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鏡花水月篇] 窮奇考 本文共有 70387 字

紅峽青燦

山坡上，樹林邊，小石屋，碎石路，
老木門，新木桌，黑麵包，鹹奶油，
錫湯匙，熱花茶，老朋友，對桌坐。

張山風，家遠東，長羈旅，一陣風，
布羅葉，東道主，接賓客，無筵席。
手撐頭，掌掩面，紅腫眼，聲哽咽，
一聲驚雷，霹靂裂空，天地陡色變。

※                 ※           ※
張山風已經想不到怎麼安慰布羅葉了。

所有安慰的話、勸告的詞、關懷的字，他都說盡了，布羅葉卻依然只是悲傷地坐著啜泣。這中年魔法師用長袍的袖子掩著自己鬍子拉渣的臉，一頭又澎又亂的灰髮不知多少天沒打理，搭上灰色巫師袍，整個人彷彿一坨發霉的布料。桌上的茶冷掉了，張山風併起食中二指掐了個訣，低聲吟誦著呼喚神明力量的咒文，水壺裡立刻又冒出白煙，連倒出來過了兩個時辰的杯中茶水液面也氤氳著。

他放下手指，慣性持起拂塵，用空著的手拍拍布羅葉的背：「老葉，節哀順變，冥火已得道圓滿。汝待牠甚佳，為牠尋龍醫於非洲，牠必是含笑離世。」
布羅葉發出消沉的哭腔：「張，你不懂，冥火陪了我大半生，我居然不知道牠體內有吊死繩。」
張山風倒抽了一口氣：「汝指捆仙繩？」
「鬼知道你們叫牠甚麼，黑色細細的玩意，寄生在冥火體內，就是那玩意絞死了冥火。」布羅葉說著，張山風大嘆一口氣不再言語，重新坐回布羅葉對面，把拂塵倚在肩上。

窗外的天色隨著雷聲瞬間變暗，暴雨就要來了。

張山風起身走到門口往外張望，揮動拂塵一陣風平地而起，將小房子的木窗門都帶上，不多時大雨便淅瀝瀝傾盆而下。令人顫抖的寒意從地面升起，他搖著頭又揮揮拂塵，彷彿有把無形椅子似的將屁股沉降在空中不動，收起兩腳盤腿坐在半空中將腳完全移開地面。布羅葉則不為所動，依舊伏在桌面自顧自地沉浸於悲傷，灰色的長袍垂下來拖在椅腳，又尖又高的法師帽扔在牆角堆積灰塵。

良久，張山風突然問：「汝今意下如何？已沒有騎龍，奇幻生物乃汝公會必備吧？」
「嗯，還得去找。」布羅葉囁嚅著：「你有甚麼好建議嗎？」
「若說建言……」張山風說：「騎物自然是仙鶴居首，然山海異獸若無道性，恐怕難以長久使役，星霜流轉凡獸自有天壽不能長久，凡鶴亦然。」
布羅葉不屑的哼哼道：「你們那裡沒有四足飛龍？沒有能飛行的長壽奇幻生物？」
張山風將手兜在道袍裡：「修道人逍遙功至致臻自然行雲御風，無須騎物。然貧道可助汝一臂之力，待天明捕龍去？」

布羅葉抬起頭皺眉說道：「我不要再騎龍了，沒有龍比冥火更好！而且卓戈說了，弔死繩只會在龍身上，別種奇幻生物不會被寄生！」
「此言差矣！無龍，何以保公會席次？」
「就沒有甚麼比四足飛龍厲害的奇幻生物嗎？差不多的也行啊……那些強到抓不到的就算了吧。」

此時又是一聲驚雷破空，隱約間似乎還聽見猛獸咆哮的聲音，張山風忽然解除定身通，粗暴的將木門甩開便跑進滂沱大雨中。布羅葉大驚，不知老友何故去淋雨，待他遲緩的起身，拖著因悲傷而枯坐整天發麻的雙腿跟出去，卻看到張山風盯著天上的烏雲看，鬚髮鬢髯都濕漉漉的貼在身上。

