所动，黄沙吞没一切声响，也吞噬着他们的努力。
彪哥坐在车里吹着冷风，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风景。被风罩激起的沙尘间，他隐约看见车前方不远处好像有个黑点，孤零零地于沙丘上矗立。
是一个人。
彪哥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那人穿着户外探险的衣服和天蓝色的披风，不像雇佣兵的装备，所以肯定不是他的人。四周没有车辙、没有足迹，就连声音都没有传来，仿佛是从被烈日晒化的空气里凝结出来的。
他疑惑地看向车外的手下，一人满脸惊讶地指了指天上，彪哥抬头望去，那蓝得刺眼的晴空之上正有个白色的鹰在翱翔——不对，不是鹰，那玩意儿有条老长的尾巴，拖在屁股后面跟鞭子似的，是头白色的龙。
这下他认出来了，撇头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拿起了枪。
那人像是丝毫没注意到这些越野车外的佣兵面相不善，依然以自己的步调慢慢靠近。
他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来，正想鸣枪示威，那人倒先开口了。她双手插在衣兜里，以几分慵懒的语气说道：“那么着急走吗？我们的架还没打完呢。”她是用北若兰语说的，带着明显的山原北境口音。
和那时相比，她的面貌变了不少……不如说连物种都变了，走近些彪哥惊讶地发现她背后那块蓝斑并非披风，而是一对覆盖着羽毛的翅膀，还有条犹如巨蟒的蓝色龙尾巴搭在她身后。
他妈的，难怪，是个野兽，除了麻烦一无是处的东西。彪哥习惯性地朝他身边的地面啐了一口，只是原本长趴在那里的斑仔已经不见了——被他自己、被他手里的这杆枪留在了龙巢前面，谁叫那东西还敢在撤退时拖着伤腿腆着脸冲他哀叫。
虽然他自己在老家曾被当做是野兽看待，可走南闯北多年他见多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野兽，各个都凶暴粗鄙得很。但他还没见过龙的，尤其没见过能变人形的龙，倒也不错，少见就意味着能卖个好价钱，想到这里他立即架上了步枪。
惨叫声和枪声同时响起。
但，是从彪哥的这一方。
毫无征兆地，金红色的光晕自她脚下如水波漫开，沙地仿佛被突然加热至沸腾，升起火焰的色彩。自脚下而起的攻击，竟完美避开了半球风罩的防护，从龙身下扩散至虎神帮面前。
所有站在车外的猎人都发现自己正站在足有小腿高的火海里，鞋面被烫穿、裤腿被烧破，橡胶和血肉被点着的腥臭味弥散在空气里。就连坐在车内的彪哥也感觉车辆震了下，车外传来枪鸣般的炸响，车轮似乎被烫爆了，那可是特地为沙漠行动准备的耐高温轮胎啊，他不由得心里一惊。
前方那人依然保持着闲庭信步的姿态，悠哉地靠近。他已经能看清来人的面容了，她的头顶和腰上都缠着绷带，明显是受伤了。是在先前的冲突中受伤的吗？这不重要，既然能受伤，那就能打死，彪哥果断扣动扳机。
但他的枪没响。龙的长尾如同毒蛇扬起，与此同此右臂剧烈的疼痛令他惨叫出声。他急忙扔掉手里的枪，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从腕部断开，骨头被看不见的刀刃切碎，只剩了一张皮还连在他身上。
不对，怎么可能，盾呢？他的风罩呢？他惊恐地回望手下的方向，却见那根长杆还立着，可金属杆子里的电池和线路都被地火烧化，长杆顶上的圆球早已黯淡无光，没有电力输入，这个能抵御暴风骤雨的机器就是一块冷冰冰的废铁。
绝望之中他看见那个人越走越近，甚至能清楚观察到她先前用眼罩挡住的那颗龙的瞳孔。她的尾巴再度高扬起来，这一次，彪哥能隐约感到天空中出现了许多半透明的影子，组成长剑与刀刃的形状，在太阳底下反射出沙晶般的荧光。
“其实，比起防御，我更擅长进攻。”她的声音散在风里，龙尾却划出一道清晰优美的弧线，向下落去，“没有任何顾虑的进攻。”
彪哥最后看到的，是阳光下无数道折射出虹彩的涟漪，自天穹垂落。没有声音，他只感到脸颊一凉，仿佛有带着阳光温度的风，拂过了他的喉咙。
待到银落地的时候，整个佣兵团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甚至可以说，连个完整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它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狼藉，银白毛发在腥风中飘。“有必要那么……血腥嘛？”它叹道，龙嘴里发出鸟鸣般的声响。
“你头被砸一下，也会想找个东西来出气。”赫羽帝俯身在越野车里翻找着什么东西，脸色很差。
行吧……银摆摆脑袋，感觉她的话在拂过黄沙的风声里听着很刺耳。但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立场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它刚想靠近却见同伴从车里摸出了把手枪揣进裤兜里，吓得惊叫一声。
“要是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得有能力保护自己。”她显然看出它在害怕什么，解释道，语调依旧平静。
还会有……这样的情况吗？
