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鋼翼憶錄篇] 果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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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橫!生氣!

看過我小說的人應該知道,我幾乎不會寫前言只會寫後記,但是今天我要寫前言了,這是對AI的嘲笑和鄙視!
是這樣的,上周我整周都在玩AI,測試AI的文章分析和生成能力,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我一律使用鋼翼憶錄系列的文章──就是克基斯的故事啦,去餵AI。我讓AI分析過後試寫,然後發現,不管餵多少篇,不管是付費還是免費,整整七個測試過的AI(含同一AI的不同版本),每一個都是這樣!

每一個都能正確且詳細的剖析克基斯和珊娜的心理以及愛情的核心連結,但讓它們試寫,每一個都是智障!
注意,我不是說你是人工智障,我是說在座的各位,都是人工智障!


每一個AI,都得覺得克基斯真的是廢人,都不停的強調他性格敏感脆弱的部份,都會忽視他其實還是能生活自理自己做決定,甚至某方面來說還是有攻擊性的(非常會瞪人,眼神很凶狠);更嚴重的是每一個AI,都覺得珊娜是真的蠻橫!它們完全無法掌握珊娜那種用蠻橫包裝嬌羞的說話方式,掌握不到珊娜對克基斯很慈悲但是無可奈何的憐憫其實是混著強烈的佔有慾的,並且AI幾乎不能解析到珊娜其實知道克基斯是個末路的強者,而她想要占有這個強者因為她自己更強,這方面其實跟想佔有她的沙文男一樣。另一方面AI複製不了珊娜柔軟的態度時機,在它們筆下珊娜真的是一路對克基斯頤指氣使WWWWWWWWWWWW

最最最最重要的重點,AI掌握不到他們倆在感情中那種微妙的氣氛,那種"乍看之下珊娜完全主導"但實際上克基斯不是被迫接受,他是喜歡珊娜那樣的,他主動逆來順受來取悅珊娜。所以都不甜,哪家AI都一樣,寫出來就是沒有這倆人那種微妙的甜味,稍微有點毛骨悚然的、帶著不安的甜!

毛毛還說賽博狗糧呢,我看了只覺得AI只知其形不知其魂啊果然還是機率雲。

所以我決定把手上最甜最甜的那篇草稿直接寫完發出來!看好了,這才是克基斯和珊娜真正的甜法! (發出原作者的咆哮(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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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暗的夜晚下著微冷的雨,路燈光暈籠罩著球狀的霧氣,馬路面的積水和潮濕柏油被車燈照亮,噴濺的水花閃過夜色。城市沉默著,路上沒有行人,雨聲和低頻城區噪音迴響在天際,珊娜‧瑪德琳‧伊凡博士開著車行駛在紐約街頭。

副駕駛座上,克基斯‧安格里上校裹著厚毯子,口鼻和脖子都埋在圍巾裡,頭戴厚毛帽,平素銳利的眸子輕輕闔著,不久前他剛經歷過一次大手術,直到今日才被允許出院回家靜養。他的身體狀況很複雜,使得內臟沾黏剝離手術施行起來比常人更困難,風神城沒有醫生能勝任,於是珊娜把他帶到紐約,在這裡她認識大把的學者,其中不乏動刀技巧高明的外科專家和醫學權威。

眼下他們正在前往珊娜的家,考慮到這次手術的範圍巨大且克基斯當前身體過於虛弱,珊娜決定把他留在自己家裡,照顧到她認為可以放回去生活自理的程度。克基斯為此沒什麼意見,打從手術完成醒轉後開始,他都沒有明確主觀意圖,一直都很溫順的配合著醫療安排和他人指令,就和往常一樣。

「Puppy,你現在感覺怎樣?」一邊開車,不喜歡被沉默籠罩的珊娜,伸出右手放開排檔桿摸進克基斯身上的毯子裡去拉他的手。
「還好。」克基斯張開眼睛低聲回應,他找到珊娜的手,握住她手指,感受到柔軟的暖意。
珊娜張開自己手掌把克基斯那像雪人樹枝手一樣冰冷的瘦長手指握住:「肚子還疼嗎?傷口會不會痛?」
克基斯輕輕搖了一下頭,搓了搓珊娜手指後把她的手從毯子裡推出去:「小心開車。」
珊娜嘖了一聲,收回手握住方向盤,心想這傢伙手那麼冰好像失溫了一樣讓人很擔心,想給他點慰藉可他居然在擔心自己單手開車很危險?不懂風情的傢伙!

「危險?你這笨狗,懂甚麼叫危險嗎?」珊娜小聲碎念,克基斯沒聽見,他的視線在車窗外,不知是雨中的城市還是路上的物件吸引了他的興趣,前飛行員瞇了瞇眼,往窗外某處瞧。珊娜沒看出克基斯在看甚麼,她是個大近視眼。

她又瞥了瞥克基斯,見他臉大致有點血色,精神狀態尚可的樣子,便決定給他點刺激。珊娜邪魅一笑,在雨中無車的馬路上突然猛踩油門然後在拐彎時甩尾,車身飄移時克基斯猛地抬起頭往前看,珊娜發現他眼中瞬間復燃了警戒和殺意十足的鷹隼眼神,右手還下意識往大腿旁邊一摸後按住車門,左手同時往自己左腰附近的空間伸去。待行駛恢復穩定他轉頭對珊娜稍微提高音量:「你在幹麻!」
珊娜笑道:「有沒有戰機迴轉的感覺?」

「沒有!」克基斯皺起眉頭:「很危險!」
「少來,」珊娜得意洋洋:「我一甩尾天空之王就醒了,一臉要跟敵機拼命的樣子。」
「我沒有。」克基斯轉開視線。
「你都眼露凶光了,那隻右手想幹甚麼?在找操縱桿是吧?」珊娜笑道:「還是刺激度不夠呢?開到時速兩百八再轉怎麼樣?多少G啊?你算一下?」
「不!」克基斯斥責:「我求你別玩命!」
「玩命?你哪有資格求我啊?」珊娜笑著說。
聽到自己被評價為沒資格要求別人不玩命後,克基斯眼神充滿苦澀的轉頭迴避珊娜視線。對於稍微逗弄一下把他惹毛,珊娜覺得很得意,但車上的氣氛又變得有點尷尬。

過了兩分鐘,正常行駛過一個十字路口後珊娜決定結束鬧劇,說道:「好啦,我平常也不這樣開車啦!只想逗你玩玩,我知道你不可能這樣就被嚇出事的,對吧?你可是能在9G機動裡睡午覺的天空之王呢。」
聞言,克基斯淡淡地嘆了一口氣:「……確實。」
「確實沒啥影響吧?」
「確實沒資格要求你不玩命,」退伍軍人臉上有著奇妙的表情:「……而且,確實有稍微一點點急轉的感覺,稍微。」
「是不是──」
「但是!很危險!在下雨的夜晚街上甩尾,是安全的事嗎?你老實說,你甩尾有多少是靠運氣?」克基斯再次提高音量,盯著珊娜看。
珊娜觀察克基斯的臉,他並沒有因為被稍微驚嚇,就顯得緊迫或生理不適。於是她笑道:「100%和趨近於0%,今天路上有沒有車?適不適合甩尾?這部分100%靠運氣,甩的時候靠技術,運氣趨近0。」
克基斯的眼神中閃爍著震驚,珊娜繼續得意的說:「跟你一樣,敵人難纏與否100%靠運氣,交戰的時候靠技術,運氣趨近0。」克基斯張開嘴,露出有話要說的模樣,可卻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又默默閉上嘴。

良久,他才再次發出聲音:「不。」
那聲音帶上了一點淡淡的笑意:「全是運氣。」
「少來!」珊娜說。
王牌飛行員冷哼:「飛多了就是靠運氣。」
「是啊是啊你運氣這麼好,好到──」
「好到認識你。」克基斯輕輕的說。

珊娜錯愕地轉頭看他,瞪大她那雙翠綠色的貓眼,她看見克基斯憔悴的臉上嘴角微微彎起,柔和的眼神蘊含著些許說不清的感情,她伸手輕拍他大腿:「甚麼肉麻的話!又是哪一部電影教你的?」克基斯聳聳肩。