他順著張山風的視線看去，天上烏雲像石塊般磊磊疊起湧動不停，在狂風吹拂下沿著天邊翻滾流去。雲朵翻騰轉動的樣子讓他聯想到遭鐵線龍寄生垂死的冥火，膨大的腹部時常被鐵線龍頂得鼓起，並會隨著鐵線龍的活動而可見的鼓動不止，連腹甲都被撐起露出鱗片間隙。每當這種時候，冥火便會痛得翻滾嚎叫，啃咬龍檻抓摳地面，碎爪和崩斷的龍牙四處飛散，即使布羅葉摟著牠的頭安撫也無法平靜，淒厲的哀號聲彷彿天際的雷鳴……

布羅葉嘆了口氣，低下頭不再言語，任憑大雨澆灌全身卻沖不走悲傷和孤寂。此時卻聽見身邊的張山風忽然出聲：「老葉，貧道給汝抓隻飛虎吧。

「中原古諺有云：『雲從龍，風從虎。』龍虎本為對應，今汝不喜龍，便應求虎。凡虎自是不配吾友，唯有飛虎得與汝相伴。」他自顧自的用拂塵頭拍擊手掌，表現出拿定主意的態度。

※                 ※           ※

當晚在徹夜的狂風暴雨中，布羅葉第一次聽說了窮奇。

窮奇者，飛虎也。按張山風的說法，窮奇是一種生活在天空上，形狀如龍的奇幻生物，頸尾悠長四肢粗短，勇武過人擅長肉搏，背部生一對大羽翼極善飛行，飛行身姿華麗優美，有龍的靈動和虎的強健。張山風表示窮奇的飛行姿勢相對穩定，對上了年紀又未修練肉體的布羅葉來說，乘坐窮奇應該比飛行時軀幹會做波浪狀起伏的四足飛龍舒適，並且窮奇很容易飼養，只要比照飼養獅虎狼等猛獸的方式，投餵肉類就可以，曾養四足飛龍的布羅葉照顧窮奇應是輕而易舉。最吸引人的一點在於，窮奇自古就是東方特有的奇幻生物，雖然現在已經不太能在中原地區看到了，但在西方魔法師們來說依然是稀世珍品，布羅葉都不知道公會裡有多少人聽過窮奇，看過的人肯定一個也沒有。

要是自己能有一頭窮奇作為坐騎，應該能馬上提升在公會內的地位和評價吧。布羅葉心想，他仔細詢問張山風和窮奇相關的知識，恨不得馬上就去抓窮奇。

「張，這個窮奇要怎樣才能找到？在你那裏很稀有嗎？」
「那是自然，傳說上古黃帝時代有數窮奇落於地面，今則甚罕。依貧道記憶，最近一回窮奇落地，應是炎宋真宗景德年間，落於通州虛里。據傳為一母虎攜幼子，里人將其捕獲，惟不幸相繼死於進貢之途。」
布羅葉好不容易回復的精神又萎靡了：「這玩意恐怕比騎龍三珍還稀有啊，能輕易抓到嗎？」
張山風捋著長鬚神秘一笑：「確實稀有，然吾友先莫著急，貧道有一計：

「窮奇產子需費數日，且累代生於一處異界，名喚窮奇島，吾等只需在其中守候，必有母虎前來產子，待母虎產出幼子無力反抗時，將幼子攜走便是。」

※                 ※           ※

兩人對坐屋內，淅淅瀝瀝的冰雨在外面轟轟作響，天地朦朧如被隔於另一個世界，只剩這幢陰濕的小石屋內，客廳裡那搖曳著的微弱蠟燭散發出暖意。

布羅葉兜緊自己灰色的長袍，看著面前的老道士陷在陰影中。張山風又使出定身通坐在半空接近屋頂的位置，漆黑的影子把他整個人包住，只有五官和衣服在火光中隱約可見，陰影中他的臉龐如古墓中的鬼魅，還有一雙眼睛閃著妖異的黃光。

