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小说连载】寒风与雨云们(8/23第二十九章发表在第3页回覆32#)第一卷完结

狼狗杰

Kalter Wind und Nimbus: Eine Chronik
寒风与雨云们

序章

　　木屋裡空无一物，徒有四面墙壁，以及分别镶在相对两面墙上的两扇木门。木屋外有人的喊叫声、马嘶声、刀剑相击声、野兽咆哮与呜咽的声音。一扇门忽地打开，跑进一群幼狼，然后是几名长著狼头、身上满覆毛髮的青少年，最后进来的则是一位灰毛的、与成人等高的狼首人身，手爪拉著一个褐衣少年的手。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褐衣少年泪流满面，脸色苍白，双唇颤抖地喃喃自语。灰毛狼人打开屋裡另一扇门，幼狼与年轻狼人们被赶进裡面的暗房，少年则是几乎被甩进裡头的。
　　「约翰。保护好孩子们。不管怎样我都信任你，了解吗？」灰毛狼人抓紧少年的双肩，以中年女子的声音对褐衣少年如是说道，接著便要关上暗房的门。少年抵住木门，阻止她关上，「塔西娜！那你怎么办？」
　　灰毛狼人没回答，用力关上门，转身就往大门衝。大门已进来一名身穿锁子甲的骑士把她踹翻，用一柄长剑指著她喉咙，「约瑟夫．冯．施莱歇尔在哪裡？」剑的主人如是问道。塔西娜不说话，从腰间布带抽出一把匕首向骑士掷去。骑士闪过匕首，冷不防被灰狼一巴掌拍中脸颊往地上倒。名唤塔西娜的灰毛狼女打算在骑士喉头补上一爪，却有一支从门外射来的箭刺入她的肩膀。骑士趁著这段空档起身，把她一拳打倒在地，举起她往墙上靠。「我再问你一次，约瑟夫．冯．施莱歇尔在哪？」他提起剑，抵住那狼人的肚子。
　　暗门微开出一条缝，巴鲁莎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切。白毛的半人半狼少女亟欲衝出门，与她的母亲共生死。她身后则是约翰－－那名骑士正在寻找的约瑟夫．冯．施莱歇尔－－紧抱住她，阻止她做傻事，「不可以......不可以！」
　　「放开我......」
　　「不可以......」
　　「我要救我妈......」
　　「不可以！」他们就这样僵持著，其争论也是极轻声的，生怕引起门外骑士的注意－－巴鲁莎当然害怕，只是她对母亲的爱同样强大。「不要...…」她透过门缝看见骑士的剑稍稍往后移了一点距离。「放开我......」她更为急切地想摆脱约翰的紧抱，却看到剑往母亲的腹戳入。「不！」她甩开约翰。门被飞出去的约翰撞开。约翰滚出门外。骑士鬆手丢下塔西娜的尸首，向约翰走来。

　　巴鲁莎发抖著往后退却。

　　约翰也在发抖。银色十字架忽地从约翰的衣领滑出，吊起它的鍊子晃动著。他看著那抢来的十字架，心想到真正的约瑟夫．冯．施莱歇尔最后对他说的话：

　　「救我......拜讬救我......」

　　那名约翰以为早就死去的年轻贵族私生子就这么握住约翰的手，那隻从那私生子颈项扯下银十字架的手。
　　而他，一介无名的农奴少年，约翰，就这么甩开那隻向他求助的手，并篡夺了那本不属于他的一切。「你是从哪裡得到这东西的？」施莱歇尔男爵如是质问他。他答了什么呢？他说，「这是从我失忆以来就一直在我身上的东西，爵爷。」一切竟都如此完美地配合著他的谎言演出，直到男爵死亡。

　　直到男爵死亡。

　　「你脖子上这东西，会保护你一辈子。」男爵躺在床榻上说道。这是他最后一句遗言，对著当时唯一在场的他。
　　保护我？他抬起头，见骑士对他冷笑，举起剑，砍下来......

　　他闪过第一剑，跌跌撞撞起身。第二剑砍中他的左臂，他倒下，无力地举起一隻手想护住自己的头。骑士砍下第三剑－－弹开了。
　　大门口已有几名骑士来到，全都目睹那不可思议的异象：剑向谋逆者砍下，还没砍到肉却连人带剑飞出几步远。一名骑士发起抖来，在胸前画十字，惊恐地说：「巫术，这是巫术啊......」
　　「什么巫术？」原本躺倒在地上的那名骑士怒不可遏地爬起身来，挥舞手中的剑。「你们这群懦弱的傢伙还不快去砍他！」
　　这群懦弱的傢伙很有默契地同时退了一步。
　　「啊－－」骑士怒吼起来，自己举起了剑，再向约翰奔去，用力挥砍－－砍在一团逐渐包围约翰的蓝色半球体光晕之上。一抹蓝光顺著剑刃往上，在骑士手上燃起蓝色的火，火焰很快延烧他的全身。他惨叫，在地上打滚。门口的骑士全转身逃开。
　　蓝色光晕渐渐往内缩。巴鲁莎再度接近暗房门口，看见光团裡有一道道蓝色光流钻入约翰的鼻孔。她再往墙边一看，杀死她母亲的骑士已在火焰裡静止不动，不远处则是她的母亲，变回普通狼形侧躺著。「妈！」她跑出去，抱住那头已经停止呼吸的灰狼，就这样抱紧那具狼尸，呜咽著。
　　这一切，约翰都看在眼裡。他想到自己当初逃离的时候，马车停在他父母的茅屋前，他躲在马车裡听著骑士的恶言恶语、他父亲的垂死怒吼，与他母亲的惨叫。
　　他连自己母亲的尸首都没抱过。
　　他又听见外面的声音：敌人丑恶的笑声、暴虐的喊杀声，与半人半狼的伊利诺村人绝望的嚎叫声、反抗到底的咆哮声。

　　都是我害的！

　　他跪起来，肩上伤口的血不断沿著他的左臂流淌在地。他闭上眼，流出红色的泪水。银十字架开始发出蓝色的强烈光芒。包围著他的半球体光团散成无数带光气流，瞬间集中在十字架上。他仰面，睁眼，看见屋顶上有一个孔洞。从孔洞中他看见阴郁的灰色天空。他大喊：

　　「主啊！我罪无可赦！但请你救救这裡吧！这裡不是所多玛，也不是蛾摩拉。这裡是义人所在。这裡的唯一罪人只有我。惩罚我！但请你救救这裡吧！」

　　一道雷霆降下，劈裂了屋顶，打在约翰身上。无数蓝色光流从雷殛之处向外扩散，穿过巴鲁莎，穿过塔西娜，穿过墙，穿过暗房裡的幼狼与年轻狼人们的身体。而死去骑士尸身上的火焰，在蓝色狂风吹拂下烧得更旺盛了。
　　光流所到之处，狼人全部平安，而骑士与马都变成火球。
　　结束了。

　　小屋没了屋顶，所有的幼狼与狼人青少年都从暗房出来。屋外，剩余活著的成年狼首村民逐渐聚集。白毛狼酋芬利斯拖著疲惫的身躯缓慢走入小屋。他的妻子塔西娜安静地躺在墙角，肩上还带著一支箭。旁边有一具焦尸，是那名杀死塔西娜的骑士，焦黑的拳头还紧握著沾有血液的剑。屋内中间，他的女儿呈跪姿，垂著耳朵抽泣著。
　　然后他看见巴鲁莎面前的约翰。
　　他踉跄几步，在他女儿身边猛地跪下，伸出一隻手搂住他女儿的肩膀。「我害死他......是我害死他的......」巴鲁莎边哭边说，脸埋入她父亲胸膛上的浓毛。
　　约翰就跪在那边，头向右歪斜悬在胸前，双手无力地下垂，指尖都碰到地面了，臂上的剑伤没再流血，血迹凝在衣袖上流淌过的地方，双膝则跪在他自己的血滩之中，而血滩裡的鲜血依旧鲜红，潮湿未乾，气味浓烈足以激起这些半人半兽的嗜血食欲。但此时此刻，没有谁想扑上这具尸体，吞食它－－他的面容是如此庄严肃穆，不容侵犯。
　　他害这座村庄被袭击，到头来却也是他救了他们。
　　话说回来，他被雷击中，怎么没变成焦尸呢？连他那身破旧易燃的褐衣也没有烧焦的痕迹。彷彿要回答我们的疑问似的，十字架忽然微微泛起一点蓝光，消逝。原本僵直地维持跪姿的约翰往左边倒下。芬利斯和巴鲁莎赶忙凑上前。

　　他又有了呼吸。

*

　　「芬利斯！」巴鲁莎衝入暂时为狼酋搭起的草棚，「为什么要赶约翰走？」
　　「本来就是他自己说要走的。」芬利斯盘腿而坐，正低著头在沙地上画字。当他的女儿莽撞闯入时，他并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停止画字的动作，「不过我也不想推诿塞责，最后做这决定的人是我。这是我所希望的，也是族人的普遍意愿。」
　　「这对他不公平！」巴鲁莎粗鲁地跪坐下来，右拳击地，每说一句话，便击一次地，「他救了这个村子！他救了我们！我们竟然这样感谢他！这跟反咬救命恩人的蛇有什么两样？」
　　「他同时也把灾难带给我们村子，」芬利斯停止画字，「如果不是因为收留了他，那些骑士根本不会来攻击我们村子－－你母亲也不会死！」刚开口时他的口气很冷静，但到最后提及他的妻子塔西娜时，他的语气变得狂暴，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不能把妈的死怪到他身上！」
　　芬利斯只是瞪视她，似乎不为所动。
　　「喔－－」她愤恨地吼了一声，奔出草棚。
        「结果怎么样，巴鲁莎？」灰毛的狼头少年洛奇看见巴鲁莎从黄澄澄的枯草棚衝出来，马上跑近她。洛奇的黑毛兄弟布鲁托也跟在洛奇后头追了过来。
　　「你自己去问他吧！」她回过头来吼了这么一句，然后往村子东边疾走。
　　「巴鲁莎！巴鲁莎！」洛奇继续跟在巴鲁莎后头，布鲁托也在洛奇身后不远处小跑著。「你要去哪裡？你要做什么？」洛奇喊道。巴鲁莎只是走著，没有回答。
　　一道白色身影忽然闪现扑倒她，一隻手爪扼住她的喉咙。那是芬利斯，她的父亲。洛奇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布鲁托则是煞住脚，又向前踏出一步，似乎犹豫著要不要上前去帮巴鲁莎。
　　「他不能待在这裡......你知道的。」芬利斯的嘴凑近她的耳朵，「约翰......不，是约瑟夫．冯．施莱歇尔，他是个要成大事的人。他待在这裡做不成什么事。如果你要找他，我的女儿......你不能把他找回来。相反地，你要跟著他。他能带给你为你母亲復仇的机会，懂吗？」
　　巴鲁莎的眼睛惊讶地向上瞪视著她的父亲，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父亲的话语。等她父亲迅速爬起身来，越过洛奇与布鲁托，缓缓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回去，她还是躺在地上，发愣地看著天空。「巴鲁莎？」布鲁托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小声地唤著她的名字。
　　「布鲁托。」她回应了，但视线仍然往天上看著。「嗯。」黑狼少年应了一声。
　　「你有离开村子很久很久，甚至永远不回来的觉悟吗？」
　　布鲁托抬起头来望向巴鲁莎凝视的所在。他再低头看看巴鲁莎的脸，「有。」他答道。
　　「慢著，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站在一旁的洛奇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刚才芬利斯突然出现把他吓傻了，在芬利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怕得根本不敢动。
　　反而布鲁托在芬利斯走过他身旁的时候还看了芬利斯的脸一会儿。他觉得芬利斯的脸看上去异常疲惫、沮丧，毫无昔日傲气。刚才芬利斯对巴鲁莎的耳语他并没听见，不过从巴鲁莎问他的问题中，他已能猜得出几分。

　　「约翰！约翰......」夕阳西下，在伊利诺村东边几哩外，三名狼人少年寻找著约翰。「约翰！」巴鲁莎持续嘶喊著。「不用找了吧？他应该已经走远了！」洛奇停下寻找的脚步，对几呎外的巴鲁莎大喊。「你给我闭嘴！」巴鲁莎发出怒吼，「不想找你就滚回去，不要跟著我！」洛奇耳朵后贴，委屈地半瞇起双眼，露出羞愧的表情。
　　「我们从不同的方向去找好了，巴鲁莎。」布鲁托开口，并伸出一隻指头指示方向，「我往这边找。你往那边找。洛奇－－你往那个方向找。」「喔。」洛奇颇没趣地应了一声，往布鲁托指给他的方向拖著沉重的脚步前进。布鲁托随后也要走开，他回头望了一眼巴鲁莎，看见巴鲁莎还呆站在原地，「怎么了吗？」他问。
　　「没事，我随后就来。」巴鲁莎回答。布鲁托走远了，她仍然站在原地。她想到她把约翰甩出门去，眼睁睁看约翰被砍：约翰因为她受伤。「约翰......」她的双耳垂下，眼眶湿热起来。
　　「你在做什么？」背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她半转过身，约翰便出现在她眼前了。约翰身披巴鲁莎在灌木丛中发现昏迷的他时，他身上所穿的袍子，那白袍跟巴鲁莎那时看到的一样，破旧又布满灰尘。可是这件破袍在夕阳照射下，反射出鲜艳的光影，可以想见它昔日是件多么华美的袍子。
　　「你是贵族，对吧？」巴鲁莎有很多话想对约翰说，结果这竟然是第一句衝口而出的话。
　　约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我是冒牌货。他想说实话。他闭上双眼一会。他睁开眼睛。「只有成为贵族，我才有机会復仇，才有机会赎罪。」他说。
　　「那我要跟著你。」巴鲁莎立即回应。
　　「真是的，你都颠三倒四地说些什么啊？」他露出苦涩的微笑。
　　「不，这是真心话。我要跟著你，我会帮你。」
　　「我也是。」「我也是。」布鲁托与洛奇同时走来，与巴鲁莎并肩。巴鲁莎转动颈子，左看洛奇，右看布鲁托。她再定睛往前一看，那是约翰充满惊奇的脸孔。
　　约翰再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为了伊利诺。」气随这句话被吐出来。
　　「为了伊利诺。」三名伊利诺少年也如是重覆道。
　　「我们走吧。」他睁眼，笑看著面前的狼人同伴们。

第一章(2014/1/19)

　　被叛军包围的苏普林堡，神圣罗马帝国，秋收后，主后一一三一年。
　　城墙内某处，两年后才获得教皇加冕的皇帝正在听取战场简报。室内空气十分凝重，人在裡头很难呼吸。「围住我们的叛军不留任何空隙。」全身披戴铠甲的皇家侍卫队长手持细木杆，杆尖绕著木桌上地图中央代表苏普林堡的黑点画了一个圆圈，进行总结，「守住这裡毫无希望了，请凯撒带著一队人马突围吧。」
　　「住嘴！」在场唯一没卸头盔的骑士是「罗马人之王」，萨克森公爵，洛泰尔．冯．苏普林堡。他握起右拳重击桌面，拳头敲在他发誓没打赢这场仗就不重新戴上的银王冠旁边，「苏普林堡可是我的地盘。叫我弃守？免谈！哪怕只有失去一刻钟！」
　　「陛下！」侍卫队长据理力争地进谏道，「容我冒昧禀告，你拥有整个帝国，不差这座苏普林堡。出了这城还能回来－－」
　　「行了！通通退下！」
　　队长放下细木杆，弯腰行礼，抄起他摆在桌上的头盔贴在腰际，首先倒退出门。其他骑士随后都直接往门口走。「阿布雷希特！」皇帝突然出声。一名外表较为年长，鬍鬚剃净，法令纹颇深，看上去约四十来岁的骑士回转过身，「什么事，陛下？」
　　「你带你的人闯出去，把我在汉堡的人马带回来。我们要裡外夹攻叛军，」洛泰尔几秒前还怒气冲冲，此时却把隐藏在他浓密褐鬍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次，一定要生擒康拉德．冯．史陶芬。」阿布雷希特向他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命令，便走出作为战情会议场地的废弃木屋。

　　杀出这裡回到汉堡，再从汉堡杀回来，最好是来得及－－恐怕到时这城早已陷落，皇帝也兵败被俘了。这是东马克边境伯爵阿布雷希特此刻内心运作的念头。一名等在木屋外，鼻下留有小鬍子的侍从快步上前，递来已拔下瓶口木塞的水袋。「喔，」阿布雷希特回过神来接过水袋，补上一句，「谢了，约翰。」
　　「这是我的荣幸，爵爷。」侍从约翰语气极其谄媚，几乎是九十度哈腰，等到边境伯喝完水，才抬起上身接回水袋，把软木塞塞回去。
　　机会来了，在这头莽熊底下蜷缩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约翰这么想道。
　　约翰随著边境伯回到寄居处，进了借住的房间，侍候他脱下斗篷与盔甲，拿凳子给他坐定，开始替他按摩肩膀，「爵爷，」他说。阿布雷希特闭眼含糊应了一声，他便放胆继续说道，「关于突围这件事－－」阿布雷希特猛地睁眼，语气严峻地问，「你又偷听？」约翰不慌不忙地用讨好的语气说，「在下是关心爵爷的安危。」
　　边境伯叹了口气，「行，你平日鬼点子特别多，替我出过不少好主意。这次我也洗耳恭听。说，你有什么意见？」
　　约翰嘴角泛起狡黠的笑意，「我认识一些住在森林裡的勇士，他们就跟传说中的狂战士没两样......」

*

　　阿布雷希特手下的骑兵共五十人，已整好装备，等待出发。洛泰尔仍然没有戴上王冠，他穿著战甲，像个普通的中年骑士，上前拍拍阿布雷希特的左肩。「交给你了，『熊』。」
　　「熊」是阿布雷希特的称号，因为他作战勇敢，也因为他沉默寡言，给人一种不善言词的印象，就像一头不聪明的熊。即使在皇帝面前，他也不常以言词回应－－他一如往常，沉默地对交付命令的皇帝点了一下头，然后从牵马过来的侍从约翰手裡接过缰绳，在约翰的协助下上马。接著约翰也爬上他的骡子，跟在马队后头。马队向西北行进，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叛军－－没有正面遭遇。
　　「约数十名轻骑兵，往北方逃脱，领头是大熊阿布雷希特，队伍后头还跟著一头骡子。」一名在森林中发现阿布雷希特骑兵队的敌军斥堠奔入城外主帅帐棚，单膝跪地，向站在木桌后与众将研究地图的叛军首领如是报告。自立为罗马人之王的康拉德．冯．史陶芬冷笑几声。「来自苏普林堡的暴发户也终于面临窘境了，这下连骑骡的都能充骑兵。」他双手往两肩旁边一摊，得意地宣称，「皇帝的宝座，终将归属与萨利安皇室血缘亲近的伟大史陶芬家族。一个反叛萨利安皇朝的小伯爵，没有资格戴上神圣的罗马皇帝冠冕。」

　　入夜了，由阿布雷希特领军的轻骑兵在轻敌的康拉德默许下穿过包围，进入苏普林堡外围的树林。到了一块林间空地边缘，领头的阿布雷希特轻拉缰绳，使他的坐骑放慢脚步，同时举起左手小臂，对后方部队作出停止赶路的手势。他对跟在两旁的护卫轻声交代，「今夜我们在此露宿。」说完，他策马进入那块大空地，空地中间有一块巨石，差不多有三呎高。护卫把他的命令以耳语形式往后传递。而他已经下马，把马牵到一棵有他个头那般高的小树前，将缰绳绑在那棵小树的主干上。
　　火生起来，他盘坐在营火前，背倚空地中央的大石块，两名护卫分别坐在他两侧，第三名隔著大石块站在他背后向后持剑警戒。隔著营火，某个身影自他眼前的黑暗显现轮廓。随著那影子的接近，火也渐渐照亮来人：是约翰。
　　约翰单膝下跪，向坐在篝火后的他低头请安，「晚上好，我的主人。」
　　「起来吧。」
　　约翰起身，说，「他们已经来了。爵爷不妨让身旁的骑士大人们试试他们的身手。」
　　边境伯向两旁护卫用眼示意，他们便起身拔出剑来，向后警戒的那位也跟著拔剑，向四旁的黑暗缓步移动。
　　一道暗影扑倒后头那名护卫抢过他的剑，他挣扎起身，那暗影早已不见踪迹。阿布雷希特闻声回头，正好看见剑被夺的那一瞬间，不禁为攻击者的速度感到心惊。另一道暗影则已经挟住边境伯爵左边的骑士，快速拖近黑暗裡，再从黑暗中被推出，手裡也没了武器。第三名骑士诧异地回头瞅著边境伯。边境伯轻声笑起来，「这样够了，」他对约翰说，「我知道他们的厉害了，别再让我的骑士们丢脸。约瑟夫、维赫姆，都没受伤吧？」两名被夺武器的骑士拍拍身上尘土，异口同声地说，「平安。」两人说话的口气带有懊恼。
　　「让他们出来吧。」边境伯爵对约翰下令。
　　「爵爷，我最后再说一次，他们就跟披著兽皮的狂战士没两样，看见他们的样子可别吓到。他们－－」
　　「少啰唆，让他们出来。」
　　约翰接下来的动作出人意料：他深吸一口气，再用双手圈住嘴，仰头高呼：「啊呜－－」那声音极像狼嚎。树头的鸟儿被惊飞，在上弦月的微光中惊慌鼓翼。四处充满恐惧的鸟鸣，最令人感到不祥的还是乌鸦的嘎嘎直叫。
　　三道暗影在约翰背后浮现，火光渐渐照亮他们。「老天，」即便是以勇敢著名的「熊」，看见他们的面貌，也忍不住要高呼上帝。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是－－他们是－－

　　狼人。

　　从阿布雷希特的视角看，那三名什么都没穿的狼人由左到右的毛色依序是黑、白、灰。刚才被夺的两把剑分别在黑狼与灰狼手裡。中央的白狼似乎是为首的，左右转了两下头对两旁的狼人示意，领著他们向他下拜，「尊贵的东马克边境伯。」白狼一开口就叫他惊奇，因为那是女人的声音，「我是来自伊利诺的巴鲁莎，在我右边的是布鲁托，左边的是洛奇。」
　　「你们......」他吞吞口水，「是恶魔派来的使者吗？」
　　约翰爆出一声笑，惹得边境伯爵斜眼瞪他，「喔，爵爷，」他急忙止住笑，安抚著怀疑自己正在跟魔鬼做交易的边境伯爵，「我跟爵爷保证他们都是上帝的子民。东罗马帝国圣像画家把驮著耶稣过河的圣徒克里斯多夫画成狼人，爵爷知道吗？」
　　「喔，是这样吗？」边境伯以一种像是在表示「你又在胡说八道」的怀疑眼神盯著约翰。「总之请爵爷放心差遣他们吧。」约翰忙不迭地低头，做出一副谦卑的姿态。
　　「算了。」「熊」把视线转回三名狼人那裡，非常认真地问他们，「你们能为我击退叛军吗？」
　　「我不做完成不了的保证。」白毛狼女回答，「可是当边境伯带兵回来的时候，苏普林堡必仍屹立不摇。」

*

　　「冯．苏普林堡！」城外的康拉德不仅是对这座城，同时也是向被困在城裡的洛泰尔呼喊，「投降吧！这样我还能考虑让你回萨克森继续安稳做公爵。」
　　洛泰尔出现在城墙上头。他已经戴上王冠，彷彿有十成把握打赢这场仗。「康拉德．冯．史陶芬，」他对城下的叛军首领回应道，「我承认我被包围，情况看似对我不利。即便这样我也不开城投降。你也不想想你还有多久时间和资源攻这座小小的城，你小小的士瓦本能不能支撑你继续打这场小小的围城仗？像你这样输了皇帝选举的失败者，支持你的贵族有多少？我就算不出城跟你决战，闭门不出十天半个月，你小小的军队就会自己崩溃在我眼前了。我看你多能撑。」
　　康拉德握紧手中缰绳，使得他的坐骑焦躁地在原地跺著一对前蹄，看来皇帝一席话完全戳中了他的痛处。（顺带一提，其实「小小的士瓦本」根本就不是他的，那块他父亲身后留下的领地是传给他胞兄腓特烈的，而他本人领有的「弗兰肯公爵」头衔也是虚名：弗兰肯实质上四分五裂，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公国。）他猛吸一口气憋住，紧抿著嘴，好半天不说一句话，最后回转马匹，穿过「他的」部队向扎营处飞奔，颇为可笑地离开战场。他的胞兄，士瓦本公爵「独眼」腓特烈自动接下战场指挥权：「十字弓手就位！」
　　城墙上的皇帝下令，「盾牌手就位！」一排铁盾应声架上城墙头的矮墙。
　　城下强弩向上发射利箭，箭飞到高出城墙几个人头的高度便往下落，撞击盾面，一些穿入空隙，还有些越过盾牌，射中盾后士兵，或落入城内。中箭的士兵有些还能战斗，有些则被人沿城墙内侧而建的阶梯抬下城墙。「弓箭手就位！」皇帝高声呼喊，每道盾牌旁边便出现了一名弓箭手，身体抵著矮墙凹陷处，引弓一放，万箭齐发如雨，向城下反击。城下步兵不顾箭雨，在十字弓掩护下，扛著攻城梯要架上城墙。
　　正在战况拉锯之际，一道骑著白马的白色身影穿过士瓦本叛军的骑兵群，闯入十字弓手部队中，持剑向准备再度发箭的士兵乱砍。「搞什么？」「不是友军吗？」「那是谁？」士瓦本阵营的骑士们彼此惊呼相问，但没有人能回答。「怪物啊！」被攻击的十字弓部队中忽然传出这么一声惊叫。两边阵营定睛一看，才发现骑在白马上的不是穿著白色盔甲的骑士，而是浑身白毛的狼头人身。「大熊阿布雷希特向伟大的凯撒致意！」一阵高亢的女性嗓音从那勇敢杀敌的狼战士喉中传出，「我是他派来的援军先锋！」
　　皇帝本人从盾牌后方出现，站在一名弓箭手后，「好！」他对城下的白狼高喊，「不管你是怪物还是女巫，只要是来帮我，我必重重赏你！」接著他转头向右。盾牌后头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好像有人，他对那地方动了动嘴巴。在乱哄哄的战场中他说话的声音完全被喧嚷掩盖。几秒后，城上号角大作，城门大开，一支骑兵队衝出来，突穿被搅乱的十字弓部队与攻城步兵群直接闯进士瓦本骑兵阵，杀得敌军大乱。「撤退！」士瓦本公爵急忙下令，先行策马奔离战场。叛军号兵吹起撤退号，攻城部队渐渐后撤，来不及逃的都被杀掉。
　　「撤回城内！」城上皇帝高呼，「把那位勇敢的战士也带进来！」白毛狼女被出城的骑士们簇拥，在群众欢呼中进城。
　　皇帝快步走下城墙，向城门口大路上被骑士们包围著的白毛狼人走去。白狼已经下马，向走过来的皇帝单膝跪拜，「凯撒万岁。」她说。「起身吧。」洛泰尔伸出双手，搭上白狼的双肩，稍加施力向上引，白狼便随之站起身，「你是女孩子吧？」他问。白狼点点头。「介意我拥抱你吗？」还不等白狼回应，皇帝便双臂绕过她胳膊下的两胁，环住了她的胸背部分，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胛骨，然后鬆手，重又把两手搭回她的双肩，慈爱地注视著手中还紧握著剑的她，用亲切的语气说，「你的声音让我想起我的女儿，现在她还待在巴伐利亚等她的丈夫归来。她的丈夫就是你后头骑著灰马的那位。亨利希，」他对白狼身后的骑士喊道，「下马来，让这个女孩看看你。」
　　「陛下！」他的女婿，巴伐利亚公爵，亨利希．冯．韦尔夫闻言一脸惊诧，马上正色进谏道，「我们连这头怪物是不是真的是『熊』派来的都不确定，怎么能听信它的一面之词呢？」
　　「我说过了，不论是怪物还是女巫，只要是帮我的，就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与恶灵之类的邪魔歪道毫无关联。」他很不高兴地瞪著亨利希。后者立即知趣地低下头，准备下马。「不用劳烦你了！」皇帝不悦地说道，随之缓和了语气，对他女婿交代道，「你累了，弟兄们也都累了，带他们下去休息吧。」
　　「遵命，」亨利希点头受命，带著骑兵队下去了。洛泰尔把视线转回，注视著白狼，用亨利希可以听得到的音量说，「希望你能原谅亨利希，他对我无比忠诚，刚刚对你的无礼是因为他担心我。他将来还是我皇位的继承人。」
　　白狼眼珠流转，余光瞄到亨利希缓步行进的坐骑停下脚步，她原来下垂的嘴角微微上勾，视线转回来再对上皇帝双眼，「我知道。将来我也会为陛下的继承人与女儿效命。」语毕，她和洛泰尔一起转头望向正背对著他俩的公爵。公爵的坐骑不一会儿又开步行进，跟上回休息处的骑兵队尾端。
        皇帝回过头来，「你很聪明。」他一隻手搭上白狼的头，揉了揉她的头毛，「你叫什么名字？」
　　「巴鲁莎，来自伊利诺。」
　　「喔......是关于来处的介绍吧。我以为是一处贵族封地。不过......巴鲁莎．冯．伊利诺......似乎会是个不错的贵族封号。」他沉吟，偶然瞄到巴鲁莎背后尾巴正轻摇著，「喜欢被摸是吗，好猎犬？」他嘲弄地向巴鲁莎挑挑眉头。巴鲁莎赶忙挣脱他的手后退好几步，两耳后贴，不摇尾了。「果然是个小心眼的女孩，稍微被轻薄一下就把对凯撒的礼节丢掉了。」他板著脸孔，声音裡却带著几分欢愉。
　　「凯撒对我不重礼节，我也没必要遵守对凯撒的礼节。」巴鲁莎甩过头侧著脸，斜眼瞄他。他捧腹大笑，「人常说阿布雷希特跟熊一样粗鲁无文，在我看来他还太过拘谨。真正粗鲁无文的是你。」他走向白毛狼女，转过身贴近她身子，左手臂绕过她的颈背，挂在她的左肩上，促狭地提醒她，「是说你什么衣服都没穿......」
　　「身上有上帝赐的浓毛在，不需要衣服。」巴鲁莎冷冷地回应，回应内容惹得皇帝又是一阵大笑。「好吧，可是，」皇帝收起笑声，「上战场可是需要一副盔甲的。我派人替你做一副，好吗？」
　　巴鲁莎本来还斜眼瞟著勾搭她肩背的皇帝。她甩甩耳朵，下垂的嘴角又轻勾起来，全身僵直的肌肉也放鬆了。「好啊。」她爽快地答应了。
        「果然你之前的礼节都是假的。」皇帝又开始说起促狭话，「凯撒施恩应该表示感谢吧。」白狼不好意思地轻笑几声，用食指爪尖搔搔额侧，「谢陛下。」
　　「嗯－－」皇帝满意地点头，继续勾著她的肩，领著她向前走，开始热切地问她问题，「你们伊利诺人都是长这副德行？」
　　「没错，是天生的。」
　　「所以传说中的狼人就是指你们？」
　　「大概吧。」
　　「被你们咬会变成狼人吗？」
　　「绝对不会......」
　　他们继续对话，并肩行走，朝苏普林堡宫廷方向走去。

　　「巴鲁莎进城去不会有事吧？」
　　城外山坡密林中，灰毛狼人洛奇爬上树头，看著巴鲁莎被一群骑士包围进入城门，忧心忡忡地爬下树头，从离地三码处一跃著地，对背靠在树干上等他下来的约翰这么说道。
　　「别担心，他们可不是施莱歇尔男爵夫人的骑士，不会对解围的帮手恩将仇报的。」约翰悠閒地回答。
　　「是说，」洛奇没有对约翰的回答正面回应，反而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离开伊利诺村也有十几年了。」
　　「嗯，」约翰也被洛奇这席话带入回忆之中，「这段时间几乎像是停摆一样。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至少我们这十几年也不是白白浪费时间，」洛奇双手抱住后脑，望著午后的天空，「我们不是就搞清楚那老女人派兵来打我们村，不全是因为你，而是早就打定主意要消灭我们？」
　　「但就是因为她知道我躲在你们那裡，才给她那种杀你们的理由啊。」约翰原来的悠閒情绪不见了，他把那贴著树干的背往下滑，最终跌坐在地上，「说到底，十三年前那场屠戮，仍然都是因为我。」
　　「至少你现在正在帮我们让我们的仇敌付出代价啊。」洛奇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拍他的肩，「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几岁，你也什么都还不懂。」
　　「你的安慰很笨拙，」他苦笑，「但我领受了。」突然他站起来，几乎是用跳的，头差点撞到洛奇的鼻吻部。洛奇反应快，退两步就闪开了，「怎么了？」他被约翰突发行为吓得说话的声音都尖锐起来。「洛奇，」约翰一手拉住他的左手腕问道，「算起来阿布雷希特从汉堡回来的时间，最快也要两天以后对吧？」洛奇一手抓抓头，「你算给我听过，如果你算的是对的，结果就是这样。」
　　「我们来把时间缩短如何？」约翰牵起灰狼的手举到两人胸前，「我们把布鲁托找来，来讨论一下怎么在援军来以前，就让士瓦本阵营溃不成军。」

*

　　很快就到了夜间，士瓦本公爵腓特烈在营火边来回踱步。他脑海裡仍被白天战况逆转的那一幕充满：那头狼人骑在马上－－老天，骑在马上－－那马都不会惧怕那狼头怪吗？
　　「公爵，」一阵急切的呼喊把他从胡思乱想拉回现实，有个卫兵从不远处向他跑来。「发生什么事？」他大声问话。卫兵到达他跟前单膝跪地，喘著气发抖禀报，「我所在的哨点遭逢野兽袭击，其中两名卫兵被咬断喉咙，哨长命我回来，向你报告。」才听到这，另一声「公爵！」从腓特烈背后传来。他回转过身，另一名卫兵穿过众多帐篷之间向他跑来。「发生什么事？」他大声问话。那卫兵边跑边喊，「东南方向飞来几支箭，有人被箭射中，三人受伤，一人被射中心臟，人已经过去了。」他跑到公爵面前双膝下跪，继续说道，「我们哨长派两人进树林搜查，一人被白天出现在战场的那种怪物咬断喉咙。我们看到好几头那样的怪物在黑暗中跳跃。」他吸了口气，吞了吞口水，最后才说，「黑暗中有好几人的声音同时呼喊：萨克森的援军明天就来，趁早滚回士瓦本，否则就等著被地狱来的恶魔大军送下地狱吧。」
　　腓特烈正想开口斥责这一席动摇军心的发言，却有好几名持矛卫兵从不同方向跑来。「这次又发生什么事？」他失去耐性用力跺脚，大声嘶吼。「失火了！」「失火了，公爵！」几名持矛卫兵先后叫喊著。「什么？」腓特烈呆了好几秒钟，再说不上一句话，不管是他完好的那隻眼睛，还是已经失去视力的，瞳仁都像是失神了一样对著眼前的虚空发直。一名持矛卫兵跑到他脚边单膝跪地，不顾他正发愣，迳自报告著，「营区南面树林起火，已经有好几座储粮帐被烧毁，我们正在救火－－」
　　真的赶来了吗......萨克森援军？

*

　　当阿布雷希特领著一千名萨克森骑兵赶到三天前离开的那片林间空地，约翰与两名狼人就等在大石块那裡。他们三个带他去看康拉德原来扎营的地方，空无一人，帐篷却还扎在原处，还有一大片火灾残迹。他听完约翰得意洋洋的陈述，闭眼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你是说，你们三个前天晚上，靠著欺骗和虚张声势，吓跑了士瓦本军？」他补上一句，「没有生擒康拉德？」
　　「咦，有这一道命令？」约翰惊愕地回头望著他的主人。
　　静默三秒，「熊」给他的侍从一记白眼，「我看你是白偷听了。」他清清喉咙，「我可不想挨骂，所以由你负责。我会把你那晚的作为报告凯撒－－」约翰突然跪下，惊得他好好一段话才说到一半。「你干嘛跪？」他有些愠怒地对约翰低吼。「谢谢爵爷，」约翰只是连连称谢，「谢谢爵爷要向凯撒报告我等三人的功绩。谢谢爵爷。」
　　「熊」一掌用力拍击前额，「服了你，」他抛下这么一句，转身回到树林裡。狼人兄弟看著约翰起身。「你跟他似乎不大对盘？」黑狼布鲁托抛出这样一支问句。
　　「所以喽，」约翰表情漫不在乎，拍拍膝上尘土，「就说那傢伙是头莽熊。」
　　不管如何，这支骑兵到了城门前，是做为凯旋的部队被迎接的。城门放下成了桥，戴著王冠的皇帝顺著桥骑出城，身边还跟著穿戴盔甲的白狼巴鲁莎。迎接皇帝出城的部队以大熊阿布雷希特为首。布鲁托、洛奇和约翰站在阿布雷希特身后，看见巴鲁莎的英姿威仪全惊呆了，尤其是洛奇，嘴巴张得老大，直到皇帝走到阿布雷希特跟前站定，才想到要顾虑礼节，赶忙闭上嘴巴。
　　「陛下，」阿布雷希特单膝下跪，握住皇帝的右手，亲吻他戴在食指上的皇帝指环，随后抬头仰望，「原谅我，没能生擒康拉德。」
　　「这不怪你，」洛泰尔抬起左手在阿布雷希特握住他右手的双手上拍了拍，「他们被野火烧得不战而退，也是上帝的旨意。前天夜裡，他们军营大火烧红了天，连我在宫廷裡都看得见。」边境伯爵起身，清清喉咙，退到皇帝身边，慎重向他介绍约翰等人，「陛下，其实所谓野火，是我身后这三位勇士施放的。」这时洛泰尔才注意到那三个一直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他看见布鲁托和洛奇，便说，「喔，巴鲁莎的同类。」
　　巴鲁莎跟他那样熟了啊？熟到他都直呼其名了。约翰一面暗忖，一面向两边伸出双手，握住布鲁托和洛奇的手腕，要拉他们向他下拜。「不必多礼了，」洛泰尔伸手握住约翰的双腕，止住他的动作再鬆手，「动不动就有人向我下拜，天天看都烦。如果你们都是巴鲁莎的朋友，以后看见我就不用向我跪下了。」
　　「三名狼人战士正是我的侍从约翰向我引荐的。」阿布雷希特对皇帝补充。「喔，」皇帝回过头来问约翰，「你是从哪裡找来这些人的？」
　　「伊利诺村，在萨克森境内。」约翰挺起胸膛向皇帝报告。「难得你认识这样一群勇猛的战士，」皇帝赞许地向约翰点了两下头，「以后就跟著我吧。阿布雷希特，」他脸还向著约翰，嘴上问著站在他身边的边境伯爵，「不介意把你的侍从让给我吧？以后就让这小子跟在我身边侍候我。」
　　「我的荣幸。」边境伯爵依然面无表情，声音却带有一点欣喜。他望向约翰，见约翰发愣，语气马上转为不耐烦，「小子，快跪下谢皇帝恩典！」
　　约翰应声双膝跪地，还以额触地，「谢陛下！」他欣喜若狂地高喊。
　　「成什么样子？又不是撒拉森人拜阿拉，快起来！」作为他旧主的「熊」见他这般荒腔走板，不禁气急败坏地大吼。一旁的洛泰尔十分惊奇，表情近乎傻笑，「熊啊，」他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在我面前说这么多话。」边境伯赶忙收敛怒容，对皇帝低头解释，「请原谅，陛下。我这个侍从，点子特别多，常有不少好意见提供我，使我事事顺利。可是他太容易得意忘形，又常出现一些不合礼节的夸张举动，恐怕他真的不适合侍奉陛下。」
　　「没关係，我正好需要一个弄臣。」皇帝拍拍边境伯爵的肩膀，「就让他们四个跟著我吧。」

*

　　「哇－－」灰狼洛奇走进为他们四人预备的房间，左右上下看了一回，惊奇地高呼，「原来贵族睡觉的地方这么大啊？」房间有三张床，他跳上其中一张，趴下来，瞇眼伸了伸懒腰。
　　「这只是侍从与护卫的房间，还不是贵族等级。」约翰是第二个走进来的。他微笑著摇头，稍有那么一点嘲讽洛奇见识浅薄的意思。「不过，」他四处张望，语气也逐渐变为惊叹，「凯撒就让我们四个人睡一间，不必跟其他侍从或护卫挤，也是莫大的恩典。」
　　「这裡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睡。」最后进房的是巴鲁莎，布鲁托跟在她旁边。「听到你们也要跟著凯撒，刚才庆功宴时我就叫人再搬两张床来。」她下巴稍稍抬高，有些自傲地说道。
　　「可是这样就只有三张床耶，」布鲁托表示疑惑，「我们有四个人。」
　　「哼哼，」巴鲁莎把右手臂勾上了布鲁托的颈肩部分，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两个睡一张。」
　　布鲁托望向急速从床上坐起来的洛奇，后者正用哀怨的眼神注视著被巴鲁莎紧贴身体的他。「你还是跟洛奇睡吧，」他说。巴鲁莎把搭著他肩膀的手臂收回去，「才不要！」她高声嚷著。「那我跟洛奇或约翰睡，」布鲁托改口。「你乾脆睡地上！」巴鲁莎把头一甩，抛出这句气话。「也可以啊，」布鲁托毫不在乎地回应道。
　　眼见巴鲁莎怒瞪黑狼，几乎要举拳揍他，约翰赶忙跑到两狼之间，抓著巴鲁莎握紧的拳头打圆场，「我睡地上啦，你们三个就分别睡那三张床。」
　　「我们三个人的事，用不著委屈你。」巴鲁莎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挑一张床睡。让这黑漆漆的傢伙睡黑漆漆的泥巴地。」
　　「布鲁托，」洛奇在一旁出声，两耳后贴，双眼怯怯地看著应声看过来的巴鲁莎，「你跟我一起睡吧，」他对他的兄弟提议道。「好啊，」布鲁托走到床边坐下，上半身躺下来，头落在洛奇盘坐的腿旁。
　　「两兄弟今晚就在那张床上相亲相爱吧！」白色母狼气得直跺脚，走到自己床前，狠狠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床上甩，把脸埋进床单。
　　剩约翰一人站著，「上帝啊，」他举目向天花板，说话语调矫揉造作，像在台上演戏的人，「您的旨意何其奥妙，让我周旋在身陷情感风暴的三位俗世男女之间，如同外人，冷眼观看，领悟到男女之间的情爱如同虚空。我指著您至高的圣名向你起誓，以后我绝对不会爱上任何女人－－或男人。阿们。」祈祷完毕，冷不防一团羽毛枕飞到他脸上。
　　「你这疯子，」巴鲁莎边笑边骂，「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听了都想揍你。」
　　约翰一脸道貌岸然，捧著从他脸上掉下来的枕头－－猛地往巴鲁莎方向一丢。巴鲁莎躲开了枕头，再拿起它，下床往约翰头上打。洛奇和布鲁托也起身捧著枕头加入战局。
　　十三年前在伊利诺村，他们四个也是这样玩在一块，那年，他们十三岁。
　　现在他们二十六岁，他们开创的时代，从此刻展开序幕。

第二章(2015/2/29)

　　苏普林堡围城战后，原来在一旁观望的众多诸侯纷纷来到苏普林堡宫廷，向皇帝洛泰尔宣誓他们的忠诚。「巴本男爵，」约翰站在大厅拱门口边，大声报告依序进入大厅的贵族头衔。他当然晓得就算他用诡计解了苏普林堡之围，也不可能一步登天，所以他当这个小门房还挺甘愿的。不像巴鲁莎，单骑闯进士瓦本军乱砍，便得到站在皇帝右边随侍的殊荣。
　　「绍恩堡与好斯敦的阿道夫伯爵，以及他的母亲。」一个头戴白色头巾的女贵族，牵著一个约莫三岁的盛装小孩走进拱门，对门边的约翰细声说道。约翰微微蹙眉，扭头向大厅裡吼，「绍恩堡与好斯敦的阿道夫伯爵，以及他高贵的母亲希德瓦－－」是的，他认识这位守寡的年轻母亲，去年他曾随旧主阿布雷希特参加过阿道夫老伯爵的葬礼－－愿老伯爵安息。
　　说约翰不嫉妒巴鲁莎是骗人的。他嫉妒死了。他怀疑皇帝如此重视巴鲁莎是因为她是女性。是，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毛茸茸的怪物？但就是有这个可能。只要是女性，一个口味特殊的男人就是有可能爱上野兽。这点可以从一个他童年记忆裡被公开处以火刑的牧羊人身上得到印证，那牧羊少年的罪名正是与母羊野合。
　　「麻烦您，」又来一个贵族，是个年轻男子，他对门房如此多礼引起约翰注意。约翰还没定睛看清楚他的脸，他便说，「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
　　约翰愣了一会儿，也只是一会儿。在这一会儿，他看清这个年轻男子蓄著浓鬓的形貌，并想起面前这位年轻的爵爷当年才五岁：天真无邪，从餐桌上的盘子拿起一颗葡萄要给他，「约－－约瑟夫！」童音不熟练地对著他叫这个名字。
　　他从短暂的回忆裡醒觉，扭头向宝座吼道，「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

　　巴鲁莎听到施莱歇尔这个姓氏，全身一阵战慄。那是一种累积多年的恨意。当约翰告诉她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因为施莱歇尔老男爵夫人要保证她生的儿子能坐上爵位，才造成她村子的那场屠杀，她便已经恨透了那些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贵族。当他们开始在施莱歇尔男爵领内明察暗访，甚至夜闯男爵的城堡，从那些爪牙口中得知老男爵夫人生的根本不是老男爵的儿子，对伊利诺村的屠杀也是预定的，与约翰在不在那裡根本无关，她更憎恨那个女人了－－还有她生的那个儿子。
　　这一切的恨意，都在她的视线碰触到那个正沿著红毯走向宝座的年轻人之际，第一次有了犹豫。
　　那个老女人生的儿子，比她所想的还年轻。这时她才想起，约翰从来没提起这个「儿子」对他老母的作为知不知情，他也没提到这个「儿子」是否比他还年轻：这个「儿子」很有可能在事件当时，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这个年轻人，可能跟约翰一样无辜。
　　年轻人单膝跪地，高喊：「凯撒万岁！」宝座上尊贵的浓鬍男人冷冷地点头回应。红毯两侧分立著行礼后的贵族行列，年轻人起身，退入其中一侧，在行列最后面站定。
　　皇帝自宝座站起身来，约翰连忙挡住下一名要进来的贵族。「看来人都来差不多了，」皇帝声如洪钟地宣佈，「那么，宴会开始。」管乐队开始吹奏，列队的贵族开始分散成众多团体，向两旁的餐桌聚集。
　　「虔诚者康拉德．冯．韦廷，迈森边境伯爵！」约翰继续宣佈晚到者的名号。巴鲁莎随著皇帝走下台阶，双眼持续搜寻著施莱歇尔的身影。「巴鲁莎。」洛泰尔的呼唤拉回她的注意，她赶忙回应道：「是！」
　　「在看什么？」
　　「没什么，陛下。」
　　「别紧张。瞧瞧你，在战场上面对有武器的敌人毫不怯场，到宴会上面对一堆窝囊货却紧张得跟什么一样。」
　　「我没有怯场，」她急忙辩解，「我只是找人。」
　　「喔，找谁呢？」
　　「皇后，诺尔泰姆的里尚察！」正当巴鲁莎还没想清楚要怎么回答皇帝问话，约翰这声通报狠狠打断她那乱成一团毛线的思路。她望向拱门，看见一位风韵犹存，红褐色的双辫垂在胸前的中年贵妇。贵妇也往宝座这裡看，刚好对上巴鲁莎的双眼，眼神先是流露出诧异，不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眼珠往上翻，视线再回到身穿黑色男用礼服的白毛狼女身上，并衝著她微笑。「你妻子……还活著？」她也不顾礼节了，双目圆睁地质问著身边那位尊贵的中年男人。男人尴尬地笑了几声，「你以为……我妻子死了？」
　　巴鲁莎炸毛了，不是夸饰，她全身发抖，气从口鼻喷出，脸部肌肉纠紧，连带脸上的毛快速伸缩，就像火山喷发，「我以为你是妻子死了，自己养大女儿，孤独太久，才对我毛手毛脚。所以我才容忍你的行为－－」她甩甩头，彷彿要把黏附在脸毛上的愤怒全甩掉，然后叹了一口气恢復冷静，抬眼对皇帝说，「是我的错，我没搞清楚，自己乱想，请原谅我的愚蠢。」她一手放胸前，另一手放腰后，迅速向皇帝鞠了躬，转身就走。皇帝愣在原地，看著她低头走进群众。
　　在人群刻意远离异类造成的微妙礼让下，白毛狼女终于找到在一张长桌前吃著马芬蛋糕的施莱歇尔男爵，男爵吃完手上的那块，又伸手向桌上的银盘拿了一块。巴鲁莎快步走近，在男爵身边站定，也抄起一块马芬，咬下撕了一大口猛力咀嚼，然后吞下去。她望向男爵，男爵则用带著笑意的眼神注视著她。「我是伊利诺的巴鲁莎，」她开门见山地向年轻男爵打开话匣，「你是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对吧？很荣幸见到你。」狼人伸出毛髮浓密的右手。男爵低头，向那隻带爪的手饶有兴味地瞥了一眼，嘴角上扬，也握住了那隻毛爪摇了摇，「幸会，阁下。你的大名已经传遍了整个德意志。」
　　「没什么，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语毕，狼人把手裡剩下的马芬全丢进嘴裡，嚼两三下就吞下去。「陛下，」男爵忽然向她身后鞠躬说道。不用多说，老皇帝肯定在她后面。她金色虹膜上吊，翻出眼白，百无聊赖地转过身去。

　　皇后站在皇帝身边。
　　「啊……」她不觉叫了一声，赶忙弯腰行礼，「皇后！失礼了，请原谅我的无礼。」
　　「别介意，我没有很在乎礼节这种东西。」诺尔泰姆的里尚察微微一笑，「你是我们苏普林堡家族的恩人。我还得为凯撒之前对你的无礼向你道歉呢。」
　　「你……」巴鲁莎吞了吞口水，「你都知道了？」
　　「他都跟我招了。」皇后提肘撞了洛泰尔的胸口一下，后者把手掌按上胸口，把视线往下移，像犯错的孩子那样，不敢正眼看身边的妻子，也不敢看巴鲁莎的眼睛，只是一直看著巴鲁莎的长裤下缘露出的那双没法穿鞋的巨大趾掌。「好可爱。」巴鲁莎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不到一秒发现不对，用力闭眼又睁眼，在内心告诉自己少蠢了，好色的老头才不可爱呢，而且有这种觉得人家丈夫可爱的想法，根本就对不起面前的高贵女子。「都是我的错，」巴鲁莎觉得她自己总该自我谴责一下，不能单让皇后一直替皇帝道歉，于是她说，「陛下在我身上乱摸的时候我应该拒绝的。」说完她才想起施莱歇尔就站在她后面：要是只有他们三人私下说话就算了，可是现在有第四人把她说出来的皇帝劣迹听得一清二楚。她赶忙回头瞄了一眼，发现施莱歇尔已经退开好几步，脸朝地面，头顶朝著皇帝。
　　「你刚刚听到什么？」洛泰尔清清喉咙，对几开步外的施莱歇尔喊道。施莱歇尔没有回答。「我说，」皇帝提高音量，「你刚刚有没有听到巴鲁莎对皇后和我说些什么？」
　　「陛下是在对我发问吗？」施莱歇尔如梦方醒，猛然抬头。「对！」洛泰尔不大耐烦地回应，「所以你都听到些什么？」
　　「我什么都没听到。」得到的答案如此。
　　老男人听见年轻人的答话，露出得意的微笑。他的夫人斜眼瞪他，又提肘撞了他一下，「笑什么？敢做就别怕别人知道。」不过她才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做出促狭意味的表情。「喔，亲爱的巴鲁莎，」她的眼神回到巴鲁莎这裡，走上前伸出双手，把巴鲁莎垂在身边的左手握起来，提到她俩面前，「希望你原谅凯撒的无礼，并且跟他和好如初，好吗？」巴鲁莎不好意思地用空出来的右手搔搔额侧，食指尖端的爪子在浓密的白色毫毛中来回挪移，「是，」她把右手从额侧放下来，「做为陛下的臣民，我依然会效忠陛下。」接著她闭上眼，做出充满无奈的表情，「只是希望陛下以后不要在我身上继续乱摸了。」
　　「听到没？」皇后偏过头，但目光还斜瞟著巴鲁莎，对身后的皇帝说，「她原谅你了。以后别再表现得像飢饿的老鳏夫。人家都知道你妻子还活著了，可不会再忍受你像色鬼一样摸她。」巴鲁莎听到这裡，忍不住「噗」地笑出一声，急忙别过头去，把左手从皇后已放鬆的双手抽离背在腰后，「原谅我，皇后，」她古怪地皱鼻露齿，像是忍笑，「但你实在说得太有道理了。」
　　「瞧瞧她，多么聪明的女孩，」皇后发出爽朗的笑声，「她这么了解我的笑话。你一定要让她成为我的骑士，洛泰尔。」
　　巴鲁莎把脸转正，注视著眼前的高贵妇人，两眼闪烁出惊喜的光芒。她退后半步，单膝下跪，以右手握住皇后的右手，「成为皇后的骑士是我的荣幸。」说完她閤上眼，轻吻皇后的手背。
　　（你看到没，我像个骑士一样亲你妻子的手喔？我这样还像一个女孩子吗？你还会对像我这种不像女人的怪物充满渴望吗？我可能还会抢你妻子，当你妻子的情人喔－－呃，不对，我在想什么？）
　　内心一番混乱后，巴鲁莎微睁一隻眼，偷瞄皇帝的反应。她看见皇帝注视她并用右手背抹了一下嘴，还发出微小但她听得清楚的古怪吸气声－－等等，他在擦口水？他居然看著如此男性化的她（著男装，做出骑士礼敬女士的姿态）擦口水？
　　「好了，看来你和别人还有话聊。」皇后轻抖右手，暗示巴鲁莎放鬆掌握并抽回右手。「那边那位绅士，」皇后对一直站在几步外的施莱歇尔问道，「请问你的名衔是？」
　　「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年轻人答道。「那么，男爵，」皇后双手揪著裙襬，微微屈膝，「皇帝和我就不打扰你们谈话了。」巴鲁莎站起身来，与身后的男爵同时向互挽手臂的皇帝夫妇弯腰行礼。皇帝夫妇点头回礼，转身走开。可是巴鲁莎再直起腰的时候，又和回过头半瞇著眼显得别有企图似地注视著她的皇帝目光交会，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这傢伙是不是想把我带上床啊？我应该不能算是美女吧？但他对我的行径已经比洛奇还夸张了呀。洛奇至少只会嘴上说喜欢我而已，还不会对我胡乱抚摸加性暗示啊。）
　　她又摇摇头，决定把注意力放回身后的施莱歇尔身上。她转身，对保持优雅立姿的年轻男爵说，「刚刚我们谈到哪裡了？」

　　在拱门那边，约翰则很讶异那一对男女的来临。那两人并没正眼瞧他，所以不大可能认出他来。「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之母，哈格瑞夫的玛西，以及她的兄弟，施莱歇尔男爵侍卫长，雅各．冯．哈格瑞夫。」随著约翰照他俩吩咐叫嚷出来的一长串通报，那对互挽手臂的灰髮中年男女走进会场：一个不过是一名男爵的眷属，另一个不过是一名骑士。而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俩是手足：同样都有一双灰眼、一只鹰勾鼻，和一对招风耳。男人看来较他胞姐年轻，肩膀宽阔，腰身挺拔，脸上的皱纹只有法令纹较深。老女人则有鱼尾纹，浓妆掩不住她年华老去的事实。正打算开始向男爵刺探点消息的巴鲁莎注意到男爵的脸刷地惨白，招风耳抖了抖，灰眼珠则闪烁出某种莫名的恐惧，她知道男爵这一切变化可能跟男爵听见自己母亲来到的通报有关，却不知道为什么男爵对他母亲的与会如此慌乱。
　　跟著东马克边境伯爵混了十年听多贵族八卦的约翰则非常确定当年还是孩子的小卡尔听见自己母亲到场一定不好受，虽然他今晚是十三年来第一次再见到卡尔。他在拱门边扫视大厅内那片在黄色烛光中显得黑压压的人群，想像著卡尔此刻的表情。