珊娜笑了,開心的笑了,她承認自己還是很喜歡聽男人哄她,雖然她認為克基斯不是哄她,克基斯是真的這麼認為。這傢伙腦子裡幾乎沒有哄女生或討好女生的想法,這點讓珊娜更高興。

※                 ※           ※

她還沉浸在自己腦中生成的浪漫感受裡時,克基斯那金屬質地的冰冷聲音又傳來了:「……Kitty,我覺得你被小蛙帶壞了。」
珊娜大驚:「蛤?」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和那個蠻橫的野孩子有甚麼共通點。
克基斯恢復有點虛弱的低音量繼續說:「……以前,你連平常的我,都不可能載著甩尾吧。」
「痾我──」
「你總是嚷嚷著『影響舊傷啦』『精神緊迫啦』甚麼的。」

「嗯……」珊娜反省,自己一向都很反對任何可能影響克基斯身體的活動,慢跑游泳和釣魚都在她的容許邊界上了,更不用提登山露營甚至衝浪這些身強體壯的人都未必能好好勝任的活動了。她知道小蛙總是帶克基斯做那些刺激的事,她也總是見一次罵一次,即使她知道這些事情對克基斯的精神有幫助,能滿足他追逐刺激感的戰機飛官天性,她依然持反對的立場。

但小蛙從未做過帶著剛出院的克基斯橫衝直撞這種危險的事情。自己今天為甚麼會做呢?珊娜反思。

大概是因為太高興了。

能跟克基斯一起住上一段時間,她自己都興奮了。

興奮得彷彿要把車子開上天去了。

※                 ※          ※

意識到自己正跟情竇初開的少女小鹿亂撞一樣失控,珊娜心中警報大響。

她拿起手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咖啡,讓自己冷靜下來,只因為要跟男友同居就興奮到橫衝直撞實在太失態了,如此不顧後果的高風險行為不能再有。她清清喉嚨,決定跟克基斯隨便閒聊幾句來穩定自己情緒,照顧病人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情。

「嘿,Puppy,剛才我甩尾之前,你在看甚麼啊?看得那麼專心。」
「沒什麼。」克基斯說。
珊娜不信:「但你的眼神像發現甚麼非常值得看的玩意,到底是甚麼?」
「……街角有個穿著破爛軍服的人,在翻垃圾桶。」

※                 ※           ※

到了珊娜家,她先將克基斯留在車內自己拿隨行物品上樓去後,再來攙扶克基斯進電梯。這工作對她而言並不費力,克基斯雖然高,但骨架相比白人較為纖細,加上一直都營養狀態不佳體重過輕,珊娜有時候覺得自己加把勁可能可以把克基斯抱起來,不過後者強烈拒絕讓她嘗試。

克基斯好逞強,珊娜想從腋下撐著他,讓他把體重放在自己身上也不肯,強行站直要自己走,珊娜也就由著他。克基斯的好面子不是在異性面前耀武揚威的好強,而是他堅決不肯給人添麻煩,他想做一個有用的人。隨便誇他幾句或裝得小鳥依人這些討好一般男性很有用的小花招對克基斯不起作用,哄他需要不一樣的技巧。

現在眼見他又在逞強,明明虛弱得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立,還全身發抖的靠著電梯壁強撐,珊娜拉他靠著自己:「放輕鬆,不要肌肉緊繃傷口會裂開,你抱抱我嘛!我想要你抱我,手放這裡。」說著將他手臂拉上自己肩膀扛著,克基斯輕輕嘆了一口氣,順從著依靠她。

進了家門後又是一通拉扯,克基斯想睡在客房,珊娜認為他還是和自己一起睡更方便照顧,但克基斯堅持自己不能睡女生的床,這讓珊娜大感震驚。他們倆早就同床共寢過許多次,肉體親密也有過。基本上珊娜去克基斯家都是兩人擠在克基斯的單人床上,她不知道自己的超大豪華國王級雙人床墊和克基斯的床墊只有三公分厚度冬天還得墊上毯子才不會冷死的金屬床架有哪裡不一樣,克基斯堅持自己要是半夜做惡夢會把珊娜吵醒讓她沒精神上班。

「你和我一起睡在你家你也會做惡夢啊!」珊娜氣急敗壞地看著坐在沙發上不肯起來的克基斯:「你現在也沒有以前那麼常做惡夢了吧!」
「不,我剛離開醫院時會常做惡夢,會大叫吵醒你!」克基斯據理力爭:「不能讓你睡不好!」
「吵醒我就哄你不行嗎?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會做惡夢就是因為你的床不舒服!你剛出院身體想好好休息,結果你在行軍!所以身體不滿意了就做惡夢了啊!」珊娜莫可奈何的一攤手,她決定等克基斯可以回家生活自理後她就要強行幫他換床墊。
「你要上班,重點那是女人的床,我不能上去!」
「沒有甚麼不一樣好嗎?」珊娜翻白眼:「克基斯!我不想這麼說,但你大病初癒,一個人待在客房裡我不能掌握你的情況,你想讓我多擔心?萬一你又發燒休克,萬一你又痛了怎麼辦?你在我旁邊有點甚麼不舒服了我可以馬上處理,隔一面牆光擔心你我就焦慮到睡不著了!」
「……」
「別那樣看我,我終於有機會每天睡覺都抱著你,你還要剝奪我的機會嗎?」珊娜放緩語調說。

「……你是不是在情緒勒索我?」克基斯睜大一點眼睛說。
珊娜又好氣又好笑,心裡腹誹著誰教你這個詞的?回答道:「我也不想情勒你啊,可是你在無謂的地方一直堅持,我不知道怎麼辦嘛!要是能和你講道理我就不用情勒了。你看,你讓一個生物學教授只能使用情緒勒索,不都是你的錯?所以為甚麼你不能上我的床?你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我沒有資格進你的地盤,有我在汙染你的床,你不能放鬆睡覺。」

珊娜忍不住笑出來:「地盤?你當我會在床上撒尿做記號是不是?我又不是你們這些臭犬科!Puppy,你沒想過你在我床上我更安心嗎?我的床本來沒有你的味道,你現在上去就有了,我安心加倍。」
「我現在全身都是藥水──」
「是的是的我知道,給我去床上躺著我幫你擦個澡就好了,不要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
「別!至少讓我自己擦澡,我可以,我真的可以!」克基斯屈服了,搖搖晃晃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想往廁所的方向走,珊娜一把拉住他:「好,你自己擦,但你去床上,我拿浴巾和熱水給你。」一邊說一邊推著他的腰,把他連哄帶騙弄進房間堆到床上去,並在他完全躺下前,把大毛巾墊在他身體下面。克基斯慢吞吞的脫掉身上的大衣和保暖裝備,露出只穿著長袖棉T瘦骨嶙峋的身體,珊娜按著他的肩膀,掀起衣服看他腹部傷口是否有滲液,確定沒問題後直接把他按平在床上用被子蓋住。

終於把這根像鐵條一樣固執的男人凹上了床,珊娜萬分疲憊的長出一口氣,跟這男人相處有時候心很累。

「Kitty,可以給我毛巾和熱水嗎?」
「你真的要擦嗎?可以直接睡啦……」
「真的。」
「……」

※                 ※           ※
安頓好病患後,珊娜將全身的風塵洗去,稍微整理了一下散亂在客廳和餐桌的雜物後,去給兩人準備晚餐。克基斯的晚餐好處理,把流質營養罐頭加熱一下就好,她自己則從冰箱挖出了個昨天下午買的三明治,全都一起丟進微波爐。