「……窮奇島在哪裡啊？」他小心地問，眼前的好友忽然陰森得有點陌生。
張山風低聲說：「貧道不知。」
「那怎麼找？」
「莫憂！吾友，汝運氣甚強！方才貧道已查看天空，此雷雲中有一窮奇，其飛行姿態怪異且速度遲緩，應已幾近臨盆！吾等只需尾隨牠，待其飛往窮奇島，自然能尋得位置，並同獲幼仔。老葉啊，汝今日大吉，不多時必可斬獲窮奇，馴為坐騎！」張山風在屋角的漆黑中咧嘴而笑，聲音彷彿鶴叫。

「真的要抓走窮奇的寶寶嗎？」布羅葉依然不安的搓著手，揉著他那從騎龍死去後就無心整理的亂髮和鬍渣。
「此乃唯一必得窮奇之法，窮奇之罕有啊，貧道曾行雲遊歷十二載，只見一回幼窮奇。今若不守株於窮奇島，怕是汝三世輪迴都未必能找到一頭適合馴服的罷。」

話音未落，本就燃燒至燭芯所剩無幾的蠟燭，火焰忽然激烈晃動，照得周圍影影幢幢，隨後燭芯倒入蠟液中，燭火瞬間熄滅只餘下燒紅的線頭延遲一秒才沉於漆黑。布羅葉抬起頭，伸手不見五指的屋頂角落，張山風還在笑，眼睛和嘴都閃過一抹刺眼的黃光。

※                 ※           ※
老道士，顯神通，履飛雲，升平地，
魔法師，飲藥水，身體輕，隨風起，
行囊備，手聯攜，遊蒼空，二人行。

雨過晴，尋窮奇，天高遠，視野清，
母窮奇，大肚皮，翅蹣跚，緩前進，
斑紋翼，橘黑皮，刀刃爪，蛇尾頸。
搖頭擺尾，弓身抱腹，吼聲震神靈。

※                 ※
當窮奇出現在布羅葉眼中時，他被這從未見過的奇怪動物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雖然西方沒有老虎，布羅葉也曾訪問幾次東方，老虎的雕塑和圖畫見得多，活老虎也看過不少次，他一直覺得老虎類似於把雄獅的毛剃掉並畫上條紋。可眼前的動物幾乎除了顏色外，和他見過的老虎沒有任何共通點，身體肥長，四條短腿，尾巴像蛇一樣又長又彎，末端形狀卻長得像張山風從不離手的拂塵。背上生著一對天鵝般的大翅膀，卻還是老虎皮的顏色，最詭異的是那根長長的脖子前面連著個老虎腦袋，圓不溜丟的活像把老虎頭砍下來插在一根扭曲的小樹幹上，詭異的長脖子還異常靈活，頸椎好似比所有動物都多節，居然能U字型的轉到背面，比四足飛龍的脖子還扭曲。

一看到窮奇本虎，布羅葉馬上就後悔了，這種動物簡直是邪門，長得極為奇怪。並且牠飛行姿勢也不像張山風說的一樣平穩流暢，牠弓著身體，下半身像掛起來的烤鵝一樣垂著，長頸也有點彎曲，身體最高處是肩膀，以及那對在肩膀上奮力撲騰的大翅膀。窮奇整個是C字型懸浮在空中，長長的尾巴跟裝死的蛇一樣扭曲著，還時不時改變彎曲方向和形狀。

「哪裡威風了啊這玩意！是把貓脖子拉長染色毛了嗎？還是蛇頸獸？」布羅葉腹誹，他看了看張山風，後者似乎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對，一手拿出繩子將自己和布羅葉繫在一起，一邊邁步朝窮奇追去。張山風已得神通，逍遙功不只行雲流水還速度飛快，布羅葉覺得他沒走幾步已經追到窮奇百米之內了。窮奇發現有人追過來，一邊拍翅膀往前飛一邊把長長的脖子擰過來對著兩人大吼，張山風停下腳步，窮奇就馬上往上飛後迅速離去。牠飛行的時候位置也很不穩定，就像搖擺在火焰上的蛾一般飄搖，盯著牠飛行軌跡看，布羅葉都感覺有點發暈。