　　好戏开演了。

　　现场的贵族都议论起来，「本来以为只有儿子来，没想到母亲也来了。」「话说施莱歇尔男爵好像是弗兰肯公爵的藩属呢。」「什么，史陶芬家族的臣子吗，怎么会来这裡？」「大概是看史陶芬家族又输了，才来这裡投诚的吧。」「真不要脸。」
　　巴鲁莎听著现场充斥贵族交头接耳故作窃窃私语的姿态，实则大声议论的言语，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继续和面前的男爵谈话。男爵按捺住不安的情绪，发现她无言的尴尬，便对她说，「没关係，你可以走开。」
　　「不，」巴鲁莎起了要帮男爵出头的意念，一把抓起男爵的左手，以右臂挽住他的左臂，「我们再去找皇后，请她给你主持公道。」
　　「不，你不能叫凯撒替一个男爵出头，」男爵挣扎著，右手抓紧巴鲁莎扣住他臂膀的手肘，拒绝黑衣白狼带他往接受众多贵族恭贺胜利的皇帝夫妇方向行进。这时一句话同时传入白狼与年轻男爵耳裡：「看哪，怪物与乱伦产物缠在一起这般配。」
　　怪物白狼一愣，放鬆了拖著男爵的力气，男爵便脱离了她，往后跳开几步远。她往后望，看见男爵皱紧眉头，目光愤恨，双唇发抖。她微张嘴巴，正想著要说什么话来安慰男爵，男爵已转身跑开。

　　男爵正要跑出拱门，却被面目可憎的小鬍子门房拦住去路，「这可不行，男爵大人，」门房堆出虚假的笑容，「令慈刚才吩咐我，她要和你一起离场。如果你单独离开，她可要向我上头告状呢。」
　　「滚开！」
　　「大人不要让我难做，小的可不想挨鞭子。」
　　「再挡我，我就叫你挨鞭子！」
　　「你能叫凯撒的人挨鞭子吗？」说这话的是缓缓走到男爵身后的老女人。男爵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低头向著他母亲。
　　「我都说多少遍了。别人要怎么说话，是他们的事。你舅舅还是你舅舅。你父亲还是你父亲。」老女人牵起年轻男爵的手，像牵著当年的五岁小孩那样，（而男爵已年满十八，）走回会场向中央前进。约翰以眼睛余光瞄送他们走远才停止哈腰的动作，一挺直腰杆就「噗哧」笑出来，赶忙用手遮嘴。

　　约翰其实也不能肯定小卡尔是老女人跟她弟弟所生，一如心思丑恶的贵族间所流传的那样。若是十三年前那晚在施莱歇尔男爵的城堡中他和巴鲁莎严刑逼供的成果属实，小卡尔确实不是老男爵寇特．冯．施莱歇尔的儿子。但就连那两人非父子这点，他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虽然小卡尔并非亲生儿子确实可以构成老男爵非要把爵位传给私生子约瑟夫不可的合理缘由。不然怎么说都说不通。他想起老男爵对那时还假扮成约瑟夫的他说，「我不想让哈格瑞夫那女人生的儿子继承我。」这理由真是没头没脑，说了等于没说，令人百思不解：小卡尔虽然那时候才五岁，毕竟还是老男爵的婚生子啊！
　　只不过就算小卡尔不是老男爵亲生的，私生子约瑟夫的出身同样令人怀疑：在目睹血迹斑斑的马车内尸首以前，老男爵从没看过真正的约瑟夫，仅凭听闻他在萨克森遊歷时亲近过的农家女孩未婚生子，便肯定那就是他的儿子，还真是充满信心啊。而且他认约翰为约瑟夫的理由也很有趣，因为约翰戴著原先戴在约瑟夫身上的十字架，那更早以前是老男爵与约瑟夫母亲睡过一夜以后，送给约瑟夫母亲的礼物。就凭这支十字架戴在约翰身上，死去的约瑟夫本人就被老男爵当作为「失忆生还的约瑟夫」壮烈牺牲的「替身」厚葬。
　　总之不管卡尔是不是真的非老男爵所生，约瑟夫又是否真为老男爵之子，老男爵死前对约翰说的一席话是肯定的：
　　「我知道你不是我儿子。你的谎言太容易揭穿了。但十字架拣选了你，而不是我可怜的约瑟夫。
　　「你现在有不惜一死也要冒充贵族血裔的胆量，总有一天，你的阴谋诡计会超越我家族的任何一人，不愧冯．施莱歇尔这个属于阴谋家的姓氏。十字架会保护你：你脖子上这东西，会保护你一辈子。」
　　赞美主，这十字架让约翰十三年间躲过无数灾祸碾压，歷经无数大难而免于死亡。现在仇敌就在眼前，他不会再放过任何可以打击他们的机会。他一定要拿他们血祭他惨死的家人，和十三年前伊利诺村的无数牺牲者－－并在血的祭仪中，戴上他有资格掠夺过来的施莱歇尔男爵冠冕。
　　不过现在仍然不是时候，目前他只要冷眼旁观这些肉食者鄙的无用贵族闹笑话就行了，最好能闹出大事来。

　　的确是要闹出大事了。

　　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正被他的母亲拖向会场中央，那裡有皇帝夫妇，还有单独站在皇帝夫妇面前回头望著他俩走来的他舅舅。在皇帝夫妇身后的一排众多贵族中挤出一个十分显眼的白狼头，用饱含同情意味的金色双目注视著他，那眼神所蕴含的同情只让他感到噁心。他把头别过一边，不想看见那隻蠢狼。
　　哈格瑞夫的玛西走到她兄弟身边，用空出来的左手握住她兄弟的手，一手牵著她弟，一手牵著她儿子，闭上眼睛领著两边的人向皇帝弯腰行礼，「尊贵的陛下，」老女人说，「施莱歇尔男爵家向陛下问好，恭祝陛下身体健康。」
　　皇帝没有吭声。老女人睁眼往右一瞥，看见她的儿子直挺挺地站著，不弯腰行礼，也不正眼看皇帝，把脸往右下方偏，望著右前方的地面。她以右手短促地摇晃她儿子的手，催她儿子快折腰。男爵偏过头来瞟他母亲一眼，才对皇帝低下头来，但腰仍然不弯，一反他先前在巴鲁莎身后对皇帝夫妇的恭敬态度，这奇妙的反差倒是激起了洛泰尔的兴趣。于是洛泰尔开口道，「刚刚还对我毕恭毕敬，现在就不情愿向我行礼，怎么，你妈妈在你身边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吗？」
　　听到皇帝刻意讲出「妈妈」这个儿语字眼，卡尔．冯．施莱歇尔瞪大双眼，缓缓抬头怒视洛泰尔，这个对皇帝极端无礼的举动引起在场众多贵族一阵惊呼，连巴鲁莎也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恋兽癖！」他吼出来，「色情狂！渣滓！猪狗！」小男爵连串冒出不雅的辱骂，令人耳不暇给，最后的字词更是激得会场四周的衞士（包括布鲁托和洛奇在内）纷纷拔剑：「背叛亨利希皇帝的反贼！」
　　「把你们的剑收回鞘裡！」洛泰尔大喝一声，戴甲持剑的卫士依命退后，一个一个收剑入鞘。皇帝环视左右，看卫士都收回武器，（其实还是有些没把剑插回去，就等皇帝下令砍人，）便定睛望向大胆的小男爵，「哼」的冷笑一声问他，「所以你说的亨利希皇帝，是被教皇开除教籍的那位，还是他的反贼儿子？」
　　「恬不知耻的猪狗！」小男爵继续怒骂，「凯撒父子相残，你身为公爵之首不去调解，反而坐收渔利，简直－－」「啪啪」两声，已经从极度惊吓回神的男爵母亲掴了小男爵两下耳光。男爵侍卫长则从男爵身后抓住他的双手，把他推得俯贴在地。「陛下，请原谅，」哈格瑞夫的玛西双膝下跪，「我儿子一定是喝醉了，以后我会叮嘱他千万不要碰酒。」
　　「酒后吐真言，」皇帝反驳似地回应玛西牵强的辩词。「但他说的也是事实：我还没加冕前就是个反贼。」皇帝叹道，「我只是很好奇，你们不好好待在士瓦本，（「是弗兰肯－－」男爵出言纠正皇帝，被他的侍卫长舅舅急忙掩住嘴巴，）跑来我萨克森干什么。何必来这裡受辱呢？」
　　「因为胜者为王。」玛西抿嘴吞了吞口水，接著这么回应。
　　「说的好！胜者为王！」皇帝仰脸大笑几声，双手插腰，不一会儿弯下脖子，冷著脸对跪在面前的玛西说，「可是你儿子很明显不这么想。」
　　「陛下，我可以作证！」巴鲁莎从群众挤出身来，「刚才男爵没碰酒之前都表现得好好的。」
　　所有人，包括皇帝、皇后、跪著替男爵求饶的老母亲、被舅舅压在地上的男爵、没把剑插回鞘裡的布鲁托与洛奇兄弟，全都注视著试图为男爵辩护的白毛狼人，连远在拱门边站著看戏冷笑的约翰也瞬间收起笑容。
　　「你为何要替他辩解？」皇帝愣愣地看著从围绕的人群中走来的黑衣狼女，「难道你也是弗兰肯的人？」
　　「我的老家伊利诺在还没被一群疯子派来的骑士攻击之前确实在弗兰肯境内，」狼女在皇帝跟前站定，回头瞪了一眼早已满头冷汗的男爵母亲，「但托陛下洪福，我的族人们现在在萨克森某处过得很好。我想说的是，」狼女左手放在胸前，右手向后伸直，对皇帝行了一个男子鞠躬礼，「伟大的皇帝没有必要跟一个喝醉的、年轻的、被某些恶意流言困扰而难免愤世嫉俗的小小男爵呕气。我相信陛下是很有雅量的，刚刚陛下也没有立即对男爵的无礼下令制裁，这更证明陛下的气度非凡。」
　　被面前这位虽然现在黑衣包紧全身，然而毛绒绒的脸、毛绒绒的手和毛绒绒的脚都还暴露在外，之前让皇帝抱起来觉得相当舒服的狼女这么一捧，皇帝原来要教训小男爵的心思也早已不知道飘到哪去了。他欣喜地上前抓住巴鲁莎的双肩，「既然巴鲁莎这么说，我也就不好意思跟一个醉汉计较了。骑士，」他对蹲在地上压制著小男爵的雅各．冯．哈格瑞夫吩咐道，「把你的主子带走吧，免得他出更多丑，明早醒来徒生悔恨。」
　　「遵命，陛下。」雅各赶忙抓起他的外甥领主，将他双手反抓在腰后，推他往拱门走。没了舅舅侍卫长掩住嘴，男爵反而变得相当安静，用一种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该憎恶对方多管閒事的复杂眼神回头注视著巴鲁莎，一直到他被他的雅各舅舅推出拱门。
　　小鬍子门房目送那对今晚丢了够多面子的舅甥沿著拱门外的走廊走，最终在火把照明以外长廊尽头的黑暗中隐没。他再转头望回会场。会场恢復平静，音乐恢復吹奏。施莱歇尔老男爵夫人（现在得改称「男爵之母」了）已不见踪影，待会应该会从这道拱门偷偷溜出会场吧。而巴鲁莎跟随皇帝夫妇远离会场中央，走向其中一张餐桌，看来十分愉快地跟皇帝夫妇谈话著。
　　「敌友不分的白痴！」这句愤恨的咒骂从门房约翰的齿间暗暗地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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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内容曾发表在狼之乐园，稍作修订发表于此。

《寒风与雨云们》(Kalter Wind und Nimbus)，正式开始连载。

另在野性城邦同步发表。

2016/5/4：为了回应火尾的回覆13#关于布鲁托与洛奇的段落，我写出了第七章放在回覆15#，小心其中的同性官能描写。

2016/6/28：先前在野邦独立发表十七、十八章，鑑于各章发表过分佔据版面，自二十章起，以后各章发表在十九章主题以下：
https://wildpolis.net/post5112.html#p5112。

2016/8/23：《寒风与雨云们》(Kalter Wind und Nimbus: Eine Chronik)第一卷（序章至第二十九章）连载结束。第二卷将开新串。

狼狗杰

回复 2# 羽·凌风

感谢羽狼的回覆。
关于狼人的问题我可以跟你说，在这部作品当中，只有伊利诺村民都是狼头人身。

然后你指出了银十字的BUG(哎
不过我也可以跟你说，银十字是挑人保护的(轰
所以「上帝」在这部作品裡是隐藏但非常吃重的角色(咦？

从第一章开始会渐渐开展剧情，敬请期待。

也很高兴你喜欢「寒风与雨云们」这标题，我也很爱这标题，非常诗意WWW

狼狗杰

9-February-1123        10-Dhu al-Hijjah-516 Hijri        Friday
5-December-1131        12-Muharram-526 Hijri        Saturday
洛泰尔．冯．苏普林堡
－－　　
；
『约翰兄弟』

1080 亚歷斯死
1081 芬利斯出生
1097 芬利斯16岁
1105 约翰出生
1118 约翰13岁

阿德海(Adelheid)

巴伐利亚的茱蒂丝已于1130年八月27日死，独眼不久再婚。

身高长度比较：巴鲁斯(187公分)>布鲁托(186公分)>洛奇(185公分)>阿布雷希特(183公分)>尼克(181公分)>芬利斯(180公分)>洛泰尔(179公分)>巴鲁莎(176公分)>约翰(175公分)>塔西娜(161公分)>伊利诺(160公分)

伊利诺村是由被外人称作狼人的狼首人身组成的村落。他们的成员除了原本就是普通人类的外来者，例如他们村裡在主后一一一八年蒙主宠召的本堂神父宾根的彼得，大部分都是赤裸的狼头人身，全身满布毛髮，不遮挡令人看得感到害羞的私处。雄性就大方展现他们胯间的鞘与囊袋。雌性则没有女人胸口上的一对乳房可展示，因为她们的乳房跟普通母狼的一样长在腹部，怀孕与哺乳时会涨满挂在肚子上。初来乍到的普通人看了会觉得不自然。另一些伊利诺村民则大多维持普通狼的形貌。

狼狗杰

回复 5# 羽·凌风

其实我运用那些德国贵族姓氏与封号时也是很有压力的，很怕给人看不懂的感觉。
我觉得我这样让他们一次都接近皇帝的安排很牵强，那之前的十几年到底都在空转什么？
不过中世纪传奇特色就是这种戏剧化突发情节特别多，所以别介意啦。(轰
下一章就会交代十三年中发生了些什么。

洛泰尔地下有知一定会说我写的不是他www
没办法他留下的故事太少让人有发挥空间嘛
连林肯都可以砍杀吸血鬼他为什么不行爱上狼人
最后的枕头仗是一种缓解军事政治风沉郁气氛的间奏。

狼狗杰

回复 7# 神速青灿
感谢青灿有身歷其境的感觉与共鸣。
与其说是巫术，不如说是机器神(咦？
而且是好人被上帝折磨记<约伯记>裡的上帝藉某人与某物(??)干预一切的概念。

这部作品完全跟虎人提格所属的「后兽人时代」世界观无关。完全只是铺衍自兽圈老资格「虎纹龙」撰写的文章，描述「伊利诺村」因居民会幻化成「狼头人身」在十七世纪后被灭村，但其原始主题已不存在。我迄今也没能接触到虎纹龙本人确认资料真实性，这资料倒是在网路上流传开来，成为一个迷因(哎
基本上因为我的私心这部作品算是中世纪传奇小说，所以狼人的设定不会严守生物学定义。在这部故事裡，绝大多数狼人绝对都源自伊利诺村。北欧神话女巨人与邪神洛奇生下的巨狼芬里尔，与一头通人性的白色母狼生下的一窝小狼，可变形为狼头人身，并可与人或狼繁衍后代，再生下来的子嗣或人或狼，但死后均化为完全狼身(就像塔西娜那样)。他们渐渐在德意志中部形成一个群落，就是伊利诺村。按照我这样的私心设定，如果伊利诺没被灭村，生物学家和青灿(唉？)会为这「生殖隔离」的可怕例外哭晕在厕所(乾

我觉得我的文字还能再精鍊就是。

按照我的设定，这些狼形人确实是少数民族，说德语，保留部分北欧文化，但信奉基督(因为他们传说基督将芬里尔从诸神黄昏的命运中拯救出来)，原来鲜为人知，却渐渐因强大的战斗力崭露头角，甚至成为一个伊利诺男爵领，终于在女巫狩猎的疯狂时代被灭族……
狼人伙伴们心裡对约翰的想法，对皇帝的想法，谁能捉摸得透呢？(诡笑(?!

喔不，不要取笑士瓦本公爵www他的儿子就是后来史陶芬王朝最伟大的皇帝「红鬍子」腓特烈(Friedrich "Barbarossa")
(所以呢？)
……他对马不怕狼的怪异现象感到迷惑是有道理的(你够

贱人就是矫情

我还是会尽量按歷史去写，毕竟神圣罗马帝国内斗史越挖越有趣(乾
欢迎各位狂喷指教。

狼狗杰

回复 9# 火尾-555

技术上来说不是召唤闪电，而是「上帝应允」(?
所以这个约翰哪……看似是个挂比，其实都要靠十字架，而且如果上帝不爽，他一样还是无法使用宝具开挂，老马的机率很高(哎
所以他的能力栏应该只有「我有贱招我自豪」与「上帝高兴就帮我」这两项而已(

至于那一整队身著铠甲的骑士，说真的我没特别考虑到锁子甲耶(爆
搜寻后才肯定那年代主要就是用锁子甲，还好查锁子甲的图片也有看起来是白色的系列，所以我在第一章描述巴鲁莎的盔甲是白色应该可以。只是皇帝才开口说要帮巴鲁莎订製盔甲，三天后就给巴鲁莎穿上了这一点，不管是很费工的锁子甲还是其他什么种类都好像是不可能的事，只能解释成皇帝召集全城工匠连夜赶製了(炸

价格不斐的锁子甲……整队蒸发掉……老闆娘表示(
约翰还能活到见皇帝肯定是老男爵夫人放弃追杀了啊www

喔不，第二章还没写完火尾就看了并回覆了wwww不过火尾的意见值得我拿来做为修正第二章的依据。是说火尾回覆时，第二章应该没有比第一章长。火尾会觉得变长了 , 应该是章中分节的符号与同一节中分开大段落的空行变少了，或者火尾指的是第二章有些段落的文字篇幅变长了，尤其是皇后出现的段落？
我同意一连串没有间断的文字叙述进入回忆模式又忽然跳脱出来再冷不丁地跳回去是一种很可怕的做法，时间轴跳来跳去，造成火尾困扰不好意思，我会改善。我想我得把回覆羽狼「会在第二章交待十三年间发生什么事」的打算放弃掉，以苏普林堡的晚宴为中心结束第二章。

然后……那场攻城战的确也不算有开打，所以我才说「围城」(喂
火尾对突袭战术的解说相当精采，对我来说十分受用。
其实就我读过的史料，早在1130年洛泰尔二世对霍亨史陶芬家族的内战就已经底定，还拿走敌方的两座城。我还没看到洛泰尔有在1131年被霍亨史陶芬家族的军队围困在苏普林堡的记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乾

各种调戏巴鲁莎www巴鲁莎也会调戏黑狼布鲁托啊
皇帝绝对是个该死的兽控而且已经是厨的境界了但这也都是我写的
让他老婆很不高兴？最好皇后也是个百合兽厨

苏普林堡王朝皇帝只传一世算不算报应？

人物多到堪比莎士比亚戏剧的程度我道歉，但演义史诗传奇小说不就是比人多？
但名称我会尽量统一，虽然我还是为求变化在同一人物身上交替使用指涉同一人的不同称呼
我很高兴火尾看完一遍还能记得三个名字：约翰、巴鲁莎和芬里尔(被耶稣拯救的伊利诺人祖先)(唉
至少这应该能代表男女主角(绝对不会凑成一对)塑造得令人印象深刻。

其实我还蛮担心德国人未来如果能读这部作品会笑(咦?

狼狗杰

回复 11# 火尾-555
感谢火尾对第二章的指教减弱了它剧情失焦的程度。

其实我还觉得自己反覆提到某些特定角色的外表特征很累赘，不过按火尾的意见，我对众多角色的描写还是不够深入。我会趁每次的更新与修改慢慢改进的。
人多不是问题，问题是特色不鲜明让人记不住(掩面

小卡尔及其母亲其实是带有太多其他作品影子的角色。嗯，对，《寒风与雨云们》这部作品最先被构想出来的画面，就是约翰与他的狼人伙伴们对施莱歇尔男爵母子的復仇场面，而我会有这场面的点子，就是因为我在高中读《冰与火之歌》读到了「红色婚礼」。受他人作品啟发是一种阴影。从那一刻开始，关于小卡尔，我一直在与罗柏史塔克及其母亲凯瑟琳的幻影战斗著。(哭

皇帝陛下其实名字很好记，名字叫洛泰尔，姓氏是冯苏普林堡。由于本狼狗把洛泰尔二世(德国人称他为洛泰尔三世)描写成严重兽厨，我已获得伟大的皇帝洛泰尔与皇后里尚察的凝望：


皇帝：好猎犬，不萌吗？
皇后：其实我也想摸摸巴鲁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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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谢火尾对撰写中的第三章提供宝贵意见。

我几次重读序章和第一章都觉得自己每一片段都写得太过片断，段落间的转换缺乏充分联繫，的确很困扰读者(

关于狼酋的嗅觉问题，其实我有在剧情中加以解释的构想，不过部族刚好行经苏普林堡那段原来塞在第二章，移去第三章后竟忘记加了(汗

有点对不起布鲁托和洛奇，所以我才赶紧为他们多加戏份。洛奇和布鲁托就算想对母狼巴鲁莎怎样，他们两兄弟也是打不过战力超强的巴鲁莎的。反而是布鲁托要担心他的身体自主权(哎
洛奇则要担心自己的心理健康(不

巴鲁莎以后还是会被乱摸的皇后的保证根本没用
约翰和巴鲁莎一行人会把復仇拖得那么晚，没有一咬或一刀了结对方，就是因为一两条罪魁祸首的命根本无法偿那么多条人命。在之后的情节会慢慢解说其理由。重点在于除了復仇以外，还要让其他贵族不敢再像施莱歇尔男爵家那样，伤害巴鲁莎的狼人族群。

约翰只是一个该死的卑鄙小人。巴鲁莎才是真主角。(无误
然而这是一个悲剧故事(咦？

最后感谢火尾提供的中世纪战争模拟遊戏，挺有参考价值。

狼狗杰 于 2016-3-6 21:37 补充以下内容

回复 1# 狼狗杰

第三章(2016/3/6)

　　回到十三年前，主后一一一八年，在刚被施莱歇尔老男爵的遗孀派去的骑士蹂躏过的伊利诺村中，约翰走进为狼酋芬利斯暂时搭建出来的草棚，后头跟著躲过刀兵之祸倖存下来的灰狼女巫医娜西塔。他俩还没走进来之前，芬利斯在棚内就先听见娜西塔苍老然而尚算是中气十足的高亢声音喊道，「你现在不能起身啊！你要躺在草床上休息才对！」总之，光著上身而大臂被黄色麻布包住伤口的约翰不听劝阻，步入棚内，站立在盘坐的芬利斯面前，两人对望了一秒。
　　约翰跪下了。
　　「我明天就走。」少年俯首说道。而狼酋说，「不用急著要走，等伤养好吧。」
　　「不，」约翰抬头，「我必须走。」
　　两人沉默相对，褐色眼珠对上金色眼瞳。
　　「我知道你恨我。」褐眼少年先开口，「我当初就该选择离开，不要连累你们。我不该让你们决定要不要留我，不该让你们选择像好撒马利亚人那样接待我，却为自己招致灾祸。我只是要完成之前就该做好的事。」
　　「那么你就走吧。」金眼狼酋低下头不再看他，继续用右手食指尖的利爪在沙地上画字，那是一片由许多卢恩符文互相重疊覆盖而成的混乱图像。约翰看狼酋画出一个Z，在Z的斜线中间又加了一横。这令约翰想起狼酋之妻塔西娜教他认卢恩符文的那些时光：他唯一能记得的就是那被称为「狼钩」的Z形符号，因为他深深地被这群似狼的善良人们吸引，从而把有关「狼」的一切全部圣化。
　　「我对不起塔西娜。」在对塔西娜充满悔恨的思念中，约翰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胆敢提到她的名字！」芬利斯大吼一声，把跪在他面前沉湎于回忆的约翰吓得跌歪在地。「既然明白你所犯的罪，你最好今天就走。把你带来的东西收拾一下。日落前离开，」狼酋用他的五隻尖利爪子在沙地上缓慢用力地画出五道深痕，「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
　　约翰准备起身，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往自己的长裤口袋翻找东西，终于掏出一把匕首，那是塔西娜送他的「接纳礼」，是在伊利诺村中，一个外人被接纳进一个家庭，其中的家庭成员可以送给新成员的礼物。「这必须还给你。」他手持鞘部，刀柄朝向狼酋。「那是送你的东西。带走吧。」白毛狼男答道。「不，正因为是塔西娜送的，我必须把它还你。」约翰说。
　　芬利斯叹了口气，刚抓住刀柄，冷不防约翰把刀鞘抽离，白晃晃的匕刃露出，刃尖朝著约翰，在棚外照进来的阳光照耀下闪烁冷光。「刺我。」约翰说，然后他又摇摇头，「不对，拿它当飞镖射我。」
　　「你在做什么？」狼男握紧匕首嘶吼著。「你没听到巴鲁莎和其他的孩子说的话吗？」约翰反问狼酋，「他们不是说骑士想杀我，反而被我用火烧死吗？你现在就用这把匕首试试看。」黑髮少年起身，退后几步，扭头往棚外人立著的灰毛老母狼方向喊道，「你最好远离一些，女士。我怕等一下你会受伤。」
　　「你疯了，」盘坐在地上的狼男噘紧鼻樑，露出一口利牙，「就那么想死吗？」
　　「会不会死就试试吧。」约翰举目向上，儘管头上是草棚屋顶而非天空，他仍然像在对天上的主祈祷，把双臂往两旁伸展，露出胸口，「如果我真的会死，也是因为我犯了试探上帝的罪。来吧！」芬利斯没有废话，快速起身，把匕首抛了出去。
　　匕首应该是要飞向约翰心臟的，却像撞到什么似地弹开来，斜插进狼酋左后方一码半处的沙土内。狼酋看看匕首又看看约翰，「你到底是谁？」他向前一步，把眼前高瘦的黑髮少年从头到脚细看几趟。
　　「我是农奴约翰，假扮约瑟夫．冯．施莱歇尔，寇特．冯．施莱歇尔男爵已死的私生子，被男爵在死前指定为继承人，被男爵夫人追杀。我的父母弟妹因我而死。这座村子也因我受难。可是，」少年说到这裡，握住悬挂在他胸前的十字架，狼酋记得那十字架原本是银色的，自从约翰从死裡復活以来，十字架就成了黑色，「有了这个十字架，我没死于严重刀伤，上帝也藉它向这村子剩余的性命施行拯救。我现在向这十字架慎重起誓，」约翰举起右手，伸直并拢的食指与中指，「在这个十字架与上帝的保佑下，我绝对会提著施莱歇尔男爵夫人的头回来，以告慰伊利诺的所有死者。」
　　白毛狼男望著黑髮少年和他胸前的黑色十字架说，「别忘了你的诺言。」接著他转身背对约翰，「你走吧。」他看著乾草构成的斜壁，对背后的少年抛出这样一句话。背后传来向外走出去的细微脚步声，他知道约翰走了。

*

　　约翰与巴鲁莎一行四人离开伊利诺村不久，伊利诺人就迁村了，从理论上隶属于弗兰肯公国的施莱歇尔男爵领，游猎到萨克森公国境内。鑑于在施莱歇尔男爵领内遭遇的惨痛经验，他们放弃固定一处安居乐业的念头，几个月甚至几日就迁移一次，躲在密林中生活，偶尔搭建树屋，或利用既有山洞遮风避雨，没有永久建物，免得原本相安无事的当地贵族某日突发奇想，拿他们来试刀取乐。他们也不欢迎外人，以免又收留到「不对的人」，捲入贵族家庭内争。这些年来，他们的领袖依旧是巴鲁莎的父亲，白狼芬利斯。
　　芬利斯已经有十三年没有她女儿的消息了，自己收养拉拔大的那对孤儿兄弟也在同一天消失：他明白布鲁托和洛奇肯定是跟著巴鲁莎走的，从小他俩就十分听巴鲁莎的话，像顺从头狼的权威一样。起初，这位父亲还等著跟约翰走的三个孩子有天带著好消息回来，每次迁村都会使用如尼文字拼写出伊利诺人才看得懂的标记，暗示族人下一个落脚处，几年后便降低自己的期望，每晚祈求上帝，就算他们一事无成，至少保佑他们平安回来。到这几年他已经没有什么期待，标记也不留了，连酋长继承人都另外挑好了：伊利诺，这是那继承人的名字，与他们的族名以及母系祖先的名字相同。他一度喜欢这头与她女儿同岁的年轻母狼，许多族裡的成员也都乐见丧妻数年且孩子失踪的酋长续弦。（曾经有一位长老这么说：「远古之母伊利诺与远古之父芬利斯的再度结合，将代表我们一族的復兴。」）但毕竟两人的年岁也差太多了。他也不忍把自己对亡妻的悼念放一旁，另与年轻女孩结合生活，索性直接指定伊利诺为下一任酋长，年高德劭的女巫医为此占卜出来的结果也是吉兆。伊利诺的表现也没让他失望：她处事冷静缜密，耳聪目明，迄今帮助整个族群避过不少危险，不像他女儿（至少在十三年前是）衝动易怒，狂妄自大，容易因情绪与骄傲误事。

　　当巴鲁莎他们在苏普林堡内参加皇帝的庆功晚宴，半人半狼的伊利诺人行列正趁著夜色通过苏普林堡外围的树林。
　　「酋长，」一名毛色灰黄的雄性狼人快步走到领头的芬利斯身边，「长者和小孩都累了，我们就在这裡歇息一会吧。」芬利斯闻言，回头由近而远地望向后方拖得老长的队伍尾端，叹了一口气，「也好，就地休息，日出前出发。」
　　等到族人都安顿好以后，芬利斯独自走到森林空地中央一片被前人搭建过的营火烧灼出的深黑色灰烬前，背倚三呎高的大石块坐下，凝视上山不久的盈凸月，近满月的月球挂在苏普林堡宫廷最旁侧较矮尖塔的右边，白光映衬著城堡几个窗口透出的黄色灯光，听起来还有宫廷宴乐的音乐传出：在城堡内演奏的音量肯定很大。狼耳本来就很灵敏，但是这样远的距离还能让他听见渺渺乐声也是挺大声了。
　　「老大，」一个微小但清晰的呼唤来自他身后。他很清楚声音的主人是谁，「坐过来吧，伊利诺。」他用左手拍了拍身旁的草。灰黑毛色的伊利诺依命盘坐在狼酋指示之处，立即报告说，「刚才我请娜西塔占卜过，结果是我们必须留下来。」
　　娜西塔就是替伊利诺的狼酋继承权背书的现任巫医长。十三年前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巫医时，曾为村裡收留化名为约翰的约瑟夫．冯．施莱歇尔一事自行占卜，看见了灾难与死亡，与当时的巫医长奉长老会议指示而占卜出的结果截然不同：「他是上帝派来给我们的使者，」当时的巫医长在长老会议上宣布，「我们必须善加接待他。」讽刺的是，说这话的他就死在娜西塔所预见的「上帝使者」带来的「灾难与死亡」中。娜西塔因为那次预言的实现而获得族人信任，芬利斯便顺从众意请她担任巫医长。她之后的预言多数都获得应验，但也有落空的时候。因此狼酋审慎地问道，「她卜到什么？」
　　「狼钩。」回答如此。
　　「死亡，或是陷阱。」狼酋说出他所知道的「狼钩」代表含意，心裡疑惑既然是陷阱，为何巫医长还指示全族要留在这裡。
　　「復仇，与狼族復兴。」年轻继承者却说出相反的话，显然是狼钩的另一重意义。
　　「哼，」芬利斯从鼻孔喷出气来，继续问道，「那么要留多久？」
　　伊利诺没立即答话，开始在地上画字。芬利斯直起上身，腰背离开巨石，凑近去看。年轻母狼用指爪刻出五个卢恩符文：

接著她说，「直到这五个符文所代表的人物出现。」
　　生命、财富、旅人、改变，以及胜利－－芬利斯思索著这五个卢恩符文各自代表的含意，突然想到也许不应该对它们各自解读。他把它们视作一个字眼，拼音读出：「伯卡南－安苏兹－莱多－乌鲁兹－索威罗－－巴鲁斯？」(B-A-R-U-S, Barus?)
　　然后他瞪大双眼，说出一个他很久没喊出口的名字：「巴鲁莎(Barusa)……」

*

　　苏普林堡内的庆功晚宴上，刚摆脱皇帝纠缠的巴鲁莎与她日思夜想的仇人正面相遇了。很巧的是，她俩就在稍早巴鲁莎找到施莱歇尔男爵的马芬蛋糕前碰头。「夫人，」身穿黑色男用礼服的狼女向男爵母亲微微躬身行礼。男爵母亲则回以屈膝礼，「传言中拯救苏普林堡的亚马逊女战士果然气宇不凡，」她对巴鲁莎恭维道，「本来还在想传言说是狼人太夸张，亲自一见竟然是毫无偏误的事实，这实在令我惊讶不已。凯撒有说什么时候封你为骑士啊？」
      「两天后，由皇后册封我。」
      「那真是恭喜啊。」
      「夫人想知道封号吗？」
      「请告诉我吧。」
      「巴鲁莎．冯．伊利诺。」
　　男爵母亲笑容僵住，还在想著怎么回应，巴鲁莎便开口说，「你就别再讲客套话了，难道你对狼人与伊利诺村不了解吗？曾经是你死去丈夫领地上的居民，对他们你还想装作一无所知吗？你就是因为听到狼人救了苏普林堡之围才特地赶来这裡的吧？怎么，要找机会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老女人开始狂笑不止，「我怎么敢动凯撒身边的红人呢？」她一边呵呵笑一边说，「我来祝贺巴结你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害你呢？」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有什么仇恨就衝著我来。」男爵母亲收起笑容，「我儿子是无辜的。」
　　「我不衝你来，你也会先下手为强吧，就像你那年对我们做的事一样。」
　　「要怎样做你才会放过我？」
　　「把你的头给我。」
　　「那么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哼，我还只是要你的头，不是你儿子的呢。怕死就说，不要说得好像不伤你儿子一切都好谈。」
　　「你还是要伤害我儿子？」
　　「你不就是为了他才『伤害』我们的吗？」
　　「他那时才五岁，」男爵母亲双手在裙前交疊互相搓揉著，「我的丈夫说要把爵位给他另外生的儿子，而不是他应该要好好宠爱的小卡尔。我能怎么办？」
　　「那又跟我们有什么相关？」
　　「你们不是收留了那贱种吗？」老女人冷笑著，她说的是约翰，她认为是约瑟夫．冯．施莱歇尔的那个人。
　　「这不是你在十五年前就计画好的吗？」狼女忍不住衝口而出。紧接著两人都闭紧嘴巴，互瞪对方。狼女心中暗叫糟糕，向敌方泄漏了重要资讯。老女人则惊讶对方怎么能够清楚说出「十五年前」那个时间点（那时私生子问题还没冒出来，她试图掌握领地大权的计画执行起来可以非常单纯），随后想起十三年前她派去伊利诺的人马全军覆没之后不久，有人夜闯施莱歇尔家的城堡杀了她的三名亲信－－
　　「你这可憎的野兽，」老女人咬牙切齿，「原来你一直在暗中扯我后腿。」
　　「比起你对我族人做的一切，我做的还远远无法相抵。」
　　「你给我记著，我会叫你身败名裂。」
　　「那才是我要对你做的，所以我那一晚才没在城堡内直接杀你。」
　　「死狗！」
　　「婊子！」
　　两人都甩过身，背对背分头走开。巴鲁莎走回皇帝那裡，又被胡乱抚摸了一把。而男爵母亲走向拱门，经过了那毫不起眼的门房面前。
　　老女人没注意到那门房盯著她露出诡异的微笑。

*

　　「其实你有闻到巴鲁莎的味道吧？」苏普林堡外树林间的大空地上，灰毛狼女伊利诺这么问著狼酋。
　　狼酋本来还盯著远方的城堡沉思，听到伊利诺这番发言，显得很震惊地睁大眼睛望向她。
　　「我相信娜西塔也闻到了，才刻意挑出那五枚符文作成占卜结果的。」伊利诺轻笑著继续说道，没有注意到狼酋芬利斯的表情，「总之，巴鲁莎来过这裡。」
　　「伊利诺。」芬利斯开口呼唤她的名字。
　　「嗯？」
　　「我必须跟你坦承，」芬利斯沙哑的嗓音充满苦涩，「我最近已经失去嗅觉了。」

*

　　「宴会总算结束了啊！」披戴甲冑的灰狼洛奇摘下头盔，伸直拿盔的左手，右手绕到脑后抓住左手肘部，伸了个长懒腰。他和他的黑狼兄弟布鲁托走在通往他们房间的狭窄长廊上，两旁明灭不定的火把发出的黄光非但没有充分照明，反而营造出十分阴森的氛围。可是对习惯黑暗的狼眼来说，这一点也没有带来恐怖的感觉，而且已经是足够让它们清楚视物的程度。
　　「今天晚上斩获算蛮丰厚的。」布鲁托这么说。这话倒令洛奇感到疑惑，「什么斩获？」
　　「施莱歇尔母子。」黑狼答道。
　　「对了，」灰狼像想起什么似地提高音量，「你说那老女人生的孩子到底有什么毛病啊？居然在晚宴上骂凯撒，不等我们动手，他自己就想把命往死裡送吗？」
　　「谁知道呢？」黑狼耸耸肩。
　　「总之，你说的对，」洛奇从鼻子深吸一口气，发出咻咻的声音，「巴鲁莎再过两天就要受封骑士了，到时就像约翰说的，要对施莱歇尔家采取什么行动也容易得多。」
　　「你就不担心吗？」布鲁托摘下头盔，扭头看著身旁看来一派轻鬆的洛奇。「担心什么？」洛奇反问，双臂同时向前甩了一下。
　　「巴鲁莎。」
　　洛奇停下脚步。布鲁托超越他一步，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巴鲁莎怎么了吗？」灰狼发出不自然的笑声，像在紧张什么。「你还装，」他的兄弟已经完全转过身来面对他，「凯撒很明显喜欢她，你难道不担心吗？」
　　「我担心什么？」洛奇把他的长下巴往自己的右肩上抹了几下，「她又不需要我担心。」
　　「你明明就在乎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呢？」
　　「我在乎她又能怎样？」洛奇仰起鼻子，鼻尖指向窄廊的天花板，「她又不喜欢我。她要喜欢谁不是谁能强迫的。而且她也不喜欢凯撒啊。凯撒如果敢对她做什么，她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不必谁来救她的。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人。」
　　「你还真是看得开啊。」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不要做她不喜欢你做的事？」
　　「就你对『喜欢』的定义，」布鲁托哼哼发出几声促狭意味的笑，「她根本就不该一天到晚对我暗示要跟我交配。」
　　「喂！」
　　「抱歉，」布鲁托双手一摊，挺起胸膛，「我玩笑开太过火了。」
　　「啊！」一声惨叫从洛奇身后挺远的地方传来，那裡应该是窄廊与大长廊的交界处。两兄弟愣了愣，再对望一眼，迅速沿他们一路走来的路线跑回去。

　　白色月光从窄廊正对著的窗口照进来，与窄廊垂直的宽敞长廊泛著微蓝的色泽。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灰髮女人趴在地上发抖著。两位狼人卫士奔出窄廊，慢慢走向那女人。「女士？」洛奇发问道。原本面朝地上呈五体投地姿态的女人应声抬头，看见两张月光下的狼脸，又发出尖叫，双手遮脸起身退后，没退几步又侧身往后跌倒，真可谓是手忙脚乱。而在刚才，狼人兄弟俩看清那女人的灰眼、鹰钩鼻和法令纹。「是那老女人！」灰狼洛奇大叫一声，向地上的老女人跨出一个箭步，却被他的黑狼兄弟挽住胸膛。「你要做什么？」黑狼布鲁托问道。「当然是好好地教训－－」「傻瓜！你忘记约翰说过什么了吗？」「我知道啊，所以我只是要教训不是要杀－－」「讲够没有？扶她找侍从吧。」
　　洛奇把嘴张得老大，看起来可以塞进一整颗山猪头，「你疯了吗？」他瞪著布鲁托说，「踹她一脚都来不及了，我们还要帮她？」
　　「总不能让她对谁告状说是我们俩对她做了什么吧？」布鲁托按著洛奇的胸口把他往后推，自己走近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老女人，「夫人。」他向老女人伸出一隻手，「容我扶你起来。」
　　老女人坐起身来，甩出她原来掩面的一隻手，打掉狼人那隻戴著皮製手套的手，「滚开！」她左手还贴在她左脸上，遮住了她的左眼，单用右眼瞪视著穿戴护甲的黑狼头，「我不需要你们虚假的同情，离我远一点！」
　　布鲁托翻起白眼，回头对洛奇说，「你走回去找个仆人，帮忙把这贵妇扶回她房裡去。」「不用麻烦了，」先前在宴会上拱门边担任通报的小鬍子从红衣贵妇身后的阴暗冒出脸来，左手拿著一支黑色小十字架亲了一下，「交给我吧。」他对狼人卫士兄弟伸直右手食指，指了指小窄廊，又往上指，还挤眉弄眼。黑狼与灰狼互看一眼，先后走回窄廊内，很快就不见踪影。
　　「夫人，」小鬍子走到老女人左侧，背著窗弯下腰，「这座城堡常闹鬼，我想你刚才碰见了一个？」
　　老女人闻言急忙放下遮住左半脸的左手，扭头望向小鬍子，「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颤抖，听来惊甫未定。
　　「之前有不少人在这裡看过鬼魂，夫人不是唯一一位。」小鬍子向贵妇伸出手，「容我扶夫人起来。」贵妇把左手搭上小鬍子的右手，另一手捏著自己的裙襬，在小鬍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感谢你。」贵妇向面前的小鬍子侍从行了个屈膝礼。侍从弯腰回礼，「容我送夫人一程。」他说。「不必了，」老贵妇轻笑一声，「我的房间就在这道走廊尽头，很快就到了。」说完她向右转身就要走。「夫人，」侍从说，「赶紧和男爵离开吧！」
　　哈格瑞夫的玛西停下动作，转头对侍从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容我先介绍我自己，夫人。」侍从再次弯腰行礼，「我是阿弗雷的约翰。」
　　「阿弗雷？阿弗雷村？」
　　「夫人。我听到那群该死的狼共谋要在凯撒面前告你一状，他们要把十三年前发生在伊利诺村的事公诸于世，还要召开贵族法庭。」
　　「什么？」
　　「夫人。我真的求你今晚就离开，否则你和男爵大人会死。他们会在贵族法庭上诋毁你的名声，摧残男爵大人的意志，然后把你们通通送上火刑臺。」
　　「你到底……」
　　「小的是忠于施莱歇尔男爵家的臣民。夫人对阿弗雷村的照顾，我一直铭记于心，即使我现在是在凯撒手下做事。我得告诉夫人，现在的夫人与男爵大人在萨克森是无法立足的，回到弗兰肯还有一线生机。」
　　「为什么要帮我？」
　　「十年前阿弗雷村被灭村，夫人应该想知道谁动手的吧？」侍从瞪大双眼，其中满是怒火，「是约瑟夫．冯．施莱歇尔，和他那群该死的狼人！那天我亲眼目睹，约瑟夫那傢伙带著那群伊利诺人，屠杀我们阿弗雷村民，还喊说要替伊利诺村死难的村民报仇。全村只剩我一人逃出来。」说著说著，那小鬍子单膝跪地并以双手捧起玛西的右手，「夫人，我们知道您在十三年前实现了对阿弗雷村民的诺言，派了一支骑兵几乎灭了那群狼，那天在伊利诺村上头盘绕的黑烟我们都看得见，事后您也带我们好些人去看过，那些怪物的确走了，不会再叫我们担心受怕了。可是，可是，」小鬍子把泪眼贴上玛西的手，「那个毒死寇特老男爵的私生子，竟然带著剩下的怪物杀光我们。可恨我无力报仇。现在甚至有好些伊利诺人得到皇帝的信任，要来加害夫人了！」小鬍子号啕一阵，再抬眼望向已被这一连串告白惊呆的玛西，「小的力薄，就算仇敌当前，也报不了仇，但为男爵一家报信这点事还是能做到的。夫人千万要珍重。苏普林堡这边是不能待了。那皇帝现在最宠幸的就是那群狼。」
　　「那么，我忠心的仆人，」已被面前侍从一番告白唬得一愣一愣的玛西抛出一个她一直挂念的问题，「约瑟夫．冯．施莱歇尔那贱种躲在哪裡？」
　　「我也很想回答夫人，」侍从抬起他那隻被一条繫著黑色十字架的黑绳缠绕著的左手擦擦眼角的泪，「可惜自十年前那场灾难后，我没再见那狗娘养的出现过。但就我从那几头野狼那裡听到的，帮助皇帝解苏普林堡之围以获取皇帝信任，还有贵族法庭的主意，都是那隻狗出的。」
　　「好，忠心的仆人。感谢你的义举。」玛西双手紧握住侍从的右手，「我立刻下去准备。若我和我儿逃出生天，必定重重报答你的忠心。」
　　「夫人和男爵若没事，没让那隻狗和怪物们的奸计得逞，这就是上帝给我最好的报偿了。」侍从站起身来，两手伸向玛西的两肘，做出要扶玛西的动作，「事不宜迟，夫人快下去与男爵准备吧。」
　　「感激你。」玛西快速做了一个屈膝礼，马上转身沿长廊离开。侍从约翰看她走远，也退进刚刚两位狼兄弟走入的窄廊。黑暗中有两对发著蓝光的眼睛。
　　「你胡说八道的功力更上一层楼了，」一个低沉而成熟的男性嗓音响起，那是布鲁托。「虽然你昨晚才向我们解释过，我还是不懂把她吓跑的理由何在。」洛奇的声音较为尖细，他向走进来的约翰踏出一步，月光微微照亮他眼睛周围灰白相间的脸毛。
　　「兄弟们。」约翰把原本缠在左手上的十字架项绳解下，挂上自己的脖子，「作为一个前本笃会见习修士，口才是必须具备的才能，不然如何对民众讲道，并说服异教徒信仰上帝呢？」
　　被月光照亮脸庞的洛奇回头望向暗影中他兄弟的双眼，翻了翻眼白，他兄弟的两颗眼珠形成的光点也从正圆变成了不规则的椭圆，给人一种他在皱眉的感觉，虽然狼全身是毛，没有眉毛这种分别出来的部位。
　　「好啦，说正经的，」约翰把贴在胸前的十字架从高高竖起的白色领口塞进上衣内，「一个完美的復仇计画就是到最后阶段把仇敌逼到不论他们做什么都会死。如果他们不逃，我们就用贵族法庭来弄死他们。如果他们逃了更好，缺席审判，让施莱歇尔与哈格瑞夫家族变成反贼。」
　　「那不就让他们回到弗兰肯接受史陶芬家族的保护吗？」布鲁托的眼珠光点依旧没有恢復回正圆形，话语中充满疑虑。
　　「哼，史陶芬家族都忙著自保了，还会管一个领地在弗兰肯与萨克森交界的小男爵被皇帝讨伐吗？拿那块地当砲灰来延迟苏普林堡与韦尔夫家族攻打他们的时间都来不及了，还保护？」
　　「对了，约翰。」洛奇开口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又用十字架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刚才那老女人说她见鬼，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啊。」约翰用右手食指抹抹鼻尖，但还是被洛奇看出嘴角诡异地上翘。「你就明讲吧，」洛奇双手抱胸，半瞇著双眼瞅著小鬍子侍从，「前本笃会见习修士，宾根的约翰，在十年前以向伊利诺村传教为由，带著三匹像狼的狗到伊利诺的邻村阿弗雷探问伊利诺村的位置，却意外得知伊利诺村民在几年前就被施莱歇尔男爵夫人以武力驱逐出境。阿弗雷的村民还赞扬男爵夫人的作为是德政。所以宾根的约翰在离开的时候，踏了踏脚下的尘土说，『愿上帝惩罚这些恶待邻人的罪人。』于是上帝大显神蹟，在约翰行了几里路回头望向阿弗雷村的时候，降下天火焚烧阿弗雷村，那景象好比所多玛与－－」「够了，」约翰格格轻笑起来，「别再说了，那真的很好笑。好啦，我说，」他止住笑，清清喉咙说，「我不过是祈求上帝让老女人看见寇特老男爵的鬼魂。」
　　「你干么要做这么无聊的事？」布鲁托一隻手拍上额挡住自己的双眼，「这样做有意义吗？」
　　「本来我也只是想整她而已，没想到她被吓了一下，什么都招了。」
　　「她又招认做过什么坏事了？」布鲁托把手沿著大鼻樑往前抹，两眼睁圆盯著约翰。

　　「寇特老男爵是她毒死的。」

*

　　「酋长。有一队马车经过。」灰黄狼人跳到一株栎树上，向坐在大树枝上背倚树干的狼酋通报。「继续关注城堡动静。」狼酋交代，「天要亮了，城堡开始活动，我们已经错过离开的最好时间。全族躲在原地不动，别被人发现。」「遵命。」灰黄狼人跳下树干，钻进离栎树根不远的灌木丛中。
　　「尼克也挺努力的嘛。」躺在更高枝头上的灰毛狼女开口说道。
　　「他以后会是很可靠的副手，」狼酋回应伊利诺说，「你得好好倚重他。」
　　「布鲁托比较聪明。」
　　「你就那么肯定巴鲁莎他们还在这附近？」
　　「再一天，就再一天，如果他们没出现，我们马上离开。」
　　「全听你的，」狼酋说，「既然让你知道我没嗅觉了，酋长也该让你当了。」
　　「如果巴鲁莎出现的话，你就该重新考虑接班人选了。」
　　「巴鲁莎不适合做酋长，我知道。」
　　「那是十多年前的情况。经过这么多年歷练，她不会有所成长吗？」
　　「自己带两个兄弟跟一个贵族私生子找敌人復仇，毕竟与带著众多族人求生存是有差别的。」
　　「也是你要她这么做的，不是吗？」
　　「你就是要与我针锋相对，对吧？」狼酋芬利斯笑了几声，「他们三个孩子离开族人这么多年，能撑到现在不容易，绝对可以担当领袖的左右手。但要说巴鲁莎可以当领袖，在大家都公认你是我接班人的状况下，这样更改接班人选只会生乱，就像多年前让我们离开施莱歇尔男爵领的原因，不就是已死的男爵生前更换了三次爵位的继承人选？」
　　「这还是你第一次跟我提到十三年前那场灾难的原因，你好像知道很多？」
　　「再慢慢跟你说。」
　　「酋长。」名唤尼克的灰黄狼人又跳上芬利斯所在的树枝。「什么事？」芬利斯问道。「有个穿著骑士服装的狼人从城裡出来！」尼克答道。「什么？」芬利斯和伊利诺同时惊叫。「是一头白狼，刚才我们有人接触她了。她说她是巴鲁莎，现在在追击仇人，」尼克补充说，「刚才经过的马车，是施莱歇尔男爵的车马。」

第四章(2016/4/6)

　　「施莱歇尔男爵的人马已经离开城堡了。」大清早城堡内的庭园中，一名骑士右膝点地，向一株冬青树旁的小路上站立著的皇帝禀报。「由他去吧，」皇帝闷著嘴用鼻子笑出一声冷哼，一手搭上虽入深秋枝叶依旧青翠的冬青树干，「本来就是史陶芬家族的藩属，何必来我这裡表忠心？」
　　「陛下，」另一名骑士奔来，在第一名骑士身旁单膝下跪禀报道，「伊利诺的巴鲁莎出城了。」
　　「什么？」皇帝从树干抽开手，回转过身瞪大眼睛注视著传来这消息的骑士，「她有说为什么吗？」
　　「她说要追一个仇人。」
　　「谁？」
　　「她没说，直接闯出城门。」
　　「快派人跟出去帮她。」
　　「公爵大人已经派人跟著了。」骑士口中的公爵大人是皇帝的女婿，巴伐利亚公爵亨利希。
　　「不行，我也得跟。」皇帝左手握拳，用拳头的小指侧轻敲两下身旁的冬青树干，「替我备马。」

*

　　巴鲁莎身上仍然穿著昨晚的黑礼服，腰侧挂著大熊阿布雷希特送她的剑，骑在大熊阿布雷希特送她的白马上。当初在树林裡拜见阿布雷希特，阿布雷希特不仅送她剑，还让她挑马。也只有这匹白马不怕她，肯让她骑著闯进士瓦本军，打乱他们攻城的节奏。此刻，她在树林中奔驰，沿著新形成的马车辙迹与马蹄印追踪施莱歇尔母子。