食物熱好後,珊娜推開房門,發現克基斯平躺在床上面露微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窄縫,平常總是微微豎立的劍眉居然罕見的鬆弛到有彎弧,從沒見過他這種表情的珊娜感到十分好奇,把餐盤放在床頭後爬上床,伸手戳戳克基斯:「在笑甚麼?自己一個人那麼愉快?」
克基斯搖搖頭,收斂臉部肌肉變回面無表情的樣子,珊娜大感沮喪,伸手捏住克基斯的臉頰:「可惡,告訴我!你在笑甚麼!」
「Nothing.」
「不信!快說,」珊娜用另一隻手捏住他臉強行把他臉拉出笑容:「快告訴我!」
「……有,你的……」
「有我的甚麼?」珊娜放開手。
克基斯蒼白的臉飛起一抹嫣紅,他拉起被子蓋住頭非常小聲地說:「味道。」
珊娜大笑:「當然啊!這是我的床啊!要是有其他人的味道不是很糟嗎?啊……」她突然想到一些事情:「其實以前是常有別人味道啦,對,對啦!你不是第一個躺在我床上的男人啦!所以不存在甚麼汙染,說到底我就不是你,不是純潔的少女好嗎!你這個傻傻的老處男!」
克基斯放下棉被,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珊娜看著他,他也看著珊娜,珊娜繼續說:「你真要在乎那種事情,我就是把你汙染的邪惡莉莉絲,把你這天之驕子從座艙裡拉出來用色慾汙染了,奪走了你的童貞啦!」
克基斯挑高一邊眉毛:「……我的童貞?」
珊娜尖銳的笑:「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不管你在軍中發生甚麼事情,女孩子是特別的,永遠都是特別的!第一個女孩子絕對是特別的,而我已經占據了這個位置,你難道在我之前還有過和其他女人同床共寢?不可能!」

「……和小蛙一起在野餐墊上和帳棚裡睡覺?」
「那叫受難!」珊娜笑著拍打自己床鋪:「跟那頭野獸一起做任何事情都是受難,她只是想找人陪她一起受苦,所以就拖你去山上受苦去海裡受苦去……嗯,等等,你就是喜歡受折磨吧!生病不看醫生忍著,明明可以休息卻要忍痛工作,可以買得起舒服的床墊偏要睡那張木板,你純純的喜歡受虐!沒有人虐待你的時候你就會自己逞強自虐!」
克基斯皺了一下眉頭:「……並沒有。」
珊娜挨近克基斯,用手指點他鼻頭:「聽好了,以後就由我來虐待你,我會讓你感覺像在開戰機,又刺激又痛苦又享受!」說著還用手指捏住克基斯的睫毛再放開,彷彿自己手就是把鑷子。
「我應該害怕嗎?」克基斯說完自己就笑了,珊娜也笑得咯咯作響,她把克基斯扶起來腰背墊上枕頭,讓他喝溫好的營養品。

※                 ※           ※

簡單吃過晚餐後,珊娜搬了個床桌進房間,坐在床上批改學生論文。她削了顆蘋果當零食,一面吃一面專注在電腦螢幕上。忽然間感覺到灼熱的目光,珊娜轉頭一看,克基斯正在看著她的方向。珊娜頗訝異,她認為經過一天舟車勞頓後病患應該非常勞累已經想睡了,居然還醒著。

她伸手摸摸克基斯的頭:「睡不著?」
克基斯輕輕搖頭,視線依然投向珊娜的方向,珊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有隻果蠅停在自己的蘋果上,她伸手將蟲子揮走後碎念道:「忘記倒垃圾了……明天馬上倒,家裡現在得保持乾淨,不然你傷口會感染。」
克基斯說:「有抗生素。」
¬「笨狗,抗生素不是萬靈丹好嗎!」珊娜收回手:「那東西對身體也有負擔。」
克基斯聳聳肩,他覺得自己沒有感覺。

趕走果蠅後珊娜迅速吃完蘋果並用酒精消毒床邊物件,接著繼續處理學生論文,不知不覺兩三個小時過去了,卻發現克基斯還醒著。說醒著有點不正確,他正在強撐,明顯眼皮已經很重快要闔起來,克基斯卻一次又一次努力把它張開和睡意對抗,珊娜不知道他在堅持甚麼,疑惑的問:

「Puppy……你不會在等我一起睡吧?」
克基斯搖頭,打了個哈欠。
珊娜問:「還是覺得自己會一覺不醒所以不肯睡?不可能的!」
克基斯還是搖搖頭,又努力睜開眼睛:「我還不睏。」
珊娜用原子筆尾戳他:「你眼皮都能夾死果蠅了!別說謊,快睡覺!」她知道自己只要關上燈也去睡克基斯就會一起睡了,但珊娜還在忙,今天不把這些該死的論文都修完她是不會睡的。

看著克基斯強撐的樣子,珊娜突然想到以往在醫院照顧他時,克基斯就常會堅持醒著和睡魔奮鬥,小蛙也抱怨過他不肯睡實在很想把他敲昏,但珊娜從未深究過該行為背後的原因。現在她看到克基斯臥在自己的棉被裡,表情和肢體看上去都很放鬆,他肯定能感受到舒適,卻不願在舒服的環境裡安然睡去。珊娜覺得這男人在享受有人陪伴他的時光,在克基斯以往的人生裡他通常都是獨自面對折磨,無助而孑然一身,好不容易有人陪在身邊能逃離孤獨,他捨不得結束這溫暖的體驗,捨不得睡。

一定一直都很難受,想要被關心,想要被愛,但不敢爭取,既不會要求別人陪伴,也不願意主動去依靠他人,於是獨自忍受痛苦。

思慮至此,珊娜心中有一股淡淡的酸楚:明明已經認識很多年了,明明已經交往不算短時間了,克基斯依然對感情不信任,對自己身邊能夠一直有人感到不安,缺愛的傷口始終都沒有癒合。雖然不善社交性格又孤僻,但他以往的行為無疑在暗示他喜歡人群、喜歡團體生活且怕寂寞。幼時在不得已的環境中選擇了相對能忍受的孤獨並且習慣,可還是羨慕著能普通的待在群體中,因此對強制集體生活的軍隊難以忘懷。珊娜有時候會想,要是能擁有正常的童年、被普通的父母照顧著、不必遭受種族歧視並且擁有普通的美國白人小孩都能擁有的環境,克基斯絕對不會長成現在的性格。

會是溫柔內向具有陰柔氣質的浪漫男孩,還是活潑開朗飛舞在聚光燈下的社交高手呢?職業軍人很可能並非最適合他天性的職業,珊娜想到。

她曾和克基斯談論過此類話題,克基斯表示那並無意義,成為戰鬥飛行員是他最初也是自主做的決定,最終自己大概還是會變成如今的模樣,且討論沒有發生的事情意義不大。不過珊娜不這麼認為,類似話題她還在很久以前和克基斯的長官、也是她在空軍的老熟人墨比肯中將聊過,墨比肯對這話題非常有興趣。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克基斯是個表裡不一纖細敏感還情緒豐富的大男孩,當時珊娜覺得這老將軍玩笑開過頭了,那根天打雷劈都沒有反應的鋼條怎麼可能敏感!可隨著時光流逝,她開始對中將的描述感同身受。

珊娜伸出手輕撫克基斯的臉,乾瘦凹陷的臉頰皮膚有點粗糙,她看見克基斯的眼睛泛起一層淡淡的情緒──很開心,很喜歡,很快樂,想要多一點──他的表情沒有變,將一切來自珊娜的愛撫都視為不可多得的幸運。珊娜感受著手下的溫度,長效止痛藥暫時把身體的痛苦隱去,在安全而溫暖的柔軟床鋪裡被愛人的氣味和溫度環抱著,克基斯無疑現在很舒服。

她想把他哄睡,期待能看到更自在、更天然且更深層的克基斯。

「Puppy,和你說一個床邊故事,聽完故事就睡覺好嗎?」
「……」克基斯眨了下眼當作同意。

珊娜瞟了一眼桌上遺留的盛蘋果小碟:「果蠅啊,求偶的樣子很有趣。

「公果蠅發現母果蠅時,會先過去用前腳拍拍母果蠅,吸引母果蠅的注意力,母果蠅通常會走開,但公果蠅會鍥而不捨地跟在後面拍拍她,直到她注意到自己。然後,公果蠅就震動翅膀發出聲音,在母果蠅面前表演,那是對母蟲求偶的歌聲,牠會持續的表演甚至學習其他公果蠅的聲音來精進自己的歌唱技巧。如果母果蠅喜歡這個歌,停下來聽牠唱,接著公果蠅就會去舔母果蠅,母果蠅可能會走開,牠會繼續跟隨示好,直到母果蠅受不了飛走了,或者接受牠。」
「……」克基斯專注地望著珊娜。
珊娜繼續說:「跟人很像吧?男人追求女人的時候,不也是會試圖吸引女人注意力,接著表演才藝或者炫富或者怎樣展現自己的好,然後進入肉體追求的環節嗎?」她笑道:「我覺得果蠅求偶超可愛的。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常常會觀察飼養在管子裡的果蠅,甚至幫公蟲編號看看誰是大情聖,不知不覺就一個小時過去了呢!」