「且慢！」張山風說著拿出拂塵一邊低聲念誦一邊對著兩人身周揮了一圈：「這下牠應該不能再看見咱等。」他施放了隱身的咒語後朝窮奇靠近，可窮奇依然發出威脅的吼叫聲甚至作勢要撲過來，頸背部的毛髮都炸起。張山風睜大眼睛面露驚異，沒想到能隱蔽人類視覺的法術對窮奇沒有效。幸好窮奇沒有真的發動攻擊，只是虛張聲勢的彎著長長的脖子嘶吼，接著馬上轉頭飛逃。

兩人緊跟著窮奇追了大半天，母窮奇發現這兩人甩不掉，但似乎也不會過於靠近後便不再理會。相比於張山風的老神在在，布羅葉一直很緊張，在目睹窮奇奇怪的行動後甚至不顧張山風的提醒大聲說話。

「牠在幹甚麼！」見到尾隨的母窮奇搖搖擺擺的飛著，冷不防大聲吼叫後彎起身體用前腳按著大肚子還縮起後腳不停踢蹬，同時身體往下墜了幾公尺，布羅葉緊張的提高音量問。

張山風瞇起眼睛觀察了一會，忽然一抖寬大的道袍，從袖子里摸出一份卷軸就地展開來往空中一放，彷彿天上有張隱形桌子似的。隨後他將拂塵也”放”在空中，兩手掐訣：「拂子拂子，千絲為千思，萬屢為萬識，查找窮奇，急急如律令！」咒語吟畢，拂塵立刻動起來，毛部像翻書的手一樣滑過卷軸，迅速將卷軸拉開到某處後拂塵自動倒轉，柄部指向捲軸上的某一行。

布羅葉在一旁看得都呆了，但張山風沒有閒功夫多做說明，他看了拂塵指出的那行字後，將該卷軸收回袖內，又從袖中拿出一幅畫，畫中有幾個書櫃和一個穿著傳統道教服飾的小男孩。他伸手指著其中一個書櫃低吟：「書僮取物，上層，二列，卷三十五。」畫中的小男孩便消失了，同時他將畫反過來，立刻有一本線裝書從畫中掉出，張山風伸手抄住書打開閱讀起來。

母窮奇費力的搧動翅膀滯空，一邊不停用前肢揉著圓滾滾的肚子，一邊大力甩動長脖子哀號，兩隻後腳也縮起來抵著肚子，明顯相當痛苦。布羅葉看了看身邊專注閱讀的朋友，又看了看天上奇怪動物做的奇怪行動，他想去一探竟，但又怕放開綁在張山風身上的繩子後，自己會被風吹跑。隨著時間流逝，母窮奇的動作逐漸變弱也不再哀號，突然牠鬆開肢體恢復原本的飛行姿勢後，轉頭看了一眼尾隨自己的兩人，便馬上振翅加速逃離現場。

布羅葉焦急的拉了一下張山風：「張！牠要逃走了！」
「莫慌！跑不遠的。」張山風合起書收進袖中：「牠已近臨盆，腹中不時疼痛，飛行只能緩不能趕，貧道能輕易追上。」
聞言布羅葉更加緊張：「牠會在半空中生產？」
張山風擺擺手邁開腿往前追，一邊回應：「吾友真愛說笑，豈能在空中生產？牠不正在前往窮奇島麼？咱只要跟著牠就行。唉！不必多慮，汝取小窮奇如探囊取物！貧道還擔心有其他人覬覦呢！」
「窮奇在東方作為坐騎很熱門嗎？」
「貧道不清楚……自詡清高正直的人大概是不愛的，因為窮奇──唉，算了，也沒什麼關係。」張山風整理著道袍，望向已經飛遠變成一個小橘點的母窮奇。小橘點在藍天中抖動幾下後又停在半空，不用說也知道牠正再次陣痛。