　　宴会后，她被皇帝夫妇带进房间彻夜长谈，直到鸡鸣以前才从皇帝与皇后的房间出来，回到她与三位伙伴的房间门口，却听见约翰对狼兄弟的一番解说：「……这叫罪加一等。要知道，凯撒再多宠爱巴鲁莎，光是贵族屠杀一整村平民的罪名并无法把老女人逼到死地。但如果加入叛军阵营，老女人一家就必须死了。我们现在就是要把老女人逼到史陶芬阵营，这样就更有理由藉凯撒的势力讨伐她。现在老女人就要带著她的人逃出去，我们就任他们出去－－」「你这是什么意思？」门口的巴鲁莎低吼，打断约翰的高谈阔论。
　　三张床中左边数来的两张床上，趴著的三个男人都转头望向门口看见她。约翰先从最中间的床盘坐起来，「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意思。」他冷冷地回应巴鲁莎的问题。
　　「灭掉一整座村的罪还不严重？」
　　「对贵族来说确实是小事一桩。」
　　「那我们还寄望藉贵族的力量伸张公道？」
　　「确实会有贵族同情我们，例如凯撒，」约翰闭上眼，「但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犯下更多的罪，才能稳操胜券。」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约翰睁开眼睛。
　　巴鲁莎颤抖著，左手抓住门框，像是在抑制满腔愤怒，「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已经犯下许多罪行。如果我们还要逼他犯下更多罪，是不是失去当初復仇的意义？当初我在男爵城堡裡面有机会杀那老女人，你对我说过直接杀了她并不值得。第一，我直接杀了她，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才被杀，而且还可能连累我的族人，因为可能有人会看到是一头狼人杀了她，我的族人可能因此被继续追杀。第二，要把她的恶行公诸于世，必须藉助贵族的力量，既然贵族不把平民的命当命，就要成为贵族，并依靠大贵族的权势，成为伊利诺村的靠山，让其他人再也不敢像老女人那样伤害我们。这都是你说的。」白狼噘起嘴，皱起鼻樑露出利齿，「我可不记得你说过要让老女人一家干下更多坏事，好累积更多理由弄死他们。这不是跟我们原来的目的背道而驰吗？我们不是要他们再也不能干下更多坏事吗？怎能逼他们犯下更多罪呢？」
　　「其实你很同情卡尔吧？」约翰叹息道。
　　巴鲁莎没有回答。
　　「卡尔当年只有五岁。」约翰把腿伸直，双脚踩上床下并拢摆放著的一双布鞋，「他当时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就像我对你们许多人的牺牲有责任，他也有。因为老女人做坏事都是为了他。」
　　「你想逼死他？」
　　「我们对他母亲进行报復，他必然会变成我们的仇家。」约翰弯腰，以手指拉长鞋跟，把脚塞进鞋裡再站起来，向巴鲁莎走近，「在伊利诺村的事情上，他无罪，但对于我们效忠的对象来说，他是个反贼。」
　　「你要让无辜之人变成罪人？」
　　「这样才好下手。你会想对无辜之人下手吗？当然要等那人犯了罪再对他下手比较没负担－－」没等约翰说完，巴鲁莎一巴掌呼了约翰的脸颊。
　　「卑鄙小人。」白毛狼女抛下这样一句话，转过身离开房门口，隐入黑暗的走廊。
　　原来在左边床上并肩趴著的狼兄弟已经离开床，走到约翰身后。「巴鲁莎好像要去做什么了，不阻止她吗？」离约翰比较近的布鲁托开口问道。「不必，」约翰答道，「不论她做什么，哈格瑞夫母子必死无疑，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树林中，正追逐施莱歇尔马队的巴鲁莎所骑乘的白马忽然人立起来，前脚向空气踢腾。同时她在空气中也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到处都是：枝叶茂盛的树冠裡、地上的灌木丛中，以及她的坐骑前站著一头灰白毛色的普通野狼。
　　其实那野狼并不普通。
　　「娜西塔！」巴鲁莎稳住白马，从马鞍上跳了下来，衝过去蹲下抱住了灰狼。老巫医娜西塔一直是巴鲁莎相当敬爱的长辈，巴鲁莎已故的母亲塔西娜生前也相当敬重她。事实上，塔西娜(Tasina)这个名字的来由就是把娜西塔(Nasita)倒著唸而已。
　　「长老！」灰黄毛色的狼男从路旁的灌木丛钻出头。「尼可拉斯！」抱著老灰狼的巴鲁莎抬起头，喊了狼男尼克的教名。尼可拉斯远远地朝身穿黑色衣物的白毛狼女所在的上风处嗅了嗅，「巴鲁莎？」
　　「好了。」灰狼长老娜西塔严肃地喊了一声，凝结了本该感动人心的重逢相认时刻，「我知道你在追人，巴鲁莎。你说说你追的是谁？」
　　「十三年前攻击我们村子的仇人，」巴鲁莎答道，「哈格瑞夫的玛西，以及她的儿子，卡尔．冯．施莱歇尔。」
　　「尼克。」灰狼还被巴鲁莎抱著，没有回头，直接开口喊著在她身后几开步远面对巴鲁莎的灰黄狼男，「快把巴鲁莎的消息传递给酋长。这次，狼钩的预示要实现了。」苍老的灰狼女巫医冰冷的语调中彷彿潜流著滚烫的岩浆，「这是向仇敌讨还血债的时刻。」
　　狼群齐嚎。马车行列加速行进，很快被一群狼人挡住去路。施莱歇尔男爵的侍卫长雅各．冯．哈格瑞夫策马奔到被挡下的马车前方，拔出剑横在马车与狼人中间。「伊利诺村的怪物们！」他大吼，「十三年前，你们杀光冯．施莱歇尔男爵之母派去你们那裏的使者，夫人暂且饶恕你们，让你们平安地离开。今天你们倒要来犯更重的罪吗？」
　　那群数量约莫十来隻的狼人不约而同发出极大的怒吼，十三年前他们都还是幼狼或青少年，亲眼见到骑士们对村民的屠杀，他们中有好些人失去了父亲、母亲或其他重要的亲人、朋友。中年骑士的宣称不啻是对真相的扭曲，与对死者的不敬，更是无耻的谎言。
　　「等一下！」传来一声高亢的呼喊，达达的马蹄声接近。狼人们与护卫马车的骑士们都望向喊声来处。巴鲁莎骑著白马来到，白马脚边还跟著一匹灰狼。「先等一下！不要攻击！」白马背上白毛狼女拉住缰绳，止住了白马的行进，向马车前的狼群大喊著。
　　「伊利诺的巴鲁莎。」雅各转过头对狼女怒吼，「你到底在玩甚么把戏？」
　　「行个方便，雅各骑士。」巴鲁莎向中年骑士拱手，「请你的主人从马车下来。」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巴鲁莎说。她爬下白马，手握腰旁的剑柄接近马车。「战士们！」雅各大喊，「拔剑！」
　　「兄弟们！」巴鲁莎也大吼，「上！」
　　「你们在做甚么？」皇帝的女婿，巴伐利亚公爵亨利希已经赶到可以看清他们准备战斗的地方。原本准备扑击马车行列的狼人们迅速向各方疏散，或向上爬，或往灌木丛钻，白马腿旁站著的灰狼也钻入最近的矮刺柏中。
　　「公爵。」巴鲁莎鬆手放开剑柄，向下马走来的亨利希低下头来。
　　「你在胡闹什么？」
　　「我只是要问施莱歇尔男爵一些事……」
　　「你刚刚又是怎么和守门的卫兵说的？仇人？」
　　巴鲁莎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公爵的问题。她从房间离开后的一切作为，都是情绪驱动的结果。现在想来，她还真后悔对约翰生气。约翰虽然想法诡异，至少也比她任意胡来好。到目前为止她都还没确定要把十三年前的事件跟皇帝说呢，自己倒先把「仇人」这个字眼跟无关紧要的卫兵讲了。
　　「让你的主人下车吧，骑士。」亨利希走过巴鲁莎身边，向马车接近。雅各紧握著剑柄，亨利希见状有些不悦。「你也要无礼吗，骑士？」他才这么质问，雅各竟双手持剑向他衝来。他快速拔剑，挡住雅各当头一劈。「杀了韦尔夫！」雅各对马车旁的骑士众下令道。
　　「兄弟们！」巴鲁莎拔出剑来，向雅各奔去，大喊道，「出来杀敌！」
　　从高高的树头，一直到只有人的膝盖那么高的矮木丛，钻出一群狼头人身，扑向包围住亨利希．冯．韦尔夫与巴鲁莎的骑士们。巴鲁莎的剑尖挥向雅各的肚腹，雅各赶忙跳开。亨利希趁这空档欺近雅各，把剑刺入雅各胸膛。又有一群人马接近，领头的是皇帝洛泰尔，「搞什么？」洛泰尔还没弄懂眼前的局势，巴鲁莎和亨利希已从混战的人群中跳出来跑向皇帝。「亨利希？」皇帝惊讶道，「我本来还以为我赶上你派的人已经够快了，没想到你比谁都快。」
　　「陛下，」亨利希单膝下跪，巴鲁莎也跟他跪。「冯．施莱歇尔男爵的人攻击我。」公爵抬头如此禀报。
　　「好，很好，该死的冯．施莱歇尔！」洛泰尔下令，「把那群骑士全部拿下！」他再看了一眼巴鲁莎，补充说，「别伤到那些狼人。」巴鲁莎听了，呼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颗大石。
　　没多久那群骑士就被皇帝的人制服了。狼人有负伤的，但没有死亡。对方有十多人，死者包含雅各总共有五个。不过巴鲁莎可不管这些，她只管跳上马车掀开布帘－－裡面是空的。

　　哈格瑞夫的玛西在马车内掀开窗帘，四处张望。她的儿子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正在骑马越过马车。「你舅舅呢？」她问道。卡尔斜眼看她。
　　「你做了什么？」她冷颤，为著她儿子双眼透出来的冰冷。而她儿子沉默著，超越了马车。「停车！」她高喊，「停车！」可是她儿子声音更大，「夫人累了！」男爵说，「服侍她吃药，休息！」
　　「你在说什么？什么药？」玛西还没反应过来，她同车的侍女从她背后欺近，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手把一粒珍珠大的黑丸子塞进她嘴裡。她挣脱侍女的束缚，甩开侍女，想把黑丸子吐出来，然而黑丸子已经滚入她的喉咙。侍女跌在车厢地板上，迅速呈跪姿向玛西俯首，「原谅我，夫人。这是男爵的命令。」
　　玛西跌坐回她的座位上狂笑起来。她知道她刚才吞下的是什么，十三年前她就是用这药慢慢毒死她的丈夫，还用这药製成毒箭攻击伊利诺村：巴鲁莎的母亲塔西娜就是被这种毒箭射中之后失去力气，无力抵抗骑士直到被杀死去。玛西知道她被餵下的剂量不会致死，只会在几分钟内陷入昏迷，不过她知道哈格瑞夫家族完了：她儿子多年来抱持著对他自己身世流言的不满，这次下了极大的狠心。

*

　　苏普林堡外树林间的大空地上，皇帝洛泰尔向狼酋伸出一隻手致意。狼酋则握住了皇帝的手。「很抱歉不能把你们都迎入城中。」洛泰尔对狼酋说。而狼酋表示理解与感激，「凯撒允许我们暂时待在这裡，我们已经很感谢了。」
　　双方人马都知道虽然巴鲁莎等三名狼人对皇帝有解除围城之功，彼此仍不免互相提防。狼酋身后聚著原先就跳出来帮皇帝女婿解围的狼人小队，其他的族人则都还躲在皇帝人马不知道的地方。皇帝的队伍也聚在一块，巴鲁莎、洛奇、布鲁托和约翰都身处其中，只不过这四人站在最后，离本队有点距离。
　　「约翰，」巴鲁莎低头望著地上青草，对身边的小鬍子侍从说，「我很抱歉。」
　　「不，」约翰轻声说，「你没错。是我错了。我让一头危险的狮子出笼了。」
　　「什么？」白毛狼女甩过头来盯著约翰。
　　「卡尔．冯．施莱歇尔的心机超乎我的想像。让他回到弗兰肯，只怕日后要讨伐他，免不了血流成河。」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巴鲁莎问。
　　「让人带空马车先出城，等追兵都跟出去再带剩下的人逃回老家，这应该是老女人的主意，」约翰回答，「但由老女人的兄弟带队牺牲，还企图刺杀凯撒继承人，这是卡尔．冯．施莱歇尔的主意。」
　　「这只是猜测吧？」
　　「是猜测，」约翰说，「但老女人不会推她的兄弟去送死。只有卡尔有动机想同时了结他舅舅与凯撒继承人的性命。」
　　「你一定要把他说得比老女人还邪恶吗？」
　　「正好相反，」约翰扭头与巴鲁莎四目相对，「他就是怀著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才要置他眼中的邪恶舅舅于死地，还想打击在他眼中非正统的凯撒势力。如果说老女人抱持『胜者为王』的观念带他来向凯撒输诚，他就是藉机坏了老女人的计画，拔除老女人的势力，并要勇敢地为史陶芬家族牺牲。」他停顿一下，才继续说，「我们必须怀著对他的歉意摧毁他，为了凯撒；儘管他接下来的每一项作为都将让他母亲痛苦万分。他会是我们报復老女人的最佳帮手，但到最后我们仍必须送他与老女人陪葬。」
　　巴鲁莎仍然不同意约翰的一番推论，只是到目前为止他料中过不少事，预言的准度不输她村子裡的巫医们。她闭口不言，让约翰的话在她脑中打转著。
　　真的必须和无辜者变成仇敌吗？

　　稍早，在苏普林堡内，天还未亮，本日第一次鸡鸣以前的时刻，施莱歇尔男爵的车马已在他母亲吩咐下备好，预备在鸡鸣一响城门大开时出城。男爵母亲把车马分成两组：一组由十八名骑士护著原本她搭坐而来如今则空无一人的马车打前锋；另一组则跟著前锋进入密林后在路旁躲著，由她的兄弟，她儿子的侍卫长雅各．冯．哈格瑞夫领军，保护他们母子俩，待所有可能的追兵随著空马车过去后，往别的方向绕路回去他们的领地。
　　这还真是十分好的计画，只是在男爵看来还不够完美。当时雅各还在马厩餵马，男爵走向雅各。「雅各，」男爵说，「餵马这种事交给仆役就好了嘛，怎么自己餵呢？」
　　「我想你也清楚一名骑士该与他的坐骑培养感情的道理，我的主人。」雅各拍拍马的左颊，抽开已经被吃到没有乾草剩下的左手，「有什么吩咐就说吧，大人。」
　　男爵长呼一口气，左右张望，看没有其他人，便清清喉咙，说，「我是你的儿子吗，雅各？」
　　雅各叹了口气，开口说，「别听信流言－－」「回答我！」男爵大吼。
　　中年骑士挺起胸膛，抬起头看著他年轻的主人，「不是。」他果断答覆。
　　「好，」男爵点头，「那么，请你最后帮我做一件好事。」雅各向男爵走出一步，右膝跪地，「请吩咐，大人。」
　　「出城后，带领那十八名勇士拖延追兵。如果洛泰尔．冯．苏普林堡现身，就杀了他。若是洛泰尔没现身，杀了骄傲者亨利希或伊利诺的巴鲁莎都行。」男爵说到这裡，沉默了一会，注视著低头受命的雅各。雅各只是回答，「遵命。」
　　「你不问为什么吗？」
　　雅各仍然低头，没有回应男爵的问题。「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下这种逼你去死的命令吗？」男爵再次问道。而雅各答说，「我愿为大人牺牲。」
　　「是吗？」男爵发出一声冷笑，「因为我是你的儿子吧？」「不！」雅各快速应答，「因为你是我外甥。」接著两人无言地对视约三十秒。男爵转过身背对仍旧跪著的雅各，「如果我是你儿子，我从一开始就该下地狱。因为我是个乱伦产物。如果我不是你儿子，我今天下这个命令也该下地狱。因为我为了流言害死自己的舅舅。」他回头斜眼瞥视雅各，「如果你侥倖存活，不管你要对洛泰尔老狗说什么，都要记得：我是冯．施莱歇尔，不是冯．哈格瑞夫－－以后也永远不会是。」他转头望回前方，走离马厩。
　　「你永远不会是冯．哈格瑞夫的，」雅各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儿子，我保证，你永远是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你没有错。你不会下地狱的。」他望著卡尔离去的背影流下一滴泪，「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雅各．冯．哈格瑞夫便是抱著这种心情，带著对他外甥－－儿子的歉意而牺牲他自己。

　　虽然约翰猜中了雅各企图刺杀巴伐利亚公爵「骄傲者」亨利希的作为是奉了施莱歇尔男爵的旨意，推论过程却缺乏实据且破绽百出。巴鲁莎如果跟布鲁托一样聪明，就会对约翰自以为神算的推论提出一连串相当有说服力的质疑。例如，冯．施莱歇尔怎能肯定皇帝或皇帝继承人会追击施莱歇尔的马队？施莱歇尔男爵之母难道不会产生保全她儿子名声的念头，而要求她的兄弟牺牲？或者，攻击骄傲者亨利希难道不会是雅各的临时起意？对于最后一个问题，约翰大概会回答说：动机，关键在动机；看不出雅各自身有攻击骄傲者亨利希的动机，但卡尔．冯．施莱歇尔有强烈的动机，八成就是他对雅各下的令。

*

　　苏普林堡内，在昨晚举办过宴会的大厅，午后的日光从高耸的玻璃窗照入室内。约翰单独从拱门进来晋见皇帝，裡面没有别人，只有皇帝坐在王位上。
　　「你有什么目的？」皇帝见他进来，劈头就问。他则好整以暇地走到王座前方，在红毯上站定，右膝跪地，「凯撒万岁。约翰愚笨，不明陛下所问为何，还请重新明示。」
　　「不要跟我打官腔，我知道你明白我在问什么。」大鬍子男人从王位起身，「把巴鲁莎引荐给熊的人是你。」
　　「是的。」
　　「十三年前，你被追杀。伊利诺村收留你，结果也死了不少人。」
　　「是的。」约翰原本平稳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对不起他们，所以决定要帮助他们復仇。」
　　「是的！」跪在王座下的小鬍子提高音量答道。
　　「你是约瑟夫．冯．施莱歇尔。」大鬍子说，「或者说，你假装成他。」
　　「是的！」小鬍子答完，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诧异地仰望著站在王座前的褐鬍男子。
　　「你以为我只会问巴鲁莎？」褐鬍间那薄唇两端微微往上一勾，「芬利斯酋长把你当年对他说的原话全部都告诉我了。不过他还是相信你就是约瑟夫．冯．施莱歇尔。他想不透你为什么还要对他说你假扮成约瑟夫。但我想我知道，」洛泰尔走下臺阶，接近臺阶下愣住的约翰，「你想成为贵族。谁不想成为贵族呢？一介农奴有这机会藉由假扮成贵族私生子从一个老糊涂男爵手中骗得爵位，就算会死也不会轻易放弃。何况放弃也无异于承认自己的欺瞒，下场一样是死。」
　　「约翰不敢再欺瞒凯撒，」侍从把左膝也放到地上，双手与额头触地，「但听凭陛下发落。」
　　「起来吧，」皇帝的鞋子已在约翰的头顶前站定，「我还得感谢你。没有你，我就不会遇见巴鲁莎。除了她，已经没有人可以让我觉得开心了。」
　　「陛下喜欢巴鲁莎。」约翰说道。
　　「是的。」
　　「你想要她。」
　　「这话你可别跟上帝说，宾根的约翰。」皇帝弯下腰，把五体投地的约翰扶起来。「让我们开始讨论讨伐冯．施莱歇尔的事吧。」皇帝一手拍了拍约翰的左肩。
　　「遵命，陛下。」

　　同一时间在城堡外的密林坡上，好久没和族人团聚的巴鲁莎三人正与族人们相处著。巴鲁莎和洛奇轮番对好奇的族人讲述这十三年间发生在他们三人身上的故事。布鲁托则安静地坐在围成一圈的族人外。
　　「……那时我就拔出剑来，骑著大熊阿布雷希特给我的白马衝进敌人的阵仗。我拿剑不知砍杀多少敌人，但他们没人敢接近我。我毫无损伤，连我骑乘的马儿也没有一点伤口。然后城墙顶端号角响起，皇帝的军队从城门衝出，把敌人杀到撤退。喔，那时敌军的首领，我记得是个左眼一片白的傢伙，大喊说『撤退！撤退！』嘴角都要裂掉了……」
　　「……然后巴鲁莎就被迎进城内。约翰和我，还有布鲁托，就开始计画要把敌人吓走。约翰告诉我们，要不断袭击他们帐篷外围的卫兵，但最重要的行动还是放火烧他们的粮秣－－」「喔你闭嘴啦。你不会讲故事。」巴鲁莎打断洛奇，「总之他们三个在城外放火烧了敌军军营，火大到我在城堡裡都看得见……」
　　「嘿，无聊吗？」灰毛狼女伊利诺忽然冒出来，坐到布鲁托身边，把背贴上布鲁托也背靠著的树干皮，「你怎么不一起和他们俩讲故事？」
　　「故事他们讲就够了。」黑毛狼男耸耸肩，并移动身子靠近伊利诺，几乎要与她肩膀碰肩膀，「我们最后一次看见你们留下来的指示文字，大概是在十年前吧。其实我们是有机会回到你们身边的。但是我们都放弃了。因为还没有把承诺的事完成。之后也只敢肯定你们也在萨克森境内而已。」
　　「你不必解释。」伊利诺开口，「我们都知道。」
　　「听说下一任酋长是你。」
　　「巴鲁莎听到这消息很生气吧？」灰毛狼女带著试探语气地问道。
　　「她不在乎。」
　　「喔？」
　　「她明天就要被封为骑士了。她不在乎酋长这个位子。」
　　「所以如果她没被封为骑士，她还是有可能在乎啰？」
　　「大概吧。」
　　两人谈话中断。而洛奇正在解说他们放火烧士瓦本军营的过程，「约翰在营帐前下跪，大声祈祷说，『主啊，我知道祢是公正，请降火烧了祢敌人的粮草。』我本来还在想火会从天而降，结果火从帐篷烧出来－－」「你们受到约翰很多帮助吧？」伊利诺又重新找到了话题。布鲁托答说，「是的。」
　　「刚刚芬利斯跟我说了很多关于银十字的事。」
　　「银十字？」
　　「就是约翰身上带的那一只。」
　　「约翰身上的那一只是黑色啊。」
　　「你忘了吗？」伊利诺握起一隻拳头轻敲黑狼脑袋，「那是约翰被雷劈以后它才变黑的啊。」当年她也是亲眼目睹约翰展现神蹟的诸多年轻狼人之一。
　　「这样啊。我确实忘了，」黑狼自己也敲敲头，「看了十三年的黑十字，我都认为十字架本来就跟约翰的心一样黑。」
　　「你们这十三年裡都发生些什么事啊？」
　　「巴鲁莎刚刚才讲过，你没听见？」
　　灰毛母狼歪头把侧脸贴上布鲁托的左肩，「我想再听你说一次。」
　　「真是，你不怕被芬利斯看见？」黑狼把左肩往前挪移，让灰毛狼的长鼻子从他肩膀滑下。「我没有要嫁给他。」灰毛狼女一手抓住布鲁托移开的那隻肩膀。「我知道。」他也一手抓住肩上那隻长满灰毛的手，「但是你不该跟我那么亲密。」
　　「为什么？」灰狼问，「因为巴鲁莎？」
　　「我如果说我十三年来都没和巴鲁莎发生什么，你也不会信吧？」
　　「如果你说你喜欢巴鲁莎，我才不会信。」伊利诺鼻头凑近黑狼的背嗅了嗅，「你身上关于她的气味少得可怜，就像你这十几年来都在避免碰她。洛奇的气味反而重得不得了。」
　　黑狼扭头向后凝视伊利诺的双眼。
　　「不会吧？」伊利诺抽开放在布鲁托肩上的那隻毛手，「你跟洛奇……」
　　布鲁托的黄眼珠往上翻，翻出了眼白，「兄弟间互舔互抱玩打架很正常吧，」然后他把头转回去，望著被群狼围绕的洛奇他们，「而且洛奇喜欢巴鲁莎。」
　　「那你知道我从十一岁开始就喜欢你了吗？」
　　黑狼再度扭头望向伊利诺，「十年前某一天，巴鲁莎也是这样突然对我说出这句话。」他站起身来，「分开那么多年，你说喜欢我，有点不合理。」
　　「我等了你十三年。」
　　「那不代表我必须马上也喜欢你然后跟你结婚。」布鲁托抛下这句话，越过那圈狼人群后方，走入对面的密林。伊利诺看著他消失在苍翠中，眼珠一转，刚好与巴鲁莎对上眼。洛奇还在讲皇帝盛大接待他们进城的故事，巴鲁莎则一言不发，只是瞪著伊利诺。「然后，凯撒就说，要封巴鲁莎为骑士。各位，明天就是巴鲁莎的大日子。让我们为巴鲁莎．冯．伊利诺欢呼三次！」大家从了洛奇的提议，中止了巴鲁莎与灰色母狼的相互瞪视。白狼准骑士被一群狼人高高举起，「万岁！」他们喊一次万岁，巴鲁莎便被往上抛一次，「万岁！万岁！」

　　回到堡内，皇帝已经带著约翰离开宴会大厅，走进一间会谈室。两人面对面在室中唯一的方型木桌前坐定。约翰开始说话，「帝国外有多国环伺：西有法兰克人，北有丹麦，东有波兰和波希米亚，南有诺曼人；内有韦尔夫家族与自以为正统的史陶芬家族相互争斗。萨利安家族绝嗣。苏普林堡家族，」约翰看著皇帝，顿了几秒，见皇帝表情没有变化，才说下去，「也面临相同的问题。」
　　皇帝清清喉咙，「我有继承人。」
　　「是的，陛下有继承人，姓冯．韦尔夫，就像冯．萨利安的继承人姓冯．史陶芬一样。陛下跟已死的冯．萨利安一样，必须从女儿嫁入的家族指定继承人，佔不了什么便宜。更令人担心的是，韦尔夫家族与史陶芬家族也有姻亲关係。正是陛下继承人的姐妹，嫁给了你的敌人，士瓦本的腓特烈。关係如此千丝万缕，若是弄得不好，便是两败俱伤，而且完全歼灭史陶芬家族的势力也是不可能的。」
　　（歷史时间：皇帝洛泰尔与皇后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巴伐利亚公爵亨利希，所以洛泰尔指定亨利希继承皇位。而上一任皇帝，萨利安的亨利五世也没有儿子。亨利四世之女阿格妮丝，也就是亨利五世的姐妹，嫁入史陶芬家族，生下士瓦本的腓特烈与康拉德三世。因此亨利五世在临死前指定腓特烈为继承人。但在皇帝选举中，腓特烈败给洛泰尔，在内战中又丢了一隻眼睛，获得「独眼」称号。后来独眼腓特烈纠合反叛的诸侯，拥立他胞弟康拉德三世为反王。独眼腓特烈的妻子，就是洛泰尔女婿巴伐利亚公爵亨利希的姐妹茱蒂丝。）
　　「唯今之计，」约翰顿了顿，吞吞口水，继续说道，「只有让史陶芬家族心悦诚服地臣服，第一步就是讨伐施莱歇尔男爵，并兼併其领地，最好把这块地封给巴鲁莎．冯．伊利诺。如此，伊利诺人作为一支强大的兵力，将永远臣服陛下与陛下的后代，对日后的战局必有帮助。」
　　「把施莱歇尔的领地交给巴鲁莎？」皇帝露出嘲讽意味的微笑，「那约瑟夫．冯．施莱歇尔该怎么办呢？」
　　「随陛下的意去办。」约翰表情严肃，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但封给巴鲁莎的领地必须包含伊利诺村原址。如果陛下愿意考虑我，可以把施莱歇尔男爵领分成两份，含伊利诺村原址的那份分给巴鲁莎，剩下的另一份再分给我。」
　　「看来你也是为巴鲁莎他们著想啊。」
　　「因为我欠他们欠得太多了。」约翰把右手盖上嘴，用食指在人中的卫生鬍上抹了抹，「而且狼是恋家的动物，保障他们在故土永久安居，比送他们金银财宝更能笼络他们。」

第五章(2016/4/20)

　　身穿白纱连衣裙，头戴金冠的皇后里尚察从左手紧握的鞘拔出剑来，把剑尖打上双膝跪在她脚前的白毛狼头后颈，再贴上其右肩，「保护弱者！」看似柔弱的皇后朗声喊出送给受封者的箴言，「强敌当前无惧！忠诚无愧上帝！」
　　被册封的白毛狼人全身披戴银白锁子甲，上身护甲上再披上一块红布，红布上绘有一张绿盾，绿盾由下而上是一条白色波浪状护城河，一座白色方顶堡垒，再悬著一只金色三角王冠，那是苏普林堡的家徽。狼人抬起鼻吻，开始起誓：

我会仁慈对待弱者。
我会勇敢面对强敌。
我会毫无保留对抗罪人。
我会为无法战斗者而战。
我会帮助那些需要我帮助的人。
我不会伤害妇孺。
我会帮助我的骑士兄弟。
我会忠实对待友人。
我会真诚对待爱情。

唸到最后一句，受封的雌性狼人是有点尴尬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爱情」这个字眼使她联想到她喜欢的黑毛狼男布鲁托，很明显也喜欢布鲁托的灰毛狼女伊利诺，说喜欢她无数次也被她拒绝无数次却不放弃的灰狼洛奇，以及很喜欢在她身上乱摸的皇帝洛泰尔，更别说她对面前的皇后也怀抱著一种微妙的感觉了。她离开族人的这几年，化作完全的狼形与当时是见习修士的约翰在帝国各地遊歷，听那些街头巷尾以杂技与唱诗讨饭吃的吟遊诗人讲述那些骑士与贵妇间的爱情故事，不免有些响往。她还听过有关一名女战士被封为骑士而和封主的女眷谈了场浪漫恋爱的小调呢。
　　皇后把剑从巴鲁莎的右肩抽开，插回左手裡的剑鞘，改为两手端剑，向跪著的巴鲁莎弯腰，让巴鲁莎接过剑去。巴鲁莎把剑放在膝前地上，两手合十伸向皇后。皇后双手握住那双毛手。两人都如受电击般抖了一下。
　　（好毛。皇后想。）
　　（皇后的手……好温暖！）
　　巴鲁莎湿润的鼻头和黑唇贴上握住她手爪的皇后双手交会的两隻拇指。紧接著皇后宣布：「以上帝、圣约翰，与圣克里斯多夫之名，我，罗马人的皇后，苏普林堡的里尚察册封你为骑士，巴鲁莎．冯．伊利诺。愿你永远忠于上帝，永远做凯撒的朋友，效法背负基督者，成为帝国的背负者。」然后皇后鬆开巴鲁莎吻下的双手，让一位侍从为巴鲁莎送上长矛。巴鲁莎接过长矛后先放下它，把剑繫上腰间，再单手抄起长矛。身穿褐衣的小鬍子约翰牵著已经驯服于白狼一段时间的白马走来，双手向持矛的白狼递上缰绳。「谢啦，约翰。」白狼轻声向约翰道谢。「预计明年秋收后向冯．施莱歇尔发动攻击。这段期间跟凯撒一家要好好相处，否则就前功尽弃啦。」约翰小声地叮咛道。「真是的，我正得意的时候，你还要向我说教。」巴鲁莎摇摇头，翻身上了她的白马，「走吧，寒风(Kalter Wind)！」她大喊昨夜才为白马想出的名字，甩动缰绳，让马带她奔出圣彼得与保罗教堂。红毯两边的群众都向沿红毯而出的狼与马高声欢呼。约翰望著巴鲁莎与她的白马消失在教堂门口的白光裡，叹了一口气，「『寒风』？真是烂名字。」
　　骑士巴鲁莎骑著她的战马寒风一路狂飙，出了苏普林堡向西大开的城门，直奔埃尔姆山麓的密林中。在那裡，她族人也举办了一场庆典，不仅是为她，也是为了接替她父亲的下一任狼酋。
　　「嘿，你终于来了，骑士大人！」远远地，她就看见一道灰黄相间的身影站在路中央向她招手，那是狼男尼可拉斯。她拉紧缰绳，让寒风减速，在距尼可拉斯有十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从寒风背上的鞍爬下，「寒风，」她细声对她的好公马说，「我知道你怕我的族人就像当初怕我那样。你可以在这边等我，或是跑到其他地方去。我总会找到你。」她一手轻抚寒风的下巴，另一手顺顺寒风的鬃毛再轻拍他的长颈背几下。寒风从鼻孔猛喷一口气，把头从巴鲁莎怀抱抽出，转过身低头开始嚼路边灌木根部旁的草。
　　（真是爱闹彆扭的男孩……）
　　巴鲁莎盯著背对她吃草的白马一会，很快就往同伴奔去。她狂奔的同时看见洛奇从尼可拉斯身边的云杉树跳下，想来是洛奇在树顶先发现她接近再通知尼可拉斯的，这并不让她讶异：洛奇喜欢爬高，而且必定比谁都更急切地期待巴鲁莎的到来。让她惊讶的是站在尼可拉斯身后的人影。
　　「边境伯？」她在尼可拉斯面前停下脚步喘了喘，向高大狼男身后的东马克边境伯爵试探性地问了安，心裡疑惑著他为何出现在这裡。
　　「不必再叫我边境伯了，骑士。」大熊阿布雷希特因鬍鬚剃净看来刻薄的脸难得出现一抹温暖的微笑，「我已经正式向凯撒提出放弃东马克的所有权，所以现在我只是安哈特伯爵。」
　　「喔，我很遗憾。」巴鲁莎将右手按上胸膛，表示她对阿布雷希特的同情，「我……」
　　「好啦，不必说什么。我可是来参加你们的庆典的。顺便来看看我送你的种马怎么样。喔，你没把它绑起来？」伯爵瞇起眼睛，望见路边吃草的白马缰绳挂在颈上。
　　「万一有危险他才可以逃跑。绑他是害了他。」狼女如此答覆。阿布雷希特大笑几声，「看来你真的很重视『他』。」熊讲到「他」这个字时故意用重音，彷彿巴鲁莎把马当人看是一件有趣的事。
　　「那么，伯爵。」她压抑被「熊」这番有意无意的嘲弄煽起的怒火，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来有礼，「请跟我们来。」她站在安哈特伯爵身旁，向伯爵背对的方向伸直右手，手心向上，指示往庆典场地移动，左手则搭上还傻傻看著他们对话的尼可拉斯右肩，用力抓了抓，提醒他该往族人那裡去了。此时高大的灰黄狼男才清醒过来，赶忙学著巴鲁莎的动作弯腰伸手说，「这边请，阁下。」三人并肩往传来音乐与狼嚎的林间空地走去，洛奇则自始至终地安静跟在后面。

　　在那块林间空地中央的大石头上，一隻毛髮纠结的灰狼单用后腿跳著奇怪的舞步，石头两侧分立著新旧酋长：一侧是白毛狼酋芬利斯，另一侧是矮了芬利斯一颗头的灰毛狼女伊利诺。他们都没有穿衣服。其实，有穿衣服的也只有刚走进空地的阿布雷希特与巴鲁莎，其他在场的都是一丝不挂的多毛狼人，或是狼。唯一的人类当然就是阿布雷希特，虽然他的称号是「熊」；而他连一般人类男性嘴上会留的鬍鬚都刮得乾净，实在是最几近无毛的生物。他颇有兴致地瞇眼看著狼酋芬利斯缓缓举起持著木矛的右手，猛地一甩，让石矛尖指著自己胸膛，另一手则抓紧了矛座下缘。如此双手持矛，芬利斯将矛尾探向对面伊利诺的胸口，长长的矛身都要贴到狂舞灰狼的身体了。忽然老灰狼两隻前爪按上矛身，停下舞步，紧闭眼睛。
　　然后石头一边的白狼酋抬起鼻吻长嚎了一声，另一边的灰毛狼女也抬头长吟呼应。石上的老灰狼是第三个抬头嚎叫的。接著空地裡所有的狼人与狼都圈起唇长嚎起来，包括阿布雷希特身旁的尼可拉斯与巴鲁莎，以及站在他身后有些孤僻的洛奇。
　　此起彼落的狼嚎渐趋稀少，最后归于沉寂。老灰狼睁开眼，抬离原来按著矛身的前爪，稍稍弯身避开长矛，四脚著地，跳下大石。灰毛狼女也抓住一直准备给她掌握的矛身。白狼酋双手一鬆，把矛完全交给灰毛狼首。灰毛狼首伊利诺双手高举长矛：从此刻起，她就是伊利诺的狼酋了。现场开始欢呼，不少狼人与狼上前，拥抱并舔吻旧狼酋与新狼酋。
　　「伊利诺的村长叫伊利诺，还是个女人。挺妙的。」阿布雷希特把颈子往右斜，跟身旁的巴鲁莎耳语著。巴鲁莎直视前方，没有看他，彷彿自言自语地回答，「我巴鲁莎．冯．伊利诺是个骑士，还是个女人。这也挺妙的。」
　　「你生气了。」阿布雷希特缩回颈子，语气平淡地断定道。巴鲁莎从黑鼻头喷出两道气回应，「我怎么敢对伯爵生气呢？」
　　「你是可以对我生气的，」阿布雷希特这句话让巴鲁莎转过头来看他。「从送你一隻种马当战马，让你冒生命危险为我援军拖延时间，我就深深亏欠你了。」
　　「怎么这么说呢，伯爵？」
　　「你知道比起阉马，种马做为战马有更多风险吧，骑士。」
　　「那也是我自己挑中他的，伯爵。你不要过份自责。」
　　「我给你挑的马全都是种马。」阿布雷希特如是说，就像坦承一桩罪行似的。巴鲁莎马上回答，「我也不想要阉马啊。」
　　阿布雷希特双眼发直瞪了巴鲁莎一会儿，闭上眼仰面大笑几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才说，「你如此大度，倒显得我气量狭小了。」
　　「我不是大度，而是就事论事。」巴鲁莎叹了口气，「好，我刚才确实有生气。我气的是你对我族人轻蔑的态度。至于你是拿种马还是阉马给我当坐骑，这并不重要。」
　　「只给你种马挑坐骑就是一种轻视你们狼人生命的作为，不是吗？」阿布雷希特露出苦笑。
　　「事实证明，当初如果你是好心给我阉马挑，我也有可能死在敌军之中。寒风真的跟我蛮投合的。我可能这辈子再找不到像他这么跟我有默契的马了。」听了巴鲁莎这席话，阿布雷希特倒吸一口气。「你还替他取了名字啊。」阿布雷希特的语气已没有了先前的嘲弄与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敬意，「看来他真的是一匹好马，只是我无法驯服他而已。这就像牛头只能被亚歷山大大帝驯服一样。」
　　「什么『牛头』？亚歷山大大帝？等等，伯爵。我没听过这类歌谣。」
　　「熊」挑了挑眉，「约翰知道，你可以问他。」

*

　　「所以你就回来了，」约翰拍拍额，「只为了问我牛头和亚歷山大大帝是谁？」

　　巴鲁莎做事一向想到就马上去做。她为了搞清楚牛头与亚歷山大之间发生过什么故事，听阿布雷希特说约翰知道，跟阿布雷希特道了谢就奔离伊利诺庆典会场，回到林间小路上抓住还在路边吃草的寒风，乘著他跑回苏普林堡城内，穿过圣彼得与保罗教堂聚集的群众，不搭理那群人对她的欢呼，直接策马进入教堂，找到她认为一定会待在教堂内祈祷很久的约翰，也不下马，劈头就问听见马蹄声在教堂内回响赶紧从祭坛阶梯前起身回头看的约翰：「谁是牛头？」
　　「什么？」
　　「牛头和亚歷山大大帝，他们是谁？」
　　「你从你绝对不能错过的重要庆典回来，就只为了问我谁是亚歷山大大帝，还有牛头？你说的是布克法罗斯(Bukephalos)吧。」
　　「什么布克？谁又是布克？」
　　「等等，你为什么要从你父亲那裡回来问我这个问题，难道是芬利斯要你问我的？」
　　「是边境伯，呃，不是，他已经不是边境伯了，现在只是伯爵。是大熊阿布雷希特要我回来问你的，他说你知道答案。」
　　「什么，那头莽熊跑去你族人那裡参加庆典？」约翰高八度尖声叫道，「而且他已经不是边境伯了？」转瞬间他压低音量问巴鲁莎，「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昨天。」巴鲁莎回答。
　　接下来是一段不短的对话，我们大可略过。

　　「所以你就回来了，」约翰把右手重重拍上额头，「只为了问我牛头和亚歷山大大帝是谁？」
　　「对啊。」巴鲁莎已经下马，右手握著缰绳，一派轻鬆地回答约翰的问题。
　　「奇怪，那头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愚弄人？他一直以来都是一本正经地跟人说话啊……」作为之前服侍过阿布雷希特九年的仆从，约翰似乎正在细细思索著什么，摆在前额上的手开始用食指来回抹著额上因思虑而皱起的其中一条皱纹。巴鲁莎则恢復问问题的急切，再度问他，「所以到底你知不知道牛头和布克是谁？布克还是你提到的，所以你一定知道的吧？」
　　「你想知道是不是？」约翰放下右手，嘴角上扬，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对啊。」
　　「你一知道答案就会又跑回去，对吧？」
　　「对啊。」
　　「然后如果那隻熊又提出什么问题要你回来问我，你又会回来对吧？」
　　「咦？」巴鲁莎歪头斜耳，似乎已经有些意识到这整件事出了些什么问题。
　　「你说要骑士受封典礼后回到族人那裡，皇帝同意了，皇后也同意了。布鲁托也自告奋勇帮你发礼物给观礼的群众，放弃自己回去的机会给你。结果不到一小时，你就跑了回来，只为了听我说亚歷山大与他战马的故事？」
　　「芬利斯已经把矛交给伊利诺了，所以离开那裡没什么关係啊。」
　　「真的啊，那太好了。」约翰把手臂绕过巴鲁莎的背搭上她的肩膀，「刚好我的祈祷也结束了。我们一起出去帮布鲁托发礼物吧，他都要忙坏了。」
　　「等等，我还得回去－－」
　　「不，不用那么急。你不是说庆典一直到晚上吗？我们发完礼物，再一起回去空地，我还会给你讲亚歷山大和牛头的故事。现在去吧。这可是和布鲁托两人相处的好机会啊。」
　　「人挤人哪叫两人相处？」
　　「这就不对了。两个人一起完成某件事是促进你俩感情的最佳途径，尤其一同面对麻烦的效果胜过仅仅一同快乐。来吧，我们一起去。我会在旁边好好看著你们俩一起渡过群众难关的。」约翰说完，就把巴鲁莎往前一推。巴鲁莎这才发现她与约翰对话时不知不觉被带著走，等到被推出去，她已站在教堂门外。一些人发现她出现在门口，纷纷大喊骑士出现了。大家都望向她，对她欢呼。她回头瞪了门内的约翰一眼。约翰只是笑著抬抬下巴，示意要她再回头往前看。她把脸转回，在群众中见到熟悉的黑影子，那是布鲁托，穿著侍从服装，衝著她噘嘴露齿笑，一手半举到脸旁边，摇了摇一件包装未开的礼物。她也只好对布鲁托露出牙齿，挤出僵硬的笑容，无可奈何地走向群众。

*

　　「看来她一时是回不来了。」阿布雷希特叹了一口气。
　　阿布雷希特和洛奇远离庆祝酋长交接的狼人们，站在空地边缘，并肩望著巴鲁莎离开的方向。灰毛狼男洛奇转头看向叹气的高瘦男人，「你把她支开是为了跟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了解我以前到底带著怎样的人在身边而已。」
　　「你是说约翰？」
　　「宾根的约翰。」阿布雷希特强调他在修道院初遇约翰时所知的名号，然后问，「他到底是谁？」
　　「你可以在巴鲁莎在的时候一起问啊。怎么把巴鲁莎支开问我呢？」
　　「她会打断你。而且她跟你相比太单纯。我知道你对约翰存有比较深刻的看法。」
　　「深什么？又不是河流……」灰毛狼男咕哝著，终于还是给阿布雷希特正面的回应，「那么，你要问什么？」
　　「首先，」高瘦男人平视比他再高一些的狼男，「你们是怎么相遇的？」

　　「我记得那是十三年前吧。那时我们伊利诺人还跟施莱歇尔家相安无事，住在伊利诺村裡，虽然跟邻村会发生一些小衝突，基本上也能解决。那时我们有教堂，村裡唯一的人类就是教堂裡的神父，偶尔会和我们的巫医针对崇拜上帝的方式斗嘴。我还蛮喜欢他的。我记得他叫宾根的彼得。
　　「宾根的彼得说，我们采用火葬是异教徒的仪式，所以必须根绝，还有我们夜晚的绕火跳舞与狼嚎也都是必须戒除的不良习惯。巫医们就常常跟他辩论，说我们没有在崇拜其他偶像，仅仅是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在向上帝表达敬意。我们也会上教堂、望弥撒而且吃圣餐，巫医们也都会做这些。其实彼得是很爱我们的。他嘴上虽然常常恐吓巫医们再不放弃那些诡异的仪式，他们就都会下地狱，却从来没有拒绝任何一个伊利诺人进教堂。可惜，他在那年春天的雨中蒙主宠召了。他死后不久，约翰就出现了。
　　「那时我们在一个无雨的午后玩耍，有巴鲁莎、布鲁托和我三个。我们三个总是玩在一起。布鲁托和我是兄弟。我们的父母在一次围猎野牛的行动中伤重过世，所以我们被巴鲁莎的父亲收养，你知道，就是我们的前村长芬利斯，刚刚把矛交给伊利诺的那位。巴鲁莎那时还都比我们高跟壮，但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儘管我们兄弟俩都比她高了，她还是我们的头儿。那时她说，要带著我们俩穿过颠茄丛。我们听从她，穿过那丛会让我们全身刺痒一整天的带刺灌木。然后她大叫说：那裡有人！
　　「我们一起钻出颠茄丛，看见一个人趴在颠茄丛后。他穿著古怪的白色衣服，全身都是灰尘。他就是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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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首楼字元限制，只好新发楼层了。

狼狗杰

回复 14# 火尾-555
如果约翰真的就这么蠢死了，罗马冥王布鲁托大概会发出阴森的笑。
列祖列宗表示：

还好约翰有神功十字架护体，又有进隐修会搞传教活动练出来的嘴砲技能，还接触一堆修士从事抄写工作才碰得到的文献，金头脑MAX。有开挂用的配件、嘴巴和脑袋，可说几近无敌，能动他的只有上帝(咦？
小心点，地球人，约翰冯宾根来喽！(谁？

卑鄙小人约翰，出身微贱，一心往上爬。你可以叫他施莱歇尔的约翰、约瑟夫冯施莱歇尔、宾根的约翰(约翰冯宾根)、阿弗雷的约翰，大有三姓家奴的态势。冯施莱歇尔这姓氏也是借自希特勒的政敌：约翰就是个政客，误入骑士当道的中世纪，跟许多一点也没有骑士精神的王公贵族一样玩弄权术，不是斗得一方天地，就是被斗死。喔，最近火红到底的《琅琊榜》肯定有影响到我，还好约翰没被火烧，也不需要整容，他就是个小人，不是梅长苏(乾
狼人被灭村也算是他害的。他的赎罪方式就是以血洗血。
至于巴鲁莎会不会引起狩猎狼人的风潮呢？嗯，毕竟这是女巫狩猎以前的时代，很难说。我是觉得那时教廷主要的敌人是异端教派，那时的文献还明示说主要的敌人不是女巫，而是宗教主张与教皇不同的人，也还没到瘟疫横行人人自危相互怀疑的黑死病时期，应该是不会有人太关心狼人仇杀事件？(哎

是说火尾有没有注意到我把约翰的鬍型写成「卫生鬍」？

卫生鬍的典型：以上是1932年还被施莱歇尔男爵将军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元首玉照。结果施莱歇尔玩元首玩得太开心，一不小心就老马掉自己了
被虚构的中世纪贱人，要向近代的笼络大师看齐包含鬍型。而且不能像施莱歇尔将军那样老马(

呼呼呼，那边哈格瑞夫姐弟乱伦传言，这边狼人兄弟当然也得来点背德苦恋啊(爆
到底两兄弟如何解决生理需求，且听下回分解(核爆

随军女性我知道，我有翻过《冰与火之歌》
有护士(那是原作者同意编剧改编的影集原创剧情)，还有小恶魔身边的(闭嘴
同意，后勤、伙房和杂役真的很重要。你看约翰火攻士瓦本军粮草就叫独眼腓特烈退兵了，那可是红鬍子他爹耶
没想到哈布斯堡家族跟苏黎世还有这段感人的战争女性史。歷史上会一直在我笔下老马的康拉德冯史陶芬，独眼腓特烈扶不起的阿斗扶起来的反王弟弟，在对韦尔夫家族绝地大反攻的时候也是因为一群女性吃了瘪哎呀我给我连载后面的剧情歷史爆雷了

看来我又成功让火尾记住一个名字了：阿(尔)布雷希特，柏林的创建者，毫无反应就是一头熊(咦？

狼狗杰

回复 12# 狼狗杰

第六章(2016/4/29)

　　「大概在主前三百年，罗马帝国还没出现时，」约翰在即将入夜的苏普林堡街道上边走边说，「在现在的东罗马帝国所统治的希腊北方，曾经存在一个强大王国叫作马其顿。它曾经有一个国王叫菲利普，菲利普有个儿子，就是后来被称为『大帝』的亚歷山大。」
　　在昏暗的深黄迴光之中，浑身黑毛又穿黑衣的布鲁托就像一团缺乏具体形象的黑影，走在说故事的约翰身旁一侧。在约翰身旁另一侧，把头歪向约翰嘴巴的狼人骑士巴鲁莎正牵著她的爱马寒风，与约翰并肩而行，专注地听著约翰所叙说的故事：「亚歷山大在很小的时候就以勇敢著名。有一次，他看见他父亲要他手下的战士们驯服一匹野马。可是不管多少名战士来都一样，不是根本爬不上马背，就是上了马没多久又被摔下来。最后国王菲利普受够了，下令杀了那马。」
　　「等等，为什么他要杀马？」巴鲁莎抗议著，「马只是还没有找到可以驯服它的人，并不是永远无法驯服啊？」
　　「亚歷山大也提出了相同的问题，当年他只有十三岁。他因为提出这个问题被嘲笑。而他父亲认为再好的马只要不能为自己所用，就不能留给别人。」
　　「这个王太残忍了！」巴鲁莎大喊。
　　「的确残忍，但在残忍的国王权力之前，亚歷山大选择证明马能为国王所用，好拯救马的性命。他以国王之子的身分走向那匹褐色烈马，开始跟它说话。他说了些什么并不重要，因为马儿不懂人的语言。但亚歷山大是轻声地跟它说话。原本躁动的它居然就这样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人无不沉默地看著亚歷山大展现奇蹟。他抓住马儿的辔头绳，让它望向太阳，说：『只要你看著太阳，便不会再惧怕你脚下的影子。』原来那头野马讨厌看到自己的影子，又老是低头看脚下，所以脾气一直都很暴躁。只有亚歷山大注意到这点。他让野马一直望著阳光，跳上马背。马儿急速奔离。所有人都担心王子的安危。但当王子骑马回来，他们都大声向他欢呼。这头野马后来被亚歷山大取名为布克法罗斯，在希腊语中它的意思就是『牛头』，因为它跟一头野牛一样野。它后来跟著亚歷山大大帝东征，征服了波斯，在歷史上留名。它从不让任何其他的人爬上它的背，除了它的主人亚歷山大。」　　
　　「这点就跟寒风不一样。」巴鲁莎用没握缰绳的那隻手摸了摸身边的白马评论著，「寒风他之前是大熊伯爵(Graf Bär)的马，之后应该也不会只让我骑。」
　　「是啊，」约翰接著应和道，「他不是牛头那种特别的马。他与其他马不同的地方是在不会讨厌你这匹狼。而且亚歷山大十三岁就降服了一匹许多成年战士无法降服的烈马。你二十六岁才第一次骑马。差多了。」
　　「你什么意思啊？」巴鲁莎粗声粗气地问。
　　「亚歷山大征服希腊、波斯、埃及，连圣地都曾经是他的领土。现在的东罗马帝国、埃及和土耳其加起来都没有他个人征服的土地大。至于你，骑士巴鲁莎，你能帮凯撒拿下施莱歇尔男爵领，进军罗马，杀杀士瓦本与诺曼人的威风就不错喽。」
　　巴鲁莎伸出一拳重击约翰的左肩。约翰身子一歪，没倒下，不一会儿又恢復平衡，还哈哈大笑。白狼骑士气得露出上下咬合的利齿，彷彿下一秒就要张口咬向约翰的喉咙。
　　「好啦。我很抱歉。只是开个玩笑。别生气，拜讬？」约翰收起笑声，只是嘴角仍掩不住笑意，向巴鲁莎弯腰，还把两手十指交扣成拱状抬到鼻子高度，像要祷告。
　　「你又做出这种奇怪的动作，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撒拉森礼仪吗？」
　　「是赛里斯(Sērēs)。」约翰敛起笑容，故作正经地回答，「这是属于地上极东之国赛里斯的礼仪。它看起来十分优美，不是吗？」
　　巴鲁莎眼珠往上翻出眼白，一旁沉默听著的黑狼布鲁托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没办法，谁叫他在修道院读了那么多书，知道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

　　「最后我们就在宾根落脚。」灰毛狼男洛奇与无毛所以着冬装的大熊阿布雷希特肩并肩，背倚空地边缘一株椴树干坐著。洛奇花了一下午时间告诉身边的中年男人他所知道的约翰。他从施莱歇尔男爵夫人（他还是不习惯改称老女人为「男爵之母」）发兵攻击伊利诺村说到他们三隻狼与约翰夜闯施莱歇尔城堡，再说到他们遊歷四处，好几次有机会与族人会合，最后都以大仇未报的理由放弃了团聚的机会，在萨克森境内布罗肯峰(Brocken)附近的森林最后一次发现族人踪迹之后，就折返回弗兰肯，然后一路向西。「约翰认为宾根离施莱歇尔的领地够远，便在那裡待了下来，投靠那边的一家修道院，而我们就在附近的森林藏身。那时距我们那次灾难已经过了一年。就在那年十一月一日，约翰成为见习修士不久，他邀我们在那晚到修道院附近，来听他们唱安魂曲(Requiem)。」说著说著，他随回忆中歌咏的合唱声轻唱起来，「Requiem æternam dona eis, Domine.（请赐与他们永恒的安息，主啊。）」
　　洛奇没有告诉「熊」的是，约翰「其实」是施莱歇尔已故男爵的私生子，（洛奇一直这么相信著。）他也没说伊利诺村没被灭尽，是因为约翰大显神蹟，而且之后还不断地用祈祷实现各种稀奇古怪甚至残忍可怕的愿望：让施莱歇尔男爵夫人的侍从忽然又哑又瞎，忽然又能说话了，又能再看得见；还有从天降下大火烧毁阿弗雷村；乃至最近凭空让士瓦本军营起火，或让施莱歇尔夫人见鬼。这些他都没有说。何必说呢？让原本就疑忌约翰的旧主更猜忌约翰吗？他知道被控使用巫术下场是什么，就算他们杀不死约翰，但就像约翰曾经说过的：「实现计画已经很困难了。别再做多余的事，说多余的话了。」
　　「他真的是为你们做很多事呢。」阿布雷希特感叹道，「看来这个『施莱歇尔』(Schleicher)把他的真心都放在你们身上了。」
　　「什么？」洛奇吃惊地轻叫一声。
　　「喔，我说的是『伪君子』(Heuchler)，这是『施莱歇尔』(Schleicher)的其中一个意思。」熊这么补充。「看来你们真的很讨厌『施莱歇尔』这个字眼。」
　　「是啊……」洛奇如释重负，从鼻头长呼一口气。他们当然讨厌这个字。他们一直叫他「约翰」，而不是「约瑟夫」，就是因为不想再去回想起那年秋收后闯进他们村子的那群疯狂骑士，一边用剑与涂满曼陀罗毒的箭尖屠杀他们，一边大吼那个名字：「约瑟夫．冯．施莱歇尔！」对他来说，「约翰」永远是朋友，但「约瑟夫」永远是那个害死多条性命，让他们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

　　在空地另一边的栎树下，灰毛狼首伊利诺也在和白毛老狼芬利斯聊约翰：「上次你说过那只银十字保护约翰不被你杀掉。」她的一双金眼在族人围绕营火跳舞形成的跳动光影下闪烁火光，「你觉得他会是藉著那十字架与恶魔交易吗？」
　　「别乱说。」芬利斯短促地回应。
　　「可是十字架怎么会从银色变成黑色，难道不是撒旦的显现吗？」
　　「那是圣约翰十字(Johanniterkreuz)！不要亵渎它！」芬利斯突然激动起来。伊利诺瞪大双眼注视他。他也发觉自己失态了，赶紧撇过头去，抿紧黑唇。
　　「你一定还有什么事没说，对吧？」伊利诺欺近老狼男的身体，嘴尖在老狼男耳边轻声说，「你上次还说要跟我讲施莱歇尔家族的继承人之争为什么会害得我们到处流浪呢。」
　　「你们这一代还没出生前，我们也是到处流浪的民族。」老狼男叹了口气，「是寇特．冯．施莱歇尔收留我们，我们才有伊利诺村那块地住。」
　　「老男爵收留我们？为什么？」
　　「你还记得宾根的彼得吧，我们的教堂神父？」老狼男猛地挺起他壮实的胸膛，没了弯腰的老态，彷彿回到年轻时候，「彼得、寇特，还有我，都加入过圣约翰教团。」