克基斯若有所思地問:「母果蠅飛走,就算失敗?」
「基本上是的,」珊娜回答:「在試管裡公果蠅可能會試圖再次和那隻母蟲交配,畢竟空間小,但如果是野外環境,比如說我家吧,母果蠅一飛就會離開很遠,公果蠅能再遇見她就100%靠運氣了。」
「失敗的公果蠅會怎樣?」

珊娜笑了笑,收回撫摸克基斯的手:「會喝酒哦!」
「?」
「雖然這個研究還在進行,目前不確定,但我做果蠅的同事說,公果蠅求偶失敗後好像會傾向攝食酒精含量高的食物,由於果蠅的嗅覺滿敏銳的,所以可以說牠們會因此喜歡酒精吧。」
「……跟人真像。」克基斯結論道:「基地裡總是有一堆追求妹子失敗後灌醉自己導致被懲處的蠢貨。」
「哈哈哈!是不是!」珊娜瞇著眼睛笑:「但我更好奇母果蠅一直被她不喜歡的公蟲追求的話,會不會也喜歡酒精──對,我應該問問斯文豪先生,他可能知道。」

克基斯又打了一個哈欠,珊娜再次拍拍他:「故事說完了你快睡。」
「……」
「明天我請假了,會在家裡陪你,所以不用擔心,睡吧。」
「你不要為了我──」
「沒有,」珊娜說:「明天我本來就沒課,請假無所謂。不必擔心做惡夢,我就在這裡,無論你做多少次惡夢我都可以讓你睡回去,我會陪你的,整個晚上都會在你身邊,你明天早上醒來還是會看見我,因為我會賴床,好嗎?」
克基斯苦笑:「……我又不是小孩,不用哄。」珊娜低聲輕哼,她注意到克基斯雖然嘴上說不用,眼神卻變得更加柔和且朦朧,她知道他安心了。
「男人內心永遠都是男孩啦!」珊娜說著,一邊用手掌輕撫克基斯後腦,一邊轉頭面向電腦打開另一篇論文,過了一小會發現克基斯沒有反應,她側身一看果然已經睡著了。

「笨狗!累得像一條狗了還撐!」珊娜啐道。

※                 ※           ※

夜深了,把所有文書工作處理完的珊娜‧瑪德琳‧伊凡教授終於要睡覺了。

身邊的病人呼吸平穩的沉睡著,完全沒動彈,只偶爾皺眉似乎在暗示不太安心的夢境或者身體的偶發疼痛,珊娜看著克基斯憔悴疲憊的睡臉,心疼地搖搖頭。她將電腦收拾好,小心搬走床桌後關掉房間大燈,輕輕爬上床鑽進被子裡依偎在克基斯身邊,伸手摸摸他的手掌,暖的。

整天下來,又是照顧病患又是辦理出院又是開車還工作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珊娜也很累了,躺進被窩後幾乎馬上就沉入二期睡眠。

可朦朧中,她卻發現有些不對勁,有種令人不安的事情發生了。

克基斯在移動,他在往珊娜這邊靠,軀幹逐漸貼近珊娜的手臂,接著他的頭也動了,珊娜感覺到克基斯正把自己的臉或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這讓她瞬間完全清醒。珊娜緊張起來,按照她的經驗,和男性同床共寢時對方如果趁自己睡著挨近碰觸,往往意味著非經她意願的親密肉體接觸正要開始,甚至可能伴隨著暴力和強迫,或者極高程度的精神騷擾。過去珊娜對此類行為容忍度極低,通常會立刻出力反抗,可現在她比起害怕,更多的是茫然和困惑。自己已經和克基斯同寢過多次,他從來都沒有做過這種事,並且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也理應不容許他對女性肉體有掌控能力,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珊娜大惑不解,於是她決定假裝沒有醒,看看克基斯究竟想幹嘛。

但克基斯並沒有更誇張的進一步動作,他只是把頭靠在珊娜肩上,過了一會,他伸出了在被子裡被捂熱表面但內裡依舊涼涼的手,用瘦長手指輕輕勾住珊娜的手腕。很輕,輕得珊娜幾乎感覺不到,若非冷意從他的指尖散出,珊娜幾乎要以為那只是兩人身上的衣料或者棉被。

就那樣輕輕勾著,不動了。

※                 ※           ※

珊娜心中再次湧起一股酸楚,她明白克基斯在幹嘛了。

撒嬌。

大概是他此生懂事後的第一次,他想要某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能為他留下、能陪在他身邊、能理解他的痛苦、能體會他的情感、能夠關心他、給予他愛。但他不想讓對方覺得負擔,也不想對方感到麻煩和壓力,於是便在這深夜裡,趁對方睡著的時候,輕輕的、用他涼涼的手拉住對方,將頭靠在對方身上、主動變得脆弱、露出了毫無保留的依靠、用這輕微的動作安慰自己的孤寂。

淚水從珊娜的眼角溢出,枕頭布料上暈出一大片溫濕。

她想著自己現在該怎麼辦。按照人類的行為和心理學,撒嬌的人往往想得到對方的正面回應,從而確認自己和對方的緊密關係穩固程度,珊娜也認為自己應該給克基斯回應,讓他知道自己就是他能依靠的、正確的人。但另一方面,她知道克基斯挑這個時間點撒嬌,本質上是為了不打擾到她,如果自己給了回應就證明克基斯把她弄醒了,他可能會因此感到不好意思,之後再也不撒嬌了。克基斯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早已預期不會從珊娜身上得到任何回饋,若是在此給他回饋,是否會反而嚇到他呢?

謹慎思考了一會,珊娜決定要強化克基斯撒嬌的行為,給他正回饋,並建立這個行為的正當性,以確保他往後還能如此展現自己的感情,這對他的精神健康有幫助。

於是她輕輕往上提自己的手,把手腕脫離克基斯的手指,接著握住他涼涼的手掌,和他十指交扣。

克基斯果然稍微受驚,頭馬上就從珊娜肩上移開了,但珊娜出聲叫喚他:

「Puppy……不要躲嘛!你不是正在撒嬌嘛?」
「沒有。」克基斯馬上反駁,並試圖把手抽走。
但珊娜更加用力的握住他手指:「繼續嘛,我喜歡你撒嬌啊,過來靠著我。」
「……」
「來嘛!沒關係的,正常情侶都會撒嬌哦,人想和喜歡的人有肢體接觸是非常自然的互動行為,快來吧。」
「……」
「靠著我呀,快點。等你傷口好一點了我再抱抱你,現在就先靠著撒嬌就好,好嗎?」

在珊娜的循循善誘下,克基斯又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珊娜覺得至少有五分鐘,但最終他還是再次把頭靠在珊娜肩上,並且放鬆了被珊娜握住的手指。

「舒服嗎?」
「嗯。」
「沒事的,我一直在這裡陪你。」
「……嗯。」
「在想甚麼呢?」

「在想……」克基斯輕輕蹭了一下珊娜的肩膀,低沉而幽微的說:「現在死的話,應該很幸福吧。」

「是的,現在死會很幸福喔。」珊娜用冷靜的聲音說:「又溫暖又舒服,身上乾乾淨淨的,不怎麼痛還有女朋友抱著,絕對是非常令人羨慕的臨終環境,能死在愛裡的人,少之又少。」
「……」
「很想現在死嗎?」珊娜問,盡量忍住自己的情緒,不讓聲音因悲傷而顫抖。
「不想,」克基斯說:「現在死,你就不幸福了,

「明天見,晚安Kitty。」
「晚安Puppy。」

※                 ※           ※

隔日克基斯睡到中午過後才醒,虛弱的身體需要很多休息時間。

他張開眼睛,稍微移動身體,發現珊娜居然也還在睡。有一瞬間克基斯感到困惑,誤以為自己是在早上醒來的而珊娜還在慣性賴床,但他看到牆上的時鐘清清楚楚地指著下午一點半,自己的手錶也分秒不差顯示著同樣時間,他意識到珊娜真的睡得很久。克基斯想著,珊娜肯定是太累了,為了照顧自己搞得她也累壞了。