※                 ※           ※

接連十多天，張山風和布羅葉追著那隻母窮奇走過了遼闊的天空。

腳下一直是翻騰的雲朵和高聳的雪山，天空中寒風蕭瑟刺骨，布羅葉感覺很難受。雖然他做為龍騎士早已習得能在高空保證呼吸和保暖的魔法，但四足飛龍並非棲息於天空的生物，無法長時間高空飛行，故他和冥火每次出門都是走走停停的，需要天天找落腳點休息，因此旅途多半還是在低空進行。白天他可以輕鬆瀏覽地面風光解悶，落地也能隨意在人類的聚落裡進出，晚上就和冥火相擁而眠，在牠寬大的翅膀下安睡整夜。可現在為了追母窮奇，他不得不長時間滯留高空，每天醒來就喝一罐輕身藥後讓張山風拖著走，到了晚上又只能發動保暖魔法躺在一點也不舒適的木桌上睡覺，好幾次他都想用時空穿梭咒語回家去睡，不過這麼做的話隔天他就找不著張山風和窮奇了。

相較之下張山風那叫一個怡然自得。這老道士天天行使逍遙功騰雲駕霧，夜裡還能用定身法直接躺在半空中睡覺，餓了就從袍子裡摸出一幅畫，喊畫中的書僮幫他煮飯，煮好了畫倒過來就能得到食物。天天他都和布羅葉分享自己的食物，可不知是不是為了空中取食方便，書僮頓頓做的不是包子就是窩窩頭或者饃饃和飯糰，也沒有湯品蔬菜，只能倒出個竹筒水罐，喝完了把竹筒又扔回畫裡去。布羅葉都快被每天吃包子逼瘋了，張山風卻還開開心心，一會吟唱一會作詩，甚至在窮奇陣痛停止前進的時候又拿書出來看，對地面風景和下界渾然不顧。這讓布羅葉對他說的遊歷十載感到害怕，如此無聊的天空坐牢生活他居然能過上十年？

但真正令他害怕的，還是他們跟著的母窮奇。牠陣痛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能長達四五個小時都不移動只是哀號，且夜間也開始疼痛，兩人時常在睡夢中被窮奇突如其來的哀號聲驚醒。牠痛楚似乎越來越劇烈，會在陣痛期間連續大幅度下墜讓布羅葉擔心牠直接摔到地面上。不僅如此，布羅葉還覺得母窮奇的形狀越來越怪了。一開始母窮奇身體中段圓滾滾的，牠會用前肢抱著肚子，縮起後腿用大腿抵著肚子，可隨著時間過去，母窮奇身體裡彷彿有個大圓球在往下掉，已經掉到了身體後段，現在母窮奇的形狀像個水滴，後腿已經無法完全往上縮，短短的前腳自然下垂也按不到肚子最鼓脹的部分了。

最近三天，母窮奇幾乎不再往前飛了，大部分時間都定在空中垂著身體上下移動，總是走走停停的四處摸索，但往往來來回回在原地繞，繞著繞著又疼起來停著不動。

「張，牠還會這樣飛多久？」原地等候母窮奇陣痛結束已過了三個小時，牠依然沒有要繼續前進的樣子，布羅葉耐不住性子問。
張山風搖搖頭：「據古籍所述，只有窮奇能覓得窮奇島，貧道也不知究竟還有多遠。」
「牠什麼時候會生啊？」
「登島後生產，途中不產。」
布羅葉垮著臉：「就不能把牠帶到地上去生嗎？」
「萬萬不可！古籍有言：『窮奇產子必歸故里，若不得，即拖子不產，死矣。』吾友莫憂，自隨牠去罷！此窮奇體格較小，應能順產。」
「張，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我們開始追蹤牠今日已經二十天了，有甚麼動物能臨盆二十天還不生？這太奇怪了吧！」
張山風嘆了一口氣，從懷裡拿出畫又倒出一張圍棋盤：「吾友啊，莫急莫慌莫害怕，萬物自有天數，窮奇乃異獸，產程自與凡獸不同。快莫煩憂！何不同貧道下盤棋，打發打發時間？」說著打了一個響指，棋盤上離他右手最近的小目便顯上一黑點為黑子，接著又打個響指黑子便消失了。布羅葉無奈，只好也拿出法杖準備下棋，兩人擲了一枚古幣決定黑白後即刻開始盤中攻防。