　　天完全暗了，布鲁托、巴鲁莎与约翰总算赶到了空地。白马「寒风」依旧没有跟来，被巴鲁莎放风在空地外的密林裡。他们三个在空地外围的路口站定，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空地中间一圈毛茸茸的狼头人身一丝不挂绕著篝火跳舞，另一些狼人与狼三三两两地在圈外坐著，但有两对身影远离其他伊利诺族人，分别坐在空地两边树下，非常突兀。一对是大熊阿布雷希特与洛奇，无鬍中年男子与毛髮浓密的年轻狼男状甚亲密地促膝长谈。布鲁托看见洛奇的嘴靠阿布雷希特的耳朵这么近，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情绪，皱起鼻樑，从鼻头猛喷两道长气，迅速往他俩所在的椴树下大步走去。巴鲁莎和约翰望著黑毛的黑衣狼人前去的背影，又互望一眼。巴鲁莎的脸部表情可以用「无奈」来形容。「跟著他过去啊。」约翰说。巴鲁莎只是眼睛圆睁，愣愣地看著约翰。「去啦，」约翰又推了巴鲁莎的肩一下，「你就跟他过去。你不是还要告诉那熊你已经知道谁是亚歷山大了吗？」巴鲁莎抓了抓头毛，嘴角勉强往上提，向那株椴树开步前进。约翰见椴树下四人热闹，目光随即转向另一对：伊利诺的新旧酋长。
　　「圣约翰教团？你？怎么可能？」灰毛狼女伊利诺咧嘴快笑出声来，脸上的黑色斑纹就像笑纹，突显她面部肌肉的扭曲。然而白狼一脸肃穆，不像是在说笑。她连忙收起笑，抿了抿嘴唇再正经地问道，「那么，你是怎么加入圣约翰教团的？」
　　白狼的脸原本向著她，忽然转开往自己身体的正前方看。她顺著白狼的视线看过去，看见约翰正向他们走来。
　　约翰在他们盘坐处前方一码处停下，双膝跪地，双手交疊在草地上，弯下腰以额碰触手背。他就维持这个姿势。而两位狼头人身就这样默默地看著他。

　　场景转到对面椴树下，洛奇在布鲁托走近与呼唤他名字的同时霍地起身，让原本专心听他说话的「熊」有些傻眼。黑衣的人狼布鲁托走来把手臂架到洛奇的肩颈上勾住，跟他鼻子蹭鼻子，「嘿，兄弟。」然后布鲁托把洛奇带开几步远，向熊点头招呼，「你好，伯爵。」
　　「你也好，布鲁托。」熊的双眼从正圆形恢復成杏仁状，对黑毛狼男露出微笑。「嘿，熊！」巴鲁莎突然从狼人兄弟身后绷出来，「我知道牛头和亚歷山大是谁了！是马其顿国王和他的战马，对吧？」
　　洛奇和布鲁托往后看，四隻眼睛瞪圆了注视她。她这才发觉自己刚刚犯下什么错误，「喔，我很抱歉，伯爵。」她笨拙地低头道歉。熊则带著笑声回答，「看来你也跟施莱歇尔男爵一样喝醉了，才会把礼节都忘了。不过我还蛮喜欢你这样叫我的。」原本在三狼组眼中总是一本正经的熊一出此言，使得三狼组都眼睛发直地瞪著他。「好了，我也问了洛奇不少事情，现在我也要向狼酋打声招呼了。」熊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尘，再抬头对三狼组说，「一起来吧？巴鲁莎，」他特别针对巴鲁莎说，「你得把我引荐给你的父亲。」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芬利斯终于打破栎树下的沉默。约翰才抬起身子，胸前悬著的黑十字在火光照耀下发亮。「好久不见，约翰。」灰毛狼首伊利诺向约翰寒暄，眼睛却不是盯著约翰的脸，而是约翰那只一隻手可掌握的正十字架：那十字架外形挺奇妙，从中间往四方不是等宽，而是越来越宽，到了最宽的四方樑底就有了八条弧线与八个锐角，然而它又不像正统的圣约翰十字在四方樑底都有缺口，而是平直的线条。如果这只黑十字出现在一八一三年以后，那时的人乍看之下会以为这是铁十字勳章。（虽然它是全黑没有白色边缘。）
　　「我没有实现诺言。我没有提著施莱歇尔男爵夫人的头来见你。」约翰跪坐著把头顶向著芬利斯，语气谦逊地说，「但我不得不来见你们。今晚，我是来与两位酋长共谋大事的。」
　　「你有什么事就跟伊利诺酋长说。我先离开了。」芬利斯说完准备起身，却被约翰上前抓住两手肘，「失礼了，芬利斯。」约翰硬著头皮恳求因受冒犯而怒视著他的白色狼男，「我需要你在这裡。我相信伊利诺酋长也需要你提供智慧的建议。」
　　年老，但依旧强壮的白色狼男，随时可以挣脱约翰的掌握并把约翰捏碎，回过头以眼神询问灰毛狼酋。灰毛狼酋说，「请你留下来，芬利斯。」芬利斯这才把前倾的身子重心往后移，同时约翰也赶紧鬆开双手，坐回自己的小腿上。「还真是热闹啊。」一个低沉但音质明晰的男声从约翰背后传来。约翰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谁，毕竟他跟著那主人过了不少年。芬利斯与伊利诺也知道他是谁，因为仪式开始前，黄毛狼男尼克就来通报过安哈特伯爵到访观礼，而他俩也在那时看到那高大的男人站在空地边缘，閒适地瞇眼四望。他俩立即要从栎树根部起身。「不必了，都坐著吧，两位。今晚我是访客，我才是该向你们致意的人。」大熊阿布雷希特回头对身后的白狼骑士说，「请吧，骑士巴鲁莎。」巴鲁莎应声上前，把两方介绍给彼此，「这是安哈特伯爵，大熊阿布雷希特。这是伊利诺，我们的新酋长。这是芬利斯，我的父亲。」两方三人互相向对方点头之后，阿布雷希特就盘坐在地，正对著芬利斯与伊利诺倚靠的栎树。约翰则识相地移到一旁去，跪坐在伊利诺身旁。巴鲁莎、布鲁托与洛奇则绕成半圆，填补芬利斯与阿布雷希特中间的空隙。其中布鲁托看洛奇又坐在阿布雷希特身边，特意把右手臂勾上洛奇的脖子，让洛奇往他自己这边靠，看得巴鲁莎和伊利诺都露出尴尬的神色。
　　「大家都有话想说。我看就让宾根的约翰先说。」阿布雷希特提议道，「让我们来听听他为伊利诺族人与凯撒谋画了什么。啊，不必顾虑我。」他对著一圈怀疑的视线为自己辩护，「我是凯撒的人，在这裡听计画应该也是可以的。」
　　「那么我就直说了。」约翰深吸一口气，从鼻孔重重呼出，「你们应该知道施莱歇尔家族从之前就是史陶芬与萨利安家族的臣属。如果没有十三年前那件屠村事件，伊利诺村人应该还是在施莱歇尔家族的辖管下过生活，而凯撒大军征伐史陶芬家族若是经过伊利诺村，免不了也会大肆劫掠一番。所以我们今天能聚在一起，全是上帝的旨意。」
　　「都是废话。」阿布雷希特低吼道，「请你赶快进入正题，宾根的约翰。」
　　「遵命，爵爷。」约翰似乎很习惯被伯爵责备了。他冷静并微笑回应。接著他说，「我曾与凯撒密谈。他希望能借助伊利诺村人的力量收復弗兰肯。他愿意将伊利诺村旧址及其周边的土地封给巴鲁莎．冯．伊利诺女爵。」
　　「等等，你刚才说『女爵』吗？」才刚被皇后封为骑士的巴鲁莎问道。她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凯撒亲口保证的。」约翰回答。
　　「现在是你讲给我们听的。」阿布雷希特驳斥道。
　　「凯撒之后会再亲口跟你说的。」约翰对著巴鲁莎这么说，算是回应了伯爵的质疑。
　　「这样感觉我效忠他就只是为了利用他而已。」巴鲁莎垂下上眼皮，望著地面的稀落草丛。而约翰回应，「我们就是在利用他啊。」
　　讨论圈所有狼人都瞪著约翰，洛奇和布鲁托又斜眼瞟著阿布雷希特的反应。阿布雷希特只是大笑几声，说，「各位别担心，我不会把约翰这话告诉凯撒的。事实上我还得担心约翰会把我私下抱怨他的话告诉他呢。」但他突然压低声音，在几位狼人面前对约翰恶狠狠地怒吼，「当初你怎么会想得到要利用我呢，宾根的约翰？啊？」
　　「因为你是我那时所知最强大的贵族了，爵爷。」约翰保持微笑，「而且我把一整村的狼人军队引介给你不好吗？我可不是只有为凯撒想喔。凯撒已经同意对冯．施莱歇尔的征伐中，凡是伊利诺村中愿意加入的战士，包含骑士巴鲁莎，都由你指挥。」

第七章(2016/5/4)(有同性情慾描写)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大熊阿布雷希特仰天大笑，笑声吸引不少栎树下讨论圈之外的狼人转头看他，三狼组也愣愣地看他笑。然而伊利诺与芬利斯自约翰刚才语出惊人后就一直注视著约翰，他俩没有说话，但是他俩可能想说的话被好不容易止住笑的熊咆哮出来：「你以为你是谁啊，约翰？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伊利诺族人是你说要给我领军就给我领军的啊？凯撒同意？伊利诺族人同意吗？他们的酋长同意吗？你把他们当成什么，让你往上爬的工具吗？啊？」
　　「凯撒同意，但这不是他自己下的命令，而是我的建议。所以还有讨论的余地。」面对熊的咆哮与两位狼酋刺人的目光，约翰依旧保持微笑，「所以我才会在这裡提出来，询问两位狼酋的意见。」
　　「我会把你说的建议在长老会议提出，」已经卸任的老酋长芬利斯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酋长伊利诺，继续说道，「不过我想不少长老会赞成这个建议。」
　　「那你的意见呢，芬利斯？」伊利诺开口发问。
　　「我的意见吗？」芬利斯哼笑出一声，「我们当初能在施莱歇尔男爵领落脚，就是因为替『狐狸』寇特打过仗。」（芬利斯口中的「狐狸」寇特，就是已故的前任施莱歇尔男爵。）「现在我们再替凯撒打仗，好换来原来的家乡土地：对，我会同意，但我对贵族们实在感到心寒。以后我们大概要一直为贵族打仗，才不会再度失去那块土地。」说到这裡，老狼酋特地向坐在他正对面的熊说，「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失礼，抱歉了伯爵。」
　　「不会，我能理解你的意思。」熊对老狼酋恭敬地微微欠身致意。
　　「这个仗就是为你们自己打的，各位。」约翰提高音量，让讨论圈外的狼人都听得见，「替凯撒打仗是你们自己愿意就加入，但这场仗的第一个战场就是在各位的故乡伊利诺村。替你们自己夺回伊利诺村，把那些曾经杀戮你们的敌人消灭殆尽，昭告世人：谁要敢伤害伊利诺族人，他们口中的狼人，谁就得偿还十倍！」约翰激动地站了起来，同时向约翰这边靠近的狼人，倾听他话语的也越来越多，「一百倍！一千倍！让伊利诺村的仇敌血债血偿！不管他是男爵、男爵夫人，还是什么伯爵、公爵，只要敢伤害伊利诺村，通通得付出代价！」
　　讨论圈外的狼人围了过来，呼应著约翰的呼号，所谓讨论就此中断。篝火四週的狂欢仍然持续著，但那棵栎树旁一群聚集起来的狼人却被约翰煽动起的战争狂热充满，把他们不知道是谁，说的话听起来却很有道理的小鬍子男人抬起来欢呼。原来的讨论圈其他成员纷纷脱离这拥挤的一团乱，巴鲁莎蹲下来吐舌喘气，洛奇与布鲁托也是互搭肩膀，半弯腰喘息著。最后挤出来的两位狼酋与大熊伯爵回头望著栎树下欢呼著的狼群，然后两位狼酋望向伯爵，伯爵也望向两位狼酋。「他还以为这裡真是他领导的狼群啦！」伯爵指著栎树旁火光下黑压压那一大群高声骂道，「那傢伙把你们两位当什么？他又把自己当什么？居然敢在你们的地方自居领袖，太过分了！」

*

　　庆典结束，已是子夜。黑毛狼男布鲁托在密林裡的小径上行走。稍早他还穿著一身黑衣，此刻他已一丝不挂。一道黑影忽然闪现在前方路中。他定睛一看：那是约翰。
　　「你今晚还真是大出风头啊，约翰。」布鲁托双手抱胸，一双金眼直视月光下脸色苍白的小鬍子，「我都不知道我们酋长的矛是不是该交到你手裡。」
　　「他们再怎么不高兴，还是会同意的。」约翰低下头盯著地面，「倾全村之力收復失土，才有本钱跟凯撒讨价还价。」
　　「跟凯撒讨价还价？」布鲁托身子稍往前倾，「你还想到要跟凯撒讨价还价？看来你是想让你自己当凯撒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尤其在骑士袭击村子之后，」约翰抬眼，「你一直在容忍我。我们两个从未在没有旁人的状况下对话，都是洛奇或巴鲁莎在旁边的时候才会说话。」
　　「所以你现在出现在这边，就是想跟我单独对话吗？」布鲁托双手插腰，下巴微微往上抬，眼睛都翻出眼白来。
　　「我原本只是跟著洛奇走，然后看见你一直跟著他。」约翰向前踏出一步，「其实我一直都有注意到，从十年前巴鲁莎跟你说她喜欢你，而洛奇对巴鲁莎说他喜欢她那晚我就注意到了。」布鲁托眼周肌肉皱紧，歪著头看著约翰。约翰继续说，「我那时还想，你们三个关係还真乱啊。该死的俗世爱情，总有一天会坏了我们的復仇计画。可是我发现我大错特错。我今晚才想通：如果我不阻止你，我们之间的团结真的会分崩离析。」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强暴洛奇这件事。」约翰看著布鲁托站在那边不动，原本瞇著的眼睛瞪大了，便说下去，「巴鲁莎也知道。我们那时都以为你们是两厢情愿，也不方便说破。可是我越想越奇怪。巴鲁莎也越想越奇怪。既然洛奇一直以来都声称他喜欢巴鲁莎，为什么他容许你碰他呢？不是因为他是个笨蛋，就是因为他被你要胁。」约翰又向布鲁托走近了一步，「你要胁他说如果他不服从你，你就要把你对他做的事告诉巴鲁莎，不是吗？」
　　「胡说八道！」布鲁托把约翰推开好几步远，闪过他继续向前走。「布鲁托！」约翰好不容易恢復平衡，在布鲁托身后大喊道，「回头！收手吧！不然你真的和洛奇连兄弟都做不成了！」布鲁托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在小径尽头被常春藤爬满洞口的山洞中，黑毛狼人把另一头狼人压在身下。微蓝色的月光照亮黑毛狼人长满油亮体毛的背，背上的黑毛沿著绷紧的肌肉线条泛著白光。他身下的狼人双手放上他的背，小臂上的毛呈金白色，在手肘处杂有黑毛。那被压住的狼人全身的毛不是只有一种颜色，但毛色分布就是属于一隻典型的灰狼，姑且称之为灰毛狼人。那灰毛狼人双腿被黑毛狼人的下半身撑开，在空气裡踢腾挣扎。「兄弟，很快就好了。」黑毛狼人边说边喘息，嗓音嘶哑，充满慾望，「乖，就像你以往做的那样，让我进去。」灰毛狼人只是呜咽著。
　　「马上离开洛奇，布鲁托！」洞口处传来一个高亢的女性嗓音。黑毛狼人应声回头，那是一个身着红白骑士袍的白毛狼头。「巴－－巴鲁莎？」被压著的灰毛狼人发现来人身分，死命挣扎要把黑毛狼人推开。身体比灰毛魁梧许多的黑毛立时咬住了灰毛的喉咙，还用双手压住灰毛的双肩。「住手！」白毛大吼一声，马上扑到黑毛背上，用力咬住黑毛的右肩。黑毛痛得鬆口。灰毛趁机推开黑毛，跳出黑毛怀抱，顺道抓住白毛的一隻手，把她从黑毛身上拉开。当黑毛回过神，白毛与灰毛已经互相搭肩，背对洞口站在离黑毛好几步远的地方，微弯著腰吐舌喘息，两双眼睛紧盯著黑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黑毛起初轻笑著，越笑越大声，变成放声大笑。笑声戛然而止，黑毛露出利齿低吼，「现在是怎样？是约翰叫你来的吗，巴鲁莎？」
　　「是我自己跟过来的。」白狼骑士巴鲁莎也噘起嘴来，森森白牙在月光照耀下闪著冷光，「约翰与我在庆典结束之前就谈好了。他如果劝不动你，就由我来好好教训你。」
　　「看来一直以来都是你跟他相处最愉快嘛。」黑毛狼人布鲁托嗓音嘶哑，像是渴了许久，需要大量的水润喉，「他说什么你都信。你就跟塔西娜一个样，什么时候被他害死都不知道。」
　　「我妈不是被约翰害死的。她是被施莱歇尔男爵夫人派来的骑士杀死的。还有，」巴鲁莎搂紧了灰狼洛奇的肩，空出来的左手从腰部右侧的剑鞘拔出剑来，「他再怎么惹人厌，再怎么令人觉得不可信任，他至今为止说过的话都没出过什么错。我没有不信他的理由。」
　　「哈！」布鲁托又发出一声嘲讽意味的笑。「你对他今晚的表现没有任何怀疑吗？」
　　「你是说他在利用我们。」巴鲁莎把剑尖指向布鲁托，「不管他心裡有甚么奇怪的打算，我刚刚看到的是你企图伤害洛奇，而且你过去伤害洛奇无数次，约翰与我却以为你们俩......」她话音中断，深吸一口气，吞了吞口水，才又说下去，不过却是转向身边的洛奇，「洛奇，对不起。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很噁心，不是因为你跟你兄弟做，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那种事，可是我以为你一方面说喜欢我，一方面又跟布鲁托不断交配，真的是一件很噁心的事。我想说的是我都知道这些，结果我一直袖手旁观。如果我真的喜欢布鲁托，我也应该出手阻止你们。我的意思是，」她又吞了吞口水，说，「我不会因为知道你跟布鲁托交配过这种事就讨厌你。我以后是有可能会喜欢你的。不要再让布鲁托用那种烂理由威胁你继续让他侵犯你。」
　　洛奇眼角开始泛出泪水，但是巴鲁莎没再用言语安慰他，只是把他的肩膀搂得更紧，接著她的视线回到布鲁托身上。布鲁托半蹲著，弯著腰，像随时要往他俩身上扑击。巴鲁莎轻挥两下剑尖，对布鲁托说，「过去十年，我以为我喜欢你。十三年来，我身边只有你们两头公狼，所以我以为我喜欢你们两个之中比较强壮、勇敢而且聪明的那个。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得要命。我从来都没想到要跟你培养什么感情。约翰十年来都很热心给我一堆从书上看来的恋爱建议，我全没劲对你做，只是在每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黏著你，期待你跟我交配。」她渐渐带著洛奇退向洞口，布鲁托也一步步向前，维持与他俩的距离。「现在，我宁愿一辈子没伴侣，也不要跟你在一起。跟洛奇共组家庭，也比跟你还要好一百倍。」
　　「你现在要跟我抢洛奇，就只因为约翰花一晚时间推翻你多年来的既定看法，让你认为我『强暴』洛奇，嗯？」黑狼特地在「强暴」这个字眼上加重语气。巴鲁莎立即回应，把重音放在别的字眼上：「跟你『抢』洛奇？呵！你把洛奇当成物品啊？洛奇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不是你的私人物品啊！他要喜欢谁不是你用威胁或强迫就可以决定的啊！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让洛奇跟你单独在一起，直到洛奇说愿意跟你，而不是跟我。」
　　被巴鲁莎用右臂夹住颈子的洛奇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巴鲁莎用右手捏住了鼻吻部。「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跟我解释，」巴鲁莎双眼持续盯紧布鲁托的一举一动，只用脸部右侧的黑唇对洛奇开合，「就算你要为布鲁托辩护，说什么这一切都是我和约翰误会了，也等我们离开这裡再说。」突然布鲁托衝了过来，巴鲁莎赶紧将洛奇推到洞外，两手握住剑柄砍下去。「巴鲁莎！」洛奇大喊，看见巴鲁莎向黑暗挥剑就往后躺倒在地上，让正处天顶的满月映入他眼帘。他再赶忙翻身爬起来往洞内看时，越过巴鲁莎的肩头，只见布鲁托右爪按住左肩，有血从他垂著的左手爪滴下，地面上已经有几滴血，血正越滴越多。「布鲁托！」洛奇正要走进洞裡，被退出的巴鲁莎挡住：「我们走。」
　　「可是……」
　　巴鲁莎左手还拿著剑，右手则抓住洛奇的左肩，「等等会有人来帮他处理伤口的。我们先走。」说完，巴鲁莎便抓著洛奇离开了。
　　「洛奇……」布鲁托踉跄地走到洞口，背倚著天然拱门的一侧石墙往下滑，最终跌坐下来。他视线开始模糊，树林和夜空在蓝色月光中混成一片。他耳畔突然响起一个令他噁心得熟悉的声音：「狼人因为有人的血统，所以其实比普通的狼还要弱吧？」
　　「约翰……」他咬牙切齿地呼出这个名字。「你搞这一齣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十三年前你们跟著我离开伊利诺村所要做的事情。」约翰语气沉重，全无布鲁托预期他应该会有的欣喜情绪，只有疲倦与哀伤，「你以为我这些年什么都没看清？我只是没多余的时间与精力去管。现在我们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准备讨伐冯．施莱歇尔，我得趁这段空档清除所有会妨碍我们计画的因素。」布鲁托冷笑几声问道，「我是计画的阻碍吗？」
　　「不是。是你对洛奇的所做所为。用巴鲁莎的话来说，」约翰深吸一口气，吐出一连串以下字句：「你一方面装出宽大让步的模样接受洛奇喜欢巴鲁莎的事实，一方面却又强迫洛奇被你佔有，而且还是用让巴鲁莎不再喜欢他的理由，真是令人噁心！我真该一状告上教会法庭，让你依鸡奸罪被吊死。」「所以你要把我告上法庭吗？」倚著洞口石壁，伸直一隻腿，另一隻腿向上屈膝的布鲁托怒吼著打断约翰的连篇控诉，「你要告就去告啊！只是你这样做也会害死洛奇，所以你要这样做吗？」
　　「当然不，因为就像你说的，这样做会害死洛奇。」约翰摇摇头，「如果你真的有为洛奇想，你就不会把洛奇也暴露在被控鸡奸罪的危险中。你表现出只是贪恋洛奇的肉体。你只想得到他的肉体，而不是他的心。」
　　「他的心我永远得不到……」布鲁托彷彿在刚刚的怒吼中用尽气力，说话的声音与气势明显小了许多，「你以为我不想得到吗？」
　　「那你就不要再对他说什么『你可以继续喜欢巴鲁莎但身体要给我』之类的鬼话。」约翰把他原本高亢的声音故意压低，模仿布鲁托的低沉嗓音，听来令人发笑。「可悲的傢伙，去找你不必威胁就会答应帮你泄慾的傢伙吧。等等伊利诺和尼可拉斯就会来帮助你了，不过，你会先晕倒。」
　　「什么？」布鲁托猛眨眼，他那原本能够望穿黑夜的金色眼珠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是曼陀罗毒，分量不足以致死，是我帮忙抹上巴鲁莎的剑的。」
　　「你这狡猾的……人类……」布鲁托往洞外侧身倒下。

*

　　「他的伤比我想得还多。」总是以狼形见人的老巫医娜西塔难得变成狼头人身，在离篝火几开步处对巴鲁莎细语，「新伤加旧伤，一堆咬痕与爪痕，还有尾巴那边……」老灰狼娜西塔全身大部分是浅灰色的毛，确实是名副其实的老灰狼。她闭上双眼，一副话说不下去的样子，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睁眼瞪视巴鲁莎质问道，「约翰就算了，他鼻子没我们那么灵敏。你都嗅得出来他们两兄弟之间不寻常，也不问一下，光自己乱想？」巴鲁莎沉默以对，低首贴耳，白毛下的黑唇颤抖著。
　　约翰坐在篝火边，身旁缩著刚被娜西塔探查过毛下伤势的洛奇。洛奇两手抱住蜷曲著的两膝，把整张脸埋入两腿间：刚刚被娜西塔用手拨遍全身毛也没什么，就是娜西塔拉住他尾巴往他臀孔看这种事令他羞耻不已，更不用说老灰狼往他臀孔又挤脓，又拿青树叶擦拭，又抹药膏了。
　　隔著篝火在洛奇对面，躺著洛奇的黑毛兄弟布鲁托。布鲁托只有两肩受伤，所以处理起来比较快，很快就包扎好了。但他仍在昏迷之中。娜西塔打算等他醒来再灌他曼陀罗毒的解药。布鲁托身边坐著女狼酋伊利诺和黄毛狼男尼可拉斯，正是他俩把布鲁托抬回来的。基本上空地中就只有这些人，其他的伊利诺族人都散到密林裡找隐密处歇息，目前也只有空地中这些人知道布鲁托与洛奇之间肮脏的小秘密。
　　从密林走进空地的前任狼酋和大熊伯爵并不知道那肮脏的小秘密，也没必要知道它。他们在庆典结束后就走进树林散步閒聊著，一直到现在月影西斜才走回来。
　　「三十一岁？」芬利斯的声调中充满不敢置信的情绪，「你才三十一岁？怎么可能呢？」
　　「你可以向约翰求证，我二十三岁时收他为侍从，那时大家还看得出我是个鬍子刚长的人，」外表超龄得不可思议的伯爵轻笑著说，「大概是我二十六岁的时候，我随凯撒讨伐波希米亚，跟他一起被俘。被放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说我老了二十岁。」
　　「我才五十岁，大家就都说我老了。」芬利斯低头耸肩。虽然他现在还是个大块头的狼人，站在高大的青年大熊伯爵身边却还是矮了一些，脸上乱糟糟的毛也显出老态。大熊伯爵握拳轻击了芬利斯的肩膀，「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还能像你那么强壮的也不多。」两人哈哈大笑，然后看见躺在篝火旁的布鲁托。「这是怎么了？」大熊阿布雷希特嚷嚷著，「布鲁托好好地怎么就受伤了？难不成是尼克你干的？」他指著他来这空地时接待他的黄毛狼男质问道。狼男尼克只是摆摆手。「是我不小心伤到他的。」巴鲁莎马上开口回应。「两隻肩膀都受伤？」阿布雷希特继续探问。而巴鲁莎回答，「左肩是剑伤，右肩是咬伤。」芬利斯惊愕地瞪著巴鲁莎。阿布雷希特却像是理解一样地大笑几声。「才听洛奇提过你单恋布鲁托十多年，看来你是忍不住了？」一旁的洛奇听见阿布雷希特这一番发言，把脸埋得更紧了，简直要把自己藏到地裡似的。阿布雷希特继续促狭地说，「这样不行喔。对方不爱她就杀对方的女贵族太多了，可别再添你一个。」巴鲁莎则冷冷地看著熟睡中的黑毛狼男说道，「我已经不再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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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7# 火尾-555

《冰与火之歌》拖稿都拖到改编影集《权力遊戏》丢下它未完成的部分自己暴走了。（虽然编剧还是要捧剧本给马丁老爷看。）
我的作品始末已经定好很久，应该不会太拖沓(谜：难说

我觉得我笔下的权力纠葛还只是小儿科。至于这作品也只有玛西与卡尔母子角色原型是受《冰与火之歌》啟发：瑟曦、凯瑟琳和罗柏。不过现在连载下来的剧情显示，卡尔与玛西的互动比较接近我大中华战国末期的秦王政与他老母(乾
而真实歷史也没允许我给重要的歷史角色一下子大发便当，他们的过世可是要按记载年代的。我的心也没有马丁老爷那么狠，团膳还是他办就好。

第七章的辅导级内容就是为了回应火尾虚构的布鲁托告白：「真的不要问我们怎么解决生理需求，拜讬！」
约翰表示我不问，我直接猜而且猜中，而且我再让你另外四位族人知道，让你没办法再用那种方法解决生理需求，愉悦(
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梅长苏的生日宴惊喜不能停与做案子不能停的戏码。我打算让约翰走类似的路线：揭人的丑事不能停(不

……约翰把他原本高亢的声音故意压低，模仿布鲁托的低沉嗓音，听来令人发笑。「可悲的傢伙，去找你不必威胁就会答应帮你泄慾的傢伙吧。等等伊利诺和尼可拉斯就会来帮助你了，不过，你会先晕倒。」
　　「什么？」布鲁托猛眨眼，他那原本能够望穿黑夜的金色眼珠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是曼陀罗毒，分量不足以致死，是我帮忙抹上巴鲁莎的剑的。」
　　「你这狡猾的……人类……」布鲁托往洞外侧身倒下。

我写出这段的时候也吓了自己一跳：我好像真的把本故事第一大贱人的形象营造得跃然纸上了。
不过过慧易夭啊，我的剧情大纲就摆在那裡，约翰是不会马上死的，但他注定会为他的「厉害」付出代价(不要自雷

这种交配上乱来的事情，在狼人兄弟身上当然会永远作为肮脏的小秘密被掩藏。而对于身为贵族的玛西，约翰一行人想干的就是拱出她的这种事情，而且下场不会只是像瑟曦遊街那样。

第一个队伍崩溃了？它好像从来没真正团结过(炸
不过请放心，敌方阵营内部的分化与倾轧也没少过。战争就是比谁犯的错比较轻。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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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6# 狼狗杰

第八章(2016/5/10)

　　早晨，太阳还没昇起，苏普林堡裡的教堂已先敲过六下钟。这是晚秋。冬天要来了。林间空地中央，篝火已经几近熄灭，一缕青烟持续向上延伸，并无中断。布鲁托睁眼，先看见趴睡在他右边的伊利诺，然后是面向他侧躺在他左边的尼克。而他自己是仰躺著的，被两位族人夹在中间。他吃力地撑起上身，在袅袅青烟之中，又看见隔著篝火残迹的对面躺著抱住洛奇酣睡的巴鲁莎，旁边还摆著他记得巴鲁莎昨天夜裡还穿戴著的红白骑士袍，红布上绿白相间的苏普林堡家徽显得十分刺眼。现在的巴鲁莎，一丝不挂地抱著同样也一丝不挂的洛奇睡著，白毛胸腹紧贴著毛色复杂的洛奇胸腹上的白毛，两隻狼还鼻子碰鼻子。自从洛奇向巴鲁莎告白喜欢她那晚开始，巴鲁莎没再这样抱过洛奇，直到现在。这让布鲁托看得很火大。当他看到盘坐在面对面互抱的洛奇与巴鲁莎旁边不远处，正低著头打盹的约翰就更火了。能在几分钟内只靠嘴巴就能反转人心的巫师，居然敢把巫术使用在他身上，让十年来能在他兄弟身上享受快乐的他一夕之间就失去了一切。他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杀了那个小鬍子。
　　一隻全身毛色浅灰的狼首人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蹲坐下来遮住约翰，手裡端著装水的木碗。布鲁托嗅出对方是常以狼形示人的老巫医娜西塔，娜西塔只有在需要用到手的时候才会变形。「喝水吧。」老巫医轻摇著碗说。布鲁托依老巫医的嘱咐把嘴凑进碗裡，伸舌舔了起来。「很渴吧。」娜西塔轻声说道，「这是曼陀罗造成的病状。」布鲁托停止舔水，静静地望著娜西塔，语气平板地说，「你知道，」不是反问语气，而是肯定，「而且你也参与了。」
　　「你在空地上看到的人都知道了，只有芬利斯和大熊伯爵还不知道。」娜西塔学巴鲁莎叫阿布雷希特是大熊伯爵。布鲁托四下张望，在不远的大石块旁发现芬利斯与阿布雷希特并肩背倚石块熟睡著。「布鲁托，神父说同性恋是罪恶，我不信那一套。」娜西塔把木碗放到她自己脚边，「可是我知道强暴是罪，伤害你爱的人是罪，强迫你爱的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绝对是罪。」
　　「你们说的都一样。」布鲁托把鼻子往旁边一偏，侧脸对著娜西塔。「是的，我们都一样，即使是洛奇也一样。」娜西塔质问著面前的黑毛狼人，「他忍了你的恶行那么久，一直到他最喜欢的女孩都出手救他了。你想他还能继续忍受你的摧残吗？」
　　「够了。」
　　「你很聪明。你是三个孩子裡最聪明的，」娜西塔把布鲁托与巴鲁莎和洛奇相比较，「但也是最容易变坏的一个。」布鲁托只是哼了一声回应。
　　约翰醒了。他微微睁眼，先映入眼帘的是凌晨他半醒将睡时在沙地上用小枯枝画的地图：这是丹麦，这是法兰克，这是萨克森，这是波兰，这是士瓦本，这是波希米亚，这是罗马，这是阿普利亚；进攻路线从萨克森的苏普林堡（以一枚三角王冠涂鸦标示），途经代表施莱歇尔男爵领的小十字，贯穿一片空白的弗兰肯，绕过满布小圈象征众多要塞的士瓦本，直扑罗马与阿普利亚公国。（写在南义大利上的「诺曼人」被打了个大叉。）他满脑子还都是战争的布局，忽然想起他昨晚做的那些事：煽动年轻的伊利诺族人赞成加入凯撒远征军，干预他原本不必管但他忍不住要管的丑事，说服巴鲁莎相信他自己原本也不想相信（结果是真的）的臆测，向老巫医娜西塔索要曼陀罗，还费了不少时间拉拢一直很讨厌他的伊利诺和尼可拉斯。（他们俩小时候和布鲁托很要好，直到现在两人都还各自把布鲁托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在国家大事上算计，在人际关係间也算计。他已经没有真正的朋友了，从塔西娜在十三年前被老女人派来的骑士杀死之后。只有塔西娜的女儿巴鲁莎还称得上最信任他，只是这信任还能维持多久呢？他抬眼，望见被老巫医娜西塔的浅灰色背影遮住已坐起的上身与大半张脸的巨大黑狼。他深感愧疚，无法面对布鲁托。
　　但是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他站起身，这下娜西塔的矮小身体也遮不住他了。布鲁托已经看见他，双目圆睁，挥手打翻娜西塔脚边的木碗，试图起身，下肢却鬆软无力，撑起一下又跌坐回去。「你还没吃解药呢。」娜西塔淡淡地说。
　　「本来在塔西娜养大的三个孩子之中，你应该是跟我最谈得来的，」约翰慢慢走近布鲁托，「你比我更会动脑子。我出一条计策，你一听就懂，还可以改得更完美。可惜你就是讨厌我，因为你最能看清我：我就是一个骗子、罪人兼私生子。我还挑动所有原本应该对你好的人一起对付你，而且让他们都认为他们这么做确实都是为你好。」
　　「约瑟夫！」娜西塔以责备的语气嚷著她认为是约翰真名的那个名字。「不要把我们说得好像是你动嘴就能操纵的小木偶。我们可都是细细考虑过才帮你做那些事的。」
　　「抱歉，女士。」约翰对娜西塔露出带有歉意的苦笑，接著再对布鲁托说，「你如果想重新拥有洛奇，请你用诚意，不要学我用诈术，也不要用威胁。你自己看过洛奇这十年来是怎么用诚意对待巴鲁莎的。」
　　「愚蠢。」布鲁托对约翰浅薄无力的说教简洁有力地回应。
　　「你才愚蠢。」约翰摆出神父的姿态，吐出一连串好似出自所罗门箴言的陈言旧语，「诚意虽需要时间，得到的果实可靠。强摘的果子酸。胁迫他人顺服你，只会让他痛恨你，你得花更久的时间求取他的宽恕。」
　　「这都是你从圣经看来的吗？」布鲁托露齿冷笑嘲讽道。
　　「一本圣经，可应对万事。」约翰往上动了几下眉毛，「总之，至少要等到施莱歇尔男爵母子死亡以后，你才能和洛奇单独相处。若是又发生什么他不情愿的事，我不出手，其他知情的人都会出手的。」
　　「你一定要把事情搞那么复杂吗？」
　　「是你们的俗世爱慾把事情复杂化的。我好好地为你们谋画布局，以教士身分东奔西走，甚至不惜豪赌，跟了一个年纪比我小的自大小孩，才把事情搞到今天这个好局面。结果你们之间的私人情感老是给我添变数。这样我还不如把两个心思单纯的人凑一对，把你这个比较聪明的先孤立起来稳住。」
　　「你累不累啊？」老巫医忍不住插嘴，「做那么多事，想那么多事，你会不会把自己累垮啊？」
　　「你放心，女士。」约翰非常认真地回答老巫医的问题说，「我会确保我自己在没人敢再伤害伊利诺村后才倒下。」

*

　　故事讲到这裡，我们先谈谈我们男主角约翰的身世。他确实是个农奴之子，他生父和生母都是农奴，生了他、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在主后一一一八年，他正好十三岁。那年五月，在他家人不知情的状况下，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一些不正经的同村人搜刮在村郊被攻击后看来没剩活口的一列车队。他摸进一辆最不起眼的马车车厢，裡面躺著一位看起来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而且看起来死透了。（那少年心臟部位的衣物渗著血。）他看见少年染血的白袍上挂著一枚看起来十分值钱的银製十字架，便伸手抓住，结果那少年醒来抓著他的手向他求救。他的反应是扯下十字架，那少年立刻就睡了，不再有呼吸，不再有心跳。
　　由于后来十字架显现的神蹟，他之后始终相信在他抢走十字架以前，早该死去的少年是靠十字架续命的。早已死去的少年就是老巫医娜西塔口中的约瑟夫。他，农奴约翰，抢走约瑟夫的十字架，终结约瑟夫的性命，也让不少人相信了他就是约瑟夫，以后更承受了约瑟夫如果没死，则将遭受的一切苦难。
　　在他带著十字架跟著其他村人返回村子不久，他们村子的领主「狐狸」寇特．冯．施莱歇尔男爵领著一队人马，在受袭车队的唯一倖存者，约瑟夫所乘马车的马夫带领下，到了他们村子郊外的案发现场。

　　施莱歇尔男爵家族最早可追溯至萨利安皇朝初期。萨利安家族第一位神圣罗马皇帝「老康拉德」(Konrad der Ältere)曾册封他身边一名为他出过不少主意的侍从为男爵。这位侍从男爵出的主意常常出乎敌人意料之外，不禁令人联想到一名刺客趁著夜色蹑手蹑脚地走(schleichen)向目标，所以获得「潜行者」(der Schleicher)这个称号。这位「潜行者寇特」(Kurt der Schleicher)就是第一位施莱歇尔男爵(Freiherr von Schleicher)。
　　「狐狸寇特」(Kurt der Fuchs)原本绝对不会继承男爵的位置，他的祖上是「潜行者寇特」的小儿子，以后这个小儿子的子孙不是进修道院，就是成为歷代男爵麾下的骑士。狐狸寇特在十八岁那年，主后一〇九六年加入十字军，远征圣城耶路撒冷获得声名。「狐狸」这个称号源于某次他领二十名骑兵对撒拉森人的游击，赞美他跟狐狸一样狡猾聪明。这隻狐狸骑士几年后凯旋归来，带著他在十字军裡结交的骑士朋友，把他家族世代效忠的远亲，原本的施莱歇尔男爵给杀了。他封赏帮他杀了那位男爵远亲的骑士朋友，来自英格兰的哈格瑞夫，还娶了哈格瑞夫的女儿玛西。之后他后悔了。他也面临了爵位被篡的问题：他知道他的妻子玛西生下的儿子不是他的。
　　他知道他得赎罪。他不能把爵位传给外人而成为家族罪人，所以他封了一个也姓冯．施莱歇尔的年轻骑士当继承人。结果这个继承人被杀，在阿弗雷村的郊外，身中数十刀，凶手没抓到。
　　他知道这都是谁干的。哈格瑞夫获得他封赏之后不久病逝，却给他留下一双好儿女：一个做他的妻子；一个做他的妻舅兼骑士长，以及他婚生子的生父。
　　他为何不揭破这一切呢？他还要保住做为人夫的尊严啊！后来他想起了在他迎娶玛西之前，曾在萨克森的一座村裡上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床，还把在东征回来路上保佑他多次度过危难的银十字送给那位姑娘。他派人去打听，果然这姑娘替他生了个孩子，取名叫约瑟夫。这姑娘在约瑟夫三岁时就死了，约瑟夫是被姑娘的父母养大的。他开心啊，送许多礼物到那农家，并讬人带话：一定要让约瑟夫戴上那银十字，他要派人把他儿子接回来。
　　「不可能，我的儿子不可能死。他有十字架保佑他啊。」男爵喃喃唸著。「他已经死了，爵爷。我真切看见那蒙面骑士把剑插入他胸膛。」那马夫不厌其烦地重覆道。「你知道你还活著是因为我很确定我儿子还活著吗？」男爵恼怒回应，「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一定是因为你们没照我吩咐让他戴上十字架。」「冤枉啊，爵爷。」马夫哀嚎著，「我们出发时确实确认过，那银十字戴在小爵爷身上啊。剑戳进他胸膛的时候，我还看见那十字架发著光呢。」
　　「那他就不会死。」
　　「什么？」马夫愣得停下脚步。男爵已经衝到那前面躺著一双死马的马车厢前。「爵爷！」马夫呼喊著奔过去。他看见老男爵掀开马车厢的布帘，伸手进去摸上死去少年的胸膛。「十字架呢？」男爵质问的语气几乎令马夫的血液凝结。「十字架呢？」男爵转过身对马夫大吼。「爵爷，」马夫在马尸旁跪下，「我发誓在我离开前，十字架还在小爵爷身上。」
　　「你发誓？可我看到什么？十字架在哪？你们把它忘在萨克森了吗？」
　　「我的爵爷，保不定，」马夫结巴著说，「保不定是被那群骑士抢走了。」「不可能！」男爵高声嚷著，并对后头跟上来的其他人下令道，「把这满口谎言的骗子押下去关起来！」「饶命啊，男爵大人！」马夫高声求饶，还是被两名身穿甲胄的骑士圈住两胁拖离现场。男爵回到车厢裡，哀悼著他的儿子。

　　男爵安葬了他的儿子，他吩咐神父在葬礼中称呼亡者为「约瑟夫．冯．施莱歇尔」，也算是给这个死别前从未见过一面的儿子一个正式的名分。葬礼后，他却开始派人打听他治下各农村有没有人捡到一枚银十字，引起了他的妻子与骑士长这对好姐弟的注意。施莱歇尔男爵夫人之前就听说她丈夫在私生子的尸体前叨唸著什么银十字，于是也开始特别注意谁手持著什么银製十字，打算时机成熟就推出一隻代罪羔羊，好洗脱她派人杀死那私生子的嫌疑。「谁拿走那银十字，谁就是那凶手。」夫人有一晚躺在她弟弟的床上，嘴对著她弟弟的耳朵轻声笑说，「而我们的人可没拿那十字架。」他们当然知道那银十字架的样子，就算男爵没对别人说过那十字架的形貌，只是叫人把持有银十字架的人带过来给他看，再摇摇头挥手赶走，可是他们就是知道：他们两姐弟派出去的骑士可是有人记得那十字架的样子呢，因为它长得太特别。那个杀死约瑟夫的骑士完成任务后，还马上把其他伙伴叫过来看约瑟夫胸口，笑说这支十字架大概专门用来钉短腿的胖子，因为它的外形实在可以形容为「矮胖」。（其实它就是缺乏四道锐角缺口的圣约翰十字罢了。）于是乎，男爵和男爵夫人的人分头找了那银十字一个月，终究一无所获。这边约翰也不是笨蛋，他知道赃物不能马上脱手，总要等风头过去。
　　他没等到风头过去，一个月实在是太短了。
　　约翰记得很清楚，因为离他那年令人难忘的生日不久，那是主后一一一八年六月二十日礼拜四下午，他拿著银十字找上村裡独居的一位老犹太人，那犹太老人每两个月便往萨克森的大城市去做小买卖，偶尔会和村民交换些东西。他不知道一块掌心大的银能换得多少东西，只期望能让他们家过好一点。
　　他不知道这块独一无二的银十字，将永远改变他的命运。

*

　　「嗨，寒风。」巴鲁莎轻挽著她白马的长脸，用她湿润的鼻头碰触白马寒风的长鼻樑。寒风从鼻孔哼出气表示回应。巴鲁莎是在密林裡其中一道小径上找到寒风的，那裡离空地有几十码的距离。「你要回去啦？」外表老成，鬍鬚剃净的青年伯爵阿布雷希特沿小径向巴鲁莎走来。
　　「是啊。」白狼头简单回覆。
　　「所以……」阿布雷希特停下脚步，问她，「你要带著洛奇回去，把布鲁托留在这？」
　　「还有约翰与寒风。」巴鲁莎回答，「我现在需要帮手，而不是会让我分心的人。」
　　「这么绝情？」伯爵笑道，「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洛奇说你可是喜欢他十年了耶。」
　　「我不在乎洛奇对你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布鲁托现在待在我们族人之中会更有帮助。」
　　「真可怕，你说话越来越像约翰了。」阿布雷希特夸张地把嘴圈成阿拉伯数字零的形状，故作惊恐之貌，「听说你认识他十三年。刚碰见你时你还不会像他这样。怎么没过几天，甚至才过一晚，你说话就开始谈『好处』和『帮助』了？」
　　「伯爵也很有趣。」巴鲁莎一手握住寒风嘴畔的缰绳，另一手插著腰，毫不示弱地反击道，「你认识约翰有九年。这九年之中，约翰老对我们抱怨说你不爱开玩笑，也不爱听他讲笑话，做事正经八百，说话枯燥乏味。我跟你正式见面的时候，你对我们几个怪物还非常严肃讲礼貌。怎么从昨天开始你在我们面前就成了一个俏皮鬼？」
　　伯爵仰头哈哈大笑，那举止确实和他看来严肃刻薄的老成面孔极不相称。「我啊，」他一边呵呵笑著一边说，「才不在乎什么约翰呢。我只在我喜欢的人面前讲笑话和大笑。我又干嘛要笑给自己不喜欢的人看呢？」
　　「你喜欢的人？」巴鲁莎似乎就要会错意了，「你……」
　　「我喜欢你！」他伸直手臂，指著面前的狼头女骑士。紧结著他补充说，「我喜欢你爸爸。我喜欢洛奇。我喜欢布鲁托。我喜欢尼克。」他露出不该在他冷峻的脸上出现的微笑，「我爱你们这些毛茸茸的可爱狼人。」
　　巴鲁莎安静地呆望他三秒，回神的时候也露出促狭的笑容，说，「你这可爱的恋兽癖。」她歪头瞇眼注视著那高瘦而几近无毛的熊，「我想我也喜欢你，大熊先生。」

第九章(2016/5/14)(融入极短篇克雷普尼尔的内容)

　　伊利诺村是由被外人称作狼人的狼首人身组成的村落。他们的成员，除了原本就是普通人类的外来者，例如他们在主后一一一八年蒙主宠召的本堂神父宾根的彼得，大部分都是赤裸的狼头人身，全身满布毛髮，不遮挡令人看得感到害羞的私处。雄性就大方展现他们胯间的鞘与囊袋。雌性则没有女人胸口上的一对乳房可展示，因为她们的乳房跟普通母狼的一样长在腹部，怀孕与哺乳时会涨满挂在肚子上。初来乍到的普通人看了会觉得不自然。另一些伊利诺村民则大多维持普通狼的形貌。传说，他们是北欧异教神话中巨狼芬利斯提尔与一头通人性会说人话的母狼繁衍出来的族类，那隻母狼就叫作伊利诺，这个字眼在卡斯蒂利亚语裡可以用来形容满月。
　　他们笃信基督，不拜异教偶像，因为他们的祖先就是众多偶像的敌人。他们相信是基督救赎了芬利斯提尔，所以他们崇敬上帝，就像东罗马帝国的狗头人一样。

　　一一二一年一月一个昨晚才下过雪的早晨，在莱茵河畔的宾根修道院中，当时还是见习修士的约翰坐在抄写臺前，就著白雪反照进来的晨光，以羽毛笔书写著有关伊利诺村的记事。离开伊利诺村已有三年，他正进行著返回伊利诺村的准备。院方听说他待过伊利诺村，便请他回去一趟，考察伊利诺村异教风俗消长的现况。首先，他必须写下自己对伊利诺村的理解。但是他只能写下他自己也痛恨的死板文字。他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裡，闭上眼一手拍了拍他头顶被剃度无髮的光滑头皮。在他的抄写臺右边摆著一份手稿，是宾根的彼得从伊利诺村寄来的书信结集。书信裡报告著伊利诺村不受教化，皈依基督却又保留不少异教风俗的情况。彼得是把这些风俗当作坏事在写的，可是约翰读来好像又回到了那几个月在伊利诺村的快乐时光。而且彼得的文笔比他好多了，比方说下面这封信以优美而生动的语言叙述著有关伊利诺村远古之父与远古之母的故事：

　　狼头人身的族类，自远古以来便一直混居在日耳曼人中间。关于他们的出现，日耳曼的异教徒用他们的神话做出一个解释︰他们的祖先是邪神洛奇之子，狼形水魔芬利斯。那么，原来被魔绳克雷普尼尔捆绑的芬利斯，是如何繁衍出这样的一支族类呢。对于这个问题，狼人族自己做了这样一个解释︰

　　从前从前，有一头白色母狼，她在天地间四处奔走。她没有属于自己的族类，也没有自己的疆域，没有任何友伴︰她是一头孤狼。但是她并不因此而沮丧，孓然一身仍昂首阔步，面对危险也不逃避。她勇敢而孤高。她不惧怕人，因为她瞭解人，她懂得人的语言，有人的智慧。她懂得避开人类的陷阱，也懂得如何与持弓箭与刀剑的猎人周旋。对这位族群之母，狼人族取了一个名字︰伊利诺，在古日耳曼语的意思是，圆月。
　　一天，伊利诺走到一条小溪旁边。她渴了，想喝口水，鼻子一贴近水，便发觉水的气味不自然。她退了几步，犹豫要不要另外找水解渴。可是她已经走了一整天，才发现这条小溪，恐怕这附近没有其它水源。她走向前，再嗅了嗅，喝了那水。她发觉她不讨厌那气味。解了渴，她往水流来向望了望，沿著岸边望源头奔跑。她相信水的源头那裡一定存在著什麽，是她一直以来渴望著的。

　　日落时，她来到一座岩窟前，溪水从中不断流出，并且带有那种怪味的风从裡面窜出来。她踏进浅浅的水流中，踩著溪底的涧石地，走入洞穴。
　　洞穴裡十分黑暗，她的双眼反射稀少的微光，努力从漆黑中看出些什麽，直到她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在她前方不远处。
　　她走近看，首先看见一个巨大的口腔。没错，是口腔：两排利牙上下张开，可以让一个人直接走进去。所谓的溪水从下排牙齿间汩汩流出，风则是从舌头深处呼出来的气息。她抬头，眼睛对上了口腔上方的一对光球。
　　那是一头巨狼。

　　她看著那头巨狼的眼睛，那双眼睛有光从中射出，给她的印象却不是炯炯有神，而是疲倦无力。她看见那头巨狼的身体被綑绑，几乎全身被细绳覆盖。
　　你怎么了？她说出这一句话，就被自己吓到。她是听得懂人的语言没错，可是说起人话倒是第一遭。
　　巨狼喉咙中发出微弱的呼啸，似乎也想说话，只是有把人一样高的巨剑撑住他的口腔，他动了动嘴唇，却无法自由开閤。
　　要我帮你推倒这剑吗？她说了她生平以来第二句人话，渐渐鼓起勇气，想要帮助面前正在受苦的同类。巨狼阖上眼，像是肯定。于是伊利诺踏上巨狼的舌头，把两隻前掌按上剑身，使劲一推，推倒了那隻剑。巨狼快速合上口腔，然后张开。伊利诺很快逃了出来，回头看看那头巨狼。
　　痛啊。巨狼大吼出这句话。那剑还插在他舌肉上，一被推倒便成了斜插。伊利诺又跑进他嘴裡，叼起倒在舌肉上的剑柄，试图拔出肉裡的剑尖。巨狼喊著痛，但仍然张大嘴，彷彿是等著伊利诺从他嘴裡把剑叼出。随著巨狼的最后一声大吼，剑尖也终于脱出舌肉。整把剑被伊利诺使劲拖了出来。剑一脱离巨狼的嘴，白色母狼便鬆开嘴，放掉那把巨剑，趴在地上不住地喘息。巨狼也合上嘴，享受千年来都没有合过嘴似的第一次合嘴。良久，巨狼说出一句话：谢谢你。
　　伊利诺歪歪头看著他。你怎么会说话？她这么问他。
　　或许你该疑惑自己居然会说人话。巨狼这么回答，声音中带有一点嘲弄。
　　是因为喝了你的口水吧。她有点愠怒地回应著。
　　不错，你很聪明。巨狼一边说，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挣不开这绳子吗？白色母狼一边问一边走到他的颈旁，用爪子拨了拨一段贴在那上头的细绳。母狼发觉，那绳子摸来质料十分柔细，照理来说，巨狼的力气应该可以挣断它。
　　没用的。巨狼说：那是用魔法造的绳子，即使力大如我，也是无法挣断它的。
　　魔法。她疑惑地重覆道。她听过日耳曼的老巫师提过这词，那似乎是一种神秘的力量，能使巫师们预知未来，对猎人们说预言，不过她从来没搞懂背后的原理是什么。
　　猫的脚步声、女人的鬍子、山的根、熊的筋、鱼的呼吸、鸟的口水。这绳子就是由它们造的。自从这条绳子被造，猫从此没有脚步声，女人从此没有鬍子，山从此无根，熊从此没有筋，鱼从此没有呼吸，鸟从此没有口水。巨狼这么说道。
　
　　沉默。

　　伊利诺用一隻爪抹了抹脸，说：老兄，我是不知道山有没有根，可是我想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猫有脚步声，只是人类听不到。女人有鬍子，只是细到男人不认为那是鬍子。熊有筋，我吃过死熊，我可以这么告诉你。鱼有呼吸，它们用鳃吸吐水裡的空气。鸟有口水，我看过有一种鸟用口水造窝。
　　所以呢？巨狼说。
　　伊利诺说：且不说这绳子是不是用那些东西造的，就算是，它们也没有像你讲的那样，绳子造成就没有了。而且，
　　而且。巨狼重覆著。

　　山或许本来就没有根。
　　母狼才说完这句话，巨狼身上的绳子就发出光来。巨狼原来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忽然开始激烈扭动身子，接著向母狼伸出一隻前脚。光消失，绳子也消失。巨狼站起来，大吼一声︰啊呜。
　　老兄。母狼退后几步，喊著巨狼：你自由了也用不著那么激动。巨狼却急不可耐的往洞口方向奔跑，越过母狼。母狼只得跟著他跑。他们一起跑出洞口，眼前是黑压压的森林与夜空，还有亮晃晃的满月。他们一起对著满月嚎叫。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一阵齐嚎过后，母狼问道，这时她才在月光下看清巨狼的毛色跟自己一样。
　　先到处跑跑活动筋骨吧。太久没动了。巨狼说完，左右晃了一趟颈子，颈子发出喀喀声。巨狼对母狼说：如果你要跟著我，我欢迎你。
　　明明是我帮了你，你说话却像是你帮了我一把一样。母狼这么抱怨著。
　　那还真是抱歉喔，所以你不跟我吗？巨狼促狭地问道，摇了摇尾巴，趴下上身，翘起下身，做出讨好的姿态。

　　母狼打量著面前这头公狼巨大的身形和纠结的肌肉，心想跟著这么强壮的巨狼，绝对不会吃亏，于是清清喉咙，对他说︰我愿意跟你。
　　那就走吧。芬里斯提尔说完，跳上已然乾涸的溪流残迹，沿著那条泥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伊利诺一眼。
　　伊利诺从鼻子长呼了一口气，一跃到达巨狼身后，跟著他跑了起来。

　　而宾根的约翰写了什么？流水帐！没人会想看这种记事。
　　可是他还是得写。他得把他所知道的事情写下来，可以写下来的，例如伊利诺村的一些重要人物。「巴鲁莎的母亲，」他边写边唸，「灰毛狼女塔西娜，伊利诺村村长芬利斯的妻子，洛奇与布鲁托兄弟的养母，」然后他哭了出来，带著泣声唸出他最后写下的文字，「逝世于一一一八年十月。」他站起身离开抄写臺走到斗室中央，背对著白光透进来的窗，掩面哭泣。