“那下次……让我在你昏迷的时候也要能说话才行。”它轻轻拍打自己的胸脯，见对方听罢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尾巴。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把枪和她头上的绷带上，甩甩耳朵，这下眼睛也感觉有些刺目了，只好在外围边找干净的地方踱着步，边观察战场的情况。它立即注意到在虎神帮的肌肉车附近还有一辆半潜在流沙里的货车，仔细一看，货箱门敞着，里面飘出几面彩旗和一个人偶残破的手臂，在风中无力地晃动——竟是戏团的车。
难怪，戏团先前有辆车在沙尘暴中失散了，原来是陷在这里了吗……它不由得又想起那些人，当初知道沙漠传说后建议同伴跟随他们的是它，看到侏儒被匪村绑架时提议帮忙的也是它，而在真相的冲击之下见证了戏团众人疯狂的绝情和更加不要命的忏悔，它还是决定替真正的受害者放过他们。可它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正确……它看着远离沙漠腹地的方向，猜测现在那些人应当已经回到文明的庇护下了。
希望是正确的吧。它再叹了声，见同伴还在车边摸索，转移话题：“你在做什么？”
“做一个‘好人’该做的事。”赫羽帝终于找到了后备箱的开关，“车辙是从黄狼谷过来的，他们大概率刚去过龙穴，所以——”
后备箱里，堆放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她随意打开一个查看，果然，里面装满了宝石和矿物，白花花亮晶晶水盈盈的，在太阳光底下透亮。这每一个大袋子看上去都有十余公斤重，她把它们全拖下车，说道：“得把这些，还给沙丘龙。”
银低下头，让她把沉重的宝石袋挂上自己的背脊，压得它四肢微微一沉，像承载了一座小山的重量。它没再说话，只是，偶尔趁她头晕目眩动作放缓时，在她脸上轻舔一口。
宁静的晴空之下，两条龙走向黄狼谷的废墟，满地石块和崩塌的山体阻挡着他们的脚步，他们走得很慢，但一如既往的坚定。热风吹过他们身后，浮沙盖上寂静的车队与无数尸体，鲜血浸润了板结的土地。
而在更遥远的地方，一片沙丘正在阳光下轻轻隆起、又缓慢降下，好似大海的波浪在黄沙里荡漾。那是归家的沙丘龙正在浮沙底下潜行，流沙组成的长河淌在它身后，于风中发出沙尘细微的坠响。
几天之后，它就将来到战场附近。到那时，原本坚实的沙地会改变模样，那高高隆起的山脊会抬起沉重的车辆，再陡然落下。大地化作流沙，将钢铁、血肉与所有不甘的喧嚣，温柔地沉入地底。唯有清风轻抚，淡淡的浪状波纹浮现于沙丘之上，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那时，沙丘龙将离开伤痕遍布的沙地来到黄狼谷的硬实岩层上。它口中仍含着蛋，喉咙鼓鼓的，与石头摩擦发出窸窣轻响。它悠然钻出沙海的怀抱，扬起层层浪涛，又重新覆盖了遍地漆黑的裂纹。
巨龙高昂的头颅掠过正在沉入流沙的车辆，但它并没有为此驻足。它以自己的步调，慢慢爬过坍塌的山谷，庞大身躯将碎石压进岩壁，又把岩壁挤成和它长长的躯干近乎严丝合缝的弧面。龙的走廊又于这废墟之上重新成型，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座被混乱扰乱的山谷就能回到它先前的模样。
沙丘龙并不在意这个过程需要花费多长时间，生活在宁静的荒野里它也不需要在乎时间。它缓慢而坚定地向自己的巢穴爬去，健壮有力的前爪支撑着它的身躯，让它像有一对腿的蛇在地上蜿蜒前进。
正当它准备钻进洞口已被落石填了小半的家门时，它突然停下了。龙首沉默地，指向洞穴外两个小小的土丘，半球形的，凸出地面有半个小人高。它可不记得自己的领地上有这种东西，便低头仔细看了看，它巨大又迟钝的眼睛看不太真切，只能感觉到每个土丘前还都立着块方正的薄片石头，很是规整，明显是人造成的痕迹。
它深吸一口气，龙吻几乎触碰到那两块方碑。它闻到一股人味和毛绒野兽混杂在一起的臭味，还有淡淡的鲜血腥气沁进了地里，但更明显的是那堆成小丘的土上很还带着股它很熟悉的气息，是别的龙的味道。既然是龙做的，那么应当不是可疑的东西，它家里的蜥蜴有时也会用石头堆出些奇异的形状，而它从不过问。于是，它从喉囊里吐出一声悠长的喘息，安然地继续它原本的动作。
沙丘龙圆润的脑袋钻入洞穴，很快，那长达百米的身体也潜进岩石里。它一边向洞内深入、一边用力以脖子贴紧洞壁，希望能将摇摇欲坠的洞穴撑得更稳固点。直到它终于回到巢穴中最宽敞的洞室中央，它才盘踞身子，缩了起来。
这里的人味很重，令它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诺大的龙口中发出疾风掠过山谷窄峰的嘶鸣，又震碎了几缕青灰自洞顶落下。但它并不担心，它的宝石还在，如沙暴后的石滩地似的散成一片，小人的到来并没有破坏它的藏品。
它用蜷缩的身躯轻轻聚拢洞穴四周散落的石块和矿玉，将其攒成一座小山。然后，它终于小心地收缩喉囊，将一路护在嘴里的蛋吐到山丘顶上。
漆黑洞穴里，龙蛋那玻璃玉质地的外壳仍泛着一层淡淡的辉光，陷进柔软的宝石山里。落下时那无数石粒发出清脆的挤压声响，仿佛幼龙的脚掌正踩在石堆里。
做完这一切，沙丘龙才安心地紧靠神玉低下头，闭上眼睛。它太累了，连日的混乱让它筋疲力尽，它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以龙的时日来算，兴许得睡上好几个月，待到龙蛋里传出切实的呼唤，才会醒。
也许那座村子里的人能把握住沙暴难得停歇的间隙做他们该做的事吧，尽管它并不关心，人的故事从来不是它生活的重心，过去不是，未来也不应该是。它只希望自己和即将出生的后辈，能够在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平和自由地，继续生活下去。