克基斯在腦中緩緩梳理這陣子的經過:內臟沾黏引發劇痛休克那天的記憶已經變得很模糊,之後珊娜和小蛙在風神城醫院輪流照顧最後決定把他送到紐約開刀的記憶也忽遠忽近,他看著日曆知道這些事情確實發生過,並且都不是遙遠以前的事,可真正感受到的,卻只有珊娜的情緒起伏。她焦慮緊張的樣子讓克基斯覺得一切生活中的感受都消失了,看著她忙來忙去,他覺得自己被從中間狠狠切了一刀,幾乎要變成兩半,割裂感比自己現在肚子上那一道又長又深的開腹刀口還嚴重。

幸好自己還算爭氣,手術過後珊娜的情緒很快平復下來,接著幾天在醫院時雖然看起來有些疲倦,臉上卻總是有笑容,昨天回家的路上還玩心大起的飆車。珊娜甩尾時第一個衝進克基斯腦海裡的念頭不是她怎麼敢對剛出院的病人做這種事?而是她會不會因此而受傷,接著意識到珊娜是因為過度興奮才會做脫序行為,克基斯自己也放鬆下來了。至於車輛甩尾和突然緊迫會不會影響到手術傷口這種小事根本一點都沒進入過他的腦子。

眼下珊娜還在熟睡,絕對是昨晚工作太晚累壞了。克基斯感到有點餓,決定起床自理減少珊娜的負擔,他一手摀著傷口,小心翼翼從床尾爬下,悄悄打開房間門去到客廳,過程中都謹慎的扶著牆壁和家具,避免自己碰撞發出噪音驚醒珊娜。在客廳裡他找出行李中以前用的舊束腹帶穿上,覺得自己又恢復了一定程度的活動能力後,開了罐流質飲食罐頭喝完,就當作午餐已經吃了。

一邊喝,他坐在沙發上,看窗外紐約的高樓大廈,以及稍微有點灰、不那麼乾淨的藍天。城市的噪音隱隱約約,這裡的一切都和自己已經習慣的風神城草原完全不同。悠久的記憶回到心頭,當年剛被軍方送到風神城的時候,他一直都很緊迫,覺得房子太大了,到處都空空的,整片草原上都沒有人,只有自己的房子,和房子後破舊機堡中被軍方暫存,但他也沒有權限使用的F-16IC001。

那時候的他,只要當天身體狀況稍好,就會拿著露營燈和鑰匙去把機堡的門打開,在漆黑的掩體空間中坐在戰機下方抽菸,一坐就是一整天。寒冷的機堡中,燃油、菸草的氣味和戰機機身的鐵鏽味是安心的訊號,即使再也無法飛翔,那些厚重的氣息仍然在安撫他。讓他這架折翼的天空之王,和再也無法飛行的哈克互相陪伴,一起在回憶中浪擲退伍的空虛時光。而天氣太冷或身體虛弱的時候,他就拉開落地窗簾後躺在沙發上,裹著毯子遠望鄉間一塵不染的藍天,看著流雲飛過,看著陽光朝起暮落。

而如今,他在愛人的溫暖氣息中清醒,看這精緻典雅的小客廳因為擠入兩個人的生活物品而稍嫌壅擠,門口堆著小行李箱和雨傘、走廊上放著網購的紙盒和洗衣籃、桌上放的是從醫院拿回來的藥物和照護須知、沙發上有抱枕和柔軟的毯子,窗框上花瓶插著已經稍微累積灰塵的乾燥花。暖色調的窗簾上有著鴿子和斑鳩的圖案,窗沿上吊著小小的捕夢網,窗外則是美國最有活力的城市,那偏灰的天空不是陰霾,而是人類活動的痕跡,來自工業、來自承載大量旅客的航班。

一架巨大的747飛過,在灰藍的天空中曳出長長的尾雲,陽光下潔白光滑的機身閃閃發亮。

克基斯看著那架客機消失在視野中。

接著他小心的穿戴衣物,做好保暖後,拿起桌上的錢包和鑰匙,輕輕打開公寓的門。

卡地一聲,門鎖打開了。

「Puppy你在幹嘛?你要去哪!」

※                 ※           ※

珊娜氣急敗壞,面前這個剛動完大手術的病人顯然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應該臥床休養,居然穿好衣服就想去超市,給珊娜自己買午餐!

她抓著克基斯劈頭一頓責備,克基斯卻像被揪住脖子不反抗的柴犬一樣只是瞇著眼睛默默忍受,珊娜覺得他根本沒在聽,忍不住想對他動粗,又顧慮著對方還在病弱,只能憤憤地握著拳頭嘴上不饒人的念個不停。直到克基斯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表示自己不會去超市後她才稍微息怒,但接著她就馬上抓起桌上的照護須知往克基斯臉上貼,逼迫他反覆唸誦「出院後三天內盡量休息」的字句。

「你知道我為甚麼今天請假嗎!今天是周五,明天周六後天周日,剛好三天!你這笨狗就是會偷下床做蠢事,我得在這三天看著你,到禮拜一就隨你的便啦!」珊娜斥責道。
克基斯面無表情地望著幾乎可以說是暴跳如雷的女友:「我知道,但現在感覺很好,盡早下床活動才能避免內臟沾黏,這我很有經驗。」
「……」
「你知道我肚子已經打開過幾次了嗎?」
「……不就是因為你都不遵醫囑,現在情況才這麼嚴重嗎?」珊娜說,不知何故克基斯那張平靜的臉現在看起來令人特別生氣。
克基斯冷靜的回應:「不,那是戰傷感染造成的。」
珊娜大嘆了一口氣。

「好吧,你要下床走來走去隨便你,但不許出去,外面現在非常冷,你給我留在家裡,要甚麼我去買。」說著她把客廳的暖氣打開。
克基斯皺起眉頭:「但是──」
「安格里上校,你這次內臟絞痛剛發作時沒有老實上報,罰禁足三天!」珊娜瞪著他,克基斯挑高一邊眉毛後沒說甚麼,老實地坐在沙發上。

珊娜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帽子,覺得心很累。

※                 ※          ※

冷風颼颼的下午,珊娜離開屋子去超市買食材,她決定一次買足至少三天份,接著就坐在家裡看著克基斯,督促他休息防止他做傻事。克基斯一直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她回來,進入公寓時珊娜注意到他正在閱讀居家療養須知,珊娜對此非常滿意。她在餐桌上打開筆電,一邊進行遠端工作,一邊照看克基斯。

過了一會兒,珊娜發現克基斯似乎在偵查環境。

他那雙深栗色的鷹眼露出戒備而謹慎的神情,四處張望的樣子像在搜索隱藏於雲霧後方的敵機,人坐在沙發椅上卻不停的轉動身體和頭部照看四周,有時還站起來走到廚房、臥室、客房或浴室待上一會再回來。並且在每一個轉角或櫃子處都稍微停留了一下。

珊娜對克基斯的行為大惑不解,克基斯並非第一次來到她家,交往這些年先先後後也來住過幾天,自己的居家布置一直都沒有大幅度更改,照理說他不應該如此急迫的觀察環境,彷彿初來乍到,又或者在尋找不存在的東西。但珊娜知道這個男人就跟野生猛禽一樣,容易焦慮又敏感,對環境安全的警覺心很高,加上長期執行交戰任務,”找出不對勁的東西並處理掉” 是戰鬥飛行員空中安全的唯一保障,索敵的行為已經成為他的本能。如果不讓他徹底的檢查、偵查、確認環境安全性,那他就無法安心下來,會像撞籠的野鳥一樣躁動甚至緊迫,更遑提靜養恢復了。

因此珊娜並未阻止克基斯到處查看,也沒有出聲制止他的行為或詢問,她只是很好奇克基斯究竟在找甚麼?是甚麼讓他不安?是甚麼讓他如此戒慎?在這個她住了好多年的公寓裡,她根本就不覺得有任何東西可以危害兩人的安全。

「Puppy,你想要找地方放F-16嗎?下下周你身體好一點了我可以帶你去買,我知道哪裡有模型店。」珊娜耐不住好奇,主動開口問道,她覺得克基斯是找不到自己熟悉的東西,畢竟在他家裡有那麼一大面牆掛滿了勳章和任務照片,下方的玻璃櫃子裡還擺了最少幾十架模型飛機,克基斯常常坐在那面牆前重遊他的軍旅夢。