*

　　对巴鲁莎来说，所谓「能回忆到最早的事」，是她第一次睁眼能看见的时候：她的母亲塔西娜正好就和她面对面，鼻子碰著鼻子。后来（她自己也没自觉）只要她想对谁表示好感，鼻子都会往对方的鼻子凑过去，小时候对她母亲是这样，得到白马寒风的时候也是这样，对洛奇解开了一切误会之后，也是这样把鼻头贴上洛奇的鼻头。顺带一提，洛奇脸和身体的毛色分布和塔西娜的差不多。可以说，洛奇除了只比塔西娜高一点、肌肉比塔西娜发达一点、个性比塔西娜胆怯一点，胯下的器官与塔西娜的不一样以外，其他地方就跟塔西娜一模一样。
　　那巴鲁莎会嫁给洛奇吗？谁知道。不过她可不是因为讨厌布鲁托了，才对洛奇说会考虑和洛奇共组家庭。早在她还没以为自己喜欢布鲁托以前，她就想过不少次了：如果她巴鲁莎要生一窝小狼，小狼的父亲是洛奇，那样到底好不好？
　　顺带一提，她会以为自己喜欢布鲁托，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在想过不少次以后，认为跟洛奇共组家庭「好像不太好」。

　　一一二一年三月，宾根的约翰带著行囊从宾根出发，往弗兰肯东北部前进，身旁跟著三匹大狼，逢人问起他们，他就说他们是狗。这三匹大狼一匹白，另一匹黑，余下一匹又灰又黄又白，分明不是狗，可是他们见人会猛摇尾巴，而且被人摸头不咬人。
　　「累死了！」在约翰又打发走一个过路人之后，白狼高声抱怨道，「我的尾巴摇得都快断了！」
　　「很久没扮狗了喔？」约翰的脸被黑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勉强还能看出嘴角上扬的微笑，「你们来宾根前扮狗跟著我超过一年，应该很习惯才对。」
　　「永远不会习惯的！」白狼瞋怒地回应，「你要搞清楚，我们是狼，不是狗！」
　　「这是避免无谓麻烦的最佳方法。」黑斗篷兜帽下传出的声音依旧冷静平稳，没与白狼的愤怒产生共鸣，「嘿，我知道你们不怕遇见猎人或骑士之类看到狼就要杀的傢伙们。我知道如果有人真的跟你们打起来，流血的必定会是他们。但是我们还不到必须流血的时候，就尽量避免流血的可能吧。我们要流的是仇敌的血。与陌生人结怨然后让他们流血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白狼从鼻子冷哼一声，算是回应年轻修士的高论。本来应该就这样结束这段谈话的，结果约翰说，「这样长久被摸下去，有一天你会爱上被摸头与被抓肚子的感觉。」白狼往约翰扑去，还在空中就被一道黑影压到地上。「嘿，别闹了，巴鲁莎。」压在白狼身上的黑狼说，「约翰说的还真的有一点道理，你就别生气了。」
　　「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白狼巴鲁莎大叫，「避免跟路人打架有道理，那他说被摸到习惯也有道理吗？」
　　「是的，」黑狼口气十分正经地回答，「我看你被搔下巴的时候瞇著眼睛像是很舒服的样子。」
　　「布鲁托！」巴鲁莎大吼，反过头要咬背上的黑狼布鲁托。布鲁托先一步跳开。两隻狼开始绕著黑袍修士与安静的大灰狼进行一轮又一轮的追逐战。大灰狼抬头望望走在他右边引发这一场小衝突的始作俑者，只看见斗篷兜帽下的那张嘴紧抿著，嘴角不断向上抽动。大灰狼再把眼神移回正前方，看著布鲁托带著巴鲁莎一圈一圈不断经过他眼前，终于下定决心，往左边看了一眼，抓紧时机，在布鲁托刚跑过去的时候，向左贴上巴鲁莎的身体，紧跟著巴鲁莎猛舔她的鼻子。巴鲁莎被大灰狼这么一舔弄，追逐布鲁托的脚步慢下来，变成在躲闪大灰狼的舔吻。两狼偏离泥土路，钻进路旁草丛。布鲁托和约翰都停下脚步，视线随著草丛晃动的轨迹移动。「看来他们要在草裡打滚一段时间了，」约翰笑著说。布鲁托没搭理他，向前也钻入草丛。
　　布鲁托在草丛看到巴鲁莎两隻前脚压住大灰狼洛奇的两腋窝处，狂舔洛奇的脸，而洛奇享受似地瞇著眼，两隻后腿踢腾著。「两位闹够没有？还要赶路呢。」布鲁托冷冷地提醒著。巴鲁莎与洛奇赶紧起身，随著抛下那句话就扭身往泥土路钻草而去的布鲁托，回去约翰那裡。
　　那晚，他们露宿一处密林。约翰睡在从行囊拿出的一大片黑布裡。洛奇就睡在他身边护著他。巴鲁莎则跟著布鲁托去打猎。
　　以完全狼形打猎自有方便之处：若是半人半狼型态，他们需要猎具，弓箭或猎矛之类。但是他们白天行走时，约翰要求他们扮成狗。所以猎具是不方便携带的。那还不如保持狼形，以天生自有的牙与爪来狩猎。他们差不多在那株树根旁蹲了半小时，期间不说一句话。人的语言在这个时候是最不必要的。终于，有隻野兔出现在不远处的草丛旁。现在无风，不会有气味被吹向兔子的问题。那隻野兔越跳越近，越跳越近。蹦哒，巴鲁莎扑过去，咬住那隻野兔。
　　「你真没用，」巴鲁莎把死去的野兔放下，对布鲁托说。人的语言在表达对他人的蔑视时就派得上用场了。布鲁托只是像人一样耸肩。他承认，他在像人类一样思考方面是三匹狼中最高明的，甚至抵得过诡计多端的约翰，但像一隻狼一样扑击猎物，他的表现又是最差的。如果今晚跟巴鲁莎出猎的是洛奇，大概是两狼合作天衣无缝，而不是巴鲁莎唱独角戏，另一匹狼却还蹲著不动。不过我们得为布鲁托说句公道话：要是他们以半人半狼的型态狩猎，用上弓箭、长矛乃至陷阱搭设，布鲁托的表现会相当亮眼。

　　「我问你喔，」巴鲁莎再度对布鲁托使用人类语言，是在分食野兔以后，剩四条兔腿准备带回去给约翰和洛奇的时候。那时候，白狼问黑狼，「你觉得如果我嫁给洛奇，会过得怎样？」
　　「你没头没脑都问些什么？」
　　「拜讬，你是他兄弟耶。我这女生不在的时候，都是你们兄弟混在一起，应该不会不互相理解吧？」
　　「所以你要我说我的看法，关于你嫁给洛奇的假设？」
　　「对啊。」
　　「嗯……」布鲁托长吟几秒钟，才答说，「你们不适合。」
　　「什么？」
　　「要我举实例吗？你父母。」
　　巴鲁莎一时不能意会布鲁托的话，愣了三秒。这三秒之中，她回想起从小看到十三岁，自己父母之间的诡异互动：一对夫妻互相尊敬，总好像少了什么。虽然父亲是一族之长，一村之长，在家裡跟母亲说话却好像母亲是他的主人，两人的互动就像……洛奇与她的互动。「你想说什么？你说我爸妈怎样？不适合？」她当然知道布鲁托的意思，可是这种话不该由布鲁托说出来，不该由被他父母从幼狼时期养到大的布鲁托说出来的。
　　「不适合，」布鲁托依旧继续说著巴鲁莎内心也承认，但她认为不该由布鲁托「不知感恩地」说出来的事实，「你爸妈不像夫妻，比较像骑士与封主之间的关係。而且我不希望你像你妈使唤你爸一样使唤我兄弟。」
　　「你用不著把我母亲说得那么难听！」她尖叫著，声音划破周遭的宁静，使夜虫停止鸣叫。
　　「还好你母亲是好人。如果是你和洛奇，洛奇的处境真的会比奴隶还惨。」
　　巴鲁莎一掌打了布鲁托的嘴，接著一嘴叼起四隻兔腿，自己走开，不再理会布鲁托。

第十章(2016/5/24)

　　约翰，以及化为狼形，摇尾扮狗的巴鲁莎、布鲁托与洛奇，在一一二一年三月中花六天时间赶路，终于抵达弗兰肯东北部与萨克森的交会处，施莱歇尔男爵领。作为本笃会见习修士，约翰奉宾根修道院高层指示，到男爵领内的伊利诺村继续传扬本笃会的正统基督教义，不过约翰知道伊利诺村从主后一一一八年就不在原处了。所以他这次来带著三位狼伙伴，是为了验证施莱歇尔男爵总管被他弄死前的招供词：一一一八年，伊利诺村被攻击，跟阿弗雷村的全体村民有关係。
　　阿弗雷村位于伊利诺村原址西方边界九百码外，算是近邻。过去阿弗雷村的鸡鸣在伊利诺村可以听见，伊利诺村每晚的狼嚎也能传到阿弗雷村民耳中。但是早在一一一〇年，阿弗雷村聚众到伊利诺村前抗议狼嚎每晚惊吓阿弗雷村民与禽畜，后来在伊利诺村本堂神父宾根的彼得协调下，才以伊利诺村每晚的狼嚎仪式改在村东树林裡举办的妥协收尾。当然，两村衝突不只这一件，而这些衝突事件都在宾根的彼得寄往宾根的书信裡记载著。在宾根的彼得最后写给修道院的信中，他表示，「我十分忧心阿弗雷村对伊利诺村的种种不满会与近期施莱歇尔男爵家族的内争结合起来，衍生极大的祸事，盼教会能派使者从中调解，以使上帝也不乐见发生的祸事冰释消弭。」
　　可惜宾根的彼得一直没等到回信。在彼得死后半年，祸事就降临伊利诺村。

　　走到阿弗雷村宽敞的大路入口，约翰托著钵领著三隻大狗，开始沿路大喊，「天国近了！忏悔你的罪！善待你的邻人！经上记著说，修直主的道路！」有位头裹蓝头巾的农妇往他的钵裡摆了块饼，他点头称谢，「感谢姐妹施捨。」接著他问，「请问姐妹，可以指点我往伊利诺村的路吗？教会差我来，向那裡的异教徒传教，宣扬主的道。」
　　「兄弟，」农妇叹口气回答道，「伊利诺村三年前就被男爵的军队剿灭了。你要教化那些没救的怪物是不可能的了。」
　　「剿灭？怎么可能呢？」约翰提高音量，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是真的，那时男爵夫人亲自来带我们全村人去看呢。那裡当时有不少英勇战死的骑士忠骸，屋子也都几乎烧毁。你往东一直走就会看见那村子的遗迹了。」农妇往路的尽头一指。这阿弗雷村就只有他们现在所站的一条大路由西向东贯穿全村。站在这条大路向东一看，的确在远处地平线上有一座村庄的影子。
　　约翰注意到农妇的用词：剿灭、没救的怪物，还有英勇战死的骑士。「男爵夫人为什么带你们全村的人去看伊利诺村的遗迹呢？」他问。而农妇回答，「那是因为她要证明她兑现了对我们的承诺。」
　　「夫人，」约翰发现农妇的语言属于社会阶层较高者，于是又问，「请问你是村长夫人吗？」「你怎么知道？」蓝色头巾的农妇吃惊地反问，语气中不乏被他人发现自己高人一等的欣喜。约翰打量她：衣着打扮比寻常农妇还整齐，劳动时造成的黄色汗渍与其他脏汙也比较少，且衣服上补丁不多。「你谈吐不俗，」约翰恭维她，也算是陈述事实，毕竟除了村长家较常与领主及其使者接触，而习得一些贵族的说话方式以外，没有其他农人能如此装腔矫饰地像贵族一样说话。「兄弟，你太过恭维了。」村长夫人两手抓起裙襬，颇有架势地行了屈膝礼，「现在农忙，恕我失陪。」「感谢你，夫人。」约翰双手合十，微微弯身回礼。村长夫人转身走回身后的农舍。
　　承诺？是所谓「我消灭伊利诺村，你们支持我儿子当男爵」的狗屁承诺吗？巴鲁莎坐在泥巴路上，扫著尾巴，看来确实是隻充满善意的大白狗，其实当农妇说出「没救的怪物」这种用词，她就想扑上去咬断农妇的喉咙了。只是约翰从宾根出发就一直交代他们，不管人如何待他们，或打或骂，或摸或搔，或是口说关于伊利诺村的坏话，都不能发怒攻击人，连噘嘴露齿或喉咙发出低吼都不行，她才事事隐忍。这些似狗的狼摇尾巴看似友善，心裡却深藏攻击的欲望。约翰也在农妇进入农舍后，垂下刚才合十的双手，紧接著在两大腿边握紧了双拳。
　　然而，事情还是得办好。现在不是要让对方见血的时候，总要等到事情了解清楚才能下定论。约翰开始走访其他人家。
　　「宾根的约翰？你告诉宾根那些不结婚的光棍，别来这裡对怪物白费力气，也别再招其他怪物来这裡，要不我们拿草叉跟他们拚了！」（以上言论出自一个手持草叉的农夫之口。）
　　「上帝保佑男爵和他慈爱的母亲，因为他们为我们做了一件好事。」（「是什么好事呢？」约翰如此询问那位提到施莱歇尔男爵夫人时眼神充满感激的老农。老农回答说：「杀光伊利诺村那些怪物。」）
　　「你来这裡是要探问什么吗？」（某位似乎很懂法律的村民问道，）「如果需要我到巡迴法庭上为男爵作证，我很乐意。我们阿弗雷全村的人都很乐意。我们会证明伊利诺村那些怪物是死有余辜，崇拜恶魔，每晚对著月亮嚎叫，就算是没有月亮的晚上也叫个不停。这不是崇拜恶魔，是什么？」
　　约翰一直走到阿弗雷村大路的尽头，抬头长叹，「主啊，这硬心肠的人充满的村裡就没有一个义人了吗？」他向后举起左脚几乎贴至臀部，上下蹬了脚下的泥土两下，「惩罚这些恶待邻人的罪人吧！」他低声自语。然后他带著三头狼继续前进，渐渐离开阿弗雷村的地界。

　　「他们对我们的厌恶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在空旷的大路上没有旁人，大灰狼洛奇开了口。「所以他们的愿望贵族愿意为他们实现？」黑狼布鲁托发出一声冷笑，「所谓的『真相』真是越来越复杂了，」说完，他抬头瞇眼别有意味地望望身旁的约翰。
　　「够了，」白狼巴鲁莎说话了。她望著不怀好意暗讽约翰的布鲁托，「我知道你一直不信任约翰。你也不相信约翰用十字架逼那些混帐说出来的话是真的。说真的，如果十字架真有那么万能，它大概就能让我们完全服从约翰，没有一丝怀疑地成为他的奴隶了。」
　　「只有那几个死人生前在极度痛苦中说出来的话，还有一些讨厌我们的阿弗雷村民可疑的言论，实在很难证明施莱歇尔男爵夫人是为了获得他们的支持对我们痛下杀手。」
　　「而且我也有可能用十字架让他们说出类似的言论，好让你们认为事情就是这样，」约翰接过布鲁托的话头，「不过我从来就没否认过男爵夫人也是知道了我被你们收容才立刻派出骑士攻击伊利诺村的。」
　　一人三狼之间的空气凝结著尴尬，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各自冷静。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本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乌云密布，空气中充满下雨前会有的独特气味。紧接著他们背后一声爆炸传来。约翰被震得往前倒下，用双手撑住身体才没以脸触地。三隻大狼都跳起来，往震源方向看。
　　阿弗雷村消失在一片大火中。那火是蓝色的，一直往上烧到云端。云一圈一圈地向火柱旋入，就像以极慢速往内舒捲的龙捲风。三隻狼伏低身子，夹尾贴耳。而黑袍教士转身变成歪著身子仰面半躺，以左肘抵地，望见天火奇蹟，吓得把右手往外甩，拍到身子右侧不远的泥土上，两手往后撑起身子才没完全躺下。三隻狼不约而同地望向约翰，只见约翰哆嗦著左手从黑袍领口抽出挂在袍裡的黑十字，瞪大著双眼惊恐地发现黑十字正泛著蓝色微光。他这一连串动作与夸张的表情像是刻意表现出他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的样子，但是就连最不信任他的布鲁托也从他身上嗅出了惊愕与恐惧的气味。
　　约翰从来没有真正掌握住十字架的危险力量，从来没有。十字架保护他，但不总是随他的意。十字架体现的是上帝的意旨。上帝不应允，他怎么恳切祷告都没有用。上帝要毁灭，他也无法劝阻。

*

　　主后一一三一年十月，在布鲁托的好事被约翰合多人之力破坏之后的隔日早晨，白狼骑士巴鲁莎牵著白马寒风在密林中与大熊伯爵阿布雷希特面对面。「告诉我你第一次对布鲁托表白爱意的经过吧，」大熊说道。「洛奇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巴鲁莎把鼻头往自己右下方撇，斜眼看著对面几码处站立著的大熊伯爵。「我想听你亲口说，」大熊回答。
　　「烦耶。」
　　「如果可以，」阿布雷希特忽视巴鲁莎的抱怨，继续提出要求，「我还想听你说洛奇是怎么跟你表白爱情的。」
　　巴鲁莎的黑鼻头抬回正前方，金色眼珠瞪出眼白来，「你怎么知道？」巴鲁莎粗声粗气地问道，「洛奇告诉你的，嗯？」
　　「洛奇没告诉我那些，是我听他提到你的口气都特别温柔猜测的。」
　　「什么烂理由……」巴鲁莎叨唸著，那语气在阿布雷希特听来，就跟昨天洛奇在应他请求开始讲故事之前的喃喃自语如出一辙。所以，她一定会说的：她跟洛奇的行为模式差不多，抱怨归抱怨，别人请他们俩做的事他俩还是会做。阿布雷希特内心这么断定著。
　　「那晚，」果然她开始说了，「我们在以前是我们村子在的地方睡觉。大概是在十年前吧，」她暗自提醒自己要小心，别把阿弗雷村与约翰的十字架之类的鬼东西一起扯进来，顿了顿再继续讲，「那时我们随著被派出去传教的约翰一起遊歷，找了机会回到以前是我们的村子在的地方，那裡只剩一些破房子。我们睡在那裡，洛奇就突然跟我说他喜欢我。」她又静默了几秒，用一隻手搔抓耳朵，才又说，「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跟他共组家庭，可以的话还能请神父证婚。只是他这么突然对我说喜欢我。我毫无准备。结果我没答应他。」
　　「那你怎么又去向布鲁托表明爱意呢，既然你说你想过要嫁给洛奇？」
　　「爱情跟婚姻是不一样的。爱情我不了解，它就跟那些吟遊诗人唱的那些歌一样摸不着。但是婚姻的重点是责任。」巴鲁莎低下头，望著脚前的泥土，「我不懂爱情，所以我以为我跟比较聪明的布鲁托凑在一起就算是爱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

　　那是在天火烧毁阿弗雷村那日的晚上。黑袍见习修士约翰与他的三位狼伙伴在亲眼目睹蓝色大火燃烧他们刚离开不久的村子之后，便匆匆赶往伊利诺村遗迹内。约翰什么话都没说，直接钻入一间还算完整的木屋。（巴鲁莎记得那间木屋刚好是尼可拉斯全家的旧居，尼可拉斯的父母战死在那场骑士们对伊利诺村的袭击之中。）三位狼伙伴都明白，他们得待在这块废墟裡一天。火烧得那么旺，几里外都看得见，肯定会有人来一探究竟的。到处乱晃被人瞧见，倒不如躲入废墟静观其变。
　　三匹狼选来躲藏与休息的地方，当然是他们曾经的旧居，属于巴鲁莎和她的父母，以及她父母收养的布鲁托与洛奇兄弟，那栋如今已斜一边，要倒不倒的小木屋。他们依序钻进那歪一边的大门：先走进去的是巴鲁莎；接著进来的布鲁托往更裡面走，在木屋内正中央泥土上趴下，蜷缩起身子；最后是洛奇，趴在最靠近门的地方。巴鲁莎记得那晚是满月，因为他们从下午钻进屋裡一直趴到太阳下山，洛奇突然起身钻出屋子，她赶紧也跟出去，向右一望，洛奇就背对著她，面朝一轮满月刚升起时的地平线。「嘿，小洛奇！」她走到大灰狼身边踞坐下来，扭头抬下巴，嗅嗅高她半颗头的大灰狼鼻子，「怎么？有心事睡不着？需要我帮忙吗？」大灰狼没说话，只是伸舌舔了舔她的鼻头。两匹狼开始舔吻起来，接著大灰狼扑倒了白色母狼。
　　「喔，洛奇。」白色母狼发出格格轻笑，「好痒喔，」虽然白色母狼这么说，她还是把两隻前脚放上洛奇肩头，抱住洛奇，任洛奇舔舐她喉部的毛髮。洛奇开始轻轻咬囓她的喉管。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声，似乎十分陶醉于大灰狼洛奇轻咬带来的危险快感。
　　「巴鲁莎，」洛奇不知何时已停止咬囓，对他身下的巴鲁莎轻声说，「我喜欢你。」
　　请容我从宾根的彼得书信集借一个字眼来形容巴鲁莎对洛奇告白的反应：

　　沉默。

　　就是沉默。巴鲁莎静静地望著趴在她身上的大灰狼，金色眼睛对著金色眼睛。她正在考虑著她自己对大灰狼的感觉。她记得在她多了这两名兄弟后（就在她同胎的其他兄弟姐妹夭折殆尽后不久）跟洛奇就最玩得来。只是当三狼组渐渐长大，洛奇的不擅言词却常惹她生气，而小时候孤癖好静令她觉得无趣的布鲁托更能与她沟通。在关于约翰的事情上黑白两狼就有共识，洛奇却是差不多要拖到一年后，约翰都牺牲自己顶上毛髮进了修道院，才完全接受约翰在替他们族人讨回公道这件事上扮演重要角色的必要性，只因为约翰邀请他们三头狼人在修道院教堂内的黑暗角落旁听安魂曲权当为亡灵祈祷这件事感动到他。可以说，理性上她与布鲁托有共鸣，感性上她与洛奇则相当接近：他俩都无法被理性的理由完全说服，但若有谁在感性上获得他俩的心，就会永久被他俩信任。而且在玩闹与狩猎这两项对巴鲁莎而言最重要的活动方面，洛奇仍是最佳良伴。所以今晚，就算三月不是狼的交配期，如果今晚洛奇想要佔有她，她也是可以接受的。她……

　　「如果是你和洛奇，洛奇的处境真的会比奴隶还要惨。」
　　前几天的某个晚上，布鲁托对她说的难听话跃入她脑中。她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似乎以老大自居，而洛奇是她的从属。她不禁问自己：她把洛奇当成奴隶了吗？
　　「洛奇，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她把嘴凑到洛奇耳边轻声说，「让我想一下，我会给你一个答案。」洛奇离开她的身子，退了几步，坐了下来，歪头看她，眼神充满疑惑，然后说，「好吧。我会等你。」
　　「谢谢，」巴鲁莎爬起身，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两道影子，往左扭头一看，是黑狼布鲁托和黑袍见习修士约翰。布鲁托看不出有什么表情，约翰倒是以手掩嘴也掩不住地偷笑。
　　巴鲁莎羞惭地钻入最近一栋木屋，把它还能閤上的木门用鼻头关上，不准外头的三名雄性进门。
　　
　　隔日天亮时分，巴鲁莎用鼻头撑开门缝，走出那栋木屋。今早没有鸡鸣，因为最近的村子已了无生机。但有野鸟群清脆的叫声。她在门前抬高鼻头嗅嗅空气，注意到灰狼洛奇垂著头缓步走来，看来十分疲倦。巴鲁莎再低下头来正眼瞧著洛奇，发现洛奇后腿夹紧尾巴，似乎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小洛奇！」她跳到灰狼面前问候一声，扑鼻而来却是相当浓厚的布鲁托体味与口水味。「老天，」她轻呼，「布鲁托昨晚跟你玩耍了！你全身都是他的味道！」洛奇却后退好几步还狂摇头。巴鲁莎快步走近，想绕到他身后像平常一样嗅闻他的臀部。他赶忙一屁股坐下，把尾巴夹到身体前方，还微翘尾毛遮住自己胯间的卵与鞘。「嘿！」巴鲁莎高声喊道，「你怎么了？」
　　「巴鲁莎，」洛奇依然垂著头看著地面，一个词一个词断音似地说，「我，好像，没有，资格，跟你，在一起。」
　　「说什么傻话！」巴鲁莎一巴掌打上他的头顶，「我都还没给你我的答案呢！」
　　「你，」洛奇发著抖，闭上眼睛说，「就说不吧……」
　　巴鲁莎从鼻孔喷气，「随便你！」甩下这句话，把贴在洛奇头顶的右前掌抽开，转身走离洛奇。

*

　　「就这样？」阿布雷希特听巴鲁莎的故事说到一个段落，提出了他的疑问，「洛奇都没说为什么你要拒绝他？」
　　「没错，他什么都没讲。」巴鲁莎回答。这话没错，洛奇不说为什么那天早上他突然要巴鲁莎拒绝他的示爱。可是巴鲁莎那时就自以为知道原因了。虽然昨晚她才知道更多更正确的细节。然而，巴鲁莎不会说的，就像她也不会说阿弗雷村被大火焚烧，约翰用身上的十字架干过什么好事一样。她会为洛奇守著这些秘密，直到生命的尽头。「所以，你就转而对布鲁托示爱？」阿布雷希特问道。「对，」她回答。
　　「那根本就是你爱洛奇不成，所以骗自己喜欢布鲁托嘛！」阿布雷希特做出结论。而巴鲁莎苦笑几声，「对，」她同意道，「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不是那样的，」一个听来胆怯，却又鼓起勇气，咬字十分清晰的男性嗓音从阿布雷希特后方传来。阿布雷希特转过头去，同时巴鲁莎也探头望过大熊伯爵的肩头，望见声音的主人。事实上，不需要看见来人，她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谁了。来人是跟她形影不离二十多年的兄弟，而最近十年来，她都亏待了他。
　　「我后来又向巴鲁莎表白自己的心意好几次，」灰毛狼人洛奇穿著昨天穿在布鲁托身上的黑衣，缓步走来。（更后头跟著小鬍子约翰：还俗多年，他顶上黑髮早已生长回去，不见往日剃度痕迹。）洛奇边走边继续说道，「可是我已经拒绝了第一次她给我的机会，什么都不跟她说清楚。所以她之后一直拒绝我是正当的。」他喘著气，忽然跪下来。巴鲁莎鬆开握著身旁坐骑寒风缰绳的手，奔向昨晚被恶劣对待，身体还很虚弱的灰狼，扶住他的双肩，「洛奇！」她喊著他的名字。
　　「我背叛了你，」洛奇轻声说道。「背叛？」旁边大熊伯爵插嘴道，「难不成你那晚跑去骑路边的母狗？」「闭嘴！拜讬，熊！」巴鲁莎抱紧怀中灰狼，大声喝斥大熊伯爵没正经的话语。然后她转回来对洛奇说，「那不算背叛。我都还没给你我的答案呢。那不算背叛……」她一手轻揉洛奇头顶的毛髮，哽咽著说，「等一切结束之后，娶我，好吗？」
　　洛奇的眼珠泛起泪水，眨了眨，伸直的双臂弯起，迟疑了几秒，反拥住巴鲁莎的腰。
　　约翰远远站著，默不作声。他的眼眶也是湿润的。他之前从没像现在那样，觉得自己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第十一章(2016/5/27)

　　老而弥壮的白毛狼男芬利斯、背上杂有些许黑毛的黄毛狼男尼可拉斯（就是尼克），狼女酋长伊利诺，以及灰毛狼女老巫医娜西塔，围绕著躺在篝火灰烬旁尚陷在曼陀罗毒麻痺中的黑毛狼男布鲁托盘坐。娜西塔以小石杵捣著石碗裡的解药，碗裡的草药早被捣得看不出是哪些种类的植物，空气中则充满混合各种刺激性气味的浓烈香气。「好啦，」娜西塔停止捣药，并向躺著的黑狼嘴边递上石碗，石碗裡是泡著烂草渣的青绿色液体。「喝下去，」老巫医命令道。布鲁托缓缓撑起上身，张口舔舐碗裡的汁液，只一会儿，他发出一声「哈！」，狂吐舌哈气。「很辣，对吧？」娜西塔半瞇起右眼，嘴角上扬，左半脸上的黑色长唇微张露出一些牙齿，「辣才好，表示你已经有感觉了。」她收起石碗和石杵，起身说道，「我先走，不打扰你们说话。」说完转身离去，留下三位盘坐著的狼人与撑著上身箕坐的布鲁托面面相觑。
　　「所以，」芬利斯开口了，「你这十年来，不断强迫你的亲兄弟……与你交配？」
　　「约翰跟你说的？」布鲁托反问道，句尾还加上一声冷哼。
　　「这件事和约翰有什么关係？」芬利斯克制住满腹怒气，用令人听了会血液凝结的冰冷语气说道，「你既然做了这种事，还怪别人说出去吗？」
　　「连你也要对我说教吗？」布鲁托咬牙低声说著。他对老狼酋的顶撞令在旁的新狼酋与尼克为之心惊。两隻沉默的狼注视著老狼酋芬利斯，都准备好在芬利斯扑向布鲁托的时候衝去以肉身阻挡。
　　只是芬利斯仍然静静地坐在那裡，长叹了一口气，「你本来是我最不必对你说教的孩子。」他两手并用，扭著腰，把自己整个盘坐的身子移近布鲁托，接著拥抱住黑狼的上身。这个动作，在旁两位都没料到，连布鲁托都没料到自己会被拥抱。
　　「你就不怕，」布鲁托把爪子插入老狼男背上生长的浓密毛髮，轻抚毛下发达的背肌，「你这一抱会让我想交配的对象变成你？」
　　「如果你就为这个拥抱改变自己的想法，表示你也不是真的把洛奇当成未来伴侣，只是被慾望牵著走而已。」
　　布鲁托把双手从芬利斯背部的毛髮抽出，转而放上芬利斯腰部，轻轻往外推，「别再抱我，」他说，「我很羞愧。」
　　「对自己的亲兄弟不羞愧，对我这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养父反而羞愧吗？」芬利斯不饶人的质问令原本态度倔强的布鲁托垂下双耳，从鼻腔发出「嗯嗯」的悲鸣。芬利斯把右手放上布鲁托的头轻揉几下，「你就好好待在我们身边吧。好好整理自己。别再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了。」老狼说完，把自己腰上布鲁托的双手抓离自己的身体再放开，紧接著站起身来，走到离布鲁托更远一些的地方盘腿而坐。

　　「好了，」老狼芬利斯对年轻的三位族人说，「现在伊利诺村未来最重要的三位年轻人都在这裡了。我也该说说伊利诺村以前的故事，好让你们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终于要开始说了吗？」年轻的狼酋伊利诺发出轻鬆快意的笑声，「之前你说的故事老是被打断。昨晚约翰的宣战演说最可怕，一群蠢狼衝过来把我们都快挤扁了。」
　　「先让我想想该从何讲起吧，」芬利斯呵呵笑了几声，忽然伸直右臂，并以食指尖指向伊利诺，「之前你说不相信我加入过圣约翰教团，现在你过来。」伊利诺上身夸张地向后仰，瞪大眼珠子，「干嘛？你干嘛？」她扯开嗓子尖嚷著。
　　「叫你过来，问那么多干嘛？」
　　「喔。」伊利诺鬆下刚才故意紧绷著的双肩，应白狼长老的要求走来。「现在，」白狼长老在站著的灰狼女酋直立的双腿前张开双臂，「摸我。」
　　「咦？」
　　「你不是很爱在强壮的猎人们身上乱摸吗？」白狼芬利斯抖抖自己的双臂，「你摸摸看，看看我跟族裡的猎人们有什么不一样。」一旁尼克虽然掩住嘴还是笑出声来。伊利诺转过头白他一眼，回头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伸手摸上芬利斯的大臂，二头肌、三头肌、肩膀、锁骨、胸膛……她来回抚摸，并轻轻搥打芬利斯的左胸三下，说，「你的肌肉好像比较硬，是我摸过最硬的。」
　　芬利斯点点头，「以后巴鲁莎、洛奇，甚至是你们这些年轻族人之中愿意为凯撒披上战甲打仗的，也都会有这种肌肉。」
　　「哎，你是说你的肌肉是骑士身上穿的那种金属衣服造成的吗？」
　　「正确来说，是锁子甲的重量。长久负重，跟敏捷地追击猎物是不同的两回事。」
　　「圣约翰教团不是一群修士吗？怎么会穿铠甲？」
　　「在圣地，修士也要跟骑士一样拿剑。」
　　「喔……」伊利诺沉吟起来，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往后一望，果然在身后的两位狼男眼裡，只能看见无尽的疑惑。「我想我们两个都忘了，」她回过头笑著对她面前的肌肉老白狼说，「你好像只对我讲过一点圣约翰教团的事。」
　　「那就从老彼得开始讲起吧，」老白狼说，「那个把塔西娜和我拐进十字军，后来让我们遇上施莱歇尔老男爵，使我们族人有了定居的村子，而成为我们村裡神父的老彼得。
　　「彼得那时是个传教士，隻身前往圣地。他年轻时就试图前往圣地朝圣过，但因为撒拉森人与东罗马帝国之间的战争，他没能到达圣地。后来教会号召十字军夺回圣地，他相信在上帝的帮助下十字军必能夺回圣地，所以再度决定朝圣。他向他在宾根的修道院请求朝圣许可，终于在主后一０九七年接受教会给他的传教任务，单独出发，沿路靠人接济，然后遇到我们。
　　「那时我们还住在森林裡面，平时避开人类，偶尔会和同样住在森林裡熟识的猎人打交道。那时我还是个十六岁的小毛头，喜欢当时酋长芬里尔的女儿－－」
　　「塔西娜，」伊利诺插嘴道。芬利斯哈哈大笑，「没错，就是塔西娜。你们都知道，我当酋长很大的原因是我娶了她，上一任酋长的女儿，但还有一个原因，」芬利斯收起笑容，「我把塔西娜平安地带回族人身边，虽然晚了好几年。因为宾根的彼得把塔西娜迷惑地团团转。嘿，别误会，」老白狼半举右拳在脸边，伸直食指，「我不是说塔西娜喜欢彼得。彼得秃头，而且丑得要命，这你们都知道。我的意思是塔西娜喜欢冒险，就跟巴鲁莎一样。」他垂下视线，盯著地面若有所思，「母女一个样。」他自语似地说道。

*

　　易北河上游东岸森林，波西米亚境内，三月中，主后一〇九七年。
　　「爸－－爸！」一声尖利的少女高音划破森林裡的寂静，惊得众多飞鸟自树冠层飞起。十六岁的白毛狼人少年芬利斯本来在检视地上用树枝架成的陷阱，闻声抬头，才往后一扭头，就被一道灰影扑倒俯躺在地，把架陷阱的树枝都压坏了。「爸爸！」狼人少年背上是一隻灰毛母狼，她亢奋地吐舌喘气，用下腹磨蹭少年的腰，连珠砲似地继续叫唤，「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不要再叫我爸爸(Papa)啦！」少年大吼道。「有什么关係？」灰狼少女用右前爪轻轻地上下来回蹭著少年右背的肩胛骨，「你跟我爸爸拥有同一个名字，当然我要叫你爸爸啊。」
　　「你父亲叫芬里尔。我叫芬利斯！」
　　「还不都是『我们伟大的远古之父』所拥有的名字？」她模仿族内长老说故事的口吻，恣意嘲弄著他们族群传说中源始祖先多变的名讳，「芬利斯(Fenris)，芬里尔(Fenrir)，芬利斯提尔(Fenristyr)，芬利斯．洛奇森(Fenris Lokison)－－」
　　「够啦！」
　　「哼哼，那我要不要改名伊利诺啊？」灰毛母狼眼珠上移，直盯著树丛间的天空，「远古之父配远古之母，多好。」
　　「塔西娜！」
　　「说真的，三天后就是成年礼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把我的渡鸦羽毛插到你头上比较好，」母狼趴下来，侧脸贴上一边脸贴著地的狼人少年朝上盯著她的另一边脸，跟他近距离眼对眼，「我也没有什么择偶条件。目前你是我见过个性最像我爸爸的，毛色也是白的，我都怀疑你才是我爸爸的孩子了。」
　　芬利斯没有说话，他一直很难理解酋长之女塔西娜的想法。可是他的确很想成为塔西娜的伴侣，他超想的。
　　「哇啊喔！」一阵奇怪的惊呼传来。原本紧贴著狼人少年身体的母狼撑起上身，跳离少年的腰，朝声音来向嗅嗅吹来的风，「嘿，爸爸，」她说，「你的陷阱好像抓住一个人了。」
　　狼人与灰狼走了几码路，在前方地上一个大洞边缘停下。他们互望一眼，接下来慢慢探头向前－－
　　洞底的红土上躺著一个人，精确说来是一名修士，着黑色长袍，秃头，鹰勾鼻，两条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深不可测的金伦加鸿沟，就这样紧闭双眼仰躺著。「喔，倒楣的水蛭，」灰色母狼感叹道。「嘿，别这样，塔西娜！」白色狼人以极度的宗教虔诚纠正著母狼对修士侮辱性质的比喻，「他可是位修士！」「喔对，我们是虔诚的上帝子民，」母狼翻著白眼，像在背诵教义问答似地说道，「我们是远古之父芬利斯与远古之母伊利诺的子孙。圣子化身为小孩，将远古之父从诸神黄昏的宿命解放。而修士，是上帝在地面的代表－－吸血的水蛭。」「塔西娜！」白色狼人再度喝斥。「烦耶！」母狼抱怨著，「我叫你爸爸岂不正好十分合适吗？你就跟我爸爸一样啰嗦。」狼人摇摇头，自己跳进那深度有两个成年男人高的大洞，以掌轻拍洞底修士的脸。
　　修士在似狼爪的大掌连续拍击下醒来，一张开眼就瞪圆了眼睛。芬利斯已经预备好承受修士惊恐的尖叫。没想到修士捉住他的毛手，大声赞美说，「喔，圣克里斯多夫啊，你是旅人的守护者。即使我坠入地狱，你也要从天而降将我拯救！」白毛狼男愣愣地看著一脸崇敬表情的修士。洞口上方边缘则爆出了少女的笑声，「噗哈哈哈哈……耶稣基督显灵啦。」

*

　　芬利斯暂停讲述他的故事，因为他发现坐在他对面的三位年轻狼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尤其是伊利诺，她的嘴张得可以塞进一颗西瓜。「怎么了吗？」他问道。三位年轻人互相望了望，最后两名狼男都望著坐在中间的女狼酋。伊利诺双手掩住双眼抹了抹，终于说，「我想你刚刚毁掉塔西娜与彼得在我们心中建立起的崇高形象。」
　　「崇高？」芬利斯歪著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认为塔西娜有崇高形象？还有我们的丑王彼得，你们以前还说他很吵很烦人，现在你们说他『崇高』？喔！」
　　「呃，我意思是他们俩应该没那么搞笑。我……」伊利诺一边不太肯定地使用猜测的语气说话，另一边直盯著芬利斯的脸。只见芬利斯闭上眼睛，抿紧嘴唇，像在忍笑。「好吧，」伊利诺把两手心摊在胸前，再把两手心向下翻，两隻手刀往两边划开，「请继续讲你的故事。」

　　「我们把彼得从陷阱带回我们的宿营地，好好接待了他，因为我们知道做为一名好基督徒，就得诚心接待旅人，尤其是坠入我们陷阱的，得要好好招待赔罪。他并不在乎自己落入我设的陷阱这回事，相反地，他还为了『弄坏』我的陷阱向我道歉。为了感谢我们的招待，他开始说以前他朝圣时的经歷给我们听，结果塔西娜被他的故事迷住了。三天后的成年礼，她不见了，而宾根的彼得早在前一天就离开我们，向东南方继续前进。最后，我们在一处沙地上发现她留下的气味和文字。她写说她要去朝圣。
　　「成年礼的时候，有不少女孩想把她们拥有的渡鸦羽毛绑到我头上，我都拒绝了。对我来说，那个为我戴上黑羽的女孩必须是塔西娜。我从长老们口中一得知她留下的文字内容，也离开了族人，没有告诉我的父母，也没有见酋长，一心想著如果我把塔西娜带回来，大概会得到大家的祝福，酋长的青睐，娶了塔西娜吧。那时我并没有去想塔西娜的感受。我找到她的时候还和她打了一架。结果我还是没办法马上把她带回去。等我们回到砂岩山麓森林，已经是一一〇一年的事了。我们错过族内的成年礼，族人们也无意为我们补办，但对我们来说，朝圣的旅程、十字军与战争，已经成为我俩共同经歷的成年礼。」

*

　　施洗约翰教堂外，耶路撒冷城内，一〇九九年。
　　这间招待所原本是供朝圣者休息的屋子，现在可以说是客满状态，不过屋裡每间房间的每张床上躺著的不是朝圣者，就算真的是朝圣者，也是受伤的，然而大多数躺著的都是受伤的骑士，连地上都被伤患躺满。照护他们的人，包含身穿黑袍的修士，披戴锁子甲的骑士，还有两头把锁子甲套在黑袍外的狼头怪。狼头怪在照护人员中间十分显眼，不少见过东罗马帝国教堂内华丽圣像的伤患都把他俩当成是圣徒克里斯多夫的族人，狗头人。他们俩安静地工作，用酒替伤患的伤口消毒，并拿洁净的纱布为伤患包扎。
　　又有一名骑士被运进来，胸部被斜划一刀，外袍、袍下的锁子甲还有内衣都被划开，露出渗血的伤口和绽开的肉。令白脸狼头怪芬利斯印象深刻的是那名骑士居然没有哀叫，只是瞪大双眼握紧双拳抿嘴忍痛，以致那骑士被多人抬到芬利斯脚边时芬利斯才注意到他。令芬利斯更在意的是，重伤骑士被划开的袍子上画著一隻挂在绿树上的绿蛇正要偷咬一隻背对著它的灰狼。芬利斯对这家徽的图像当然是深感不适，马上别过头去，继续用酒清洗他手上正处理一名骑士的伤口。突然，有人从背后掐住他的长颈子，硬把他的脸转过来，大声对他嚷嚷，「怎样啦？我朋友受了伤，你们没有床给他躺就算了。我们把他放到你脚边你还转头不顾？现在是怎样，啊？」
　　芬利斯很想打那名灰髮莽汉。可是他谨记著彼得的教训：好基督徒不还手打人，有人打你左脸连右脸也给他打。何况他现在还是圣约翰教团的一员呢，只差没有在头顶上剃一个圆当一名修士了。正在衝突一触即发之际，另一名灰脸的狼头怪走来，向灰髮骑士鞠了个躬，「抱歉，我的伙伴为了一名伯爵的伤怠慢了你的朋友。且让我替他处理伤势吧。请问你如何称呼，先生？」灰髮骑士「哼」了一声，回答，「哈格瑞夫。约翰森．哈格瑞夫，英格兰人。布鲁瓦伯爵史蒂芬．亨利的骑士。」
　　「喔，阁下的德意志语说得相当好，Þæt god!（相当好！）」灰脸狼头怪恭维著灰髮莽汉，最后还抛出一句腔调相当重的盎格鲁萨克逊话。这可乐坏了那位灰髮的英格兰骑士。他放开抓住芬利斯颈子与领口的双手，转而拥抱灰毛狼人，「总算有个明事理的。来，医治我的朋友，他是狐狸寇特，施莱歇尔男爵的封臣，你一定听说过他带著二十人挑战撒拉森人五万大军的故事……」在灰髮骑士的喋喋不休与众人围观的情况下，灰毛狼头跪了下来，餵了负伤骑士一口酒，「喝吧，」灰狼头把它低沉的嗓音压得更低，对负伤骑士说道，「喝点酒，等等比较不痛。」骑士顺从灰狼头含住了它手裡皮袋的嘴柱，喉结上下晃了几下，张嘴放开后轻声问它，「你是女孩子吧？」灰狼头盯著骑士，微微点头。骑士笑了笑，左手勉力抬起，虚握住灰狼头持酒袋颈的右手，「等等如果我尖叫，请别见笑，」他对灰狼女孩挤出苦涩的笑容。「我不会笑的，」灰狼塔西娜温柔地回答说，「你能忍到现在不容易。等等我会帮你清洗伤口并缝合。要叫就叫吧。」

　　这一切都被芬利斯看在眼裡。

*

　　当芬利斯提到塔西娜和施莱歇尔老男爵有一段情，三位年轻狼人又都惊呆了，只是这一次没人敢张嘴，全都闭著嘴巴，屏气凝神地听著老狼描述狐狸寇特自加入圣约翰教团对塔西娜的种种追求，比如说送花，或带塔西娜到城墙上看夕阳，甚至是在塔西娜面前脱掉上衣，让塔西娜轻抚她替他亲手缝合的伤。而这些场景都在芬利斯眼前上演。塔西娜是如此毫不在乎地带著芬利斯去和狐狸寇特幽会。当然，偶尔塔西娜会自己去。天知道没第三者在旁两人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直到有一晚，」芬利斯说，「塔西娜哭著回来，还满身酒味。她又哭又笑，还狂吐几次。最后她趴在我身上把事情都讲出来。原来那晚施莱歇尔老男爵并没有约她出去，是她好奇老男爵平常晚上都在做什么，结果她在一间酒店看见老男爵在众目睽睽之下……」芬利斯顿了一会，闭上眼彷彿说出来很可耻，但他还是说了，「跟一名妓女交欢。」
　　芬利斯仍然闭著眼，一隻手放到脸上，以食指按摩自己的眼侧，「我没料到他会这样对她。可是，隔天早上，她就变得好好的，看见老男爵还会问他安。不过老男爵要跟她道歉时她却说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俩已经结束了。后来，塔西娜带著我进教堂，请我娶她。她说，也许我会觉得她在利用我，想忘记那个令她心痛的男人，可是她真的愿意嫁给我，因为爱情不可靠，而婚姻会可靠是由于责任。
　　「于是，我和她结婚了，在上帝的见证下。」
　　阳光已经很亮了，在微寒的气温中，阳光的照射是炙热的。布鲁托忽然起身走向芬利斯，双膝跪地，张开双臂。
　　然后，他抱住了他。

狼狗杰

回复 19# 狼狗杰

第十二章(2016/5/31)

　　巴鲁莎一行人回到苏普林堡城墙内，还没走达宫廷门口，皇帝的使者就奔来请巴鲁莎晋见皇帝。「哎，」巴鲁莎叹了一口气。约翰掩嘴偷笑。洛奇一脸担忧，走到巴鲁莎身边握住她的手。阿布雷希特则板起面孔恢復平日裡的一本正经，「既然凯撒召见，伊利诺骑士就应命吧。我也该回房准备回安哈特了，就此别过。」
　　「再见，伯爵。」巴鲁莎恭敬地向阿布雷希特鞠躬告别，她身后的约翰也跟著鞠躬，洛奇也鬆开握住巴鲁莎左爪的手，向阿布雷希特弯腰行礼。阿布雷希特就这样越过使者，直接往几十码外的宫廷走去了。「那么，」巴鲁莎挺直腰身，对她身后两名侍从说，「我们走吧。」「哎，这样不好吧？」约翰嘻笑地强调，「凯撒可是要你单独见他咧！」「不管，」巴鲁莎回应，「你们两个得跟，尤其是你，」她左手又握住洛奇的右手，并转头往右后方，隔著白马寒风盯著约翰，「我需要你在场临机应变，阴谋家(Schleicher)。」
　　使者领他们进入一间私室时，裡面不是只有皇帝，还有皇后在，巴伐利亚公爵站在皇后的坐位一边，一名陌生女子则坐在皇后另一边的坐位上，抱著一个髮色红褐的小孩放在大腿。这小孩穿著鲜豔的红衣，胸部和腹部的衣料上各刺了同样的一隻金毛雄狮。「小狮子(Kleiner Löwe)，」那陌生女子捏起小孩的一隻小手向巴鲁莎摇了摇，逗弄孩子说，「跟救了阿公的大白狼(Wolf)阿姨打招呼。」小孩子发出一个疊音字词，「沃沃(Wowo)？」
　　喔，天哪。巴鲁莎在心裡暗叫，摇尾走向美丽的陌生女子与她腿上的小孩。什么临机应变啦，阴谋家的协助还是对凯撒心理的掌握，全都被她抛向四方随风去了：对小孩子哪需要什么心机啊？慢著，陌生女子提到「救了（孩子的）阿公」？而皇帝说过他有一个女儿是巴伐利亚公爵的妻子。那么，面前这位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是……
　　「公爵夫人，」她在腿上有小孩的年轻女子跟前单膝下跪，并伸出两隻毛手捧著女子伸来的左手，轻吻一下手背。
　　「我知道你可能听这种话听到烦了，但我还是要感谢你救了我的父亲，」皇帝洛泰尔的女儿左手摸上巴鲁莎多毛的脸颊，把巴鲁莎的鼻头带过来，吻了她鼻下的长嘴唇中点。
　　「陛下，」约翰微微躬身，「请容我退下。」皇帝正笑看著自己的女儿和外孙与巴鲁莎亲昵的场景，连眼珠都没转一下，直接对约翰的方向甩甩手，「去吧，」他允准了约翰的请求。接著灰狼洛奇也正要向皇帝躬身，被约翰一把捏住肩膀，「哎？」他不自觉轻叫一声。「你留下，」约翰把嘴凑上他的尖耳朵说道，「跟巴鲁莎一起讨好他们。苏普林堡家族成员的恋兽癖可是出了名的。」然后约翰轻拍他的肩两下，再退出房间。
　　洛奇望著身着褐衣的约翰离去的背影，心裡想著约翰刚才的耳语到底是什么意思，接著他注意到公爵夫人开始抚摸巴鲁莎的头，又搔搔她的喉咙，摩挲她的肩膀，一路摸到她的腰部。公爵夫人腿上的小孩更夸张，把脸都埋进巴鲁莎胸部的毛裡了。
　　喔，不是吧，全家都是？而且不是只限巴鲁莎，只要有毛就可以？

　　「以前我们养了一隻大白狗，名叫尼布斯(Nimbus)。他是个活泼的大男孩，跟洛泰尔玩摔角，洛泰尔还会输他呢，」皇后里尚察正閒话家常。巴伐利亚公爵亨利希依旧沉默地站在一旁。然而洛奇已经在皇后跟前盘腿坐了下来，让皇后能一面说话，一面抚弄他的头。巴鲁莎则坐在巴伐利亚公爵夫人，苏普林堡的佳楚德(Gertrud)脚边，让公爵夫人的儿子「小狮子」在她身上爬著玩。「我记得尼布斯死的时候，洛泰尔和佳楚德都哭惨了，」皇后说道。
　　「妈，」佳楚德娇嗔地对她母亲抱怨道，「你还说呢，明明哭最惨的就是你。」
　　「所以我该不会正好长得就像尼布斯吧？」巴鲁莎问道，并赶紧抱住双手攀著她一边肩膀试图爬上去的红髮小狮子。
　　「真的，你还挺像他的，」皇后一边轻笑几声一边说，「除了你是女孩而且有手之外，你根本就是我们的尼布斯。」
　　「尼布斯就是尼布斯。巴鲁莎就是巴鲁莎，」原本相当安静的皇帝终于开口，「尼布斯永远是我的好猎犬，而巴鲁莎，」皇帝伸出一隻手从巴鲁莎背后抓住了巴鲁莎的右肩，「你是我们家族的守护者。我们家族因为你得以存活。我的女婿亨利希的命也是你帮忙救的。苏普林堡家要感谢你。韦尔夫家也要感谢你。」
　　「凯撒，你说得太夸张了。我没有那么伟大，」巴鲁莎轻抚紧抓她左肩的小狮子后背，侧著头让右眼朝向皇帝坐位，「这都是我该做的。」
　　她的左眼则瞥见站在皇后身后的亨利希脸色越来越难看。
　　即便没有约翰在旁临机应变，她也知道她这时该做什么。她左手已搂紧小狮子的腰，右手再捧起小狮子的臀部，站起身来，越过佳楚德与皇后面前，以及洛奇身后，一直走到亨利希面前，「公爵，」她把小狮子捧到亨利希胸前，「你的儿子，」她说。
　　「爸爸！」小狮子伸著小手向他的父亲挥舞。亨利希原本僵硬的表情已经缓和下来。「亨利希，」他对巴鲁莎说，并从巴鲁莎接过他的儿子，「他的教名是亨利希。」
　　「父子同名，」巴鲁莎恭敬地对公爵说，「相信狮子亨利希会跟他的父亲骄傲者亨利希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士。」
　　「你知道吗，大白狼？」公爵突然以公爵夫人善意起的诨名叫她，让她有些惊讶。「我对你的厌恶，并没有比我对我的姐妹厌恶重，」公爵说，并且把他儿子放到地上。小狮子站立著，晃晃满头红髮，又摇摇晃晃地走到巴鲁莎脚边，双臂抱住巴鲁莎右腿的跗关节，整个身子贴上巴鲁莎自贴地的脚掌而上向后斜立的长脚掌，抬头衝著巴鲁莎笑。
　　「现在是家庭场合，你就叫我亨利希吧，」一直以来与她疏远并提防著她的公爵终于释出善意，「你是我们的家人。凯撒、皇后和我的妻子都希望如此。你只要把我当成没对你那么好的兄弟就好。」
　　这还真是一个大突破啊，绝对是约翰喜闻乐见的好事。

　　与此同时，施莱歇尔男爵领却陷入一场腥风血雨。在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回到城堡不久，他的侍卫队便开始行动。卫士到各村烧杀掳掠，并在城堡中闯入一些侍从与仆役的房间，直接把人杀在床上，就跟十三年前他父亲死后发生的状况差不多。差别在于十三年前一切是在宣布追捕毒杀他父亲的私生子约瑟夫．冯．施莱歇尔之后才陆续发生的，村落被劫掠前都先由行事的骑士大声嚷嚷要搜人，为杀戮与掳掠冠上大义的理由；现在却是事先毫无警告，也没有宣布通缉谁，而是直接大行杀戮，一两天内就把男爵领内的人口杀了大半，事后才宣布哈格瑞夫家族背叛男爵，而被杀者都是冯．哈格瑞夫的人。
　　没人敢吭声。没人敢为哈格瑞夫家说话。就算剩下的人都为哈格瑞夫家做过事，也不会承认，更不可能继续效忠哈格瑞夫家族，因为流有哈格瑞夫之血的人已被消灭殆尽，除了一人，就是十三年前同样血洗了整个男爵领的男爵母亲，哈格瑞夫的玛西。
　　男爵母亲并没有体面地被软禁在自己房裡，而是直接被投到堡内地下的牢狱裡。牢狱裡仅关她一人，因为之前被她下令关在这裡的所有犯人全都被她儿子宣布释放了，而新近所有「罪犯」全都是被杀了以后才被宣告有罪。
　　十三年间，卡尔一直都是乖顺的儿子。就算在她安排准备要去见卡尔后来在宴会裡忽然发难所谓「非正统」皇帝洛泰尔的过程中，卡尔也没有任何异议。她知道卡尔一直相当在意她与她兄弟乱伦通奸的传言，但她之前绝料不到卡尔能下这么重的狠手。现在卡尔所作所为完全不像任何一位冯．哈格瑞夫的行事，倒更接近卡尔名义上的父亲：寇特．冯．施莱歇尔男爵。
　　牢门正对著一道由左上至右下靠石墙建下来的石阶，此刻石阶上方入口传来开锁、解锁鍊及开铁门的声音，接著一双脚从石阶走下来，慢慢地，一阶一阶地。
　　那是卡尔，她的儿子。
　　她扑向牢门，抓紧木栅，一双灰眼噙著泪珠。她身上那在苏普林堡宴会上光鲜亮丽的红色连衣裙已沾满灰尘，失去了光彩。「卡尔！」她大喊，「我的卡尔！」而她的卡尔没有任何回应。卡尔的唇不是特别薄，脸也不是特别瘦削，然而，他现在却是一副刻薄寡恩的神情，昔日的温顺、有礼与感性都消失无踪。
　　她的卡尔一直走到她的牢门前。「我是谁的儿子？」他问，声音裡毫无感情。「你是我的儿子！」作为母亲的她呐喊著。
　　「和谁生的？」卡尔半瞇著眼，微微抬高下巴，对他母亲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冷漠的表情并未因母亲的呐喊出现任何一点感动的迹象。「和谁生的？」他又问了一次，提高一些音量。
　　「你的父亲。」在牢门内跪著的玛西回答。一滴泪珠已滑下她的脸颊。
　　「我的父亲是谁？」
　　「这还用问吗？」玛西从极度委屈转为愤怒，右手握拳连续敲击地面上铺垫的麦杆堆，「寇特．冯．施莱歇尔！你的父亲寇特．冯．施莱歇尔！」
　　她仰面怒视著门外那应该是她乖儿子的浓鬓男人。浓鬓男人只有十八岁，自苏普林堡回来后，短短几天，已经不像一个刚长成的少年。这么说吧，他现在的脸近似暴君尼禄遗留下来的石膏像。
　　「已经无所谓了，」在这般长久的闭口不言中，他终于开口了。「什么？」他的母亲说。「都无所谓了，」他重覆道，「不管我的父亲到底是谁，都无所谓了。总之有人一定得死，不管真相为何。不管是谁毒死我的父亲，一定有人要死，不管是不是真凶。总之，」他说，「一定有人要死。」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儿子？」玛西原本是立起大腿以膝长跪，听了卡尔这一番话，跌坐在地，眼裡满是惊恐，看著她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应该问你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母亲，」她的儿子回答，「我受够了。事情就是这样。」
　　「你受够了什么？」
　　「不管你有没有和雅各通奸，」卡尔嘴角上扭，露出只能形容为恶意的微笑，「你必须死。」
　　「卡尔！」玛西又抬起臀部长跪起来，「你疯了吗？我是你的母亲啊！」
　　「姐弟都能乱伦通奸，世上还有什么儿子不能杀死母亲的道理？」