一邊下，張山風一邊和布羅葉閒談：「老葉啊，今次幸得汝有需求，貧道得以參與捕捉窮奇，實話說貧道對山海異獸是一知半解。少時即修身法，師父又長於御兵之術，不曾授相關教誨。貧道直至與汝有緣，方知西方竟有以馴服統御珍奇異獸為宗旨之門派！實是大開眼界，佩服之至。」
布羅葉笑著說：「太誇張了，張，我也是認識你才知道，東方的魔法師居然普遍以永生和蛻變為非人的高級存在為目標，要捨棄人身在西方或多或少都有點算邪門，大部分的公會都不會去追求。」
「可不是？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

兩人聊著一邊下，不在意輸贏連續下了兩盤，忽然間母窮奇大吼一聲，把兩人注意力立刻拉回到牠身上。牠再一次奮力捲起身體用嘴叼住自己尾根，把軀幹強行往上彎後用前腳大力搓鼓脹的下腹部，隨後鬆開身體垂直往上飛，速度一反常態的極為迅捷。張山風立刻看出情況有變，將棋盤收入袍內，布羅葉雙手一拍，固著空中虛構的黑白子立即消失，兩人騰空而起追往幾乎看不見了的母窮奇，但牠的速度越來越快，布羅葉已經看不到了，張山風也不再顯得游刃有餘，開始在空中大步奔跑。

當兩人終於趕上時，正好目擊空氣像被撕裂的布帛般裂出一道口，裂口邊緣是暗紅色的模糊雲霧，縫裡頭還有白色蒸氣不斷冒出，而那頭母窮奇正在爬進裂縫，上半身已經進入洞中，只剩肥大的肚子和長長的尾巴露在外面。

張山風毫不猶豫地將拂塵往懷裡一塞，徒手抓住那條窮奇尾，母窮奇受到驚嚇往洞裡猛衝，帶著張山風和用繩與其相聯的布羅葉進了縫隙。

通過洞口時布羅葉感到一陣暈眩，在逐漸變得模糊的視野中他看到那個洞口閉合了。

※                 ※           ※

窮奇島，在雲中，累代屍，惡臭揚，
皮為牆，肉為壤，血為頂，骨為梁。

尋定點，母虎伏，腹痛極，聲聲泣，
數日過，血流盡，力雖竭，幼子出。

朝為母，暮為屍，孤子噬，得生機，
今自立，明成雙，數十載，懷子還。
遍地哀嚎，屍山血河，死生輪迴道。

※                 ※           ※
布羅葉看清楚自己身處的環境後，嚇得差點直挺挺的暈過去。

「撩起下擺，可別髒汙了衣著。」老道士提醒。

剛進洞時張山風拉著布羅葉站穩，他搖了搖頭讓暈眩感消退。布羅葉知道這是穿過幻域邊界的徵兆，每一次他使用時空穿梭魔法後都會暈上好一陣子。他盯著自己的腳看來恢復視力專注，發現自己腳邊有暗紅色的液體冒出來，染上了靴子邊緣。

他往前踏了一步，腳下的觸感異常柔韌，彷彿踩在一大片苔癬或者剛收割好凌亂堆積起來的新鮮牧草。地面是豬肝色，有許多土塊似的黑色固體，他用鞋子碰了一下，質地相對堅硬。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堆深紅色如沙包的玩意有高有低到處散落，空間往四面綿延無盡，上空是朦朧的淡紅色低雲，間中有微弱陽光從雲縫隙裡射出，空氣臭得像堆放死去窮人屍體的鄉下教堂倉庫，或者剖開的豬大腸。

張山風已經往前邁步，布羅葉還在四處張望，他注意到離自己最近的黑紅土堆與深紅色沙包，沙包上有灰白色小點露出。仔細看清後，布羅葉嚇得大叫出來，那是一隻死掉且腐爛的窮奇，皮毛已經脫落，骨骼碎片從肌肉中露出。屍體攤在地上倚靠著另一堆黑色玩意，布羅葉發現那是另一具腐爛又乾燥後的窮奇屍體，旁邊還有一架小型骨骼，頭顱依然完整，明顯是小窮奇。