聞言,克基斯轉身面對珊娜,稍微歪了歪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我家裡有。」
「我是說,你想在我家也放上一架嗎?」
「你不是不喜歡戰機嗎?你需要?」克基斯反問。
珊娜無助地摘下眼鏡,用手指搓了搓眉心,心想這根鐵棒子完全聽不懂自己是要好意的給他買熟悉的東西來降低他的緊迫,廢話她一個生物學家,根本不需要在自己家裡擺上任何跟軍事有關的玩意!但無奈歸無奈,珊娜理解了克基斯不是在找地方容納他熟悉的東西,他是真的打算處理某個自己不可見的問題。

克基斯走到了客廳的書櫃前面,那個書櫃自從珊娜搬進這套公寓,工人扛來安置好後就再也沒有移動過了,裡面滿滿的生物學相關課本,沒有任何值得懷疑或者危──高瘦的克基斯平視著書櫃頂部,伸出他那像竹節蟲腳一樣細長的手臂,輕鬆的放在書櫃上,摸了一把珊娜從來未曾也不能觸及的地方。

「不准!」珊娜見狀,出聲制止克基斯。

這傢伙,在看屋子哪裡不乾淨,哪裡不整潔,打算要開始打掃了!

細微的灰塵從克基斯指尖掉落,在窗戶透入的陽光柱下,流淌為一道細細的、閃閃發光的晶瀑。

※                 ※           ※

珊娜突然覺得,克基斯真的跟別的男人不一樣,他比別的男人還難養。

雖然他不會亂發脾氣、不會沙文主義、不愛炫耀、不需要讚美、不必從女友身上得到成就感、沒有金錢壓力也沒什麼不良嗜好,但他就是一點點都沒有想過他自己,滿腦子都只有別人,只有”我能不能幫上忙”。眼下才剛動完大手術,肚子的傷口都還在輕微滲液,他就打算開始打掃珊娜的家,居然剛能活動第一件事就是偵查這個房子裡的髒汙!渾然不顧自己在接下來的幾天,還要面臨脹氣和疼痛等術後正常卻惱人的身體不適,更別提現在免疫力差,打掃形同於對髒污暴露,會將感染風險大幅提高。

珊娜絕望地想,她多希望克基斯是那種會躺在床上因為身體不適而發脾氣、哼哼唧唧的呻吟、要求女友照顧和陪伴、要人餵飯甚至會拉著她喊痛要求愛撫的任性男人,而不是一個顯然會拖著露在外面的腸子去壕溝裡戰鬥的士兵。但她也馬上意識到,要是克基斯那麼”普通且任性”兩人絕無走到這一步的可能,正是因為知道克基斯會拖著腸子去戰鬥,她才會放不下心、才會把他留在家裡,也才會對這個男人莫名珍惜。

「Puppy,」珊娜嘆著氣說,盡可能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溫柔而不絕望:「你不用為我做任何事情,好嗎?你去床上躺著,好不好?」
「……」
「我知道你想幫我,想做點事,想證明自己有用處而不是我的包袱,我知道的。但是你現在身體還很虛弱,走來走去甚至去碰髒東西,我會很擔心,別讓我那麼擔心,好嗎?」
「……」
「想掃的話,傷口拆線癒合三週後可以完全正常活動時再掃,好嗎?」珊娜說,試圖柔性勸導克基斯去休息。

克基斯看著她點了點頭,默默放下手臂,走到廚房洗了手,回到沙發上坐下,把自己裹回毯子裡。珊娜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她看著克基斯那張蒼白的臉,上頭卻有銳利清明的眼神,毫無疑問他現在精神很好,確實一點都沒有虛弱和疼痛的樣子。

忽然想起了墨比肯中將曾跟她說的一件事。

※                 ※          ※

「博士,我們決定讓克基斯退伍的時候,其實呢根本沒有問過他的意願,他不知道那天我去醫院探望就是要讓他簽名,他看到我的時候還很高興地想坐起來敬禮。說真的很難過啦,他看到那些文件也沒有說話,就默默地讀完後簽字,然後對我說『長官,我已經幫不上忙了嗎?』幹,這怎麼回啊?我跟你說博士,我發誓,克基斯在部隊上一次都沒有基於個人情緒做過任何要求,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人類可以那麼傷心。我甚至覺得他爸戰死的時候,我的悲傷都未必能和克基斯被退伍相比。

「我那天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你知道他眼神很銳利,而且他說完話就一直盯著我看,用他媽的超級傷心的眼神看著我,我的老天!後來我就跟個打敗仗的蠢貨一樣從他病房裡落荒而逃!媽的,我是他長官欸!一個准將無法直視飛行員?我……我本來想拍拍他的肩膀甚至抱抱他,跟他說『你幹得很好,你是最優秀的飛官,好好休息吧!我代替國家和所有國民感謝你。』但你知道他全身都是傷口和管子,根本就不能碰。」
「那您後來呢?」飯局上珊娜問道。

墨比肯沉痛的用手抹了一把臉:

「我對他說『聽好了安格里上校,這是國家給你的最後一道任務:好好的活下去,你已經幫了足夠多的忙,未來國家還要靠你呢。』然後我就逃走了,幹,一個將軍逃走了,直到他被送到風神城之後,我都沒有見過他。」

※                 ※          ※

珊娜依稀記得墨比肯中將當時的神情,即使他知道克基斯後來恢復了生活自理能力,也曾和他在國防部會議上見過幾次面,他知道克基斯過得還不錯,但說起這段經歷時,依舊是紅著眼眶。

「Puppy,我不會因為你就幾天躺著不動,就把你丟掉啦,你不用擔心我拋棄你,不會的,你不是沒用的人,你是我心愛的小Puppy。」
「……我沒有。」克基斯看珊娜,沉穩而冷靜的回應道。珊娜注意到他在說完這句話後,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她覺得克基斯在猶豫是否坦承某些事。

「Puppy,在想甚麼?告訴我。」
聞言克基斯大嘆了一口氣:「……珊娜,我想跟你說一件你不喜歡的事情。」
「嗯?」珊娜瞇起眼睛,專心看著克基斯。

「我……剛到風神城時,狀態很差。」克基斯低著頭,用很小聲而且猶疑的口氣說:「很痛,一直吐,睡不著,有時會昏倒,常常一覺醒來過了兩三天,或者醒來在醫院裡,是被送貨員或郵差發現的。

「那時候,我家雖然已經有隔間,有水電瓦斯浴廁和窗戶,但基本上還是毛胚屋。所有裝潢都是我後來找人或自己慢慢弄來,地板是自己舖的,油漆也自己上。」

珊娜大驚,她知道克基斯家裝潢較為簡陋,房子也沒有華麗的布置就像個營房,但她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克基斯習慣了軍營生活,房子越像軍營他越安心,是克基斯刻意維持的居家風格。她沒料到那竟是因為克基斯被迫拖著當時剛接好的腳骨、剛癒合的腹壁大洞、剛成熟的燒傷疤痕和剛開始重新恢復功能卻嚴重沾黏的內臟,逼迫營養不良的身體用再也看不到空間景深的眼睛和不再穩定的手,一點點一滴滴蓋起屬於他自己的家園。

眼前的克基斯變得有點扭曲,窗戶和沙發椅看不清楚了,但珊娜看到克基斯站起來,從桌上抽了張衛生紙,走向自己,將那張衛生紙放到自己眼前,把影響視線的淚水擦掉了。她感受到克基斯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坐在自己旁邊,把她抱住,用手拍著她的背,溫柔的氣息輕輕靠近自己:

「現在已經好多了,還有你照顧,我沒有害怕。

「我想讓你也舒服一點,家裡太亂的話,生活品質會變差。

「我分得清楚任務目標優先級,我答應你以身體恢復為首要。」

※                 ※           ※

克基斯看著珊娜止住落淚,給了自己一個溫柔但含蓄的擁抱,小心翼翼不碰觸到他的腹部,接著輕輕把自己環著她的手臂放下,起身去房間拿來一個電子鐘。

「好吧,你去掃吧!但是你開始掃的時候給我把這個鬧鐘按下去,掃二十分鐘就休息四十分鐘,懂沒?一旦累了也給我馬上休息!不允許逞強,慢慢掃就好了,你可以掃三週,我沒叫你在三天內掃完。」她強勢的指著鬧鐘上的數字,把鬧鐘靠在克基斯臉上:「時間是飛行員最重要的規則,對吧?」
克基斯輕輕捲了一下嘴角,伸手接過電子鐘:「遵命。」