*

　　一一三一年十一月中，苏普林堡围城撤兵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月，一名来自弗兰肯的使者到达士瓦本公国乌尔姆的宫廷晋见义大利之王暨（名义上的）弗兰肯公爵康拉德．冯．史陶芬。虽然康拉德是在自己兄弟的领地裡，依旧摆出主人的态势，戴上伦巴底铁王冠，坐在大厅正中的位子上，准备接见使者。门口仆役通报使者名衔：「施莱歇尔的汉斯，代表施莱歇尔男爵，向尊贵的凯撒，弗兰肯公爵康拉德致意！」那大鬍子使者从门口进来，捧著一盒黑木箱，一直走到康拉德坐位下的阶梯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地问安，「伟大的凯撒，请接受我封主的礼物。他是凯撒最忠心的奴仆。」康拉德点点头。一名仆役从使者手中接过木箱端到康拉德面前。木箱没有盖子，而是在面向康拉德这一面有两扇小门，中间的缝两边各有一副小门把。康拉德捏住那两隻小门把，往外拉开……「老天！」他原本前倾的身子猛地往后贴到椅背上，惊恐地看著箱裡的「礼物」：那是一个女人的头，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其灰髮塞满箱内其他部分，彷彿是盛起这颗「珍宝」的天鹅绒，裡面还传来乳香与没药的味道，显示其经过防腐处理。「这是什么东西？」他声音颤抖，质问五层臺阶之下的使者。「伟大的凯撒，」使者不慌不忙地回答，「这是我们男爵母亲的头，她因认萨克森人洛泰尔(Lothar der Sachse)为凯撒，男爵便宣布将她斩首，并差我将她的头带来向凯撒谢罪，」使者站起身来继续说道，「由于男爵也参加过洛泰尔在苏普林堡的庆功宴，他不奢求凯撒的原谅，唯有差我来求凯撒允许他能高举凯撒的旗帜，讨伐洛泰尔，光荣地为凯撒牺牲，」使者说完，深深地一鞠躬。
　　康拉德把右手靠上嘴，以食指轻刮几下唇部上方的鬍鬚。他陷入沉思。他权衡这其中的利弊。他露出了微笑。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他不只将为我而战，他还会得到我的大力支援－－」「等一下！」一个威严的低沉男声响起，几乎震动整个大殿，随后声音的主人，康拉德的兄长，士瓦本公爵独眼腓特烈从红毯边侍立的贵族行列走出，走到使者旁边向康拉德鞠了个躬，说，「凯撒。让我们为这位使者举办一场宴会吧。有什么要吩咐他传达的话，可以明早再跟他交代。」「好主意，腓特烈，」康拉德斜坐在坐位上，倚著右手的头点了点，「就照你的意思办吧。」他坐正身子，两手拍了拍两大腿，「所有人先退下吧。汉斯兄弟，」他对使者笑笑，「你也下去吧，会有人带你去客房。」使者右手握拳敲上胸，闭上眼对坐位上的康拉德深深弯腰，便随著一名上前招呼他的仆役离去了。「康特(Kant)，」康拉德叫唤身旁拿著黑木箱的仆役，后者立即把木箱门閤上，凑近主子听候吩咐。「你找人送这箱子……」康拉德吩咐著，越说声音越小。等到侍立的贵族与仆役都散尽，康特也捧著木箱离开了，大厅裡只剩康拉德与腓特烈两兄弟。
　　腓特烈虽然瞎了一隻眼，但包括他那隻只有眼白的左眼，双眼都对康拉德透出怒火来，「你在想什么？」他质问五层臺阶之上坐著的胞弟，「你嫌我们败得还不够多次吗？『全力支援』？你要支援一个小男爵讨伐『萨克森人』(der Sachse)？而且还是个弑母凶手！」
　　「独眼」口中的「萨克森人」是皇帝当选人洛泰尔的外号，这是洛泰尔成为萨克森公爵时得到的。每个有点名气的诸侯都有个外号，例如腓特烈不幸在对洛泰尔发动的战争中失去左眼，就获得了「独眼」称号。安哈特伯爵阿布雷希特又被叫作「熊」。巴伐利亚公爵亨利希因其性情而被称为「骄傲者」。就连新近在苏普林堡围城战中突然冒出来的狼头怪也马上有了一个「白狼巴鲁莎」的称号。
　　就康拉德没有。他就是康拉德．冯．史陶芬，没有外号。
　　「你说的没错，」康拉德从坐位起身，往他右前方不知名处凝望，「我们失败过太多次了。洛林、亚尔萨斯、纽伦堡、斯佩尔(Speyer)，他们拿下了我们多少城市和土地啊，而我们连他那座小小的苏普林堡都拿不下来。」他叹了口气，视线回到臺阶下的胞兄身上，「任何能打击他声势的机会，我们都要把握。」
　　「恐怕我们还没打击他，就先因为与弑母凶手合作而把余剩不多的声望消磨殆尽。」
　　「怎么，你在顾虑教会吗？」
　　「怎么不必顾虑教会？」腓特烈几乎要跳起来，「你如果要成为凯撒，还要教皇把金皇冠戴到你头上。你觉得你不必顾虑教会？你傻了吗，康拉德，啊？」
　　「如果我们赢了，选了一个会为我们加冕的新教皇，我们对教会还有什么顾虑？开除教籍吗？还是宗教法庭？」
　　「总之这不可行。」
　　「这有什么不可行的？」康拉德激动地大吼，简直就是换他要跳起来了，「难道你要我窝在这小小的士瓦本，北边进不了德意志，南边进不了义大利，空等到老都戴不上金皇冠吗？那当年你拥立我为王是何居心？想看我成为一个不是凯撒的凯撒吗？」
　　「我只是不希望你让人觉得你为了皇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样反而离皇位更远，」腓特烈的语气缓和下来，以劝导的语气对康拉德说。
　　「我还能做什么？」康拉德举目望著大殿的天花板，「现在支持我们的人已经够少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打著我的旗号为我作战，我还要计较他是个小男爵，是个弑母凶手吗？」

　　「真是够了！」腓特烈走进自己的起居室关上门，怒吼著。在大厅的时候，他能说的话都说了，康拉德依旧执意把史陶芬家族的三狮旗借出去。现在大厅正在举办晚宴，儘管他是提议举办晚宴的人，他可没心情前去参与。
　　门外传来敲门声。「滚！」他大吼。
　　「是我，父亲。」一名男孩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
　　「喔，」他收起怒气，温和地说话，「门没锁。进来吧。」
　　门开了，一名红髮的、高有一米四的男孩站在门口，与同样是九岁的孩子相比，算是十分高大。「凯撒请你赴宴，父亲，」腓特烈的儿子说。
　　「什么？」独眼愣了一下，接著又忍不住流露出怒气，「那傢伙，现在还把你当听差使了吗？」
　　「父亲，」孩子说，「他是凯撒。所有人都是他的听差。」
　　「屁！」独眼怒得连脏话都出口了，「那屁眼是靠我才称王的。你是我的儿子，他不能派你来传话，把你当仆役！」
　　「你知道罗慕路斯与他兄弟的故事吗？」孩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你想说什么，儿子？」
　　「罗慕路斯，罗马第一位国王，也是靠他兄弟称王的，可是他兄弟惹恼了他，所以他把他杀了。」
　　独眼腓特烈惊愕地看著他那才九岁的儿子，「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他认为才九岁的孩子不可能有这般见识。
　　「马丁修士今天上午的歷史课有对我讲到这个故事，」孩子回答，「下午我从仆役那边听见你和康拉德叔叔吵架，想起这个故事。罗慕路斯也是因为跟他兄弟吵了一架，来不及和好，结果他就把他杀死了。父亲，」孩子低下头，怯怯地哀求说，「跟凯撒和好吧。不要让罗慕路斯兄弟的悲剧发生在我们家族。」
　　「没想到我腓特烈活了几十年，思虑竟然不如我九岁的儿子那般深刻，」独眼总算转怒为喜，走到门口抓了抓自己儿子的红髮，「就听你的，弗朗兹(Franz)。我们走吧。」

　　独眼腓特烈这位聪明的儿子弗朗兹，实际上教名也跟他父亲一样是腓特烈。他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外号，但到后来就会有的。他将会拥有一个响亮的称号：腓特烈．巴巴罗沙(Friedrich Barbarossa)，意即红鬍子。

第十三章(2016/6/3)

　　来自士瓦本的使者把黑木箱交给约翰的时候，约翰便嗅到一股浓厚的香气：乳香、没药。难不成裡面还有黄金，好凑成东方三博士送给圣婴的三样礼物？但约翰知道乳香和没药还有防腐的用途。冯．史陶芬送来的绝对不是好东西。
　　他把黑木箱递到皇帝洛泰尔面前。洛泰尔拉开了木门，看见了内容物便皱起眉头，「你说这个康拉德脑袋有什么问题，」洛泰尔把木门閤上，冷笑几声，又说，「他以为送个死人头就能吓倒我吗？」他抬眼对使者说，「回去告诉康拉德，别再给独眼丢脸。他当初真该继续在圣地打撒拉森人。他兄弟会变成独眼也都是他害的。本来就不该称王的人，还是别老玩一些小手段突显自己只会和撒拉森人打仗，却打不过同样是主内弟兄的骑士们。」
　　「这是战书，」使者回答，「苏普林堡伯爵。这颗死人头是要向你传达在弗兰肯还有人支持我们的凯撒康拉德。你所看到的这颗头是属于施莱歇尔男爵母亲的。施莱歇尔男爵对我们的凯撒无比忠诚，甚至为他母亲认你为凯撒的缘故判她叛国处以斩刑。你手下有人肯为你杀死至亲吗，伯爵？」
　　「别开玩笑了。如果我手下有人做出这种恐怖的事我才要害怕咧。因为他有一天可能会为了更奇怪的理由杀死我。告诉你的假凯撒，他得小心他的头，别被他心爱的小男爵砍了！」
　　「你将会为你的话付出代价。」
　　「我好怕喔。那你们要怎样，再围我这城一次，然后再被我们打退吗？这次我手下的狼人已经不只一位白狼巴鲁莎喽。要小心啊，说不定这次连命都没了。」
　　使者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红毯两旁骑士纷纷拔剑指向使者。「把你们的剑收回去！」皇帝起身大吼。骑士应命，收剑入鞘。使者回头瞪了皇帝一眼。皇帝只是大笑，并很有风度地回应道，「勇敢的人啊。平安回去吧。把我的话送到。我们就不送你啦。」使者把头甩向前方，沿著红毯走出大厅。
　　「真是太有趣了，」洛泰尔坐回宝座，「你说，」他望向约翰，正要对约翰说话，却看见约翰盯著木箱发愣，「怎么啦，约翰兄弟？」他知道约翰当过修士，所以用称呼修士的方式叫唤约翰。
　　「居然就这么死了，」约翰轻声自语，「我还没让你生不如死，你居然就这么轻易……被你的儿子……」「约翰兄弟？」皇帝又唤了一声。约翰倒吸一口气回神，「恕我尊前失仪，陛下，」他赶紧低下头向皇帝谢罪。
　　「不要紧。小事。倒是你似乎想要这颗头？」皇帝好奇地盯著他，「为了巴鲁莎他们的事？」
　　「是的，请陛下将这恶女人的头赐给我。」
　　「那有什么问题？拿去吧。」

　　苏普林堡城外，伊利诺族的露宿地，在一棵栎树下，约翰跪在白狼长老芬利斯跟前将黑木盒双手奉上，并小心掀开黑木盒的两扇小门。白狼静默地看著盒裡女人的头，鼻子动也没动一下，「你实现誓言了，」他说。「并没有，」约翰回答，「这是她儿子干的。」
　　「死在自己孩子手裡吗……」白狼长老沉吟著，「我见过这样的事，并不觉得奇怪。」
　　约翰盯著芬利斯，等老狼男下一句要讲的话。这老狼男的心对他来说太难测度，他必须小心应对。
　　「你知道你父亲曾经跟巴鲁莎的母亲热恋过吗？」
　　「什么？」约翰被芬利斯的惊人之语震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芬利斯一直认为他是施莱歇尔老男爵的私生子。可是老男爵跟塔西娜？怎么可能呢？
　　「我们伊利诺村，原本不在施莱歇尔男爵领内，」芬利斯说下去，「你知道波希米亚吧？我们原来就住在那边的森林。一〇九七年，宾根的彼得经过我们部落，讲了很多朝圣之旅的事，塔西娜就跟著他去朝圣了，我也跟了过去。我们三个在圣地裡待了两年，在一〇九九年遇见你父亲，」芬利斯鼻头凑了过来，顶上约翰的鼻头，「你父亲，玩弄了塔西娜的感情，短短一个月，让她痛苦了好多年，当时还决定嫁给我，」他几乎零距离地瞪视著他，「那时我们看到你佩戴的银十字，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因为像那样的十字架，我们只在你父亲身上看过。事实上，你父亲在你逃到我们那裡的几个月前还来找过塔西娜，拜讬她收留你，被她轰了出去。但当她听到你父亲过世的消息，她在我怀裡整整哭了一夜，就像在那个你父亲背叛她的晚上，」他鼻头抽离约翰的鼻子，又退回原位盘坐著，「我跟她谈过你父亲给你的十字架，她说那只是巧合。不过我相信她已经知道你就是你父亲的儿子。她看你的眼神，就像当年看到他，只是少了一点热情，多了一点慈爱，」他一掌掩住双眼，「我想她恨不得自己就是你这私生子的亲生母亲。」「等一下，」约翰打断他，瞪大了已经湿润的双眼，「你意思是，塔西娜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她认为我是老男爵的儿子？」白色狼男掌心外翻，行举手礼似地看著他，彷彿又想说「你又否认自己是约瑟夫．冯．施莱歇尔」这句话，可是狼男看见他两行泪倏地流下。
　　「她不知道，」约翰哽咽著，「她想疼爱的约瑟夫是被我害死的。十字架是我抢来的。约瑟夫原本可以活下去的。我……」他往前扑倒，趴在地上痛哭，「我是一个骗子啊！到她死都在骗她啊！」

*

　　巴鲁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堡裡的厕所。对她来说，在这裡解决拉屎问题并不比草地上解决了乾净，但她不想被那些同样也倾向在灌木丛中解决的贵族们嘲讽「终究是狗。」她那撇屎最后一段脱离她的肛门而落入脏污的孔洞时，一名侍从急忙闯了进来。
　　「搞什么？进来不会通报一声吗？」她大吼。当了骑士一个多月，她也开始有主人的架子了。
　　「原谅我，大人。可是，」侍从调整气息，长吐一口气说，「可是凯撒的侍从约翰兄弟带施莱歇尔男爵之母的头出城了。」「你说什么？」她从石座跳下。（她跟那些屁股坐在洞口的贵族不一样，乃是两脚踏在孔洞两旁，蹲在石座上的。）「什么施莱歇尔男爵的头？你别急，」她穿上丢在地上的裤子，走来安抚侍从，「一字一句慢慢说，讲清楚。」

　　「巴鲁莎．冯．伊利诺出城了，陛下，」侍从向花园裡轻抚冬青树干的皇帝禀报。花园在十一月的晚秋也是众花凋零，树叶黄落，惟有常青树木绿意依旧。在苏普林堡的每个早晨，皇帝总会在花园散步，停驻在冬青树前良久，即使有了巴鲁莎可以抚摸好消磨一整天的时间，依旧不改这个每早到冬青树前轻抚树干的习惯，因为几年前他最宠爱的白色猎犬尼布斯年老而逝之后，就被他葬在花园裡的冬青树下。
　　「应该是听说了死人头的事吧，」洛泰尔闭上眼思量著，轻拍两下树干，「替我备马。我也要好好问候一下她的家人们。」
　　于是皇帝纵马入林。他的坐骑跑在半路忽然停下，焦躁不安地原地踏步，他便知道他已经进入狼人们的地界。他对跟随在后的骑士们下令，「待在这。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与狼人发生衝突。」然后他下马，沿林中小径前进，途中还看见巴鲁莎的白马在路旁的密林裡溜达。
　　他走入空地时，约翰就躺在那裡，大石头旁，嘴角带血，紧闭双眼，身旁还有个银灰色狼人摆弄一些木碗与药草。皇帝看见一身轻装的巴鲁莎与洛奇，便走到他们身边，发问道，「他吐血啦？」
　　「牙肉出血，有发烧，」银灰色狼人开口回答问题，那是老年女人的嗓音，「病从他的牙肉入侵脑部，发现再晚一点就真的死掉啦。」
　　「脑部啊，」洛泰尔点点头表示同意，「难怪他最近老是失去注意力。」接著他眼角余光发现洛奇与巴鲁莎都在用怪异的眼神瞪著他，眼部肌肉皱得像在皱眉。（虽然他们脸上满布毛髮，没有眉毛可言。）他也皱起眉来，上身往后微仰。「怎么？我不能来吗？」他挺起胸膛，做出理直气壮的姿态问道。
　　「呃，可以，只是……」巴鲁莎搔搔头，「你也太突然……」
　　「我的两头狼出城了。我当然要过来关心你们一下。」
　　「怕是另有目的吧，」白狼巴鲁莎微抬狼首，右手背抵著腰侧，「我爸爸比起我来，更像你的尼布斯。」
　　「胡说什么呢？尼布斯过去了，而且他是不可取代的……」「凯撒，」老白狼芬利斯现身，两手各握一把应该是某种药草的青翠草叶。他向皇帝点个头，「大驾光临。这裡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真的非常抱歉。」
　　「小事一桩啦。但如果能同你们一块打猎，就是对我最好的招待了。」皇帝口气爽快地说。
　　「打猎吗？」芬利斯半瞇两眼，嘴角上扬，把手上的药草交给正要打开约翰嘴巴的灰毛狼头女人。他再起身，对皇帝摊手，「那你可不能带狗，也不能骑马。我们狩猎可是相当安静的。」
　　「话说约翰兄弟怎么啦？」皇帝把话题带回约翰身上，并看著约翰被灰狼打开嘴巴塞进一把青草茎左右上下套弄著。「难不成是死人头裡的恶鬼附上他的身了？」
　　大家都沉默著。只有草茎在约翰嘴裡搅拌的唰唰声响彻整座空地。皇帝左看右看，见没人要说话，只好摊摊手，原地盘腿坐下。芬利斯、巴鲁莎和洛奇也跟著坐下来。身着大衣并披甲带剑的皇帝、两名着轻便贵族服的狼人，以及裸身的白毛壮硕狼男，就这样坐在草上，你看我我看你。「嘿，酋长，」皇帝突然说，「你身上的肌肉不像是普通猎人的，倒像是骑士的。」
　　白狼男原本还看著坐在皇帝身边的他女儿，听到皇帝的发言便将视线转到皇帝身上。「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凯撒，」他笑说，「我已经不是酋长了。你可以叫我芬利斯。还有，虽然我不是骑士，我确实披甲持剑上阵过，在圣地。」
　　「原来你参加过十字军！」皇帝惊叹道，「我这辈子最惭愧的一件事就是连康拉德那傢伙都去过圣地，结果我在这裡浪费了许多年与叛教者亨利希父子和史陶芬兄弟争斗；没想到就在要帮助教皇收復罗马前，能遇上一位真正的十字军战士。我实在十分荣幸。」
　　「陛下过奖了。」
　　「我可以摸你身上的肌肉吗？」
　　巴鲁莎开始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巴鲁莎……」洛奇满脸尴尬，以肘抵了抵巴鲁莎的左胁。巴鲁莎却是越笑越大声。「真是的，」皇帝也笑了几声，突然伸手去抓巴鲁莎的腰两侧。「啊！」巴鲁莎发出一声尖叫，往后躺倒。皇帝顺势隔著黑上衣搔起她的肚子。巴鲁莎吐著舌头喘气，黄眼珠直盯著皇帝的脸。「凯撒，」芬利斯平静地说，「我们不是狗。」
　　皇帝赶忙收起双手，把身子转向芬利斯。经验告诉他，一句警告意味的话被礼貌性地说出来，比被气极败坏地吼出来还要值得害怕。「真是抱歉，」他向芬利斯低头，拿出当年他被波希米亚公爵俘虏时磨出来的低姿态赔罪技能，「我做得太过分了。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对待你的女儿。」
　　「你都保证几次了？」巴鲁莎撑起上身，两腿微弯，左腿压在右腿上，姿势颇有卖弄风骚的意味。（也许她是无意做出这个动作的。）她左右摇了一下头，「你还是想抱的时候就抱我，想摸的时候就摸我，在你妻子与女儿面前也做。」
　　「我的巴鲁莎喔。别忘了，」皇帝反驳道，「他们俩也会对你做相同的事。」接著皇帝又连忙回头向芬利斯低头，「我回去会转告我的家人们，对巴鲁莎要尊重点。」
　　「其实不用啦！」巴鲁莎大喊，惹得皇帝和她的父亲又都转头看她。她窘得低下头，「其实我还蛮喜欢被你搔肚子的。」她小声说著，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连灰狼女巫医都停下手边搓洗约翰口腔的动作回头看她。
　　「既然巴鲁莎自己喜欢，我没什么意见，」芬利斯耸耸肩，忽然挺起胸膛，把厚实的两块胸肌硬是从浓密白毛挺出粗大的线条阴影，「不过凯撒既然要求摸我身上的肌肉，就来摸吧。」
　　「芬利斯！你！」巴鲁莎双掌掩住双眼，「这下一切都明白了。原来我喜欢被摸这一点是你的血统传给我的！」皇帝呵呵笑著，右手早已摸上芬利斯的胸膛，再轻轻用食指第二个关节敲击心臟部位三下。
　　「对了，芬利斯！」巴鲁莎像想到什么似地，开口问她的父亲，「你说你跟过十字军，我以前没听你讲过啊？」
　　「的确没对你细说，上次你在的时候我也只提到我替施莱歇尔老男爵打过仗，」他闭上眼睛陷入回想。但因为皇帝刚好已经从单手轻触变成双手搓揉他的两块胸肌，使得他这一闭眼的动作看上去就像在享受皇帝的抚摸，这让巴鲁莎忍笑忍得很辛苦。
　　洛奇则是把头转向别处：他看到两名男性之间这样的亲密接触有一种说不出的反胃；毕竟，他亲身体验的类似经歷对他来说只意味著羞愧、悲伤与痛苦。
　　还好皇帝算是快速地收回双手，「不是骑士，但披过甲，拿过剑，待过圣地，是教团修士吗？」他问道。
　　「我没有剃度过，」芬利斯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在团员中不能算是修士，只是俗人团员而已。」
　　「这样啊？」皇帝微微点头。而巴鲁莎问，「妈妈知道你加入过十字军吗？」
　　「她知道，」芬利斯回答，「而且她也加入过。」
　　「咦？」巴鲁莎吃惊地瞪大双眼。而她的父亲继续说，「她披过战甲，拿过剑，骑过马，捍卫过耶路撒冷的城墙，与撒拉森人搏斗过。你是她的女儿，」芬利斯微微起身，单膝跪地，伸出左手抓住巴鲁莎的右肩，「我为你骄傲，骑士。这是她和我从来没达到的成就。」
　　「既然你为我骄傲，」巴鲁莎握住她肩上父亲的手，「那请你把那段圣地经歷好好说一遍，尤其是关于妈妈的。」
　　芬利斯点点头。他打定主意，除了关于塔西娜爱过狐狸寇特的部分，他绝对要尽他所能地把塔西娜的故事完全告诉她，因为现在是骑士的她需要，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她母亲的事，她需要为她的母亲感到骄傲。至于她母亲那段不堪回首的情史，布鲁托知道，伊利诺知道，尼克知道，连哭昏过去的约翰也知道一点，就看他们之中有谁会告诉她吧，总之塔西娜的故事，有很多更值得讲的，那是说一千零一夜也说不完的。

*

　　粪厂门，耶路撒冷，一〇九九年。
　　「塔西娜！」一名披著红斗篷的骑士追逐一名穿著黑袍的狼头人，一路追到粪厂门外。「你别再跟我纠缠不清，狐狸！」灰狼头回过身来大吼，并向追来的骑士展示长满灰毛的左手背，那中指上有一环铁灰色婚戒，「我已经嫁给芬利斯，神父见证的。不要招惹我！」
　　「你听到她说的，骑士，」同样身着黑袍的白狼头忽然出现在红斗篷骑士身后，「不要招惹她。」黑袍狼头一白一灰同时摆出态势，随时准备攻击佩剑的骑士。
　　「听我说！」骑士解开红斗篷丢到地上，并脱下披在锁子甲上绣有家徽的外袍举高，「我不是来做没有意义的道歉的。我是来请你们加入我们，去打耶路撒冷城外来犯的撒拉森人！」
　　白狼头芬利斯盯著他手上的布，发现上面的家徽内容不再是蛇要咬灰狼，而是一隻黄狐与一头灰狼后腿站立相对著，前掌贴著前掌。「你又在玩什么把戏？」母灰狼塔西娜嘶吼著，「这是玩女人的新招式吗？邀她一起去打仗？还有你手上那是什么鬼东西？狐狸与狼？在暗示什么？」
　　「别多想，」被称为狐狸寇特的年轻骑士说，「我只是在想如果要跟你们合作，不能再把对狼不友善的纹章披在身上，而是要换成与狼友好的……」
　　「不要，」灰狼说，「才不要再跟你出去。」
　　「我求你们先跟我上城墙，」狐狸寇特持布做出双手合十的动作，「就你们夫妻俩跟我。向城外看。」

　　一人两狼上了耶路撒冷东墙顶端，向东一望，金黄色的午后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去，一片沙尘如龙捲从地平线升起，与作为背景的蓝色晴空形成鲜明对比。「怎么样？」寇特说道。「什么怎么样？」灰色母狼没好气地瞪著他。「跟我们一起出去，趁他们还没打到城墙前就把他们击退啊。」他如此回应。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
　　「不是只有你，」他看了灰狼身边的白狼一眼，再看回灰狼脸上说，「还有你的丈夫芬利斯。我们现在在这裡，而每个待在这裡的人都有保卫这座圣城的责任。你们夫妻俩是我所知道最能战斗的两个人。并且，」他身子向前倾，但很小心地和灰狼保持距离，不再像之前会毫无忌惮地向灰狼的鼻子哈气说话，只是还保有那么一点亲近的态度：「我知道你喜欢冒险。」
　　灰狼塔西娜把后脑壳贴上她夫婿的喉咙，「你说呢，芬利斯爸爸？」她问道。而芬利斯回答说，「不管你去哪裡，我都会跟随你。」因此她闭上眼睛，以额轻磨她夫婿的下巴。
　　「那就走吧，」当她再睁眼，是如此答覆狐狸寇特的：「且容我们夫妻俩先回去带上我们的铠甲与剑。你们有多少人？」
　　「放心，这次超过二十人，」寇特咧嘴笑著回答，「我们这次也有不少教团的人愿意加入，就连团长吉拉德(Gerard)也要上阵呢。」

狼狗杰

回复 21# 火尾-555

就像海明尼亚克神父在《圣经究竟怎么说同性恋》中主张的那样：同性恋不是罪，强暴才是罪。
只是被巴鲁莎、约翰、娜西塔和芬利斯轮番洗脸还算布鲁托好运。如果这故事发生在现代，以上那些人还是隐匿性侵的共犯。
可怜洛奇以后还有机会遇见这个恐怖情人恶兄弟(

我一直在想，以前狼还遍地走的年代，人是分得清狼与狗的，不管摇不摇尾巴。（在李微漪的书上说，分辨的关键是狗尾上捲，狼尾下垂，当李女士把狼尾绑成往上捲，可唬住了那些分得清狗和狼的牧民。）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难不成要三狼组一直躲在树冠层裡移动？多累啊！而且他们也不是纯狼，是半狼半人，有的是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技能与智慧。

这部连载有不少不合史实的部分，例如狼人（废话），例如苏普林堡围城，例如苏普林堡家族的兽控倾向（纯属本人原创，但不知有无「巧合」，可惜史无明载可证。）
好猎犬！好狼人！抱抱摸摸！

剧透一下：这部连载的结局，就是约翰领便当。所以约翰才不会那么快死。
他只是牙周病发作而已。
在中世纪那个错误医学知识充斥的年代裡，每个人多少都会有痼疾的吧？

从写到巴鲁莎拉屎那段开始，我会多写一些生活小细节，好让这故事读来更有真实感，而不是只有神蹟与剑，只有骑士，只有权谋，只有微妙的感情路线变化。那年代的人总会拉屎、生怪病和被寄生虫骚扰吧。

也感谢火尾提到古代清洁与头虱、跳蚤问题相关知识，我知道我要写什么了！

苏普林堡一家帮巴鲁莎抓跳蚤和蜱！

话说巴鲁莎其实有洗过澡了，是被封为骑士前的斋戒与沐浴，只是我略过没写(ry

狼狗杰

回复 20# 狼狗杰

第十四章(2016/6/7)

　　「塔西娜……撒拉森人……」约翰在半昏半醒中断断续续听见一个中年男人在讲什么塔西娜与撒拉森人的故事，所以这是谁的声音呢？塔西娜又和撒拉森人有什么关联？「约翰……教团……吉拉德……约翰……」约翰，圣约翰，使徒约翰，施洗约翰，还是农奴约翰？一个害死某人，夺走某人所有物，并且假冒成某人的傢伙，顺带因为被认为是某人，骗得塔西娜的信任。塔西娜，塔西娜，塔西娜照顾他。塔西娜保护他。塔西娜接纳他。塔西娜教他符文。塔西娜把村子裡其他的孩子们都交给他保护，「约翰，不管怎样我都信任你。」没错，是约翰，而非约瑟夫。他是农奴约翰。塔西娜信任他，而不是已死的约瑟夫，塔西娜从没见过的约瑟夫。芬利斯说谎！
　　他睁开眼睛。他是仰躺著的，而他的颈子左扭，左脸贴地，看见白色狼男芬利斯，在火光照耀下一身白毛染上大片金黄。现在是晚上。他看见芬利斯的嘴在开閤，而所有人在听著芬利斯讲话，这些人有：灰狼巫医娜西塔，白狼巴鲁莎，灰狼洛奇，女狼酋伊利诺，黄毛狼男……是尼可拉斯吧？还有其他一些狼人－－居然还有一些骑士？最后是被两头他并不熟识的狼人夹在中间的皇帝洛泰尔，而洛泰尔双臂绕过那两头狼人的颈后，小臂垂在他俩胸前，形成一种微妙的左拥右抱画面呢。
　　「嘿，约翰醒了！」巴鲁莎原本入迷似地听芬利斯讲故事，眼珠子好不容易稍微动了一下，便对上约翰看过来的目光。「芬利斯！」她双手抓住她父亲的双肘，「你得把刚刚讲到的妈妈闯进大军裡战斗的故事再说一遍，那真的很精彩！」她父亲抿著嘴看看她，又转头望向约翰。约翰撑起上半身，「我实在不适合在这裡，」他说，「我还是离开－－」「你哪儿都不许去，」灰狼女巫医转过身把双手压在约翰双肩，「你好不容易才退烧，现在必须在这裡休息。这火就是为你燃的。」「是啊，」皇帝洛泰尔帮腔道，「而且你的主子我打算在这裡过夜，你打算回哪裡？回城堡被骂自己回来却把主子丢下吗？」
　　「凯撒说的是，」约翰低下头，在女巫医娜西塔的按压下慢慢躺回去。「继续讲故事吧，芬利斯长老，」皇帝说，并用双肘出力让被他搭上肩的两位狼人更加贴紧他的身子。
　　约翰静默地扫视在场的人：女巫医娜西塔就坐在他左边。他右边是篝火，没人在那，是他最靠近火。他再看回左边：巴鲁莎跪在她父亲面前，洛奇跪在巴鲁莎左边。他没看见黑狼布鲁托。他算了一下，再排除尼可拉斯、女狼酋伊利诺和被皇帝勾肩的两位狼人之后，还有其他四名狼人在场。骑士也有四名，包括皇家侍卫队长，不时紧张地望著与两位狼人亲近的皇帝。也真是辛苦他们了，从事侍卫工作能遇到最令人惊惧的情况莫过于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主子亲近任何可能会进行刺杀的可疑对象，即使是宠臣也一样，更何况只是宠臣的族人。
　　「爸爸。拜讬，」巴鲁莎哀求著她父亲，「再讲一遍嘛。」
　　约翰皱起眉头。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巴鲁莎当面叫芬利斯「爸爸。」连「父亲」这个正式称谓，也都是向皇帝和阿布雷希特介绍芬利斯的时候她才说「这是我的父亲。」现在到底是发生什么事，让她肯在这么多人面前亲昵地叫芬利斯「爸爸」？
　　芬利斯拗不过巴鲁莎的哀求，开始说之前似乎就已经讲过的故事：「那时我们在圣城外，圣约翰教团大团长吉拉德带队，施莱歇尔老男爵跟在他身边，塔西娜和我也骑马跟在他们俩后头。我们只有五十多人与马。敌人约有两百骑兵。那时，耶路撒冷三天两头就会有一些敌人来犯，想把圣城夺回，好继续让他们信仰的魔鬼亵渎这座城市的神圣。自从圣城在神圣的七月中被上帝的子民夺回，我们便在戈弗雷公爵的领导下担起保卫耶路撒冷的责任。在那个阳光依然炙热的九月，那天下午，正是施莱歇尔老男爵为我们带来消息。由于有支更为强大的敌军从西南来，戈弗雷公爵带著城内主力出城。但另外有一支军队从东而来。城内所余兵力不多，所以平时只是在照顾战争中受伤者的教团，就四处招募勇士，包含我和塔西娜两个也因为是狼人而被认为骁勇善战，又是团员，自然得加入，勉强凑出五十人。我们的计画是在城外就把他们赶走，让他们放弃攻打城池。我们当然没有歼灭他们的能力，他们也没多到可以长久佔领一座城市。但如果我们让他们其中一个人进入城内伤了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就是对上帝犯了大罪。所以我们一定要击退他们才行。
　　「按照团长吉拉德与施莱歇尔老男爵拟定的计画，塔西娜与我打前锋，隐藏自己的面容，带上我们黑袍的兜帽，往敌军正面中央衝去，一直到他们阵前才摘下兜帽，露出我们的面容震慑他们，而队伍其他人分成两队袭击他们的两翼。其实这样做真的很蠢。那些勇敢的撒拉森战士，什么可怕的事没见识过，还会怕什么狼头怪物吗？果然当我们衝到那群黑衣骑士前掀开兜帽，他们的表情根本没什么变化。令我惊讶的是塔西娜接下来做的事。
　　「她直接拔剑，衝进那群骑兵裡，见人就砍。一下就衝出敌军，敌军阵形开始混乱。我也进入敌军之中，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和他们战斗。她又从敌军后方衝进来，手中大剑一挥，又有一个黑衣人从马上落下。她大喊，『衝出来！衝出来！』我也不明白她心裡在想什么，但她话说得很清楚。我就跟著她杀出去。
　　「敌军已经停下来，准备包围我们。她对我说，施莱歇尔老男爵的计画不管用，我们得一直杀进杀出，打不过就跑，慢慢把他们引离圣城。我也没时间反驳她的计画，都听她的。我就跟著她又衝进包围圈，跟几个人对打，再衝出来。敌人的阵形乱了。她的计画行得通。
　　「然后大团长和老男爵的队伍终于赶到了。他们分两边夹击早已被塔西娜杀得一团混乱的敌军。当撒拉森人撤退时，我们没有人死亡，他们剩一百多人，其中有一大部分死者是死在塔西娜手裡，大约有五十人吧。塔西娜一个人，就够抵我们一整个教团军。」
　　芬利斯停了下来，空地上大家静了十秒钟，只有蟋蟀和猫头鹰在鸣叫。「哇，」巴鲁莎终于说，「同样的故事，怎么特地讲给约翰的版本那么……无聊？」她忽然又伸出双手抓住芬利斯的双肘，激动地大喊，「爸爸你就那么讨厌约翰吗？连讲一个精彩的故事要讲给约翰听的时候都要讲得那么无趣？」
　　「那是因为你只喜欢听砍人的部分，」皇帝开口，「芬利斯刚刚为你，为我，还有他在场的族人与骑士们讲述的是你母亲的勇气与力量。至于他应你要求讲给约翰听的，是你母亲快速判断与应变的能力。一个同样的故事，他能讲出不同的面向给不同的人听，不也是挺厉害的吗？所以别说他讲的故事无聊。那就是约翰兄弟想听的。你说是吧，约翰兄弟？」
　　约翰没有回应，只是双目睁大地躺在那裡。「约翰？」换巴鲁莎叫唤他，他才动了一下眼珠，望向巴鲁莎。「好了，」老巫医娜西塔把手心放上约翰的额头，「让他休息吧。他刚退烧，需要静养。」
　　约翰感受到老巫医手心与五个指腹上那些冰凉的肉垫，想到他刚到伊利诺村那时发了高烧，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巴鲁莎的母亲塔西娜。塔西娜也是这样把一隻手放上他额头。（正好老娜西塔与塔西娜的毛色相当接近，两名灰色狼人的形象开始在他眼前重疊起来。）此刻他已经无法像平常那样运用理性思考每件事物的秩序了。他眼前一黑，坠入一连串回忆与幻想的破碎意象当中，那裡有塔西娜、老男爵、约瑟夫、老女人、小卡尔、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弟弟妹妹：约翰娜、露娜、小汉斯和瑞克。

*

　　让我们进入约翰的迷梦之中，那裡混杂了一些无法连贯的画面，不那么精确的回忆，还有缺乏逻辑连结的意念想法。首先是塔西娜的灰脸，但眼睛以下的部份长满白毛。「你还好吗？」她的嗓音十分低沉，但听得出是女人的声音。「这裡是哪裡？」小约翰问道。他没力气害怕面前的狼人，因为过去几个月，他所经歷的一切告诉他自己，有些人类比怪物还可怕，尤其是贵族。
　　「这裡是伊利诺村，」塔西娜回答说。这时约翰注意到照亮一切的光源是黄色的：原来他们在一间小屋子裡，而他躺在木板上，塔西娜的身后则有火炉。照理说，塔西娜的脸是背光面向他的，可是塔西娜的脸却像被光照亮，泛著黄色的光辉。
　　圣母，是圣母，他对自己说。只是圣母忽然消失不见，画面转变成他的家，他以前所住的那间农家。他的父母，汉斯与葛莉特都跪在地上，十一岁的约翰娜与九岁的露娜带著五岁的小汉斯学著父母的动作跪在他们身边，而刚出生没几个月的瑞克被母亲用褐布包著抱在怀裡。他自己则站在来人面前发抖。来人带著一群骑士。他知道来人是谁，那蓄著黑鬍，有双褐色眼珠，着盔甲的高大男人，是他们村的领主，施莱歇尔男爵，外号「狐狸」，更多人私下叫他「篡夺者」(Usurpator)，因为在十几年前，他夺取前任施莱歇尔男爵的所有权力，还大肆屠戮领地上的农民。所有人都怕他。约翰看见他手中的银十字，知道自己完了。
　　「这是什么，你知道吧？」男爵问他。约翰照实回答，「是的，我在几天前把它卖给一个犹太人。」
　　「你从哪裡得到它的？」男爵在约翰面前握紧繫著银十字的黑绳，持著十字架举到约翰眼前。
　　「自我失忆以来，这十字架就一直在我身上，爵爷，」约翰鼓起勇气回答，「直到我几天前为了报答这户已经照顾我一个多月的农家，特地把这银製品卖给那位犹太老人，换了一些钱币，让他们过个好节。」
　　那天正好是六月二十四日，圣约翰节，也是约翰的生日，昨晚村裡才燃起篝火庆祝。
　　「撒谎！」狐狸大吼，倒像是怒吼的雄狮，吓得约翰抖了一下。「你知道撒谎会怎样吗？」狐狸把脸凑近约翰的脸，压低声音说。
　　「爵爷，」约翰回答，「我听说过，对你撒谎的人，你会毫不犹豫地杀戮他们。」「约翰！」父亲的怒吼从他身后传来。他转头望向父亲。他的父亲汉斯跟男爵一样，都是黑髮、黑鬍且褐眼的高大男人。「不准对男爵无礼！」他父亲大吼。
　　「听说你是他父亲？」男爵直起腰来，望向带著其他家人跪在墙前的汉斯，「你知道你儿子在说什么吗？」
　　「是的，爵爷，」汉斯回答。
　　「那他还回答我什么失忆！」男爵再次高声怒吼。
　　「因为他不是我儿子！」汉斯吼了回去。约翰的母亲葛莉特就跪在汉斯身边，闻言马上伸出一隻手，抓住汉斯的袖子大喊，「汉斯！」而她另一手抱著瑞克，瑞克的哭闹声越来越大。约翰记得，他母亲的褐眼湿润，充满哀伤。汉斯甩开葛莉特，下定决心说下去：「我的约翰，一个多月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他的心臟被刺穿，」汉斯说，「然后被爵爷你埋葬了。」
　　「哼，」男爵右手抓住约翰左肩，「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爵爷可以问希德勒村的韩森。」
　　汉斯口中的韩森，正是载约瑟夫从萨克森回来，车队被袭击后唯一活下来的马夫。男爵的右手改抓住约翰左腕，将他左手捏著的银十字放上约翰的左手心。
　　「如果你不是约瑟夫，」男爵自语似地说道，「这十字架会杀死你。」
　　一秒、两秒、三秒……约莫一分钟过去，男爵低下头，身体开始颤抖，「约瑟夫，」他的低音带著哭声，「上帝保佑，我的约瑟夫啊！」他抱住面前的少年约翰痛哭著，「你还活著！上帝保佑，你还活著啊！」

　　约翰眼前一黑，能再看见时，男爵已经躺在他的华床上奄奄一息了。
　　「其实那时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的约瑟夫了，」男爵微微笑著说，「只是十字架选择了你，抛弃了我的约瑟夫。上帝会保佑你。施莱歇尔家将衰微，而你，约翰，将被高举。你知道吗？其实那时我对这十字架许了三个愿，」他抓著约翰的领口，将约翰拉近，细声说，「第一，如果你就是约瑟夫，十字架要发光；第二，如果你不是约瑟夫，你要倒下死去；第三，如果上帝赦免你的罪，要我善待你，你会活下去，」他慢慢鬆开抓著约翰的手，「这十字架会保护你一辈子。」

　　男爵死了。约翰知道他不能留。他眼前浮现还在牙牙学语的小卡尔从餐桌拿一颗葡萄要给他，嘴裡还叫著「约－－约－－约瑟夫！」却被男爵夫人一手拍掉葡萄的画面，男爵夫人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副就是要杀他的样子。他知道他不能留。他要去找载过约瑟夫的马夫，希德勒村的韩森，他父亲的朋友。
　　「我知道你去过男爵儿子被杀的地方，」那一晚，他将被男爵带回城堡的前一个晚上，他的父亲盘坐在蜡烛照亮的餐桌边对他说，「我也知道你会因此惹上麻烦。没跟你谈过是我的错。我并不知道你会拿到那十字架，还会拿去卖。那时我还想著要怎么把你的韩森叔叔救出来。结果男爵拿著那十字架就闯进来。他先前还说要找一支银十字，结果他就带著一支银十字带著一群人闯进来。我还能不懂当时状况？然后你又说得好像你就是他那私生子一样，我能不帮你圆谎吗？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从此以后，你是狐狸寇特的儿子，不是我汉斯的儿子。为你自己保住性命。随时会有人可能要揭发你的谎言。记得，要打死不认。有困难就去找你的韩森叔叔。他欠我们一命。他一定会帮你。」
　　约翰只求过韩森一次，就是这一次，「载我回希德勒村，」他在马厩裡求他的韩森叔叔，「韩森叔叔。求你载我回家。」

　　当黑篷马车到达希德勒村那间最大的木屋前，那间男爵为了他们家「救了他」而让他们家其他人入住的大木屋，他一掀开布帘，先看见门前绑了一些骏马，然后听见屋内的声音。
　　「去死！」那是他父亲的怒吼。接著一名骑士被轰出门外，身上插著草叉。屋内传出激烈的打斗声，还有陶器摔碎的声音。「瑞克！」他听见他母亲惨叫。然后他父亲大喊，「葛莉特。」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他父母的声音。
　　「该怎么办，约翰？」韩森马夫回头问道。
　　「走，」约翰说，「快走！折返走。不要经过门。走！」
　　马车往左后转弯。约翰抛弃了他的家人。彷彿是察觉到他的背叛似的，他听见屋子传来他姐妹约翰娜诅咒般的呐喊，「都是你害的，约翰！地狱裡我也不会原谅你！」

　　马车一路奔跑入林，开始有骑士在车后追逐。约翰再掀开布帘，往后望了望，又望了马夫的背一眼，往车外一跳。他顺著路旁斜坡滚下，滚到坡下另一条路旁。他忍著身上的伤痛，穿越小路走入另一边的密林。他一身白袍在有月光照耀的蓝夜中应该十分显眼，只有挑看不出路的密林走，才有逃脱的希望。

*

　　昨天下午，皇帝洛泰尔带出城的人马回到城裡，向皇后里尚察回报洛泰尔与四位皇家侍卫待在狼人的宿营地。那时皇后还觉得就算洛泰尔待在那裡三五天也没什么。但当她今早收到来自安哈特的消息，便赶忙派使者出城，到森林裡请皇帝回城。消息如此：「安哈特被施莱歇尔男爵军袭击，许多村庄被劫掠，伯爵阿布雷希特也受重伤，卧病在床。」
　　「连熊也受伤？」皇帝听闻使者的报告相当惊讶，「这小男爵有比索别斯拉夫还厉害吗？怎么熊就这样躺下了？」皇帝提到的索别斯拉夫，就是曾经俘虏过皇帝本人与大熊阿布雷希特的波希米亚公爵。
　　约翰已经醒来，背靠著空地裡的大石块盘坐。他对面坐著巴鲁莎。两人相对无言。而盘腿坐著的皇帝与单膝跪著带来消息的使者相对。两对人位置可说是形成两条交叉垂直的线。皇帝左看巴鲁莎，右看约翰，再抬头望望站在他身后的四名骑士，「各位有什么意见的吗？」他问，「是否该在冬季将近的时候讨伐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男爵？」
　　「陛下说的是，」约翰出声了，「在冬天快到的时节，小男爵发动这场攻势只是浪费他自己的存粮。我们现在不必管他。明年春天准备好要出发收復罗马的时候，第一个要攻击的就是他，不必太担心他现在的行为。」
　　「不过熊那裡总要给个交代啊，」皇帝叹息道，「他随我征战多年，还一起被索别斯拉夫俘虏过。我一个月前才从他手中收回东马克，够他闷半年了。现在他遭遇到这种祸事，我不帮他，还要叫他不要管吗？」
　　「办法是有的，」约翰回答，「陛下可以告诉他，将安哈特南部的农民全都往北撤，然后放火烧村庄，自然冯．施莱歇尔的军队会损失惨重，事后的损失再由陛下保证帮忙部分补偿。陛下认为如何？」
　　「不错的主意，」皇帝站起身来，「你也起来吧，」他对使者说道。使者遵命起身。巴鲁莎也爬起来。约翰正转身用手撑著大石要爬起来，皇帝却对他说，「不用了，约翰兄弟。你就坐在这裡静养吧。有问题我还会来这裡请教你的。」
　　「这怎么行呢？我可是陛下的侍从啊。」
　　「你不把身体养好，怎么把我给你做的事情做好？在这裡好好养病吧。我可不想被你传染牙病。」对约翰说完话，皇帝转头对巴鲁莎说，「你也可以多待这裡一些时日。毕竟你才刚跟族人重聚，多跟族人相处是好事。」
　　「我就跟你回去吧，」巴鲁莎说，「我都在这裡待一天了，也想念你的外孙小狮子了。」
　　「哈哈哈，」皇帝快活地笑著，「小狮子有你这个这么宠爱他的白狼阿姨还真是幸运啊。」
　　「是啊，而且除了我这阿姨和洛奇叔叔以外，他又要多两位狼人哥哥了。」
　　「喔呵呵，是弗雷奇与格利那两兄弟说要跟我回去的喔，」皇帝摆出一副夸耀的姿态解释道，「他们才十三岁，有的是时间把他们俩培养成真正的骑士，想来是没有时间陪小孩玩的。」
　　「你是说我不是吗？」巴鲁莎双手抱胸，做出甩头生气的样子。
　　「你的剑术还要再磨练，」皇帝挑挑眉，「所以这次回去，我还会带上一名剑术师傅。本来是想带他回城先跟他切磋切磋，等你和族人相处够了想著回城，再请他指教你。不过看来现在是可以直接带著你们父女俩回去了。」
　　「什么？」巴鲁莎诧异地微张嘴巴，马上又望见她父亲带著昨晚被皇帝搭背的两位狼人少年以及身着侍从服的灰狼洛奇向他们走来，「天啊。真受不了你，」她闭眼，右掌打上前额，摇摇头。

第十五章(2016/6/10)

　　芬利斯赤裸上身，腰胯随便地缠著一条麻布遮住私处，手拿一把剑形木棍，棍尖指向皇帝。皇帝看著白毛狼男笑了笑，也脱下自己的上衣，把袖子绑在腰后，并把上衣往后摺，将下襬绑上腰后的袖结，让衣服的大身部分遮住了长裤腿遮不住的地方，然后才从一名侍从手中接过假剑。「准备好了吗，芬利斯长老？」皇帝挤了个笑说。他叫芬利斯「长老」，可他其实比芬利斯还要老。在旁人眼裡，芬利斯是个虽然被毛髮覆满身体，却还看得出肌肉纠结光影的魁梧狼头怪，根本看不出年过五十。而皇帝洛泰尔今年也有五十六岁了，他胸腹上也长满体毛，量虽然没有狼人那么浓密到完全遮住皮肤，整片褐黑也是很可观了。他胸膛开阔，有副水桶腰，但宽广的腹部上还能微微看出六块肌的线条。
　　巴鲁莎都看呆了，之前可还没看过洛泰尔衣服下的身体呢。他还真是强壮啊，而且毛量挺多，几乎可以把他视作类似他们族人的野兽了。他比连鬍子都刮得乾净的大熊伯爵更有资格被称作「熊」。话说回来，大熊伯爵被施莱歇尔弄伤，不知现在状况如何。
　　正当巴鲁莎还在胡思乱想时，洛泰尔已大喝一声，向芬利斯衝去。芬利斯轻巧跳开，手中木棍往洛泰尔一挥，却被洛泰尔用假剑挡住。洛泰尔右脚踏出一个箭步，把芬利斯往外一推，让芬利斯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煞不住脚。两人维持五步距离对峙。这是动作灵敏的狼与力量强大如熊一般的人之间的战斗。两人像是绕著一个中心，紧盯彼此，沿著同一道圆周移动。洛泰尔又向前踏出一步，假剑直接向前突刺，被芬利斯用木棍挡开拨走。芬利斯又往后退了一步，突然又往前跳，把木棍挥向洛泰尔肚子。
　　洛泰尔挡住了。他右手持著木剑，剑尖朝下，硬是抵住芬利斯挥来的木棍。忽然他往左跳，撞上芬利斯的身体，两人双双倒地。「陛下，」旁观的骑士中有人大喊。接著几个人跑过去。不过洛泰尔先直起身来，就跨坐在芬利斯的胯上，两手持剑，剑尖指向芬利斯的脸。然而，芬利斯把木棍往上甩，架上洛泰尔的左颈。「陛下，」芬利斯得意地露齿而笑，「别忘了狼还有爪子与利牙可用，我从头到尾可都是只用剑喔。」
　　洛泰尔哈哈大笑，「你说的没错，」他放下木剑，从芬利斯的下体起身，「是我输了这回合，」他把木剑交给刚才就跑来围观的侍从，并向芬利斯伸出右手。芬利斯握住那隻可与他的大爪掌比拟的大手，迅速站了起来，「其实陛下也相当厉害，在我过去与人决斗的经验中，能把我压在地上的人不多，而陛下是最快把我压制在地的男人。」
　　「一定要这样奉承我吗？」洛泰尔表情掩不住被芬利斯称赞的欣喜，但还是故意装出不高兴的样子说道。
　　「那就要看哪位英勇的骑士能打破陛下创下的纪录了，」芬利斯回答，并对在场所有人伸展小臂，「有谁愿意与我比试？」他问。
　　「我来，」一个巴鲁莎听来熟悉的青年嗓音响起。巴鲁莎顺著声音望过去，看见跟皇帝一样蓄著浓鬍因此看起来跟皇帝一样老的巴伐利亚公爵从城堡石梯下端附近走来。「公爵，」芬利斯向骄傲者亨利希低头行礼。亨利希则微微抬起下巴受礼，然后从挂在腰带上的剑鞘抽出一把钢剑，「它没开封过，」他说，并丢向芬利斯。芬利斯向前一跃，一把接住还没落到地上的剑柄。公爵又从腰带另一边抽出另一把钢剑，「虽然是没有磨利的剑，还是比木剑更真实一点。来吧，白狼，」他双手握住剑柄，剑尖上举，摆出预备攻击的架势。
　　白狼芬利斯将木棍交给一位侍从，转身突然向公爵衝去，剑由右下往左上劈。公爵连忙把原本举在身体右侧的剑往左下甩。旁人都看得出公爵很勉强才挡住芬利斯的攻击。芬利斯往后跳开一步，又往前跳并向前直刺。公爵赶紧向后快速退了五步，并以剑身挡开芬利斯的剑尖。
　　又是五步距离对峙的局面，只是变成狼在绕著公爵走，而公爵在原处被动地保持自己与狼面对面地转动。芬利斯又向他所围绕的圆心挥动几下剑刃，公爵只是往后闪避。忽然公爵下定决心似地往前突刺，狼人躲开刺来的剑尖，把右手握著的剑丢到左手中，以左手持剑，轻打上公爵的左颈。
　　公爵就愣在那裡。他慢慢放下自己的剑，丢到地上，举起左手，伸直食指与中指并拢，以两指指腹抵著芬利斯贴到他脖子上的钝剑刃轻轻往外推，一言不发地走上石阶，右手扶著扶手墙往上走。「真是输不起，」有人说道。「谁说的？」芬利斯对在场所有旁观者厉声喊道，「我可以更快将你打败。敢嘲笑一位光荣地输了挑战的骑士，你最好也先打过一场再说！」
　　「得意什么？你这怪物！」一名年轻骑士抽出利剑来，「以为自己是白狼巴鲁莎的父亲就能撒野吗？我告诉你，我跟你女儿对练过几次，她都输了。我看你也没什么实力，都是凯撒和公爵在让你－－」「住口！」皇帝大吼。所有人噤口不言，一些在旁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也终止下来。芬利斯则向皇帝单膝下跪请求道，「请容我与这位年轻骑士决斗一场，凯撒。」「好，」皇帝允准道，「言语无用。让剑来说话。」
　　巴鲁莎快速走向她的父亲，从腰间抽出利剑。「我让你蒙羞了。对不起，父亲，」她轻声说，并将利剑交到她父亲手中。芬利斯握紧剑柄，另一手拍拍他女儿的肩，「你只是比他们都还要晚接受骑士的正式教育，女儿。等等我会与你对练。你会慢慢进步的。」接著他向左转身，走向年轻骑士，「开始吧，」他对骑士说。骑士摆出举剑的架势，冷不防狼男左手挥剑，剑身重重拍上骑士持剑的两手。骑士手一鬆，剑落到地上。而白狼芬利斯把他女儿的剑尖指向骑士的喉咙。骑士两手摊在两肩前，投降了。
　　「各位，这还是替公爵说话的骑士。我钦佩他的忠诚，」芬利斯把剑往左下挥，让剑刃垂在他腿侧，「至于那刚刚出言嘲讽公爵的人，如果你肯出来接受我的挑战，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尊敬你勇于为言论负责的勇气。如果你不出来，不论你是谁，」他把剑插进土裡，两手一摊，「你就是个懦夫。」
　　没有人承认他就是刚刚嘲讽公爵「输不起」的懦夫。倒是有名骑士举手说，「大师(Meister)，」并向芬利斯走近，「我想与你对练。」
　　「我也是。」「我也是。」要求与芬利斯对练的骑士不少。就连刚刚被芬利斯一下就拍掉剑的骑士也走过来说，「我的剑艺不精。请指教我。」
　　「等等，等等，」芬利斯尴尬地摊手轻笑著，「我非常愿意与各位切磋剑艺，不过请让我先与我的女儿对练几轮。毕竟，」他搔搔头，「我女儿在剑术上还是一个需要磨练的婴孩，」他握住那位一秒就被他打败的骑士伸过来的手，「我保证，指点过我女儿之后，你会是第一位。我希望我女儿的剑艺终有一天不会再让你感到失望。大人如何称呼？」
　　「维达。来自东海的维达(Vidar von Ostsee)。」被芬利斯双手握住右手的金髮骑士回答。
　　「那么维达大人，期待与你的对练，」芬利斯鬆开双手，并用左手将皇后赐给巴鲁莎的利剑从地拔出。他走向替他拿木棍的侍从，从侍从处拿回木棍，再把利剑交还给巴鲁莎。「去拿一支木剑来，」他说，「我们父女俩要好好打一场。」
　　「是的，父亲。」巴鲁莎笑著说。