黑色石頭是乾燥的血塊；紅色沙包是窮奇的屍體；地面覆滿腐爛乾燥又浸濕的組織，到處都是死物的殘骸，骨架互相堆疊成一座座小山，惡臭的霧氣瀰漫在靜止不動的沉淤空氣中，張山風掏出一塊寫有符咒的長布掩住口鼻，布羅葉後悔自己沒有準備空氣淨化的道具，也不記得怎麼繪製陣咒，只能把衣領拉高盡可能遮蓋鼻孔，聊具安慰效果的擋一下。

他們跟隨的母窮奇在進入幻域後便不再理會兩人，自顧自地往前走，布羅葉第一次看到窮奇的步行姿態，只覺無比扭曲，彷彿有時會出現在北方海岸的海象。窮奇的身體很粗長，腿卻很短，前肢一邊走身體一邊扭，還拖著大腹便便的下半身，似乎移動起來很費勁。但最讓布羅葉感到不安的還是母窮奇的後腿，雖然明顯有運動功能，牠的後腿卻似乎沒有力量撐起身體，只能拖在地上無助的左右交替推動前進，像個拖把般，毛皮都被地上的血汙弄髒了，還拖出一道長長的乾淨痕跡，把所有本來擋路的血塊和碎肉都刮到兩邊去。

「張，牠是殘廢嗎？」看著龜速前進的母窮奇，布羅葉忍不住問。
張山風搖搖頭：「非也。按書所撰，是臨盆時筋絡開解所致。」
「那牠現在在幹甚麼？」
「約是尋覓舒適場所待產。」
「這裡到處都是死窮奇，到處都一樣，牠是要爬去哪裡？」
「唉，汝真急躁，貧道非窮奇，安知窮奇中意何處？」

布羅葉感到難以理解，在他看來光是飛了二十天還沒生產就已經夠怪了，進到這一片屍山血河般的幻域，明明哪哪哪都是屍體，母窮奇還偏偏要爬到某個地方去。看到牠爬的速度很慢，布羅葉無聊的往其他地方走，張山風提醒他別走太遠這裡沒有特殊路標，迷路了不好找，且跟在相當於在開路的母窮奇後面比較好走，但布羅葉揮揮手謝過他的擔心後，就往他覺得比較明亮的地方走去了。

他掏出魔法杖施放風魔法把路上的碎骨肉渣和死皮吹開，發覺這裡的地面是一整塊被血液凝固的餅狀組織後感到更加噁心。走著走著他忽然聽見有窮奇在高聲咆哮，伴隨著沉重的撞擊聲，轉頭一看自己跟來的那隻還在遠方慢慢爬，顯然這裡有另一隻窮奇。布羅葉好奇心大起，循著聲音去找，但剛轉過一小堆屍體就發現前方地面像叢林倒木般累累疊起大量屍骨，用風魔法吹也不散，陌生窮奇的吼聲似乎在這一片屍骨林中，他不太想用手扒開屍骨，便打算繞著路障走，尋找能越過障礙的薄弱處。

那隻陌生的窮奇又咆哮了起來，並且有東西被撞倒後成堆滾落的聲音，可布羅葉依然沒看見牠在哪裡。走到屍骨林邊緣，他又看到一幅震驚的光景，若放在平時他肯定放聲大叫，但剛才已經被窮奇島把恐懼的情緒耗盡了，現在反而顯得異常鎮定。

有一具窮奇屍體，已經被吃得只剩下骨骼皮毛和翅羽，但殘留的尾部看起來還光潔，大約還算新鮮。在屍體旁邊，一頭中型犬大小的窮奇正在啃食死窮奇的肋骨，牠像老虎一樣用帶刺的舌頭仔細而耐心的，把肋骨上的碎肉都舔下來吃淨。

小型窮奇看到布羅葉到來受驚，發出幼虎奶聲奶氣的恐嚇音，接著便拍動小小的翅膀撲騰而起，在布羅葉還沒反應過來時就往天上的粉紅雲朵衝去，從雲的間隙裡消失了，一瞬間遮住一小片陽光，但光照又馬上恢復。布羅葉也被小窮奇突然的行動嚇到連退兩步，腿撞到一架屍骨，上段的頭骨骨碌碌滾下來，撞在另一個屍體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張！」
「何事？」張山風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了。
「有小窮奇在吃屍體！」
「上等機會，抓！」
「但……牠逃走了，飛走了，往天上飛去了！」
「……罷，還有機會。」張山風的音量變得很小。