尾声. 复兴之子

这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于飞沙笼罩的边陲小镇正在夜幕里昏昏欲睡，但市郊有片空地上仍被灯火点亮。一个流浪戏团于前些时日抵达了这里，他们架起帐篷搭出舞台，为这座清净的小城带来了些许喧闹。
孩子们喜欢戏团的小丑和矮子，他们总打扮成夸张的模样，给小孩分发烟花棒，还带领他们在没有灯光干扰的野地里奔跑，欣赏连片花火的辉芒比星海与月光更加明亮。年长者爱逛他们的展览馆，那个最大最宽敞的主帐篷里总会展出许多戏团在各地巡回演出时收集的宝贝，有琥珀色的龙鳞、怪异的花草、五彩的矿土、甚至还有传说中指示着沸河神玉位置的藏宝图，尽是些镇民们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稀罕玩意儿。
而年轻人更偏好戏团的舞台剧，和复兴荒漠地区的大部分巡回艺人相同，他们演出的也是属于沙漠人自己的沸河传说。但每个看过表演的人都说，这个戏团的演出版本，绝对是你能在当地看到的最好的那一档。
一开始，他们的故事和别的团队没什么两样，主持人洪亮稳重的声音在舞台后面响起，为所有人讲述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大陆的西南角有一片富饶的丛林，乔木高耸入云、灌草如地毯铺满大地，蜥蜴爬在树木上、比果实还艳丽。一群来自山门的拓荒者发现了这里，他们将这地方取名为“沸河”，在丛林河畔建立了一座小小的村庄。和很多尝试在荒野中扎根的旅者一样，他们也饱受野兽侵袭，豺狼虎豹常会光顾他们的家园。
可很快，剧本就变得和其他戏团不一样了。连年兽害让拓荒者不堪其扰，他们当中一个最勇敢最心系人民的猎人决定前往原野深处寻找驱兽之法。他走遍了整座丛林，也探访了林海边缘的每一处谷地和每一座山峰，终于在丛林外，他看到了一处没有虎狼的踪影、就连最强壮的巨熊也不敢踏足的沙地。猎人明白这里一定存在能够驱兽的宝贝，他在沙地里找了三天三夜，他看到了一片如龙骨指向天际的群山、和一座如龙穴指向地底的深洞，他找到几近弹尽粮绝，终于在洞穴最深处找到了一颗足足比人脑袋还大的夜明珠。
他带着夜明珠回到村庄，将其挂在广场最大最粗最高的立柱上，从此，果然野兽不敢再靠近，这片荒野丛林中属于人的小小领地得以风调雨顺、人民安康。人们将夜明珠称为沸河神玉，相信这是神明不忍众生受苦所降下的恩赐。没过几年，周围的人都知道了雨林河畔有一座蒙受神灵庇佑的家园，他们纷纷从穷山恶水里走出来，前往沸河寻求富饶与安宁。在神玉的光芒之下，小村渐渐发展成了城市，城市又变成了国家。
曾经找到神玉的猎人成为了沸河的国王，和他一同开拓原野的人们也成为了贵族和官员，整个王国朝气蓬勃、蒸蒸日上。国王欣赏着日益繁荣的国土，可他的内心却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心底里滋生，他总觉得一切都太轻松了、太舒适了，有什么不安的感觉时刻侵袭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是因为那些移民吗？国王知道贵族里有怨言在流传，那些早年的拓荒者们不满移民的安逸，说他们只消动动腿脚就能享受开拓者们费尽心力取得的富饶，这不公平。他也听说市井间冲突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些官员有意无意将私底下的歧视摆在了台面上，冒犯触发了移民们的反抗。