　　刚才狼狈离开的公爵亨利希此时站在上弧下方的窗口前，从那石墙上凿出来的大孔洞往下望。底下那块充作剑术练习场的城堡空地上，两隻白狼正持木剑对打。「韦尔夫，」他叫唤著。他身后站在石室中央的一名年轻人应和一声，「是。」
　　韦尔夫．冯．韦尔夫(Welf von Welf)是拉芬斯堡与阿特道夫伯爵(Graf von Ravensburg und Altdorf)，年仅十六岁，十分忠于他的公爵兄弟「骄傲者」亨利希。他至今为止的人生都由亨利希这位兄长帮忙铺路，连与绍恩堡的乌塔(Uta von Sauenbrug)结婚也都是亨利希一手操办的，也因此在今年他的岳父戈特弗里．冯．克拉夫(Gottfried von Calw)逝世后，他便与戈特弗里的侄子阿达伯特(Adalbert)平分了克拉夫家的富饶地产。对亨利希来说，韦尔夫不只是幼弟，还是他亲信中的亲信。
　　「告诉我，」亨利希依旧背对著他的胞弟韦尔夫，继续说，「伊利诺父女，若要除去其中一个，你觉得要杀哪一个？」
　　「你为什么要剪除凯撒的亲信呢？」韦尔夫劝道，「凯撒的亲信，以后也会是你的亲信。」
　　「你觉得熊是我的亲信吗？」亨利希转头问韦尔夫。
　　韦尔夫低下头闭上嘴，想起大熊阿布雷希特确实与他的胞兄交恶。他知道这都是他胞兄傲慢待人的性情所致。尤其最近皇帝又原因不明地从阿布雷希特处收回东马克的宗主权，阿布雷希特是否会心存不满，又还能不能算是皇帝的亲信，还是个大问题。只是在韦尔夫看来亨利希目前必须做的就是化敌为友，放低高傲的姿态，至少也要善待人才，好树立自己的亲信，就像他善待自己的胞弟韦尔夫一样。只可惜他善待的对象都是目前表现不如他的。一旦他原来善待的对象忽然有了名声，建立了一些功业，他就会起妒忌心，想方设法打压那些下属的气焰，甚至派人除掉。因此他手下最多的人才类型乃是擅于暗杀的人士。一个成功的暗杀者是不会有什么公开的声名与功业的，故而也不会有与他争辉的可能。也正因为他搞暗杀老是成功，做得滴水不漏，所以他并没有爱搞暗杀的名声在外流传。像大熊阿布雷希特这样与他交恶的人还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他没把阿布雷希特这种身经百战但曾被波希米亚公爵俘虏过的败军之将放在眼裡。他最忌惮的反而是窜升太快，只打赢一场仗就深获皇帝宠幸的人，像白狼巴鲁莎那样。
　　「白狼巴鲁莎没有什么才能，只是曾经衝进毫无防备的士瓦本军之中砍杀，鼓舞我们守城的士气而已，」亨利希又向前走了一步，手放上窗口下缘，持续瞪视著窗外三层楼下吃力地以木剑抵挡她父亲攻势的狼头女骑士，「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女人。她的存在对我没有威胁。如果除去她，反而没有什么好处吧？凯撒失去这样一个情人大概也会疯狂追查，查到我身上就糟了。」
　　「所以你要杀了白狼巴鲁莎的父亲？」韦尔夫问道。
　　「有何不可？」亨利希转过身来，面向他自己的兄弟，挂在他领口悬下来及膝的大目金鍊因此叮噹作响，「她的父亲剑术了得，虽然已经五十岁，看他身体状况和刚才决斗时的表现，他上战场还能建功立业。我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会因为他的超越而在凯撒洛泰尔的心中变得不值一提。这傢伙必须死！」
　　自己的胞兄如此妒贤嫉能的心理，韦尔夫再也受不了了。那种心理就跟他胞兄不知为何总喜欢挂在身上显摆的金锁鍊一样累赘。亨利希刚刚为了跟芬利斯决斗而把金锁鍊脱下来，说明他还是有理智懂得把这类累赘取下来的。亨利希要成为更伟大的统治者，一定要放下这种心理，免得把身边的人才都去除了。
　　「白狼巴鲁莎的父亲不可除，」韦尔夫说，「如果你真要从这对父女之中除去一人，那就除掉白狼巴鲁莎吧。」
　　「喔，」亨利希把右手放上嘴，用拇指摩擦他唇部上方的浓鬍，「基于什么理由？」
　　「现在是需要能打胜仗的时候，」韦尔夫鼓起勇气陈述自己的意见，「而不是需要除去未来威胁的时候。如果现在真要谈除去什么人，那就除去打仗时派不上用场，但又在凯撒面前蒙恩的无用之人，这个人，这个女人，就是白狼巴鲁莎，」少年伯爵平举右手小臂，以食指指地，「白狼巴鲁莎的父亲芬里尔是擅于剑术的人才，现在我们需要他，但他不会跟你抢地位的。他会在这裡都是因为他是白狼的父亲。白狼一死，他对我们还是有用处。他还能为日后的征战奉献他的心力，但他不会是你伟大地位的威胁。若真要从这对父女中除去一人，就除掉既没有大用，又在凯撒面前蒙恩的女儿。」
　　其实韦尔夫是想要两位白狼都留下来的，可是他兄长向他谘询的意见是二择一的问题。他不敢超出他能回答的问题范围说出他的实际想法。
　　「好，」亨利希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决定。」亨利希又转身回去面向窗外，盯著下方练习场已经坐在一旁休息的骑士装狼女冷笑著。
　　而韦尔夫在亨利希身后低下头，闭上眼睛，几近无声地从鼻子叹息。作为一个看惯兄长妒贤的幼弟，他是第一次深深感到绝望与挫败。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群狼人是不好惹的，谁敢招惹他们就是惹祸上身。明明是善待他们就能得到他们大力相助的战士民族，亨利希为什么就是想不通，要把他们从最有力的盟友变成最可怕的敌人呢？

*

　　「火烧我的领地？」阿布雷希特穿著睡袍，坐在床上，他嘴唇发白，且因为这些天背部被砍伤在床休养，坚持剃净的脸上已经浮现出落腮鬍的轮廓，「凯撒真的下这样的命令？」
　　使者单膝跪下，低著头继续禀报，「是的。另外我听闻这是他身边一位『约翰兄弟』出的主意，」他声音越说越小，「好像就是以前跟过爵爷的约翰……」
　　「上帝诅咒！」阿布雷希特把床边桌上的空木碗往地上丢，「这条反咬恩人的蛇！果然是出自施莱歇尔男爵领的贱农奴，行为毫无节操可言。我有亏待过他吗？我有吗？我有吗？」他以拳重击木桌，闭上双眼，深呼吸几次，再出声问道，「你说凯撒愿意赔偿我们部分损失？」
　　「事实上凯撒愿意平分苏普林堡的存粮，」使者回答，「他还会征收萨克森全地的粮草，看爵爷损失多少，就送来多少。不过，他不敢保证能全数补足。」
　　「有他的保证就好了，」阿布雷希特睁开眼睛说，「叫人把萨勒河(Saale)以南所有农民都赶到北岸，我们要放火烧弑母者(der Müttermörder)了。」

　　「弑母者」，是卡尔．冯．施莱歇尔新进获得的称号。他为了康拉德．冯．史陶芬杀了自己母亲的事蹟已经传遍了整个德意志。他感动康拉德，其他的诸侯则是唾弃他。
　　如今是十一月末，一些雪花降了下来。这是他与他的军队在安哈特碰上的第一场雪。这些年雪是越下越晚了，他想。而很久以后，这些年将会被称为「中世纪温暖期」，不过我们的小卡尔才管不著这么久以后的事呢。他坐在马上，望著远方的易北河，一直在等著一个消息传来，一直在等……
　　「弑母者」卡尔，名义上是前任施莱歇尔男爵「狐狸」寇特的儿子，但他实际上是灰髮灰眼的哈格瑞夫姐弟，玛西与雅各乱伦通奸生产下来的儿子。而他自己永远不能肯定，他害死的雅各舅舅是不是他的亲爹，（是！）他是不是「狐狸」的儿子，（不是！）他有没有错怪了他的母亲与舅舅，（没有！）然而，他知道他的母亲为了让他顺利继承爵位，害死了多少人，包括继承权排名其实在他名义父亲寇特之前的年轻骑士罗兰(Roland)，还有他名义上的私生兄弟约瑟夫。
　　约瑟夫，约瑟夫，他的好兄弟约瑟夫。他以为他的母亲早已经害死了他，直到他在苏普林堡那晚又听见母亲提及他。他才知道约瑟夫还活著，而且与那些得到苏普林堡伯爵（他绝不认洛泰尔为皇帝）信任的狼人合作，要报復他们。他冷冷地看著他的母亲激动地陈述这一切，并计画逃亡。
　　这一切还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亲爱的妈妈？
　　他，卡尔．冯．施莱歇尔，自五岁继承爵位以来，当这个男爵可真是十分窝囊。他看著他母亲那边的亲戚，在他继承得来的领地上嚣张跋扈，任意欺凌农民与仆役，骚扰并劫掠不少村庄。他都快不知道这块领地的主人是他卡尔，还是这些冯．哈格瑞夫了。而他名义上的父亲（我们还是把「名义上的」这个字眼拿掉吧）这边的亲戚，这些与他同样姓冯．施莱歇尔的骑士们，却被哈格瑞夫家打压，受制于他的母亲。冯．施莱歇尔原来的狐狼家徽也被他母亲改成灰狼被背后的一条青蛇偷袭的图像。
　　他父亲若得知这些事，绝对会气得从坟墓跳出来。
　　「……男爵大人！」有人喊他。这让他从纷乱的回忆与等待中回神。「什么事？」他回应在他面前乘马而立的探子，「有消息了吗？」
　　「熊把他属地的农民都往北撤了，」探子回报，「他还开始派人放火烧村庄。」
　　「好，」卡尔哈哈笑了几声，「好，太好了。我就是要这样的结果。兄弟们，准备火把！」他对他带领的五十人骑下令道，「他们要玩焦土(Verbrannte Erde)，我们陪他们玩！我们抢的粮已经够多了。现在他们想烧他们的地，我们也帮他们烧！烧出一块战场来！」他拔剑上举，高呼道，「明年春天，这块地就是我们毁掉冯．苏普林堡的战场！」他手下的骑士们也纷纷拔剑举起指天，大声欢呼应和。

第十六章(2016/6/12)(有性描写)

　　冬季，是狼的交配季。一一三一年十二月一日寒冷的雪夜裡，在那间曾经睡著他们三狼组与约翰的房裡（如今布鲁托与族人待在一起，约翰则与其他几名皇帝侍从睡一间，整间房从三张床撤到只剩一张床）巴鲁莎拥有了她第一次性经验，跟洛奇。她都已经快二十七岁了，这么晚才有性经验，在那个年代是很不寻常的。
　　这次经验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她处于发情状态。可是她明白，经过这一次的结合，她和洛奇就是一对了。上帝配合的，人不能将他们分离。
　　只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她缩在洛奇怀裡，闭上眼，却看见上个月她第一次见到洛泰尔打赤膊的样子，彷彿一头毛量少了点的强壮公熊。她身子一热，抱洛奇抱得更紧。洛奇也很开心地搂紧她：对他来说，与心爱的母狼两相情愿地结合，比被自己其实并不想讨厌的兄弟胁迫进入还要舒适多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泰尔赤著身体，与他的妻子里尚察并肩躺在床上。两人都盖被子到胸前，只露肩膀和胳膊，因为天冷。本来两夫妻自十六年前生下佳楚德之后就几乎没什么性生活了，直到十月上旬苏普林堡解围后里尚察从诺尔泰姆回苏普林堡赶上庆功宴那晚，他们俩与巴鲁莎彻夜长谈。凌晨巴鲁莎一离开他们房间，洛泰尔就扑上里尚察发泄了一回。自那日凌晨起，他们几乎每晚都做。
　　里尚察明白洛泰尔这股看似突发的热情绝对和巴鲁莎的出现有关。她记得在过去那段几近贫乏的性生活裡有一段与洛泰尔交欢次数比较频繁的时期，正好与白毛猎犬尼布斯与洛泰尔亲近的那五年相合。她能理解她身边男人的真正渴望。「洛泰尔，」她唤著她丈夫的名。她丈夫回应，「怎么了？」
　　「我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她轻抚洛泰尔多毛而宽阔的胸膛，「你这些年没有任何情人，也没有其他私生子女。你只有我，还有佳楚德这个女儿，」她翻身变成俯卧，把下巴放到洛泰尔的右肩上抵著，「其实你可以有一个情人的，当然我不希望是别人。我希望她就是我的白狼骑士，巴鲁莎，你明白的，」她笑笑，「她真的很好。连我都想成为她的情人了。」
　　洛泰尔转过头来，凝视他妻子的双眼，「里尚(Richen)，」他抚弄著妻子的长髮，「你不要这样猜疑我。我跟那些男人不一样，他们看见空有美貌的女子就管不住下面的蛇(Schlange)，」他半抬起头，吻上妻子的左颊，「我不会有情人的，我保证。巴鲁莎只是一个朋友。她是你的骑士。我还希望如果你有情人，绝对得是她呢。」
　　里尚察轻笑著。她有预感，洛泰尔将会因为某些事而把这些话吞回去，而她不会介意的。

　　到了早上，巴鲁莎带著洛奇晋见皇后里尚察，请求皇后允准她与洛奇成婚。皇后允准了。
　　「不过，洛奇没有贵族身分，」皇后补充说，「我们会依他协助驱逐士瓦本军的功绩封他为骑士，」接著她思索著，「嗯，要封在哪裡好呢？最好是与伊利诺村相邻的地方……」
　　「殿下，」洛奇说道，「原谅我的无礼，」他为自己打断皇后的思索与自语道歉，然后说，「不过殿下可以把我封在阿弗雷村(Alfreddorf)，伊利诺村的邻村。」
　　「好，」皇后欢快同意，「巴鲁莎．冯．伊利诺，与洛奇．冯．阿弗雷道夫(Loki von Alfreddorf)。你们俩在教堂的证婚名册裡就这样签名吧。」
　　于是他们开始张罗洛奇的册封典礼，典礼就定在明天。婚礼则定在后天。第三天巴鲁莎和洛奇再回到森林裡族人聚居处按传统习俗庆祝他俩的结合。今天，洛奇必须禁食、沐浴、祷告……
　　还有禁欲。
　　「真是的，」洛奇泡在大木桶裡已经烧温的水中叹气，「明明应该是跟你好好亲热的一个月，却要忍一天。」
　　「你就忍吧，明天册封完就可以再碰我了，」巴鲁莎蹲在大木桶边，两肘抵在木桶边沿上，双手撑著头，用鼻子碰了一下洛奇的鼻子，「按规矩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在这边的，我该走了。弗雷奇、格利，还有其他老资格的侍从会帮你料理。」说完她起来转过身去要走，被洛奇拉住一隻手。「巴鲁莎，」洛奇脸上湿毛纠结，一双金瞳的视线自乱毛丛穿出凝视她，「你被那些侍从服侍的时候，」洛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有没有发生什么？」
　　「什么发生？」巴鲁莎歪歪头，接著会意过来，伸出另一手拍拍洛奇的左肩，「没事的。他们对我没兴趣，」她抱住洛奇的颈子，也不顾胸口被弄湿，嘴巴在洛奇耳边轻声安慰著，「他们也不是布鲁托，放心吧。」她轻拍洛奇的右肩胛，再抽开手离开房间。
　　她走在长廊上。虽然刚才在他们两人的房裡她劝沐浴中的洛奇遵守禁欲的规矩，一股飢渴却不断从她下腹涌上来。该死，昨晚跟洛奇亲热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却恨不得洛奇像昨晚那样骑在她身上，她恨发情期。
　　她在长廊上遇见她的父亲，一丝不挂－－所有衣物挂在他右手小臂上。「爸爸！」巴鲁莎惊叫道，「城堡裡不能不穿衣服！快，把衣服穿上！」她拉著她父亲进了一道暗廊，推她父亲往墙上靠，手忙脚乱地帮父亲套上外衣，并注意到他的胯间鞘口露出一点鲜红，「爸爸？」她轻声提高语调，内心充满疑惑。
　　「我刚刚跟凯撒在一起，」芬利斯回答道。
　　「什么？」
　　「听说洛奇要被封为骑士，」老白狼自顾自地说下去，「而且你要嫁给他。」
　　「先回答我的问题。凯撒做了什么，对你？」
　　「没什么。他只是捏了我这裡一把，」他一手放上他的私处回答。
　　「老天爷，」巴鲁莎正要向右转身。芬利斯抓住巴鲁莎的左手，「这没什么，」他说。「这对我们没什么，」巴鲁莎激动地回应，「但对他们人类来说，这就是性暗示！他不行这样。他不行把我们当他的狗。」「女儿，」芬利斯阻止巴鲁莎说下去，并把她的手抓得更紧，「跟我回森林一天，就今天。」「什么？」「就今天。明天我们再回来看洛奇被册封。我们都需要冷静一天时间。」「不要，」巴鲁莎想起洛奇过去的遭遇，猛摇头拒绝，「我不离开洛奇。」
　　「那就离凯撒远一点，」芬利斯又伸出另一隻手抓著巴鲁莎右手腕，并将巴鲁莎的两手握紧在他们腹前，「他不正常。」他说。
　　「我知道他有恋兽癖，」巴鲁莎回答，「我会小心的。你放心。」接著芬利斯穿完不怎么合身的紧身装，走出暗廊，继续沿光明的长廊前进。巴鲁莎也走出暗廊，望著她父亲离去的背影。
　　然后她往父亲刚刚走来的方向行进。
　　她经过宴会大厅，走到长廊尽头，有道阶梯往上左旋延伸，在这裡地面上她嗅到一点她父亲刚刚留下来的气味，于是起身沿阶而上，走到上一层楼的另一道长廊，那裡比原先的长廊暗了许多，昏沉泛黄的光从螺旋梯口十几码外的长廊左边若干窗洞照进来。她沿著芬利斯的气味（而洛泰尔的气味越来越强烈，不知为何她有点兴奋，垂著的尾巴不断左右扫著）一直走到某扇在长廊右边关著的木门。她在门上轻轻抓了抓。门后立刻传来洛泰尔的声音，「是巴鲁莎吧，我知道是你。一般人可不会用爪子抓门。进来吧。」听洛泰尔这么讲，她便开门进来。
　　入眼的首先是门前的方型桌和两张木凳，然后是空荡荡没挂任何东西的石墙，她再向左一看，看见白光填满的窗口，燃烧中的火炉，散落一地的衣物，还有坐在炉前一丝不挂看著她的洛泰尔。「喔老天，」她闭上眼一会，又睁开眼，下定决心进门，回过身把门由内闩上，又把木方桌搬到门前抵住了门。「你在做什么？」洛泰尔问道。
　　「预防有人能马上开门进来。总得给你时间穿衣服吧。」
　　「其实不用，」洛泰尔转头看火，「我不在乎。」
　　「你的确不在乎。你在这间房裡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洛泰尔从鼻孔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来，才说，「我今早在花园裡遇见你父亲，他跟我抱怨身上的跳蚤到冬天还是没减少。所以我带他进来这裡，脱光衣服，帮他抓跳蚤。」
　　「他脱衣服给你抓跳蚤，你干嘛跟著脱？」
　　洛泰尔搔搔头，「因为我自己身上也有虱子？」巴鲁莎听了翻了翻白眼。结果洛泰尔说，「你知道吗？我在活著的普通狼眼裡从来没看过眼白，只有在猎犬和你们狼人身上看过翻白眼的表情。」
　　「所以？」巴鲁莎双手抱胸，「你要说我们就跟狗一样？」
　　「当你父亲躺在这裡，」多毛的男人洛泰尔双手在地上比出一个范围，彷彿芬利斯还躺在这个范围裡，「我真的以为尼布斯回来了。我以前会帮尼布斯……手淫……」他结巴起来，眼裡噙著泪，「所以我忍不住，抓住你父亲的私处，套弄了两下。他立刻起身，跟我道歉，就走了，」他猛力闭眼。巴鲁莎看见一行泪滑过他的左脸。「其实是我该跟他道歉的，」他摇摇头，叹出一口长气。
　　「傻子，」巴鲁莎蹲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他倒没那么介意。只是他不会再给你这种机会了。话说回来，你好像真的很爱尼布斯。」
　　「他是我养过最好的猎犬，」哭泣的男人回答。
　　「这样啊……」巴鲁莎忽然抓住男人的双肩，推他往后仰躺在地。「怎么了？」洛泰尔想起身，被她一直压住。「你就这样躺著，」巴鲁莎站起来，抱胸看著他的裸体，「你知道吗？你是我看过最像野兽的男人。你应该改叫大熊洛泰尔，而老是喜欢把鬍子刮乾净的阿布雷希特要改叫罗马人。」洛泰尔闻言低身轻笑著，可是巴鲁莎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止住了笑。「巴鲁莎，」他瞪大眼睛问她，「你在做什么？」
　　巴鲁莎没有回应他，只是脱下上衣、内衣，还有两隻裤腿，一件一件往旁边地上丢。当她全身赤裸，只有上帝赐的白色浓毛还在身上，她便蹲坐下来。洛泰尔微张著嘴倒吸一口凉气，看著母狼骑乘在他胯上，吐舌喘气滴口水。他与母狼相互瞪视，褐眼对著黄眼。母狼把她长著粗糙肉垫的双手放上男人的多毛胸膛搓揉，让男人如受电击。这种快感是男人与他的妻子第一次结合以来，在这之前未曾感受过的。

*

　　约翰感到不安，在城堡裡四处走著。他忍著头痛，嘴裡充满血的味道，端著不同的杂物来往城堡各处。他的牙龈仍在出血，不过他不在乎这点。他在乎的是自从发了牙病那天起他到底出了多少馊主意。
　　预计秋收后进行的讨伐行动改到春天是否过于急迫？毕竟冬天后狼族会有一波生育潮，没意外的话洛奇和巴鲁莎也会生一窝小狼。（他想当那窝小狼的教父想死了，那可是塔西娜的孙儿们呢。）春天讨伐，不只分离无数家庭，还会急速耗尽前一年越冬就有所消耗的存粮，倒不如等秋收后补足粮草再行攻击，反正施莱歇尔男爵带领的只是一支空有史陶芬家族三狮旗号的孤军。说到粮草问题，他现在觉得他为旧主阿布雷希特拟定的焦土战术超烂的，超级烂。如果真要明年春天就打施莱歇尔男爵领，那就不该把安哈特南部化为一片焦土，这样反而会减少春天能用的粮草量。
　　「笨蛋，你这个笨蛋，」约翰两手各持一把夜壶走过马厩，自我唾弃著，一转头却看见一位比巴鲁莎还大隻的贵族装白毛狼人正轻抚一隻白马的鼻子。是芬利斯吗？
　　他连忙衝出马厩外边有戴甲卫士看守的石拱门，把夜壶裡的尿倒到水沟裡再衝回来。芬利斯还在那裡。他走向马厩，把两只夜壶放在马槽下边，才走到芬利斯身边。
　　「你好啊，『农奴』约翰，」芬利斯仍然轻抚并看著白马，没有正眼瞧他，还特意在称呼他时强调「农奴」这个字眼。「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你仍然认为我是私生子约瑟夫？」约翰如是反问著芬利斯。
　　「你说过太多版本各异的谎言了，」芬利斯回答，「以致于我不相信所有版本。不过，」芬利斯拍拍白马的长鼻，转过头来垂下鼻子看著矮他一颗头的约翰，「如果说你身为男爵私生子这点也是谎言，那也是满可信的。」
　　「因为我是一个骗子嘛，」约翰微笑著说，不过那微笑比较像是硬挤出来的。
　　「约翰，」芬利斯不再摸马，完全转过身来，很严肃地对约翰说，「请好好保护洛奇与巴鲁莎。」
　　「怎么了？」约翰不知所措，有点紧张地瞪视面前的高大白狼男。
　　「我从巴伐利亚公爵身上嗅出他对我们的杀意，」老狼男压低声音回答约翰，「还有你的凯撒对我们族人的奇特情感。」
　　「你是说恋兽癖？」
　　「你知道？」
　　「我知道，」约翰说，「我就是看中他那一点，才劝大熊阿布雷希特臣服于他的。他曾下过一道命令，虽然没有彻底施行。但我知道他是理想的狼人保护人。」
　　「什么命令？」
　　「凡无正当理由，如保护牲畜、农作物或自我防卫之类，而在萨克森公国内屠狼者，」他似乎在复诵著某项法令条文，「视同毁损公爵财物，判处吊刑。」

　　虽然约翰发挥嘴上功夫劝服了芬利斯不要担心他的孩子们，（洛奇也算是芬利斯的养子，）当芬利斯走出城堡，约翰却也陷入一阵恐慌之中。喔，他不敢想巴鲁莎与洛泰尔真的发生关係会怎么样：原本能有一番作为的洛奇情绪崩溃而一蹶不振？骄傲者亨利希对巴鲁莎未来生下的孩子猜忌而痛下杀手？苏普林堡家与韦尔夫家联盟瓦解？老天，快指教他究竟该怎么做。
　　然而，现在急这种事也没用，先把手边杂务做好吧。他抄起马槽边的两只夜壶，再看了巴鲁莎的爱马寒风一眼，摇摇头说，「果然是因为认得出巴鲁莎的父亲吗？」他笑了笑，对白马说，「如果让你饮下远古之父芬里尔的口水，你大概也会开始说人话吧。」紧接著他走向某座塔底的大门，回到城堡内部。
　　他把夜壶放回皇帝与皇后寝室之后，便走上通往宴会大厅的长廊。他知道约两个月前他和皇帝密谈的房间是皇帝常待的私密空间。他走上螺旋梯。他走在灰黄色长廊上。他走到那房间木门前站定。
　　他把耳朵贴上木门。他听见房裡两种声音的喘息，一种声音属于男人，另一种像狗吐舌的快速喘息哈气声。
　　洛泰尔，还有谁？巴鲁莎，还是洛奇？刚才他经过祈祷室门口，透过门缝看见灰狼头穿著红白袍的背影，那该是洛奇。所以在裡面的是……
　　「巴鲁莎！」房裡传出洛泰尔的低吼，接著是洛泰尔「哈！哈！哈！」的喘气声。约翰让耳朵更与门贴合，听见洛泰尔说，「巴鲁莎，我们这样，洛奇闻得出来吧？」
　　一阵沉默。
　　「那么，」房裡的皇帝说出令约翰听来觉得不妙的话，「我能让你怀孕吗？」接著约翰听见巴鲁莎回答说，「可以，」巴鲁莎的声音微微颤抖，「如果我和洛奇昨晚交配有受孕，跟你交配也有受孕，我生下来的小狼会有你的，也有洛奇的。」
　　老天，这是什么话？
　　「让你生小狼……我会让你生小狼……」洛泰尔又开始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生小狼。让你生小狼。我能让你生小狼，我的母狼。我是你的大公狼。为我生小狼，为我生小狼……」洛泰尔话越说越小声。约翰想再听洛泰尔还说些什么，能听到的却只剩男人重重的喘息声。突然他又听见巴鲁莎说，「你是我的……大壮熊，我最爱的……大壮熊。」伴随而来的是啪啪啪的撞击声，其中意涵不言而喻。
　　不能阻止他们，门外的约翰暗忖。这样的关係不就是他要的吗？有了情欲做纽带，洛泰尔会更信任巴鲁莎。有了一群被洛泰尔认为是他孩子的小狼，洛泰尔会更义无反顾地保护伊利诺族。
　　那么，要如何向洛奇交代呢？弄坏洛奇的鼻子让他闻不出端倪？不，这不可行。还是去找洛奇讨论好了。
　　如果洛奇崩溃了呢？如果洛奇想找凯撒决斗，甚至直接咬断凯撒的喉咙呢？
　　那么洛奇就得成为弃子了。

(以上为修正版，辅导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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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原版，限制级，在野性城邦独立发表

　　冬季，是狼的交配季。一一三一年十二月一日寒冷的雪夜裡，在那间曾经睡著他们三狼组与约翰的房裡（如今布鲁托与族人待在一起，约翰则与其他几名皇帝侍从睡一间，整间房从三张床撤到只剩一张床）巴鲁莎拥有了她第一次性经验，跟洛奇。她都已经快二十七岁了，这么晚才有性经验，在那个年代是很不寻常的。
　　这次经验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她处于发情状态。可是她明白，经过这一次的结合，她和洛奇就是一对了。上帝配合的，人不能将他们分离。
　　只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她缩在洛奇怀裡，闭上眼，却看见上个月她第一次见到洛泰尔打赤膊的样子，彷彿一头毛量少了点的强壮公熊。她身子一热，抱洛奇抱得更紧。洛奇也很开心地搂紧她：对他来说，与心爱的母狼两相情愿地结合，比被自己其实并不想讨厌的兄弟胁迫进入，或自己胯下的物事被坐进自己兄弟体内骑乘，还要舒适多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泰尔赤著身体，与他的妻子里尚察并肩躺在床上。两人都盖被子到胸前，只露肩膀和胳膊，因为天冷。本来两夫妻自十六年前生下佳楚德之后就几乎没什么性生活了，直到十月上旬苏普林堡解围后里尚察从诺尔泰姆回苏普林堡赶上庆功宴那晚，他们俩与巴鲁莎彻夜长谈。凌晨巴鲁莎一离开他们房间，洛泰尔就扑上里尚察发泄了一回。自那日凌晨起，他们几乎每晚都做。
　　里尚察明白洛泰尔这股看似突发的热情绝对和巴鲁莎的出现有关。她记得在过去那段几近贫乏的性生活裡有一段与洛泰尔交欢次数比较频繁的时期，正好与白毛猎犬尼布斯与洛泰尔亲近的那五年相合。她能理解她身边男人的真正渴望。「洛泰尔，」她唤著她丈夫的名。她丈夫回应，「怎么了？」
　　「我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她轻抚洛泰尔多毛而宽阔的胸膛，「你这些年没有任何情人，也没有其他私生子女。你只有我，还有佳楚德这个女儿，」她翻身变成俯卧，把下巴放到洛泰尔的右肩上抵著，「其实你可以有一个情人的，当然我不希望是别人。我希望她就是我的白狼骑士，巴鲁莎，你明白的，」她笑笑，「她真的很好。连我都想成为她的情人了。」
　　洛泰尔转过头来，凝视他妻子的双眼，「里尚(Richen)，」他抚弄著妻子的长髮，「你不要这样猜疑我。我跟那些男人不一样，他们看见空有美貌的女子就管不住下面的蛇(Schlange)，」他半抬起头，吻上妻子的左颊，「我不会有情人的，我保证。巴鲁莎只是一个朋友。她是你的骑士。我还希望如果你有情人，绝对得是她呢。」
　　里尚察轻笑著。她有预感，洛泰尔将会因为某些事而把这些话吞回去，而她不会介意的。

　　到了早上，巴鲁莎带著洛奇晋见皇后里尚察，请求皇后允准她与洛奇成婚。皇后允准了。
　　「不过，洛奇没有贵族身分，」皇后补充说，「我们会依他协助驱逐士瓦本军的功绩封他为骑士，」接著她思索著，「嗯，要封在哪裡好呢？最好是与伊利诺村相邻的地方……」
　　「殿下，」洛奇说道，「原谅我的无礼，」他为自己打断皇后的思索与自语道歉，然后说，「不过殿下可以把我封在阿弗雷村(Alfreddorf)，伊利诺村的邻村。」
　　「好，」皇后欢快同意，「巴鲁莎．冯．伊利诺，与洛奇．冯．阿弗雷道夫(Loki von Alfreddorf)。你们俩在教堂的证婚名册裡就这样签名吧。」
　　于是他们开始张罗洛奇的册封典礼，典礼就定在明天。婚礼则定在后天。第三天巴鲁莎和洛奇再回到森林裡族人聚居处按传统习俗庆祝他俩的结合。今天，洛奇必须禁食、沐浴、祷告……
　　还有禁欲。
　　「真是的，」洛奇泡在大木桶裡已经烧温的水中叹气，「明明应该是跟你好好亲热的一个月，却要忍一天。」
　　「你就忍吧，明天册封完就可以再碰我了，」巴鲁莎蹲在大木桶边，两肘抵在木桶边沿上，双手撑著头，用鼻子碰了一下洛奇的鼻子，「按规矩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在这边的，我该走了。弗雷奇、格利，还有其他老资格的侍从会帮你料理。」说完她起来转过身去要走，被洛奇拉住一隻手。「巴鲁莎，」洛奇脸上湿毛纠结，一双金瞳的视线自乱毛丛穿出凝视她，「你被那些侍从服侍的时候，」洛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有没有发生什么？」
　　「什么发生？」巴鲁莎歪歪头，接著会意过来，伸出另一手拍拍洛奇的左肩，「没事的。他们对我没兴趣，」她抱住洛奇的颈子，也不顾胸口被弄湿，嘴巴在洛奇耳边轻声安慰著，「他们也不是布鲁托，放心吧。」她轻拍洛奇的右肩胛，再抽开手离开房间。
　　她走在长廊上。虽然刚才在他们两人的房裡她劝沐浴中的洛奇遵守禁欲的规矩，一股飢渴却不断从她下腹涌上来。该死，昨晚跟洛奇亲热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却恨不得洛奇像昨晚那样骑在她身上，她恨发情期。
　　她在长廊上遇见她的父亲，一丝不挂－－所有衣物挂在他右手小臂上。「爸爸！」巴鲁莎惊叫道，「城堡裡不能不穿衣服！快，把衣服穿上！」她拉著她父亲进了一道暗廊，推她父亲往墙上靠，手忙脚乱地帮父亲套上外衣，并注意到他的胯间鞘口露出一点鲜红，「爸爸？」她轻声提高语调，内心充满疑惑。
　　「我刚刚跟凯撒在一起，」芬利斯回答道。
　　「什么？」
　　「听说洛奇要被封为骑士，」老白狼自顾自地说下去，「而且你要嫁给他。」
　　「先回答我的问题。凯撒做了什么，对你？」
　　「没什么。他只是捏了我这裡一把，」他一手放上他的私处回答。
　　「老天爷，」巴鲁莎正要向右转身。芬利斯抓住巴鲁莎的左手，「这没什么，」他说。「这对我们没什么，」巴鲁莎激动地回应，「但对他们人类来说，这就是性暗示！他不行这样。他不行把我们当他的狗。」「女儿，」芬利斯阻止巴鲁莎说下去，并把她的手抓得更紧，「跟我回森林一天，就今天。」「什么？」「就今天。明天我们再回来看洛奇被册封。我们都需要冷静一天时间。」「不要，」巴鲁莎想起洛奇过去的遭遇，猛摇头拒绝，「我不离开洛奇。」
　　「那就离凯撒远一点，」芬利斯又伸出另一隻手抓著巴鲁莎右手腕，并将巴鲁莎的两手握紧在他们腹前，「他不正常。」他说。
　　「我知道他有恋兽癖，」巴鲁莎回答，「我会小心的。你放心。」接著芬利斯穿完不怎么合身的紧身装，走出暗廊，继续沿光明的长廊前进。巴鲁莎也走出暗廊，望著她父亲离去的背影。
　　然后她往父亲刚刚走来的方向行进。
　　她经过宴会大厅，走到长廊尽头，有道阶梯往上左旋延伸，在这裡地面上她嗅到一点她父亲刚刚留下来的气味，于是起身沿阶而上，走到上一层楼的另一道长廊，那裡比原先的长廊暗了许多，昏沉泛黄的光从螺旋梯口十几码外的长廊左边若干窗洞照进来。她沿著芬利斯的气味（而洛泰尔的气味越来越强烈，不知为何她有点兴奋，垂著的尾巴不断左右扫著）一直走到某扇在长廊右边关著的木门。她在门上轻轻抓了抓。门后立刻传来洛泰尔的声音，「是巴鲁莎吧，我知道是你。一般人可不会用爪子抓门。进来吧。」听洛泰尔这么讲，她便开门进来。
　　入眼的首先是门前的方型桌和两张木凳，然后是空荡荡没挂任何东西的石墙，她再向左一看，看见白光填满的窗口，燃烧中的火炉，散落一地的衣物，还有坐在炉前一丝不挂看著她的洛泰尔。「喔老天，」她闭上眼一会，又睁开眼，下定决心进门，回过身把门由内闩上，又把木方桌搬到门前抵住了门。「你在做什么？」洛泰尔问道。
　　「预防有人能马上开门进来。总得给你时间穿衣服吧。」
　　「其实不用，」洛泰尔转头看火，「我不在乎。」
　　「你的确不在乎。你在这间房裡对我父亲做了什么？」
　　洛泰尔从鼻孔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来，才说，「我今早在花园裡遇见你父亲，他跟我抱怨身上的跳蚤到冬天还是没减少。所以我带他进来这裡，脱光衣服，帮他抓跳蚤。」
　　「他脱衣服给你抓跳蚤，你干嘛跟著脱？」
　　洛泰尔搔搔头，「因为我自己身上也有虱子？」巴鲁莎听了翻了翻白眼。结果洛泰尔说，「你知道吗？我在活著的普通狼眼裡从来没看过眼白，只有在猎犬和你们狼人身上看过翻白眼的表情。」
　　「所以？」巴鲁莎双手抱胸，「你要说我们就跟狗一样？」
　　「当你父亲躺在这裡，」多毛的男人洛泰尔双手在地上比出一个范围，彷彿芬利斯还躺在这个范围裡，「我真的以为尼布斯回来了。我以前会帮尼布斯……手淫……」他结巴起来，眼裡噙著泪，「所以我忍不住，抓住你父亲的私处，套弄了两下。他立刻起身，跟我道歉，就走了，」他猛力闭眼。巴鲁莎看见一行泪滑过他的左脸。「其实是我该跟他道歉的，」他摇摇头，叹出一口长气。
　　「傻子，」巴鲁莎蹲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他倒没那么介意。只是他不会再给你这种机会了。话说回来，你好像真的很爱尼布斯。」
　　「他是我养过最好的猎犬，」哭泣的男人回答。
　　「这样啊……」巴鲁莎忽然抓住男人的双肩，推他往后仰躺在地。「怎么了？」洛泰尔想起身，被她一直压住。「你就这样躺著，」巴鲁莎站起来，抱胸看著他的裸体，「你知道吗？你是我看过最像野兽的男人。你应该改叫大熊洛泰尔，而老是喜欢把鬍子刮乾净的阿布雷希特要改叫罗马人。」洛泰尔闻言低身轻笑著，可是巴鲁莎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止住了笑。「巴鲁莎，」他瞪大眼睛问她，「你在做什么？」
　　巴鲁莎没有回应他，只是脱下上衣、内衣，还有两隻裤腿，一件一件往旁边地上丢。当她全身赤裸，只有上帝赐的白色浓毛还在身上，她便蹲下来，抓著洛泰尔两腿间早已硬挺的蛇塞进她臀孔外的另一个洞。
　　洛泰尔微张著嘴倒吸一口气，看著母狼骑乘在他胯上，吐舌喘气滴口水。他与母狼相互瞪视，褐眼对著黄眼。母狼把她长著粗糙肉垫的双手放上男人的多毛胸膛搓揉，让男人如受电击。这种快感是男人与他的妻子第一次结合以来，在这之前未曾感受过的。

*

　　约翰感到不安，在城堡裡四处走著。他忍著头痛，嘴裡充满血的味道，端著不同的杂物来往城堡各处。他的牙龈仍在出血，不过他不在乎这点。他在乎的是自从发了牙病那天起他到底出了多少馊主意。
　　预计秋收后进行的讨伐行动改到春天是否过于急迫？毕竟冬天后狼族会有一波生育潮，没意外的话洛奇和巴鲁莎也会生一窝小狼。（他想当那窝小狼的教父想死了，那可是塔西娜的孙儿们呢。）春天讨伐，不只分离无数家庭，还会急速耗尽前一年越冬就有所消耗的存粮，倒不如等秋收后补足粮草再行攻击，反正施莱歇尔男爵带领的只是一支空有史陶芬家族三狮旗号的孤军。说到粮草问题，他现在觉得他为旧主阿布雷希特拟定的焦土战术超烂的，超级烂。如果真要明年春天就打施莱歇尔男爵领，那就不该把安哈特南部化为一片焦土，这样反而会减少春天能用的粮草量。
　　「笨蛋，你这个笨蛋，」约翰两手各持一把夜壶走过马厩，自我唾弃著，一转头却看见一位比巴鲁莎还大隻的贵族装白毛狼人正轻抚一隻白马的鼻子。是芬利斯吗？
　　他连忙衝出马厩外边有戴甲卫士看守的石拱门，把夜壶裡的尿倒到水沟裡再衝回来。芬利斯还在那裡。他走向马厩，把两只夜壶放在马槽下边，才走到芬利斯身边。
　　「你好啊，『农奴』约翰，」芬利斯仍然轻抚并看著白马，没有正眼瞧他，还特意在称呼他时强调「农奴」这个字眼。「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你仍然认为我是私生子约瑟夫？」约翰如是反问著芬利斯。
　　「你说过太多版本各异的谎言了，」芬利斯回答，「以致于我不相信所有版本。不过，」芬利斯拍拍白马的长鼻，转过头来垂下鼻子看著矮他一颗头的约翰，「如果说你身为男爵私生子这点也是谎言，那也是满可信的。」
　　「因为我是一个骗子嘛，」约翰微笑著说，不过那微笑比较像是硬挤出来的。
　　「约翰，」芬利斯不再摸马，完全转过身来，很严肃地对约翰说，「请好好保护洛奇与巴鲁莎。」
　　「怎么了？」约翰不知所措，有点紧张地瞪视面前的高大白狼男。
　　「我从巴伐利亚公爵身上嗅出他对我们的杀意，」老狼男压低声音回答约翰，「还有你的凯撒对我们族人的奇特情感。」
　　「你是说恋兽癖？」
　　「你知道？」
　　「我知道，」约翰说，「我就是看中他那一点，才劝大熊阿布雷希特臣服于他的。他曾下过一道命令，虽然没有彻底施行。但我知道他是理想的狼人保护人。」
　　「什么命令？」
　　「凡无正当理由，如保护牲畜、农作物或自我防卫之类，而在萨克森公国内屠狼者，」他似乎在复诵著某项法令条文，「视同毁损公爵财物，判处吊刑。」

　　虽然约翰发挥嘴上功夫劝服了芬利斯不要担心他的孩子们，（洛奇也算是芬利斯的养子，）当芬利斯走出城堡，约翰却也陷入一阵恐慌之中。喔，他不敢想巴鲁莎与洛泰尔真的发生关係会怎么样：原本能有一番作为的洛奇情绪崩溃而一蹶不振？骄傲者亨利希对巴鲁莎未来生下的孩子猜忌而痛下杀手？苏普林堡家与韦尔夫家联盟瓦解？老天，快指教他究竟该怎么做。
　　然而，现在急这种事也没用，先把手边杂务做好吧。他抄起马槽边的两只夜壶，再看了巴鲁莎的爱马寒风一眼，摇摇头说，「果然是因为认得出巴鲁莎的父亲吗？」他笑了笑，对白马说，「如果让你饮下远古之父芬里尔的口水，你大概也会开始说人话吧。」紧接著他走向某座塔底的大门，回到城堡内部。
　　他把夜壶放回皇帝与皇后寝室之后，便走上通往宴会大厅的长廊。他知道约两个月前他和皇帝密谈的房间是皇帝常待的私密空间。他走上螺旋梯。他走在灰黄色长廊上。他走到那房间木门前站定。
　　他把耳朵贴上木门。他听见房裡两种声音的喘息，一种声音属于男人，另一种像狗吐舌的快速喘息哈气声。
　　洛泰尔，还有谁？巴鲁莎，还是洛奇？刚才他经过祈祷室门口，透过门缝看见灰狼头穿著红白袍的背影，那该是洛奇。所以在裡面的是……

　　巴鲁莎。
　　她现在已经被洛泰尔反压在身下，金色眼瞳呆瞪著闭眼享受这一切的洛泰尔。她看著洛泰尔浓密的头髮与鬍鬚，几乎佔据了他整张脸，还有洛泰尔那身蕴藏惊人力量的肌肉，两条粗壮的胳膊，巨大厚实的两块胸肌。洛泰尔的腰很粗，她的双腿绕上去差点绕不住，但他不算顶著大肚腩。她的手从他宽阔的背移到他的腰腹，捏了捏，捏得出赘肉，但摸得出线条不很明显的六块肌。现在的洛泰尔是一隻失控的公熊，直到他高潮－－
　　公熊把整个下身死命往母狼的腿间压，嘴巴张开露出用力咬合的牙齿，他的腰臀又向前推了几下，然后低吼出母狼的名字：「巴鲁莎！」
　　终于洛泰尔像是用尽气力似地往巴鲁莎怀中倒，「哈！哈！哈！」地喘著气，下身仍然一直往巴鲁莎腿间塞。巴鲁莎的腿也把洛泰尔的腰夹得更紧，还微微抬起腰，让自己的身体跟洛泰尔的接合处维持密合。两人还不想分开。男人的侧脸磨蹭著母狼多毛的胸部，并以左手的手指轻触母狼腹上的乳头。「巴鲁莎，」皇帝已经恢復理智，用两手撑起上身，望著躺在他身下的白毛狼女，「我们这样，洛奇闻得出来吧？」
　　巴鲁莎别过头去，彷彿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她闭上眼睛，最终还是侧著脸，做出点头的动作。
　　「那么，」皇帝的双眼又开始浮现出狂乱的迹象，「我能让你怀孕吗？」
　　巴鲁莎睁开眼，把鼻头转回正面，跟皇帝再度眼对眼。她看见公熊的褐眼中又燃烧起熊熊欲火。「可以，」她尽力维持住理智，回答皇帝的问题，「如果我和洛奇昨晚交配有受孕，跟你交配也有受孕，我生下来的小狼会有你的，也有洛奇的。」她的声音颤抖著，因为她又感受到公熊在她体内蠢蠢欲动了。
　　「让你生小狼……我会让你生小狼……」洛泰尔闭上眼睛，又开始抽动他的腰。他又变成一隻失控的公熊了。「生小狼。让你生小狼，」他下体激烈撞击巴鲁莎的下体，喘著气说，「我能让你生小狼，我的母狼。我是你的大公狼。为我生小狼，为我生小狼……」他无法说话了。他又丢失了理智。他开始重重地喘息，微张著嘴吐舌，就像巴鲁莎那样。巴鲁莎也试著说出她的幻想，「你是我的……大壮熊，我最爱的……大壮熊。」她起身抱住洛泰尔的背，让洛泰尔上身又趴上她身体。洛泰尔原来撑著上体的双臂也改成熊抱住她。两人上身互抱，下体紧密结合。男人抽插、撞击。母狼迎合、夹紧。两人都沉醉在激情之中。原来这就是两人与各自的伴侣昨夜交合时缺乏的东西：激情。吟遊诗人歌颂的激情。教士们谴责的激情。淫秽小调嘲讽但又渴望著的激情。
　　不能阻止他们，门外的约翰暗忖。这样的关係不就是他要的吗？有了情欲做纽带，洛泰尔会更信任巴鲁莎。有了一群被洛泰尔认为是他孩子的小狼，洛泰尔会更义无反顾地保护伊利诺族。
　　那么，要如何向洛奇交代呢？弄坏洛奇的鼻子让他闻不出端倪？不，这不可行。还是去找洛奇讨论好了。
　　如果洛奇崩溃了呢？如果洛奇想找凯撒决斗，甚至直接咬断凯撒的喉咙呢？
　　那么洛奇就得成为弃子了。

狼狗杰

回复 24# 火尾-555

巴鲁莎是一定会生一窝小狼的，至于是洛奇的孩子多还是洛泰尔的孩子多，让我们继续看下去(ry

我太想写H以致于超过只让读者知道他们发生关係的程度，已经变成自己的私心为自己谋福利(爆
写得好爽，洛泰尔的臺词更是羞耻得让人欲罢不能(闭嘴

是说洛奇不会决斗，至少不会以巴鲁莎为由找凯撒决斗。
他爱巴鲁莎爱得要死，难道要藉由把她与已婚的凯撒通奸的事散佈出去来伤害她的名声吗？不，这种事他不干。那都是约翰在胡思乱想(喂

我看见PTT传言洗澡没办法把女生被男人精液弄污的内部一次清理乾净，总会有好几天时间会在被毫无保护措施的男人射在裡面(无误)的女生身上闻到怪味，清不乾净的精液还会一直流出来。(狂汗
所以才把残留味道的问题写得那么严重。男人还真是罪恶
中世纪有段时间排斥洗澡，认为洗澡有害健康，不过在连载所在的十二世纪前期好像还没有那么夸张……
有关在中世纪洗澡的资料

靠我突然好想写巴鲁莎被洛泰尔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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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2016/6/17)(在野邦独立发表)

　　约翰进了祈祷室，向洛奇诉说他在凯撒私室外听见的一切。他发现洛奇非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于是他冒著激怒洛奇的危险问了一句：
　　「你不介意吗？」
　　在一个人应该介意的时候问一句「你不介意吗？」这种废话最能激怒他，并可从他处理愤怒的方式来推测他未来会采取什么行动来处理这件他应该介意的事。约翰果真看见洛奇的金色眼瞳闪现一点蓝光，但那恨光很快就消逝，取而代之是无尽的悲伤。
　　「明明她不必嫁给我的……」灰狼坐在地上抱著膝盖，「我亏欠她十年，她才背叛我一天，已经待我很好了。」
　　「亏欠？你真的是这么想吗？」
　　「就是亏欠。她鼻子明明嗅得出我和布鲁托发生什么事，我还想著只要布鲁托遵守诺言不说，我就有机会跟她在一起，还一直让布鲁托碰我，」灰狼把长鼻子埋入两膝间，因嘴巴被腿夹紧而口齿不清，「我笨蛋。还要她在那晚救。我懦弱，是笨蛋。」
　　「好了，」约翰盘腿坐在他面前，抬起头，望著他背后摆在木桌上的圣母抱子像，嘴裡说，「你还是得和巴鲁莎结婚，然后跟她谈好要怎么和凯撒继续相处。你不必长角一辈子……」
　　「如果巴鲁莎喜欢凯撒，就继续跟著凯撒吧，」洛奇打断约翰的话说。
　　「哎？」
　　「她快乐，我就快乐。」
　　「你傻啦，」约翰摇摇头自惊愕回过神来，便像教士一样教训著洛奇，「通奸是罪。让她悔罪都来不及。你居然还要她一辈子犯罪？」
　　「你真的信通奸会下地狱？」洛奇反问道。
　　「对。」
　　「那大卫王呢？」洛奇拿圣经故事疑难著约翰的信条。
　　「大卫因为通奸失去了一个儿子。」约翰回答。
　　「好吧，」洛奇起身，「明天册封典礼后我会跟她谈。」

　　巴鲁莎在花园裡走著，现在没有下雪，也看不见月亮，天空看起来似乎浓云密布。她走到听洛泰尔说埋葬著他逝去爱犬尼布斯遗体的冬青树旁，抬头望向依旧繁茂的枝叶，隐约看见树枝上积雪的影子。她学平日裡洛泰尔轻抚那树干的动作，把手放上那粗糙的树皮，五隻爪子轻轻在上头刮了刮，回想起早上她和洛泰尔一起赤裸地躺在私室裡的火炉前。洛泰尔一手搂著她，另一手伸入她毛裡，抓起虫子一捏就往脚前的火炉丢。「你爱我就像爱尼布斯那样吗？」她问洛泰尔。「你跟尼布斯不一样，」洛泰尔这么回应，反过来问她，「你真的要嫁给洛奇？」「我已经答应他了，」她回答，「难道我还要为了你这个有妻室的男人终生不嫁吗？」「也是。」那时洛泰尔点点头。
　　「真羡慕你是一隻单纯的狗，」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冬青树根浮在土上的部分，「你是公的。他是你的主人。我是母的。我是他的什么？情人，还是狗？我都快要嫁给别人了，今天又这样跟他搞。我在做什么？我真的爱他吗？那我这样对待洛奇又算什么？」她闭上眼叹了口气，「你能告诉我吗，狗？」
　　没有回应。回归尘土的死狗怎么可能告诉她什么？