他走到客廳把電子鐘放在桌上按下開始,接著伸手拿起沙發上的毯子和坐墊,把這些布料都拿到陽台上拍打,再用雞毛撢子將沙發表面清理乾淨後說道:「報告Kitty,臨時整備基地整理好了。」珊娜忍不住笑出來:「算你還有點聰明,知道先把休息區整理好,行吧我看看,這一輪剩下三分鐘,不許掃了啊,給我先躺下休息四十分鐘之後再說。」

克基斯聳聳肩,配合的躺在沙發上蓋上毯子,還真一個不小心就睡著了。

※                 ※           ※

整個下午,珊娜一邊處理公文,一邊時不時看看克基斯在幹甚麼。後者確實遵守約定正在不急不慢的打掃,每一小時只勞動二十分鐘,有時休息時睡著了也不會准時醒來繼續,三個小時中他就只清潔了沙發和書櫃外部,打掃過程也很溫吞,甚至有時候會完全停下,站直身體伸展一會兒後才繼續動作。珊娜推測他偶爾會感到疼痛,但這一次她決定不阻止克基斯了,她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理解勞累必須休息的規則,或者只是在敷衍她,依舊打算逞強的在規定時間內瘋狂工作來滿足自己想幫上忙的慾望。

六點半,克基斯再一次於打掃過程中停下動作。

他先是往前彎曲身體伸展了一下背部肌肉,接著晃晃悠悠的走到廚房洗手檯上把抹布洗淨後掛起來,走回沙發上躺下並順手把電子鐘計時關掉,接著就一聲不吭的躺著,手放在束腹帶上。

珊娜從椅子上站起來:「Puppy,很痛嗎?把束腹帶解開。」說著往沙發走去。
克基斯一邊照做一邊回應:「還好。」但珊娜不信,她來到克基斯身邊蹲下,掀起他的衣服仔細檢查,輕輕用手按了下克基斯的肚子,觀察對方的表情想確認他是不是疼痛,卻後知後覺的想起這傢伙忍痛和保持鎮定的能力也很令人吃驚,於是她觀察了克基斯的脈搏和體溫,確保不需要緊急送醫。

她從房間裡拿來電熱水袋,用毛巾包上遞給克基斯:「熱敷會好一點。」克基斯伸手接過珊娜遞給他的毛巾包,好奇的打開拿出裡面的電熱水袋,看著這黑色的橢圓形小電器,比滑鼠大上一點點,表面摸著很溫暖但拿太久感覺有些發燙。他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後,將電熱水器包回去毛巾裡,並把毛巾包放在腹部上。

「這是甚麼?」放好後,克基斯乖巧的把肚子蓋上毯子問道。
珊娜眨眼:「電熱水袋啊?你沒看過嗎?」
「……沒有。」克基斯老實回應:「我家有一個矽膠熱水袋,要裝熱水。」
珊娜絕倒:「天啊……你居然不知道電熱水袋!我這一個都用好久了,打算買一個新的了,唉!送你回家之後我要把你家的爛東西都換了!床墊換新的,買電熱水袋,還有浴室地面要貼磁磚!我受夠你的浴室就跟軍營澡堂一模一樣了!真是的!」
克基斯悶悶地說:「磁磚會滑……」
「有不滑的啦!我的老天!你是活在上個世紀嗎你……太誇張了。」
「……」

克基斯有點尷尬的想轉移話題:「……你為甚麼要電熱水袋?」
「啊?」珊娜對他突然提出的疑問感到意外:「電熱水袋嗎?因為我每個月都有一兩天會肚子痛……等一下,你是不知道女生有生理期嗎?你不知道,對吧?」
克基斯睜大眼睛,珊娜用手搓了一把臉,起身從克基斯剛擦好的書櫃裡拿了一本生殖學遞給他:「拿去,無聊到想打掃我家還不如多讀點書,這是倫貝堡的生物系教材,你看第三章。」
「我知道啦……」克基斯伸手接過後小聲辯解:「我只是沒想過你會經痛……」
珊娜輕輕搖了他一下:「不可以嗎?」
「不是……」克基斯說,欲言又止的伸了一下舌頭。

「是遺傳性的,」珊娜說,嘆了口氣:「我們豹貓家族的女生,子宮形狀會長得跟豹貓很像,但在人類身上雙角子宮是一種先天畸形,生理期來的時候就會很疼,並且也常常難產。我媽媽之所以會成為最受尊重的豹貓種,就是因為她成功生育了兩個孩子。以前我媽媽教我們在生理期的時候獸化就沒事了,可是我不喜歡整天都像隻野獸,但變回人的話就真的好痛,吃止痛藥也沒啥用,熱敷會稍微好一點。」
「……」
「也因為美洲豹貓種有這個特性,我們的種遺傳是連代的,不像小蛙她們蒙古狼有隔四代的規律,豹貓家的女生都是種,我的女兒也會是種,是必然的喔。」

「……你好辛苦啊,Kitty。」
「有你辛苦嗎?」珊娜笑出來,伸手稍微大力的推了克基斯一把:「你哪有資格跟我說這種話啦!」

克基斯正色道:「不一樣。

「我是自己選的,你沒有選擇。」

※                 ※           ※

「說起來,丁格犬也是連代呢,你爸不也是種嗎?」
「嗯。」
「為甚麼呢?如果沒有生殖缺陷,種連代的話不就會造成到處都是種嗎?而且你們家還是男性連代。」
「……你認識別的姓安格里的人?」克基斯淡淡的說。
「……你有親戚嗎?」
「……常有人說飛行員是一種詛咒。」
「……」
※                 ※           ※

「欸Puppy。」
「?」
「嘿嘿嘿……如果你的小飛機不行的話,丁格犬就要斷後了欸。」
「嗯。」
「……是不是要感謝大飛機起火沒有把你均勻的燒了啊?」
「……」

「我被均勻的燒了,你就不快樂了。」克基斯忽然說道。
珊娜羞紅了臉用手拍他:「閉嘴啦笨狗!看我怎麼教訓你!」說著作勢要去壓克基斯腹部,克基斯發出稍微有點得意的哼哼聲,微笑著用手護著自己。

※                 ※           ※

「Puppy,你會怕丁格犬斷後嗎?」
「有甚麼好怕?丁格犬不是澳洲外來種嗎?」
「你要嚴格說的話,學術上不完全是。」珊娜露出專業的眼神。

「我想生些小貓小狗。」
「你又生不出狗種,你最多只能生出豹貓種。」
「……你這聽不懂人話的笨狗,還是在幸福中死掉吧,我現在就拿枕頭悶死你。」
「?」

※         ※           ※

熱敷休息一會後,克基斯的疼痛明顯緩解了,珊娜讓他繼續在沙發上躺著,自己回去餐桌上辦公。又過了一會,珊娜覺得是時候結束一天工作,稍微休息並準備晚餐時,發現克基斯睡著了。

生怕他本來就燒傷過的皮膚沒有溫度感覺又被電熱水袋燙傷,珊娜輕輕掀起他身上的毯子,把克基斯放在肚子上的電熱水袋拿走。克基斯睡得很沉,並未被珊娜的動作弄醒,只是在珊娜把毯子蓋回去時,發出了輕微的夢囈囁嚅。珊娜沒聽懂他在說甚麼,用手背輕輕捋了克基斯臉頰兩下。

「嗯嗯……」克基斯再次發出微小的聲音,珊娜忍不住笑了,她覺得這跟克基斯晚上撒嬌時發出的聲音類似,音質聽起來像鷹科鳥類對伴侶或親近的人類互動時發出的喉音。珊娜瞇起自己翠綠色的眸子,以虎豹的眼神凝視著眼前熟睡的鷹隼,覺得自己正在看的並不是猛禽,而是萌禽。

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珊娜把手掌放在克基斯頭上,輕輕撫摸把他弄醒:

「起來喝燃油了Falcon,等下我要給你換機油和清潔機身。」

※                 ※          ※
一週後,克基斯和珊娜回醫院複診,瓦特醫生讓克基斯站起來,用聽診器仔細確認他的內臟情況,並伸手觸診後,對克基斯恢復的情況大為震驚:「安格里先生,太驚人了!若不是我親自幫你動刀,我會懷疑你這手術是三週前做的而不是一週前,傷口收得這麼漂亮,癒合程度遠超我估計。通常我只有在非常健壯的患者身上會看到這種痊癒速度,考慮到你本來的身體狀況,這是彎道超車光速恢復啊!」

克基斯稍微挑高一邊眉毛,頗為意外的看著醫生,一旁的珊娜笑得合不攏嘴。瓦特醫生依然沉浸在自己的驚訝中:「還不是表面癒合良好而已……似乎沒有明顯腹脹……這邊也不太痛,對嗎?腹水也還好……看起來你出院後一週增加了接近一公斤的體重,目前跟手術前差不多。」
珊娜笑道:「他很餓哦,整天都在找東西吃,一罐流質喝完了馬上又會開第二罐,趁我不注意找到低渣的食物就往嘴裡塞。」
克基斯小聲反駁:「是你不讓我一次吃飽……」
瓦特醫生點點頭:「這樣啊,那馬上安排和負責營養管理的莫萊小姐談談吧?我也不建議一次吃太多,雖然恢復得很好,還是不要太過勉強。」
珊娜聳肩:「他以前食慾很差的,兒童餐都吃不完,而且不逼他吃東西就常常不吃,每次都沒吃幾口就說飽了。」
「那不是飽了,是撐了,消化道沒空間塞了。」瓦特醫生說:「吃不下不要逼,容易嘔吐。看起來術後消化和代謝功能都有相當程度恢復,沾黏剝離手術效果很好,之後應該就會慢慢增重了,也不會再痛得那麼厲害了。」
聞言珊娜長出了一口氣:「太好了,每次看到這蠢貨痛得縮成一團的樣子,我就心疼得要命。」
克基斯斜眼瞟她。

見到病患狀況良好,瓦特醫生也感到很輕鬆,便和他們閒聊:「那這一週居家療養的時候都在做甚麼呢?除了找東西吃之外。」
克基斯馬上回答:「打掃和看書。」
「打掃?適可而止吧……有什麼東西非得現在掃,不能等到身體更好再說嗎?」醫生不解:「那你看甚麼書呢?」
「昆蟲學、女性生殖學和照顧孕婦的書。」

克基斯話音剛落,瓦特醫生和護理師立刻看向珊娜,珊娜馬上爆跳而起,要不是有醫生和護理師攔著,克基斯怕是當場就要再被她打進急診室了。

※                 ※          ※

兩人離開診間前往和營養師會談的等待室之後,瓦特醫生對護理師說道:

「凱特,我看伊凡博士這次真的找到人了。」
「什麼意思?」

「我從十多年前就認識伊凡,她身邊的男人那是一個人才輩出啊,你可能很難想像,每天報紙上出現的名人當中,都至少有一個和她交往過或者試圖和她交往。我是真的沒想過她會帶一個退伍老兵來拜託我,這實在是……有點不像她。」瓦特醫生喝著咖啡,意味深長的說:「但說句實話,以醫生的觀點來說,安格里先生是奇蹟,他還活著這件事比那些權貴都和伊凡交往過還令人震驚。」
「安格里先生生命力很驚人呢。」凱特評論道:「能當上戰鬥機飛行員的人,體質果然很好,即使受過那麼重的傷都能復原,這次的手術也是很快就恢復了。伊凡博士應該非常喜歡這樣的男人,以女性的角度來說。」

「那是一回事。」瓦特醫生笑道:「安格里先生恢復得這麼快,正因為他是對的人啦。」

※                 ※          ※

當天下午結束複診後,珊娜和克基斯回到珊娜家中,她將克基斯這一週打掃客廳整理出的垃圾和累積了七天的食物包裝、營養罐頭空瓶等垃圾拿去扔掉。返回時,看到克基斯已經換回寬鬆的居家衣著,肩上披著毯子正坐在沙發上削蘋果。

「蘋果不可以吃太多喔。」珊娜提醒道,隨後進入屋中幾個房間查看,她知道克基斯已經把客廳打掃好了,但不確定他何時要整理別的房間,也不知道哪一間會先開始。看到珊娜在屋中走動,克基斯放下蘋果擦了擦手後起身,跟在珊娜身後走。

一開始珊娜不以為意,她早習慣了克基斯有時候行為很難理解。

但接著她就發現不管自己走到哪,克基斯都跟在後面,甚至還伸手戳戳她的背。

「幹嘛呀Puppy?」
「你看,我手很長。」克基斯說著,從披毯裡往外伸出手。
珊娜不明所以:「對啊你手很長啊,你不是有六呎三吋嗎?」說著她繼續往前走,想把髒衣服拿去洗衣機洗。

克基斯又戳了戳她:「我腳也很長。」
「那不是廢話?你那麼高!」珊娜覺得克基斯在逗自己或者想跟自己玩,但她沒理解他到底在做什麼。

克基斯再次戳戳她,珊娜困惑的說:「Puppy有事情你說嘛!為甚麼一直戳我?」
「Far above the world~~The Falcons fly~~
In the stormy weather~~Or in the blue-sky──」

克基斯忽然唱起歌,珊娜馬上笑彎了腰,手上的髒衣服拿不住撒了滿地:「好了別唱了難聽死了,天啊Puppy你唱歌好難聽啊!而且你怎麼會唱這個?唱這個你真的覺得會成功嗎?」
克基斯住嘴:「這個不行?那……O say can you see, by the dawn's early light──」
「不行!完全不行!」珊娜站不住,靠著牆壁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這是最糟的啊!完全不可以!」
「我就知道,所以一開始才不選。」克基斯嘟囔著,又把珊娜逗得前俯後仰。

珊娜一邊顫抖,一邊用手去擦笑出來的眼淚:「你是真的歌喉很糟欸,奇怪平常聽你講話聲音很好聽啊!而且你的音準好讓人崩潰!哦我的天,唱歌還是讓小蛙來吧,你唱歌真的不是普通的難聽!」
「……所以我失敗了嗎?」克基斯放下手臂,站直身體恢復正經的態度問。

珊娜也停止誇張的爆笑,抬起頭伸出手,手指交叉托在克基斯腦後,瞇起眼睛露出戲謔且嬌媚的笑容,嘴裡亮白的牙齒似乎變得有些尖銳:「你知道公果蠅如果被接受了會怎樣嗎?」
「?」
「會馬上交配哦!」珊娜說著,將手放在克基斯的腹部:「醫生沒有吩咐你,三週之內都不能做激烈運動,也不可以肚子用力增加腹壓嗎?」

克基斯那張總是憔悴且蒼白的臉,瞬間脹得像蘋果一樣紅。

※                 ※           ※

垃圾桶邊,一隻果蠅正吸吮著蘋果皮上的甜汁,牠紅彤彤的複眼觀察著屋內的一切,看著牆邊有兩個人類在用口器交換液體,隨後那兩個人類一前一後的離開牆角,緊緊相隨著在沙發上坐下,開始拿牠一直很想品嘗的蘋果肉互相餵食。

其中一個人把擦過前肢的衛生紙揉成一球,往垃圾桶裡扔,果蠅受到驚嚇立刻振翅而起。牠拍打著翅膀小心越過人類的視線,朝安全的地方前進,在空氣中留下一條隱形的航跡。

沒關緊的窗戶留了個小縫,果蠅朝那裏衝去,躲過了牠經驗中接下來會遭遇的各種打擊和攔截,成功飛出敵陣穿越窗口,飛向了車水馬龍喧囂不已,自由又平等的藍天。

                           《果蠅》完 20260309 AM03:19於名古屋租屋處

--------------------------------------------------------後記--------------------------------------------------------------
果蠅求偶是真的很可愛啦!不同物種的儀式還不一樣,全部都很可愛!
都給我去看果蠅跳舞!

 



【发帖际遇】紅峽青燦 在龙峰山脉遇上了谜样的大姊,被请了一杯酒,喝下感到神清气爽,获得&sid=H321h3 23探险经验 !

际遇事件仅作娱乐,正式设定请见【DL故事集】

快把萌燦抱回家!
Don’t think, just do. For the heart is an organ of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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