但国王并不觉得这些就是令他烦恼的全貌，他依然常亲自去欣赏最繁荣的集市、常驻足于最庄严的广场，看那护佑王国的神玉在太阳下发光，比月亮和星空加在一起还亮。他突然意识到，尽管所有人都说这是神明赐予沸河的宝物，可只有他依旧记得它真正的来历。
那是从荒野里取得的东西，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属于过他。
就像是印证，认识到这件事后，王国周边的风光悄然发生了变化。最初只是一团沙尘暴在边缘地带扬起又落下，随后一些外出的猎人称在边境看到有身披铠甲的猛兽在徘徊，直到贵族们站在高楼和殿堂里，也能远远望见那巨兽高耸的背棘和尖刺比树海还要高。
日复一日，王国的农田不再丰饶，河床逐渐裸露，田野也从青绿变成遍地昏黄。年复一年，王国领地内的沙暴也愈演愈烈，许多生活在城外的农户和猎人都不得不躲进都城里。那巨兽越来越近，甚至把沙尘也吹进了高墙内，黄沙漫漫盖上了王都最大最宽的广场。
贵族们说这是神明为王国降下的罪罚，是他们不愿接纳移民招致的恶果。他们恳求国王带领军队和神玉出城，用赐福之力将巨兽驱逐，让曾经得到过神明垂青的猎人重新献上虔诚和对平安的祈望。
国王没有听信他们的理论，他确实带着神玉出城了，但并没有让军队伴随左右。他独自扛着神玉来到沙暴前面，找了块开阔的空地，将其恭敬地摆放在上面。那巨兽似乎并不害怕神明的力量，眼看着神玉靠近它并没有逃离，反而加速朝国王的方向游来。
国王早已看出来了，这不是突然出现的猛兽、更不是神明驱驭的信使，它的鳞片是琥珀般的黄色，与当年那片沙地山谷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神玉是他曾在沙洞里捡来的东西，现在真正的主人找上门来了，那么他便自然需要归还才对。
巨兽显露全貌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一头粗长壮硕的巨龙，鳞片闪耀着矿质的光辉，如太阳在大地之中升起。这是一只沙丘龙，它没理会孤身一人的国王，它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神玉上。
取回宝物的沙龙从此离开了王国，它不再于王都附近游荡，风沙减弱、河水上涨，田野又重新变回了绿意盎然的模样。贵族们都说是国王独自出城面对惩戒的勇气感动了神明，惩罚被收回了，但代表恩赐的神玉也同时消散在了荒野里。
可至少王国还在，国王回到那个曾经由神玉支撑起的王座之上，却惊讶地发现已经发展起来的国家不再需要神玉驱逐野兽了。王国的领地足够广袤能抵御局部的天灾，王国的人民足够坚韧能度过任何苦难，王国的军队和治安也早已不惧怕猛兽侵袭。他将王国改名“复兴”，国王说这是神明给他的第二次机会，当王国不再需要通过偷来的东西站稳脚跟，人们才能真正地去往未来。
许多老年人不爱听戏团对传说的解构，他们嫌弃这太功利了，缺乏神话的崇高和似是而非的浪漫。但更多的年轻人喜欢这个新鲜的故事，尤其是当戏团里最高大的演员穿着沙丘龙的布偶装登场，他那臂膀粗壮得足以将猎人高举，却只是轻轻捧起对方摆在地上的玉石，只有他的拳头那么大。
每逢此刻舞台下的观众便激动地鼓起掌，其中一些最为消瘦的总是喝彩得最为响亮。周围的人大多不认识他们，只知道那是从外地来此讨生活的劳工，他们也很少谈论起自己的过往。很快，就像受到了他们的鼓舞，更多的人也加入到了赞赏的行列，意外地发现比起只属于神明与人的寓言，这样的结局也拥有感动人心的力量。
城镇之外，就连在沙丘上玩耍的孩子也能听到人们的掌声，而在更遥远的沙海里，在那传说的遗址上，又一场有关开拓与掠夺的故事落幕，只剩下无尽沙漠，和比山丘更伟岸、比风暴更威猛的沙龙。