　　洛泰尔与里尚察和衣上了床。当他正要睡着之际，冷不防身旁的妻子问了这么一句，「你今天第一次行使Droit de cuissage了吗？」
　　「什么？」洛泰尔睁开眼睛，转头瞪视著他身旁的妻。
　　「巴鲁莎，」她简短回应，露出神秘意味的微笑。
　　「什－－什么？」他结巴著，「跟巴鲁莎什么关係？你在说－－说什么？」
　　「西法兰克国(Westfrankenreich)的习俗，」里尚察带著轻笑回答，「领主会在封臣结婚那晚先与他的妻子同床。」
　　「什么？基督治下的国度竟然会有这种风俗？」洛泰尔瞪大眼睛，十分愤怒地说道，「这一定都是教皇的权柄失落所致，所以我才要帮教皇返回罗马－－」「别装了，洛泰尔，」里尚察打断他的话，「你已经拥有巴鲁莎了。」
　　洛泰尔闭上嘴巴，接著闭上眼，长叹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的鼻子没有狗或狼灵，」里尚察回答，「但是我闻到你身上都是狗－－狼的味道，而且今晚最强烈，这可不是只有拥抱与抚摸巴鲁莎就能造成的。」
　　「糟糕，」洛泰尔抹了抹脸，「你都闻得出来，那巴鲁莎怎么办？洛奇闻到会发火吧？」
　　「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太晚了吧？」里尚察轻轻拍了拍洛泰尔的胸膛，「如果我早知道巴鲁莎要嫁给洛奇，我昨晚就不会给你壮胆去睡巴鲁莎了。这我也有责任。你放心，」她轻轻地把洛泰尔胸前内衣的布料揪出一团握紧在手裡，「我明天会跟洛奇好好谈。」
　　「你要跟他谈？」洛泰尔皱起眉头，「不好。我亲自去跟他解释才行。」
　　「然后演变成决斗吗？」她放鬆揪紧洛泰尔内衣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脯，「还是我去谈吧。」

*

　　圣彼得与保罗教堂内，接近正午，一一三一年十二月三日，继十月裡册封白狼巴鲁莎为伊利诺骑士之后，罗马人的皇后里尚察又将册封巴鲁莎的族人洛奇为阿弗雷道夫的骑士。妙的是，这两座骑士封邑现在都还在效忠史陶芬家族的反贼施莱歇尔男爵的控制之下。看来皇帝对这支小小的反叛势力所盘据的土地可说是势在必得。
　　皇后举剑，以剑身轻拍洛奇右肩，「保护弱者，」她朗声唸诵当初也对巴鲁莎唸诵过的箴言，「强敌当前无惧。忠诚无愧上帝，」她深吸一口气，加一句圣保罗的箴言，「不轻易发怒。」
　　在场观礼的巴鲁莎察觉到这个变化，约翰也察觉到了。洛奇也是。他低著头，承受著右肩上剑身的重量。接著他若无其事地朗诵誓言，「我会仁慈对待弱者。我会勇敢面对强敌……」直到他唸到最后一句「我会真诚对待爱情」，心着实揪了一下。
　　「以上帝、圣约翰，与圣克里斯多夫之名，我，罗马人的皇后，苏普林堡的里尚察册封你为骑士，洛奇．冯．阿弗雷道夫。愿你永远忠于上帝，永远做我的朋友，效法背负基督者，成为帝国的背负者。」皇后抓著洛奇的双手宣布著。洛奇的心又咯噔了一下，「永远做我的朋友？」上次皇后对巴鲁莎说的可是「永远做凯撒的朋友」呢。她对册封讲词连改两处，用意颇深。看来等会儿要带巴鲁莎好好跟她谈了，洛奇这么想著。
　　因为还找不到不怕洛奇的马，寒风又只肯让巴鲁莎骑乘，仪式中便省略了让洛奇上马的步骤。这样的省略都能让灰狼洛奇获得「无马骑士」的诨名了。然而，洛奇腰间佩剑，看起来威风凛凛，颇有精神，与巴鲁莎一同提著一口巨大的麻袋，从麻袋拿出一盒又一盒的礼物发给一位又一位有身分地位的观礼人。作为凯撒身边的侍从，又是两人最好的朋友，约翰也得了一份。「裡面是什么？」约翰笑著摇摇礼物盒，「不会跟上次一样是装风乾香草的小袋子吧？」
　　「那木盒子就是礼物，」洛奇说道。「什么？」约翰把盒子打开，裡面装的是一颗灰色的鹅卵石，质地看起来十分温润。他把石头拿在手裡，用手指搓了搓，「这……是娜西塔他们的主意吧？」他皱了皱眉头，「上次是草药，这次是石头，送这些奇特的礼物会被视为异教徒吧？」
　　「没办法啊，我们又送不起珍贵的礼物，」洛奇回答，「所以只好拜讬大能的长老们帮我们在森林向神借礼物来送了。你知道的，石头可以用来医疗，盒子可以留下来装珍贵的事物。」
　　「还真是用心良苦啊，你确定他们这些贵族全都知道吗？」
　　「你看那边，」洛奇鼻头往左翘了两下，要约翰往旁边看。约翰便向他自己右边望，一眼就看见有位先生摘下帽子，拿石头一圈又一圈搓著自己的光头。
　　约翰惊奇地转回目光，衝著两位狼人骑士微笑，嘴角不断抽搐。「别笑他，」洛奇说，「你也该拿石头揉你的脸颊治你的牙病。」
　　「真是感谢喔。」

　　「你怎么都不说话？」发完礼物，在牵著巴鲁莎的手回宫廷的路上，洛奇这么问著。巴鲁莎停下脚步，与洛奇面对面站定，低下头，耳朵往后贴，尾巴夹在腿间说，「我对不起你。」
　　「我闻得出凯撒对你做了什么。你没对不起我。」
　　「不，洛奇，」巴鲁莎抬眼，望著比她高一颗头的灰狼说，「洛泰尔没强暴我。是我先开始的。我直接让他进入我。」
　　「我不在乎，」洛奇抓住巴鲁莎的双肩，「你都能接受这样的我了。我还要要求你什么？在我禁欲的时候要发情的你为我守贞吗？没关係的，不要在乎我。」
　　「我若不在乎你，是要在乎谁啊？我可是要嫁给你耶。现在发生这种事……」
　　「我们现在先去找皇后吧，」洛奇垂下目光，鼻头往宫廷方向指，「她应该也想跟我们谈。」
　　他们回到宫廷时，离晚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洛奇带著巴鲁莎到皇后的寝宫前报到。他请仆役通报，不久便见到皇后从寝宫走出门来。「快进来，」皇后热情地招呼道，「本来我还想派人找你们来，没想到你们先过来了。」他们在椅子上坐下。皇后让陪侍的人都出门去。门一关上，皇后就说，「我要为我丈夫的所作所为向你们道歉，」她起身，走到两位狼人骑士面前，缓慢弯腿，双膝跪地。「殿下！」两狼同时高呼，离开椅子要拉她起身。「就让我跪著吧，」皇后只是猛摇头，握紧他们要拉她起身的手臂往下按，「是我跟他说和巴鲁莎当情人没关係的。我也有责任。」
　　「凯撒呢？他在哪？」洛奇问皇后。
　　「他在接见使者，」皇后回答，倏地猛然抬起头，说，「你别误会。他也想向你亲自解释的。是我挡住他，要让你先跟我谈的。」
　　「不必他解释，」巴鲁莎也跪下来，对皇后说，「是我主动的。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就抓住他那根棍子塞进我体内。」
　　皇后缓慢低下头，再摆过脸来望著巴鲁莎，「你喜欢他，对吧？」她问道。而巴鲁莎并没有正面答覆皇后的问题，只是说，「我本来就不该跟凯撒发生那种关係。我不该从皇后身边抢走丈夫。我也不该背叛我说要嫁的那个男人，」接著她抬头，充满悔恨地看著洛奇的脸，「我才是那个该赎罪的人。」
　　洛奇蹲坐下来，拥抱住巴鲁莎，「皇后，」他摆过头来，对里尚察说，「请相信巴鲁莎，她没有要抢走你丈夫的意思，所以我想跟你协议一件事。可以先听我说我的打算吗？我们坐著讲。」
　　「好的，」皇后点头。三人都从地面起身回到坐位上。「明天，巴鲁莎还是会嫁给我，」洛奇开始陈述他的想法，「皇后也不要和凯撒离婚。毕竟皇后与凯撒在一起那么多年，总不能就为了只在昨天发生过的事分开。现在的状况是，我先碰过巴鲁莎，凯撒才也碰她，而之后我还会不断与巴鲁莎同床，直到我们狼的交配季结束。巴鲁莎明年有可能会生下一窝小狼，可能有流有我的血的，也可能有流有凯撒的血的，」他边说边觑著皇后的脸，看见皇后眼睛瞪圆，便停顿了一下，等皇后说「请继续讲。」他才继续说，「我会把他们都当成是我的孩子。凯撒与皇后也可以当他们的教父教母。只是就算看得出凯撒的孩子是谁，他也绝不能认凯撒为父。」
　　「什么意思？」巴鲁莎伸过手来，握住洛奇放在大腿上的右手，「这些事是不是要到洛泰尔在场再决定？」
　　「不必，」洛奇摆头看了看身旁的巴鲁莎，又回看面对他们坐著的皇后，「皇后应该明白，让公爵知道凯撒有私生子女的后果。」
　　皇后眼珠往下移望著跟前的地面，陷入沉思。巴鲁莎也收回原本握著洛奇右手的手，两手交疊在自己并拢的双膝上，垂著头看著地面发愣。
　　「我会这么告诉凯撒的，」经过几十秒的沉思，皇后这么答覆洛奇，然后又说，「那我也说说我的看法。请听完不要生气，直接告诉我你的想法就好。」「好的，」洛奇回答。
　　「如果洛泰尔想要维持恋情与……巴鲁莎，包含肉体上的接触，你会……」皇后还没说完，洛奇就说，「我可以容忍。」
　　「洛奇！」巴鲁莎站起身来大喊，「别这样！」
　　「我知道我这样答应就等于不信任你会做到你所说的赎罪，但你没有什么罪好赎的，」洛奇向右抬头望著巴鲁莎，「我也期待你对凯撒的激情会过去，但是如果你没办法停下来，我会在你身边陪你。只是你要知道，」他摆头望向皇后一会儿，又转回头抬眼看著巴鲁莎，「两段婚姻必须维持。你可以爱上凯撒，但你不能破坏凯撒的家庭。你嫁给我，是你对我的承诺。就算你为凯撒生下孩子，孩子也会有我做他们的爸爸，而不会被视为是私生子女。巴鲁莎，」他伸出双手，轻捧著巴鲁莎其中一隻紧握的拳头，「让你与我的婚姻做你的后盾。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
　　巴鲁莎再度跪下，从洛奇右边弯下腰，双手围成一圈放上洛奇的双膝，将长鼻埋入自己的臂弯，发出悲伤的呜咽。

　　「你说什么？」正在大厅接见使者的洛泰尔听闻从安哈特传来的消息，自宝座快速起身，大声对臺阶下的使者确认，「你说弑母者在安哈特南部到处放火，还在土地上撒盐？」
　　「是的。」使者发颤地答道，不仅是因为天冷。
　　「真是的，兄弟约－－(Bruder Jo-)」洛泰尔正要叫唤他背后陪侍在宝座旁的侍从，却听见背后传来重物倒地声。他赶忙回头一看。
　　约翰晕倒了。他的头顶向著臺阶下的使者仰躺著，从他右手心滚出一颗圆润的石头，重重着地，在地上闪烁著光，好似在嘲笑著他。

*

　　约翰醒了。他脸向左睁开眼睛，看见洛奇与巴鲁莎。「你错过晚宴了，」洛奇看见他醒了，这么对他说。「这儿是？」约翰口齿模糊地问道。「你躺在洛奇与巴鲁莎的床上，」另一边响起熟悉的粗鲁男低音。约翰把脸往右摆，看见皇帝夫妇，「凯撒恕罪！」约翰高声喊到破音，猛烈咳嗽，但还是挣扎要爬起身来。皇帝一手按上约翰胸膛，用劲压他倒回木床上，「就说叫你养好牙病，」皇帝说，「你就好好休养。弑母者可没那么多火把可以用来放火，也没那么多盐可以洒进我们的地裡。」「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逼我们以焦土对付他就是他的目的。」「好啦，你又不是上帝，能料中每件事的发展吗？」皇帝宽慰他，「快继续休息吧。」
　　「可是这不是巴鲁莎与洛奇的床吗？」约翰还是用肘半撑起身来，「我就算休养，也该回我房间。」
　　「你就躺在这裡等你的牙病缓解吧，」洛奇伸出手按住他的左肩，压著他再度倒回木床上平躺，并说，「我和巴鲁莎会另外找地方休息。」
　　约翰又昏睡过去了。他现在实在无法运用脑力，不然照他以往的习惯，他看见巴鲁莎、洛奇，皇帝夫妇齐聚在一间房裡看著刚才还在昏睡的他，肯定是会开始从各人身上解读他们之间在他昏迷期间和不在场的时间与地点发生过什么事，尤其他已经知道这两对之间发生了那件尴尬的事，至少有三人希望透过谈话来解决。

　　洛奇与巴鲁莎吩咐他们俩的侍从与仆役轮流照看约翰，便随著皇帝夫妇一路走进皇帝的私室。皇帝命陪侍的仆役把炉内的火生起来，再把陪侍的仆役们打发走。私室内只剩他们两对人。
　　「就在这裡，」皇帝洛泰尔对洛奇说，「我对你和巴鲁莎都犯了错，」接著在洛奇面前双膝下跪。「洛泰尔！」巴鲁莎急忙蹲下，要拉洛泰尔起来，洛泰尔却用力甩开巴鲁莎的手。巴鲁莎直起身，站到洛泰尔身边面对洛奇，也双膝下跪。结果洛奇也对著他们俩跪了下来，「你向我跪下，我不敢站著，」洛奇低著头说。皇后原本静静地站在洛泰尔与巴鲁莎身后，此时也终于忍不住说，「今天我们都跪了不少次，现在还是起来谈正事吧。刚才人多不好谈它，现在只有我们四个人。洛泰尔，」皇后向前踏出一步，把左手放上皇帝左肩，「你先说，在这裡发生什么事？」
　　皇帝把左小臂向上弯起，放在皇后握住他肩头的左手上，从鼻孔长而缓地喷出两道鼻气，「今天早上，」他开始说，「我在花园裡遇见巴鲁莎的父亲，把他带进这裡，两人脱光，互相帮对方抓跳蚤与虱子。因为我以前帮尼布斯抓跳蚤时有帮他手淫的习惯，所以我碰了芬利斯的私处。」洛奇听到这裡，几乎是跳起来地迅速起立，还后退了两步。巴鲁莎赶忙起身，衝上前抱住颤抖著的灰狼洛奇，「没事的。没事的，」她轻声安慰著。
　　洛奇重重吐出一口气，稳了下来，回应说，「我没事，」并把两手放到巴鲁莎背上轻轻拍了拍。巴鲁莎回头，看见皇帝夫妇表情都相当讶异，讶异的大概是洛奇刚才的激烈反应。
　　「接下来我说吧，」巴鲁莎赶紧转移话题，也是把洛泰尔刚才要交代的事情始末接著讲，「我在走廊遇见芬利斯，他跟我提到凯撒对他做的事。所以我找来这裡质问他为什么要对芬利斯做那种事情。结果我不知不觉就……」她停顿了一下，向皇帝夫妇垂下目光，又回过头瞄了洛奇，鬆开了抱住洛奇的双臂，站在洛奇身边猛搓手，「我坐到凯撒身上……」她蹲下来，掩住脸。洛奇弯下腰伸手抚了抚她的背。
　　「皇后。事情怎么发生的应该大致上就是这样，」洛奇一边抚著巴鲁莎的背，一边抬起头对里尚察说，「你就跟凯撒说我开出的条件吧。」
　　里尚察点点头，「洛泰尔，」她说，「洛奇说，巴鲁莎生下来的孩子可以由我们当他们的教父母，但就算其中有看得出是你孩子的小狼，你也绝不可让他们认你为父。他们的父亲是洛奇，绝对不能是你。」皇帝听了这话，也默默点头。
　　「还有如果在巴鲁莎自己乐意的情况下，你跟她又做了，」里尚察顿了一下，望著洛奇，继续对皇帝说，「洛奇说他可以容忍？」
　　「什么？」皇帝抬头，「一个男人岂能忍受因为另一个男人而头上长角？你有这样的肚量，我却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若是这样最好，」洛奇回应，「但若是凯撒仍克制不住激情而违犯此刻所发的誓言，我也绝不会发怒。因为你是凯撒。可是，」洛奇的双眼闪现一点蓝光，「如果凯撒是在巴鲁莎不同意的情况下伤害她，或是让她为你痛苦到我无法再旁观，我会向凯撒提出决斗，当然，是会以无关巴鲁莎的名义，好保护巴鲁莎，以及凯撒的家庭和谐。然而，如果真走到要决斗这一步，」他露出利齿，「到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同意吗，凯撒？」
　　「是，我同意，」皇帝与已经把手从眼部移下的巴鲁莎对望著，「我不会再让她为我与她之间的事感到羞耻与痛苦。」

第十八章(2016/6/20)(在野邦独立发表)

　　上午十点，一一三一年十二月四日，在圣彼得与保罗教堂裡昨天才举行过狼人洛奇．冯．阿弗雷道夫的骑士册封典礼，今天上午，冯．阿弗雷道夫骑士就要与他同族的女骑士「白狼」巴鲁莎结婚了。在皇帝命令下，苏普林堡第一次大开城门欢迎两位狼人骑士的族人们进城。在大路两旁有骑士将这些狼人与好奇围观的民众隔开，这些骑士都一脸严肃，坐在马上戒备著，他们的马也因路中央向教堂行进的狼人队伍而焦躁不安。
　　「原来传说救了这座城的狼人们是长这样啊，」围观的群众中有位身着蓝衣，肩上披了件毛大衣的微胖商人对他身旁同样也披著毛大衣的红衣伙伴说，「我还以为会长得很恐怖，结果长相跟普通的狼差不多呢。」
　　「凯撒也真奇怪，」脸型瘦削的红衣商人摇头评论，「他们不过是放火赶跑了一群士瓦本的劫匪，他就一下封了两隻狼人为骑士，其中一个还是女的，而且他们又要结婚，听说他们的婚礼还是他帮忙操办的。想想昨天我们进来时缴的入城税，说不定今天就是花在这群狼人身上了。想到这点还真有点令人不服。」
　　「你看，保罗！」蓝衣商人拍拍红衣商人的右肩，指著路中央要他往那边看，「有狼，是货真价实的狼。看来这群狼人还驯服了一群狼呢！」红衣商人保罗依言望去，果然望见几隻狼跟在队伍最后端。骑士们开始收拢，护卫著这群狼人与狼的队伍，向教堂迈进。
　　「真是奇怪，」商人保罗说道，「这群狼人算起来也不过五十来隻，加上后面那四隻狼也没超过六十，怎么打得跑那群号称十万人的匪徒呢？」
　　「因为他们是狼啊，」蓝衣商人回答，「我想你没有走在路上被狼攻击过的经验吧？」
　　「你就有？」
　　「十多年前我还是小孩的时候，那匹狼就不知从哪冒出来跳到我身上，被我父亲拿棍子打跑。若非如此，今天我就不会站在这裡了。」
　　「你没做什么，狼怎么可能攻击你？你一定有做什么讨狼咬的事吧？」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做，」蓝衣商人举起右手，伸直三指发誓道。「算了，」保罗转身就要走。蓝衣商人伸手抓住他一边肩膀问，「你去哪？」
　　「去教堂啊，」保罗回头说，「你不去看两隻狼人是怎么结婚的吗？」
　　两名商人随著狼人、骑士与其他群众到了教堂。骑士护卫著狼人群进入教堂。教堂门外两侧站著两名卫士守卫，而一位仆役捧著一本册子对照著其他要进入教堂的人员报上来的姓名，若册上没有那个人报上的名号，那个人就会被请回去，不准进入。蓝衣商人发出一声叹息，「看来是看不到了。」
　　「不见得，」保罗笑著说，「你看那个门房像谁？」
　　「莱因霍德(Reinhold)吗？」蓝衣商人瞇眼望向那边持册的门房，突然惊呼，「喔我的天，那就是莱因霍德啊！这些年他在汉堡就像蒸发了一样失去踪影，怎么跑到苏普林堡来当教堂的门房啊？」
　　「总之我们去碰个运气，」保罗露出狡黠的微笑，「要是他愿意，我们就能进去。」
　　保罗与蓝衣商人在围观教堂大门的群众中挤出一条路，一直走到已经让前一位来宾进入教堂，正低著头盯著册子看的门房面前，「汉堡的保罗与彼得，」保罗清清喉咙，抬高下巴装出贵人的姿态报上名号。门房把名册翻了一页，忽然想到甚么似地皱紧眉头，抬头看见来人的脸，「保罗？彼得？」门房莱因霍德紧绷的脸难得绽放出笑容，「你们怎么会来这裡？」
　　「为什么不能来？我们是商人耶，哪儿有钱赚，我们就往那儿去，」蓝衣的彼得拍拍肚子笑著回答。
　　「苏普林堡哪有钱可赚？」莱因霍德摇摇头微笑著说，「去东边找那些斯拉夫人做生意还比较有钱可赚呢，例如吕贝克(Lübeck)，到那裏你能赚上十倍在这裡的赚的钱啊，要是你觉得在这裡赚的钱还够你剔牙缝的话。」
　　「这座城不是凯撒的宫廷吗？」彼得呵呵笑著，「我看你在这裡也混得不错嘛。」
　　「说来惭愧，」莱因霍德叹道，「三年前我就是生意失败，没脸回汉堡，所以才跑来这裡，被这间新建的教堂收留，做做杂事餬口而已，」说到这裡，他突然举起手中用来在册子上打勾的炭块指著两位故人，「你们可别说在这裡遇到了我，就当我被丹麦人抢劫，尸体落到海裡永远安眠了。」
　　「可别这么说，老友，」红衣的保罗安慰著，「我们不会把你在这裡做门房的事告诉别人的。话说回来，」他凑近莱因霍德的脸轻声说，「我们能进去嘛？」
　　「你们想看两匹狼人结婚？」莱因霍德反问他俩。「我们可以吧？」保罗没有回答门房的问题，而是重复他自己的问题。门房莱因霍德瞄了瞄身后大门口两侧的两员卫士，回过头开始翻他手上的册子，「让我再看看，保罗(Paul)......有！彼得(Peter)......有！」他拿炭块在册子上假装勾了两下，然后说，「欢迎你们，先生们。请进。」彼得与保罗兴奋地走入圣彼得与保罗教堂。「感谢你，莱因(Rein)，」保罗回过身对莱因霍德比出两隻食指，一边倒退走一边说，「再一起喝酒喔，」喊完这话才又转回身往前走。
　　他们进来，看见右边的坐位坐的都是贵人们，而左边座位坐的都是狼人。他们摆过脸来互望一阵，彼得问保罗，「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样吗？」保罗答道，「对。我们去坐左边吧。」
　　狼人们坐满了左边席位的前五排。彼得与保罗坐在没人坐的第六排上。他们才刚坐定，一个女性的嗓音就从他们脚边传来，「你们是首先敢来坐我们后面的。」他们顺著声音往左下看，只见一隻灰狼站在走道边通入这排坐位的入口，头向上抬望著他们这两位坐这排长椅靠走道这侧坐的来宾。
　　「哇，保罗，」胖子彼得呆望著那隻会说话的野狼，「它会说话耶。」
　　「不要这么无礼！」瘦子保罗斥责彼得，再摆头过来对灰狼说，「请上来这席位，女士。」
　　「不用，」灰色母狼说，「我坐这裡的地上就行。你们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来这裡？」
　　「这个嘛，女士，」保罗眼珠打转了一圈，觉得跟这位狼女士讲实话没有什么关係，便说，「我们是从汉堡来的商人，这是彼得，」他拍拍身旁蓝衣伙伴的肩，再拍拍自己的胸脯，「我是保罗。我们刚好跟这座教堂裡的人认识，才能进来这裡观礼，基于对两位狼人骑士大人的仰慕。」
　　「这样啊，」灰色母狼歪头打量他们，「那我也自我介绍，我是卡拉欧(Kalao)，伊利诺族长的姐妹，你们知道吧？我们的族长是女性。」
　　「这样啊？」保罗回应道，「我们不清楚。我们昨天才来这裡。之前我们就听说两位狼人骑士拯救了这座城，不过我们不知道你们的族长另有其人。所以两位骑士大人不是你们的族长？」
　　「不是，」卡拉欧尾巴在地上扫了扫，说，「不过洛奇和巴鲁莎应该会成为我们的领主，在我们返回家乡伊利诺村以后。」
　　「这样啊？」保罗点点头，虽然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伊利诺村，也很疑惑为什么狼人的领主与族长是不同的人。
　　当商人与伊利诺族长的妹妹聊开，新郎洛奇已经走到坐在第一排的长老与族长那裡。「芬利斯。伊利诺。娜西塔。弗丽嘉(Frigga)。沃坦(Wotan)。」他对坐在一起的前任族长、现任族长与目前年纪最长的三位长老如是问候。「我的儿子，」芬利斯这么叫著他养大的孩子，也是他女儿几十分钟后会嫁的男人，「瞧瞧你，看起来这样英挺。」
　　洛奇穿的是一袭绿色白领的夏季紧身礼衣，比起在场的所有人类穿得厚重，他的穿著倒是轻巧，彷彿现在还在夏天似的。不过比起在场所有狼人什么都没穿，他也算是有衣衫蔽体了。现在是冬天，狼人都换上冬毛，其实根本不需要穿什么衣服。只有几近无毛的人类在冬季才会穿上毛大衣御寒。
　　「布鲁托呢？」洛奇问。
　　「安哈特，」灰狼族长伊利诺答道，「五天前，他在空地上留下文字，说要去安哈特找大熊伯爵阿布雷希特，」她看见洛奇眼睛半瞇著，嘴角下垂，表情凝重，便拉著洛奇的一隻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吧，我们有人跟著他，会把他找回来的。」
　　「我想我也该跟他好好谈了，」洛奇左右移动眼珠，一会儿看著伊利诺，一会儿看著芬利斯，「我不能一直逃避他。」
　　「我们都知道，儿子，」芬利斯拍拍洛奇的一边肩头，「但要沉住气。之前他还在我们之中时就一直在逃避你了。」
　　「他不能一直逃避，」洛奇直起原先向长老们与族长微弯的腰，「我们是兄弟，总要面对面说出所有实话。」
　　「凯撒驾到！」教堂门口的门房向内大喊，中断教堂内所有谈话。所有坐著的人起身，与狼人们坐同一边席位的两位商人也站起身来。「话说，」蓝衣商人彼得说道，「我们坐这边会不会太显眼啊？」「现在换位置已经来不及了啦！」保罗轻声驳斥著彼得，「现在我们得站在这裡，祈祷凯撒不会注意到我们。天哪，」保罗别过头把下巴贴上自己的肩头，「他过来了。」
　　「唷，卡拉欧，」皇帝低头望著坐在保罗脚边的母狼，「是卡拉(Kala)没错吧？」「是的，陛下，」灰色母狼语气恭谦地答道。「这两个人是谁啊？」皇帝指著两位商人问道。「他们是汉堡来的商人，」母狼卡拉大声介绍，「他们是我的朋友，彼得与保罗。」
　　两位商人窘得低下头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却听见皇帝说：「好啊，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彼得先生。保罗先生。」「是！」彼得与保罗齐声呼应。「待会与我同席吃饭吧。」彼得与保罗互看对方一眼，再同时向皇帝弯腰：「这是我的荣幸，」「感谢陛下。」
　　原本坐在右边席位的贵人们看见皇帝坐在左边席位上，还与狼和商人同坐，有些挑右边前排座位坐的贵人便起身想移到左边中后排的长椅与皇帝坐近一些，才走到中间走道便被皇帝的骑士们请回座位，一贯说词大概是：「皇帝跟朋友同坐，不想被其他人打扰。」
　　「皇后在哪，凯撒？」卡拉坐在椅子上皇帝身边问道。「喔，」皇帝回答，「皇后还在宫廷裡陪巴鲁莎，时间到就会一起过来。」
　　「太好了，」卡拉欢快地说，「之前才听你一直说她是最善良，最聪慧的女人，现在终于要见到她了。」
　　「是啊，」皇帝挑眉回应，「她的善良与聪慧，是你们的巴鲁莎也不能比的。」
　　「那巴鲁莎是甚么方面比得过皇后呢？」卡拉问。皇帝呵呵笑道，「全都不能比，」然后他压低声音，说给自己听似地，连最靠近他的卡拉都无法听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她。」「甚么？」卡拉又问。「喔，没甚么，」皇帝又呵呵笑地打混过去，「只是一些说给我自己听的废话。」「那么，」灰狼卡拉转头对著两位商人说，「换你们说说你们在汉堡的生活，刚才你们说到汉堡的市集，我还蛮喜欢听的，也讲给凯撒听听吧。」
　　「乐意之至，小姐，」保罗说。而卡拉说，「夫人，请叫我夫人。我丈夫和我没有神父证婚，不过他和我去年已经生了五个孩子，他的教名是尼可拉斯，」卡拉微微抬起下巴，「你们可以叫我卡拉，卡拉欧，或尼可拉斯夫人。」

　　「皇后，」巴鲁莎这么叫著。而她身旁的皇后这么回答，「就叫我里尚察吧。」
　　皇后里尚察与新娘巴鲁莎同坐一辆马车。里尚察身穿一件连身熊毛大衣，而巴鲁莎穿著一袭亮绿色的连身裙。「还好你身上很多毛，」皇后轻笑著，「否则一般人冬天结婚可穿不了这么漂亮的礼服。穿毛大衣结婚可不体面，所以我们才都挑春天举办婚礼。」
　　「冬季举办婚礼也是很特别呢，」巴鲁莎也露齿笑著。「当然，」里尚察说，「因为你们是狼嘛，十分耐寒。」
　　「连发情也是挑冬天，」巴鲁莎把头转向窗口，望著窗外的街道，积雪不是十分厚，但也在地面与各个房屋的屋顶积了一层白。皇后握住巴鲁莎放在腿上的双手，轻抚著她手背上的白毛，「千万不要自责，」皇后说，「我说真的，凯撒的情人是你我很高兴，我的骑士。我愿意是你。我只希望凯撒与你都能快乐。」
　　「然后让洛奇伤心吗？」巴鲁莎把头转回，双手反握住皇后的双手，「还有你，里尚察，你快乐吗？如果今天婚外情是发生在洛奇和你身上，我不会开心的，凯撒也不会。」
　　「不管你做甚么决定，」皇后安慰著，「我都会尊重你。如果你决定不再与凯撒恋爱，我也会劝凯撒不要执著。」
　　「他不会执著的。我也不会继续，」巴鲁莎低头望著皇后与她交握的手，再抬眼与皇后眼对眼，「我还是凯撒的朋友，就像我那日对你的誓言。但我永远不会是凯撒的情人。如果我生了他的孩子，我会勇敢承担养育他们的责任。不过我跟他不是上帝所配合的，你和他才是，里尚察，」她引用过去在伊利诺村教堂常听宾根的彼得引述自圣经的言论，而这言论后来约翰当见习修士期间以及还俗之后也常引用：「上帝所配合的，人不能分离。」
　　「那么，」皇后回应，「你和洛奇，任何人也不能分开。」

　　「皇后驾到！」几分钟后，门房向教堂内通报道，紧接著披著棕熊毛衣，拖著蓝色长裙的皇后走了进来。「皇后来了，」皇帝起身说，「那新娘也准备好了。」
　　「芬利斯，」洛奇拍拍岳父的一边肩膀，「你该去门口牵巴鲁莎进来，你要把她的手交到我手上。」
　　「真是的，」白毛狼男芬利斯起身，「塔西娜嫁给我的时候也没那么多规矩。」
　　「那是因为塔西娜的父亲芬里尔当时没跟你们一起在耶路撒冷，」洛奇急促地回应道，「拜讬快去，求你。」
　　「好，别急。我这就去。」芬利斯沿著中央走道快速行进。其实他也等不及了。他将亲眼见证自己唯一活到成年的女儿与他替早逝好友养大的好孩子成婚。他将亲自把自己女儿的手交到女儿的未来夫婿手上。
　　「嘿，爸爸！」新娘高喊著。白狼父亲在门外看见他的白狼女儿，穿著一袭亮眼的绿色礼服，比任何的草叶还要绿，在外面雪景反光的照耀下闪著光芒。巴鲁莎的大脚掌踩著门外的红毯上。她已经准备好要牵著她父亲，沿著红毯走到她最心爱的男人那裏－－
　　最心爱的男人吗？她不确定。可是洛奇是她必须嫁的男人，她已经对她许下诺言了。而且之前她以为自己爱布鲁托，后来又因为某种奇怪的感觉对皇帝产生慾望，爱欲果真是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只有诺言才坚若磐石。虽然她曾背叛他，他并没有说要放弃她。所以她要继续遵守对他许下的诺言。她一定要嫁给他。她把一隻手放上她父亲的手心，从门外走进门内。大门在他们背后被卫士关上。唱诗班唱起诗歌。她经过皇帝夫妇的座位，两人都对她送上祝福的目光。
　　－－我知道你一定会祝福我的，洛泰尔。
　　她摆过回望皇帝的脸，望向红毯尽头的神龛，与神龛旁的新郎，新郎身边站著一位穿著红色侍从服的年轻灰毛狼男，那是弗雷奇，只比洛奇矮一颗头，他还是个少年，经过几年骑士课程的磨练，以后一定会比洛奇还高大。不过呢，现在没有任何男人比红毯那头等她走来的男人更英俊、更健壮且更高贵了。她想起昨晚皇帝夫妇离开私室后他们在私室内的激情，彷彿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洛泰尔还强壮，洛奇特别用力，想到这裡她都想用手遮住自己发热的脸。
　　别说这头母狼都要结婚了怎么还想著性。冬季是狼的发情期，狼在冬季满脑子性有何不可？人类（尤其是男人）可是几乎每分每秒都在想著性呢。
　　终于，父亲把她的手交到洛奇手上了。神父唸著证婚词，「洛奇．冯．阿弗雷道夫，你愿意和巴鲁莎．冯．伊利诺结为夫妻，永远敬她，爱她，并保护她，即使她年华老去，不再美丽，仍然与她携手共伴一生到老也不离弃吗？」「我愿意。」洛奇如是答覆，连坐在第六排的皇帝也轻握住皇后的手，轻声在皇后耳边这么说著。皇帝还对皇后补充说，「我对你的背叛行为只到巴鲁莎为止，我保证。我不会离弃你。」
　　「巴鲁莎．冯．伊利诺，」神父质问新娘，「你是否愿意与洛奇．冯．阿弗雷道夫结为夫妻，永远敬他，爱他，无论他健康与疾病，也无论他富有与贫穷，都与他携手共伴一生吗？」「我愿意。」巴鲁莎毫不迟疑地回答。
　　「有没有人有合理的反对？有的话就现在提出，否则就永远保持缄默，」神父对现场所有观礼的人朗声问道。
　　无人回应。
　　「你们两位在上帝和众人面前已经缔结这重要的盟约。你们当时常照约彼此相待，方能增加你们的福份，并使人得益处。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神父高声宣布，「现在我见证你们两位成为－－」门轰地打开，强烈的白光照进来，神父被光照得刺眼，中止了他的宣告。所有人，包括洛奇与巴鲁莎都向门口看，一隻穿著侍从服的黑毛狼人站在门口抓著门喘著大气，深吸一口气大喊，「我－－嗯嗯嗯嗯！」黑毛狼人被一个几乎与他同高的男人抓住嘴并紧搂住腰。那男人脸上鬍鬚剃净，穿著雪白的狐皮大衣，尴尬地笑出几声有力的轻笑，迴响整座大殿，「没事，没事！我只是来晚了。我是安哈特伯爵大熊阿布雷希特。我来参加我朋友的婚体。洛奇！巴鲁莎！」他继续紧抱著布鲁托，对红毯那头的新郎与新娘大喊，「祝福你们！拜讬，神父。继续，拜讬！」
　　神父清清喉咙，洛奇与巴鲁莎带著僵硬的笑容转回面向神龛。「现在我见证你们两位成为夫妇。上帝所配合的，人不可分开。 愿耶和华赐福保护你们。 愿耶和华的脸光照你们。 愿耶和华欢喜的脸看顾你们，赐你们平安。阿门。」「阿门！」现场观礼群众齐声复诵。

　　「我来这裡不是让你闹场的，」阿布雷希特继续抱著布鲁托并抓紧他的长嘴，带他在左边席位的最后一排椅子坐下，「我带你是找宾根的约翰算帐，还有找凯撒谈正事。你要知道，就算今天你反对洛奇与巴鲁莎结婚，你也永远不能牵著洛奇进教堂，因为你们是兄弟。兄弟与姊妹都不能结婚了，何况两个还都是男的！」他鬆开布鲁托的嘴，「好了，现在你不能反对了。等会儿你还能和洛奇好好谈谈。不过，让我们先办正事。」
　　「好吧，」布鲁托冷静下来，躺在大熊怀裡的上身向外挺，「但请你先鬆开手，别再抱我的腰。」
　　「抱歉，」大熊迅速把手从布鲁托腰部抽离，尴尬地笑了笑。此时新郎与新娘手牵手经过了他们这排。布鲁托望著他的兄弟。然而，他的兄弟直视前方，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第十九章(2016/6/25)(原在野邦独立发表，后陆续併入以后各章内容)

　　「约翰，」一隻手背上覆满白色短毛的手放上约翰的胸脯轻轻地摇了摇，见约翰没有反应便加大力度。约翰睁眼，入眼的是洛奇的灰脸，接著是他颈下的绿色礼服。「恭喜你，洛奇，」约翰有气无力地说道，「可惜我无法参加你们的婚礼。」「布鲁托要和大熊阿布雷希特一起对付你，」洛奇衝口说出这句话。
　　「喔，」约翰笑说，「我知道。」
　　「你知道？」
　　「对，」躺在床上的约翰点点头，「我知道布鲁托迟早会去安哈特找熊，还会带他回来对付我。而且他还会顺带把我造成的安哈特问题都解决了，取得熊绝对的信任。但熊不会替他解决你的问题，因为熊也喜欢你和巴鲁莎，他也乐见你们结婚，我说的对吧？」
　　「呃......」洛奇以右手食指搔搔右眼下方的颊毛，「我不知道，不过看起来是那样没错。」
　　「那就好了，」约翰把厚毛毯从胸前拉到遮住口鼻，「我知道怎么应对他们，至于你，」他的褐色眼珠转了一圈，直盯著床右侧的洛奇，「你跟布鲁托谈，就说你想说的。要是他想再伤害你，」他发出几声轻笑，「狠狠揍他就好。」

　　洛奇从约翰养病的房间走出，巴鲁莎就靠墙等在门边。「甚么都被他猜中了，」他对他的妻子说，「包括布鲁托会离开去找熊，还会来婚礼闹场被熊阻止，还有带熊来找他麻烦，全都被他猜中了。」
　　「这么厉害，」穿著绿色长裙的巴鲁莎离开墙壁，站直在走廊上，「他还有甚么没猜中的？」
　　「应该是说他猜了一件事，但我们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洛奇答道，「他说布鲁托已经把安哈特问题解决了，才带熊回来这裡。」
　　「对，」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响起，整个暗廊都充满了他的回声，「我是把他造成的问题都解决了才回来的。」
　　「布鲁托，」巴鲁莎看见暗廊边离他们不远的黑色身影，嘴唇都噘了起来露出利齿。「怎么？」身穿黑色侍从服的黑毛狼男原本斜倚著石砖墙，此时已一手撑墙让大部分身体离开墙壁，只有那隻手的手心还贴在墙上，「我不能来以前我们一起睡的房间吗？还是说你们担心我伤害你们最好的朋友，」他以戏谑的口气说出那个名字，「约翰？」
　　「我想我们得好好谈一谈，」洛奇越过巴鲁莎，走向他的兄弟布鲁托。「没什么好谈的，」布鲁托摊开双臂，还向后退了一步，「你娶了你这十多年来最想娶的女孩，恭喜你。至于我，毫无机会。」
　　「布鲁托！」洛奇喊著，「你还是我兄弟。」
　　「当然，只是兄弟，」黑狼发出令人听来感到诡异的轻笑，突然爆出一声怒吼，「啊！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只这样！」
　　「麻烦你们安静一点！」一颗灰狼头从约翰所在的房间探出来，那是由洛奇安排正在照顾约翰的狼人少年侍从，伴郎弗雷奇的兄弟格利，「约翰正在休息！」
　　「谁管约翰怎样？」黑狼男向灰狼侍从大吼，「你照顾约翰你最大？约翰是凯撒吗？」「够了，」洛奇轻声斥责著布鲁托，「我们去其他地方谈吧，不要吵到病人。」「病人？呵，」黑狼发出一声冷笑，「我看他是装病吧。被十字架保护著，他有可能生病吗？」
　　「我又不是神。就算有神护佑，我也还是会生病的，」约翰穿著麻布睡袍走出房门，顺带拍了拍狼人少年格利的头。格利才因为被布鲁托吼而对布鲁托噘嘴露齿，被约翰这么一安抚，表情慢慢缓解下来，合上嘴唇收起利齿。事实上，十月中巴鲁莎被封骑士的那晚，约翰在苏普林堡城外密林中对年轻狼人们进行煽动演说时，格利与他的兄弟弗雷奇也被约翰激励了。所以当凯撒后来出现在狼人的聚居地，两位灰狼兄弟便决定跟著凯撒回城当侍从，以后也要成为独当一面的骑士。像他们这样的年轻狼人，约翰对他们的影响力差不多就等于八百年后阿道夫．希特勒对德意志青年的强大影响。年轻的伊利诺族人们真心喜欢约翰这个人，十三年前他引天火消灭攻击伊利诺村的骑士已经成为伊利诺族新近编造的歌谣裡流传的英雄事蹟。
　　「神的旨意如此奥妙。祂要守护一个人，不会让他完全无灾无病，而是适时地以灾难磨练他。记得约伯的故事吗？」约翰带著诡谲的微笑越过巴鲁莎与洛奇走向布鲁托，「你要像约伯一样就算失去一切也不放弃对上帝的信仰与忠诚，这样就能获得最终的奖赏。」
　　布鲁托望向站在那边已经成婚的那对夫妻，再看著已经站在他面前的约翰，「那奖赏已经没了，」说完，他便抓住约翰的左手向外扭－－
　　「布鲁托！」洛奇衝上前，把黑狼打倒在地，顺带把被鬆手的约翰抱离黑狼。黑狼坐起身来，狠狠瞪了洛奇一眼，「你敢打我？」他从喉咙深处发生低吼。洛奇把约翰往他自己身后推，对布鲁托也狠狠瞪回去，「比起你对我做的，这拳还远远不够。」
　　「洛奇！」巴鲁莎迅速贴近她的丈夫，低声在他耳边提醒，「格利在这裡！」
　　「没关係，」洛奇微抬起下巴，对布鲁托作出蔑视的姿态，「就算被大家知道也没关係了，因为有你陪在我身边，」说著说著，他握住了巴鲁莎的一隻手。布鲁托看著绿衣夫妻俩手牵手，气得咬牙切齿，站起身来，转过身就离开了。
　　「你不该为我动拳头的，」约翰说，「不过我得说你在他面前握住巴鲁莎的手很正确，算是用行动跟他说清楚了。」
　　「是吗？」洛奇的嘴角上勾，眼神充满笑意，对上巴鲁莎也充满欢快意味的眼睛。

　　在黑暗的廊道中，除了一道白光在通往光明长廊的出入口，另有一道黄光在布鲁托原本在的房间门口来自那边的火光照明以外，只有布鲁托的双眼反射出泛蓝的冷光，然而黑暗中有个男人的声音轻轻响起，「要我现在就杀了他吗？」那低沉的声音有别于布鲁托的磁性质感，听来属于一个粗人，而且没有什么心机。「不，」布鲁托在黑暗中回答，「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得继续待在我身边。需要你出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

　　大约三天前，十二月二日接近午夜的时候，在安哈特伯爵大熊阿布雷希特的寝宫，巴伦斯特(Ballenstedt)城堡内，约瑟夫与维赫姆骑士在伯爵床边守夜，两人轮流入睡。轮到约瑟夫骑士醒著，他听见有脚步声在房间裡响起，便拔剑大喊，「谁？」这一喊弄得床另一边抱膝坐在地上打盹的维赫姆和趴在床上的伯爵都醒了。伯爵翻个身坐起来，在黑暗中看见床尾几开步外有两颗蓝色小光点，「伊利诺人？」伯爵出声问，「谁？巴鲁莎？洛奇？布鲁托？」「布鲁托，」床尾的光点回应道。「维赫姆，」伯爵吩咐他左边已经从地面站起身的骑士，「点燃蜡烛。」而约瑟夫仍然持剑警戒著，因为伯爵没有下令收剑入鞘。
　　维赫姆从床头边的木柜顶抄起击火石与打火铁片敲了敲点燃火绒，并以小镊子夹起火绒点燃一支蜡烛，熟悉的黑毛野兽便在微微的火光裡现身。「约瑟夫，」伯爵说，「把剑放下，别一直举著，会吓着朋友的。」约瑟夫依令改为单手持剑让剑尖朝下，不过他依然没有收剑入鞘。因为伯爵还没有这样吩咐。
　　阿布雷希特下了床走向赤裸的黑毛狼男。「我以为伯爵会和夫人睡一起，」狼男说。「我背上还有伤，恐怕没那力气与我的妻子同寝，」阿布雷希特这么回应，反过来问狼男，「倒是你，怎么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我房间？难不成是来暗杀我的？」
　　「正好相反，」狼男摊手，表示手心上只有肉垫，除了爪子没有其他武器，「我是来帮伯爵的。」
　　「你要帮我做什么？」
　　「击退弑母者，而且不必火烧你的领地。」
　　「现在说这太迟了，」阿布雷希特阴著一张脸，「我已经派人烧掉一座村庄了。」
　　「应该没继续烧吧，」布鲁托问，「在你发现弑母者的人也在烧你领地之后？」
　　「当然，我马上就派人去通知凯撒这个消息，算起来早上就该到苏普林堡了。等等，」阿布雷希特伸出右手拇指指著布鲁托的胸口，「你都知道了？你半途拦截我的使者吗？」
　　「事实上，我是听到约翰给你出这个烂主意之后，两天前就从埃尔姆山丘泉水出发的。路上我并没遇到你的使者。我是抄小路来巴伦斯特的。」
　　「你怎么知道要来这裡？」
　　「我们以前也住在这附近过，」黑狼歪头露出应该可以说是微笑的表情，「十三年来，约翰在哪，我们就在那附近，你应该也知道，包括他跟著你的那九年。」
　　「别再提他！」
　　「只要他消失，」黑狼压低声音，只让伯爵听得清，「我们就永远不必再提到他。」
　　「约瑟夫，」伯爵回头对持剑的骑士吩咐，「收剑入鞘。」约瑟夫应了声「是，」总算收掉了剑。然后伯爵又说，「你们两个先出去，有事我会叫你们。」两名骑士向伯爵鞠躬，走出房间并关上门。
　　「说吧，」伯爵把脸凑近黑狼的鼻子，一手还抓住黑狼的肩膀，「把你的好主意都说出来。若是你真能赶跑那群蝗虫，中止我的损失，我们可以谈下去，包括让约翰消失这回事，」伯爵的脸上露出快慰的笑容，其中并没有邪恶的意味，「我真高兴与你有共识。」
　　他并不认为让一个他认定是卑鄙小人的渣滓消失是一种杀人的罪行。

　　安哈特南部，十二月三日正午，一支二十人骑的小队出现在一座被焚毁的村庄旁，由队伍中的一名骑士举著一面五条金线与五条黑线相间的条纹旗，乃是安哈特伯爵的旗号。小队领头的则是一名没戴头盔，顶著一头黑髮，披著锁子甲但完全不像是一名骑士的年轻男人。「就在这裡，」黑髮青年拉紧缰绳，把他身下的坐骑拉得人立起来踢腾著前脚，在村庄入口边一座屋顶上还有几处零星火焰燃烧的草屋旁停下。「好啦，」安哈特伯爵阿布雷希特戴著附有十字护鼻的头盔自队伍骑马窜出，对领头的青年说，「我知道你是第一次骑马。但我还是得劝你不要这样拉马的缰绳，不然马会生气。」
　　「伯爵的劝告我收下了，」黑髮青年接著伸手指著村庄入口通进村裡的小路第一个弯道，说，「不过我嗅到弑母者的人马就在这裡，进去看就能找着。」
　　「那就麻烦你了，」伯爵对黑髮青年点头示意。黑髮青年驾马衝入弯进村内的小路，伯爵带队尾随他，很快他们就发现史陶芬三狮旗的踪迹。
　　「熊不好好养伤，来这裡做什么？」三狮旗下「弑母者」卡尔．冯．施莱歇尔男爵左手拿著火把坐在马上，看见大熊阿布雷希特带一队人马出现，出声问候道，「这次还带来一个连头盔都不知道该戴的农民啊，你们安哈特没人可以打仗了是不是？」说完，他身后的骑士们都大笑起来，嘲讽著离他们没三十步远的大熊伯爵。
　　「你有种就出来跟我一对一打！」
　　「还要一对一打啊？」男爵冷笑著，「上次你被我的狂战士巴巴里安(Barbarian)砍中背部还不够吗？」
　　「你可别忘了那时我回过身去砍了他一剑，」伯爵微抬起下巴，摆出倨傲的姿态，忽然他发出一声惊叹，「哎呀，原来你在耶！」他望向一员坐在男爵身后的马上手持双斧的浓鬍壮汉，壮汉只穿一件黑长裤而赤裸上身，头戴一件附有熊头的熊皮垂在背后，宽阔的胸腹长著浓密体毛，侧腹上有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平整伤痕，被一条粗黑线强行缝合。「你没有死于败血症啊？我没听说弑母者那裡有好医生啊。」没披熊皮也没留鬍子的大熊故作惊讶，右手还半握拳圈住下巴尖，以食指第二节蹭著下唇，像一个看见不可能出现的事物而陷入重重迷惑的孩子。
　　「少瞧不起人！」狂战士巴巴里安举起一隻手向伯爵上下轻晃几下斧刃，「今日我还能再跟你打！」
　　「不好吧，狂战士先生，」伯爵笑著对熊皮男说，「你有剑伤，我也有伤。我是我们这群人的主子。你的主子却一点战伤都没有。这样不太公平吧？」
　　「我了解你的意思，伯爵，」男爵在马上对伯爵行了一个左手捧胸，右手往右平伸的鞠躬礼，「你派一个没战伤的出来跟我打。」
　　「哼，」伯爵轻蔑地发出一声冷哼，说，「我的人没有人是无伤的，不过我可以派一个战伤最轻的农民响导给你。他绝对打得败你。布鲁托，」他的脸转向身旁的黑髮青年，「去吧。」
　　黑髮青年布鲁托从挂在马鞍上的剑鞘拔出剑来，策马奔向男爵，剑朝男爵面部挥去。男爵向后弯腰躲过，并从腰带拔剑。当黑髮青年的剑错过他的脸继续向前移动，他已转过马直起腰身，将左手原本握著的火把交给一位离他不远的骑士，并轻挥左手要手下们退开，接著将左手放到持剑的右手上握紧，等著黑髮青年奔来。
　　黑髮青年奔来了，他又向男爵面部挥剑。男爵很轻易地挡开了。可是几秒后，男爵变了脸色。
　　黑髮青年砍中了男爵的背。他刚才那剑被男爵挡开后，便将剑从男爵头顶上空绕过，挥下去砍穿男爵背后的锁子甲。他几乎用尽全身气力，花了两秒把黏进男爵背后肉裡的整段剑刃拔出，赶忙奔回伯爵处。
　　「杀光他们！」男爵死命吼出这句话，五十人骑迅速衝向只有二十人骑的对方。
　　两阵箭雨分别从二十人骑的左后方与右后方袭来。男爵的人马大部分迅速举盾并向后退却，只有狂战士巴巴里安中了好几箭仍迅速向伯爵衝去，发出一声战吼就要向伯爵挥下战斧，忽然一道黑影从他侧边扑来，把他撞下马。狂战士迅速蹲起身，发现刚才还好端端骑在马上，身形只有他一半粗的高瘦「农民」脸部正在变形，原来呈绿色的虹膜此刻发出金光，黑色毛髮的范围由头顶扩张至脸，隐藏在衣服下的纤细身体也在扩张。
　　「有趣了，」狂战士露出兴奋的笑容，急促地喘息著，「看来你是要露出原形跟我打，巫师？」他正要向变形中的黑髮青年扑去，却一阵晕眩，向前倒下。
　　「不要被箭射中！」向后退却的男爵人马中有一员骑士这么喊道，「箭尖有毒！」他一直退到男爵身旁，听见男爵轻声说，「曼陀罗……」男爵整个上身趴上马颈，说一句「快撤……」便昏了过去。这员骑士抓住了男爵坐骑的缰绳，带领著剩下的人往村庄广场退后，伯爵则带著与他会合的两路援军向前移动。两军一进一退，维持四十来步的距离。伯爵的人马已有六十余骑，数量上有相对优势。「给你们一个机会，」伯爵向前方缓慢后撤的骑士们大喊，「带著你们的主人回到你们的领地，你们就不会再有人受伤。我们会跟著你们，看你们离开安哈特。」
　　「亨弗里(Humphrey)，」牵著男爵坐骑的骑士对坐在他右边马上的另一名骑士说，「你和我想的一样吗？是该撤，还是该放手一搏？」
　　「我们得走，阿图尔(Arthur)，」金髮的亨弗里回答，「我们已经玩够了。现在在我们面前是一个十三岁就上战场的勇士。我们能烧毁他三座村庄已经是战果丰硕。我们该见好就收。」阿图尔摆头望向马背上昏迷的卡尔叹道，「男爵不会乐意的。」
　　「等男爵脱离险境再管他想什么吧，」亨弗里说，「现在我们冯．施莱歇尔家族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像样的领导者，可不能让他死了。如果又来一个来自英格兰的家族把我们压下去，我们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好吧，」褐髮的阿图尔对亨弗里点点头。接著他代表男爵这方大喊，「我们回去，直到一月都不会再侵犯伯爵的领地。」「还一月呢！」伯爵大声嘲讽著，「再来一次我就叫你们全灭。上次是我轻敌，当你们只是劫匪，只带二十人跟你们打。下次你们再来，我会带上一百人，非把你们全杀光不可。我这次已经算宽宏大量了。我也想过个好冬啊。要是你们敢再来打扰我这隻熊冬眠，」伯爵以剑尖指向阿图尔，「熊就不会再施仁慈，直接叫你们血流成河。」
　　「好，」阿图尔答应道，「愿伯爵安康。(Heil Graf.)」男爵的人马便纷纷转过身背对伯爵快速奔越广场，要撤出这半毁的村子。「约瑟夫！」伯爵高呼著他最亲信的骑士。「是！」约瑟夫策马接近伯爵等候命令。「带五十人跟著他们，直到他们回到他们的土地上。若他们半路攻击你们，不要恋战，直接回巴伦斯特通知我，懂吗？」「是，」约瑟夫点头受命，赶马到维赫姆骑士身边谈了一下。维赫姆便在队伍中移动点算了十人。约瑟夫则高呼，「没被维赫姆队长点到留下保卫伯爵的都跟我来！」五十多人大喝一声，随约瑟夫跟著施莱歇尔男爵军退走的踪迹前进，连伯爵的旗号也跟著大部队走了。伯爵目送他们一会，回过头看见已变身完成的黑毛狼男布鲁托，还穿著被撑裂的破衣服以及被撑得老紧的锁子甲，蹲踞著嗅闻趴在地上的狂战士。「唷，」伯爵回身策马接近狼男，「看来弑母者不仅背弃诫命，还要背弃对上帝的信仰。连异教徒的狂战士都肯养来打仗了。」
　　「这头笨熊有用处，」布鲁托抬头对马上的伯爵说，「他刚才中那么多支毒箭还能清醒那么久，是个勇猛的战士。请伯爵把他交给我。我会医好他，驯服他，让他对伯爵有用。」
　　「他有什么用处？」伯爵倨傲地高抬下巴，斜视马腿边背对他侧卧著的熊皮男。布鲁托回答说，「让那背叛过伯爵的伪君子(Schleicher)永远消失。」伯爵听罢，右手掩嘴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