The End

羽·凌风

回复 5#  @深海

哇，说真的，同志，你是真的敏锐
确实，旅程篇整体上的主题就是像你说的那样，是两人在旅行中如何“认识”原人和文明、寻找人与龙的相处方式、以及寻找和平的可能性的过程，因此也就必然伴随着或单纯或复杂、或平和或恶性的事件。
而在这个过程中，阿D是荒野的利益和主要的行动力，而雪龙是道德的标尺和联系文明的桥梁。没有阿D，雪龙的追求近乎空中楼阁；而没有雪龙，阿D就是个生态恐怖分子（X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可以说在面对恶性事件时阿D遭受的反噬就是相信和寻找和平的代价WWWWWWW
阿D：我懂了，每一个旅程中篇都要这么来一下是吧！（X
总之很高兴你能看出来这些内容

羽·凌风

回复 7#  @紅峽青燦

哇，久违的工程论文（X）

噁心感起来了，想起了我见过的不让学生买八爪的老师

这个心理太常见了，这边最多的就是各种没苦硬吃，比如“我年轻的时候哪来的空调”然后不准开空调，“我年轻的时候上学要走几十里地”然后不准坐车WWWWWWWW
其实说到移民……老美的红脖子对移民也有这种心态呢（X）WWWWWWWW

我总觉得以你的尿性，这不可能是幻觉或杞人忧天。

我还是挺遵守契诃夫之枪原则的（炸）WWWWWWW

这团长的梦倒是挺老实

团长是个很单纯老实的好人（X）

甚么港片反派女打手味儿

以前老美片也经常有这种反派，但现在政治正确流行，似乎不敢拍了（炸）WWWWWWWWW

是鬃毛虎还是高原狮?

就是斑纹亚种的高原狮，北若兰本地产的那种

到目前为止的文章气氛我觉得营造得非常好欸

很高兴能让你有画面感和实感 这段我自己写的时候是幻视怪猎的，各种村子周围出现了怪物、影响到了生态，所以猎人帮帮忙吧的感觉WWWWWWWWWW

为甚么啊？山谷不是凹进去的吗？

你这话问的，当你站在峡谷底部的时候，这整个地貌它还是山谷啊（炸）WWWWWWW
村庄不一定在山上，而是可以在谷底外侧的平原上WWWWWWWWW

果然贫穷生匪徒啊！

这就叫做穷山恶水出刁民（XXX）

阿帝，你要不嘴先管管？等下在吃吧......

阿D吃肉可是贡献了这个故事里为数不多的幽默元素，让她吃（炸）

........

感受到了你对戏团众人的怜悯（X）WWWWWWWWWWWW

手上拿著一个一百多年来绝对很多人想知道答案但依然没人知道的题目的我，感到一阵发毛

WWWWWWWWWWWWWWWWWWWWWWWW（X）

甚至她大概一开始就知道一切是怎么回事

不她一开始不知道，看到神玉碎片的时候也还觉得可能是某种特殊的矿石，不然也不会说她想要寻找神玉真相是为了知道驱鬼之法了啊
如果早就知道驱鬼的是龙蛋（单纯因为小鬼害怕沙丘龙），那她这个最夯(?)的龙自己不就能驱了，还找神玉干嘛WWWWWWWW
白麟……不太适合变回来，那样剧情就太杂了，本来这俩人后期都有些抢戏了，再抢不太好WWWWWWWWWW
就理解成身处沙漠里阿D给他固定成龙型比较安全，结果阿D被打晕了他也没办法自己变形吧，他不停地拍打自己就是在说“卧槽，我怎么变不了”（炸）WWWWWWWW

我开始觉得沙丘龙2.0的时候，你加入了死亡蠕虫的特征吧??

沙丘龙从一开始就是长条啊，并且也是最早期就是融了沙虫元素的，只不过最早头是方形偏长的，新版头改成扁圆形还有更圆的大喉囊了

羽·凌风

回复 9#  @紅峽青燦

大招不就是用来打断的（XXX）

但有时候不知道是笔力不够还是细节过于隐晦和复杂，读者没发现或者会错意也有

也有可能是读者不够认真，用看网文的心态一目十行那肯定很容易漏啊，所以你可以看到很多网文特喜欢一个设定翻来覆去每章都重复一遍水字数（X）WWWWWWW

这种地貌不是叫做山脉吗！

你这连地理尺寸的层级都不一样WWWWWWW
山脉是大地貌啊，山谷是泛指两山之间的低凹廊道，你以为我们天天走那啥名字要保密的大峡谷，城市和公路都是在山顶部的嘛（X）WWWWWWWWW
至于你说的那什么平原中间的凹处，那只是山谷的其中一种，一般叫裂谷或者天坑WWWWWWWWW

我以为这是她掰出来的人设，科学家设定

阿D只是不喜欢原人，但鸟人嘛没那么多心眼子（炸）WWWWWWWWWW
而且你看戏团众人接受了她的说法之后反应热烈，她很讶异还感谢，这可是难得的真情流露（XXX）WWWWWW
她要只是单纯地想观察沙丘龙的繁殖，就不会去好奇戏团买的那块神玉碎片了啊WWWWWWWW

我突然想到，沙丘龙也是一次只产一个蛋的吗？所有巨龙都是一次只产一胎的??

极端K对策物种，蛋少，但不一定一次只有一个，多数时候1-2个吧
学会上那卖碎片的探险者能前一年在龙穴外面捡到蛋壳，所以也可能还有一个已经坏了（炸）

原来真的很慢吗！

沙丘龙几乎是纯食矿+滤食性，不需要狩猎也不需要躲避敌害，移动能力就很一般的WWWWWWWW
在沙子里慢慢一边吃一边走自然很慢，在地面上也只能靠两个大爪子爬，都快不了WWWWWWW

所以被过度美化后的传说，其实是蛋被偷走后沙丘龙爬了十年八年才到了古国！

对，就是这个意思，一个被过度美化包装成英雄叙事的、但本质是环境层面的殖民侵略和生态反扑的历史WWWWWWWW
然后因为沙丘龙生态如此，主矿食生物的蛋太像矿物了，古人大概率也不是故意的，他们也不知道真相（X）WWWWWWWW

真的就应该一开始就由白麟交涉

白麟有他自己的问题，白甜鸟人太天真了，阿D可不放心（X）WWWWWWWWWW
你这是知道戏团成员本质是好人，所以觉得白麟上比较好，但如果遇到坏人……这可是个有枪都还能被毒镇反派按在地上摩擦的弱鸡啊（炸）WWWWWWWW
阿D虽然对人社交能力为0，但是她对龙沟通能力是pro max（XXX）

试问团员的PTSD有多大......每日复习一次团长死亡(X

对团员来说这是对团长的纪念和对他遗愿的践行，所以应该还好吧……应该……（？）

但我真的不敢置信你写了九万个字只死了几个人！

不瞒你说，最开始我计划是kill them all的，但是想想那样的话真相会被埋没、阿D/龙会继续保持对原人的愤怒、原人一方也会继续认为龙确实就是只会毁灭的生物，最后回到原点、什么都不会改变
所以还是仁慈一点，这篇的结局也算是对我重新规划好的整个系列结局的预演吧WWWWWWWWWWW

嘿嘿，很高兴你觉得这是个精彩的故事，对我而言这篇的剧情驱动和节奏写法也是比较新的尝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