布羅葉立刻回頭，生怕自己在這個詭異的幻域內又遭遇甚麼莫名的事態，既然窮奇是老虎還會同類相食，那肯定能吃人，說不定還有未知的魔法，他覺得還是回到更了解窮奇生態的張山風旁邊才安全，於是急忙往回找。只不過越是心急驚慌越容易迷路，布羅葉在屍堆中兜兜轉轉來回繞了好幾次才終於找到本來的方向，並沿著母窮奇拖行的痕跡找到友人。

「老葉，莫再走遠！汝迷失於此，貧道可不管！」張山風坐在母窮奇附近的半空中警告道，手邊還憑空放著個香爐，正在焚燒薰香壓制幻域內的臭味。
布羅葉趕緊低頭道歉後迅速移動至張山風旁邊，有薰香協助這裡的空氣終於比較能忍受。張山風把一張桌子放在半空中，布羅葉便爬上去坐著，小心不讓髒兮兮的靴子碰到張山風的家具。

兩人看著母窮奇似乎找到了滿意場所。她停在一堆屍骨前嗅聞屍體，一邊發出哀鳴聲一邊聞，時不時伸出舌頭舔舐面前發黑的屍肉。張山風手上還拿著那本記錄窮奇習性的書，他向布羅葉解釋道：母窮奇若死於難產，小窮奇成年後回到窮奇島，便總是會找到母親的屍體來做為生產地點。因此眼前這隻母窮奇肯定是孤兒，牠尋尋覓覓的地方就是母親的屍體，現在正在和母親的屍體做情感交流，並準備在這裡迎來自己的孩子。

布羅葉聽完解釋，沉重的呼出一口氣說：「窮奇也有很強烈的感情啊，孩子即使獨立後，自己痛不欲生的關頭依然想要得到母親的陪伴，真令人動容。」
張山風冷笑道：「此言差矣，大錯特錯！若母窮奇死於難產，小窮奇的第一頓飽飯便是母親的血肉！牠將啃噬自己生母，臟器皮肉吃得丁點不剩！待爪牙長硬便自行離開，汝方才見到的小窮奇，即是已吃完母親發育完備，能自立求生是也！此地這頭，想當然也吃母養身過，只怕牠舔著母親屍骨時並非懷舊，而是念想那血肉的好味呵！」

布羅葉震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           ※

母窮奇舔過母親屍體後，似乎是下定決心了，牠用前肢將母親屍骨周圍的地面雜物撥走清空，還用尾巴粗略掃出一塊圓形場所，接著側身躺下四肢與頭部都平鋪於地，翅膀則如鳥類般收折於背上，眼睛虎視眈眈看著自己不遠處兩個一路尾隨的煩人精，但牠沒有吼叫或嚇阻。

兩人以為母窮奇會就地休息甚至睡覺，豈料牠才躺平不到幾分鐘，馬上哀嚎起來，在地面上費力的彎起長長的身體，伸長脖子用下顎搥打自己胯下前肢碰觸不到的部位，一面捶打一面叫，兩隻前爪費力的往前伸去摳抓胯部卻徒勞無功，之後便側倒在地上胡亂抽著尾巴呻吟，後腿則像癱瘓般毫無動作。布羅葉注意到自從緊急飛升之後，就沒再看見這隻母窮奇表現出疼痛的樣子，離最後一次看見牠陣痛已過去半天，現在又疼起來可能真的要生了。

「張，時機差不多了吧？」
張山風搖頭：「大約還要一日。」
「一日？」
「正是。」他翻著書，將布羅葉完全看不懂的方塊字湊到他臉邊：「腿部筋絡鬆解約需一日，待產道足以容納幼仔，方會產出。眼下時間尚早，老葉啊，汝也焦慮一日了，不妨稍事休息？貧道會鎮日燃燒解毒祛臭的焚香，汝可於這桌上安睡，或者汝有意繼續對弈？」

眼前有待產的奇幻生物在掙扎，布羅葉當然睡不著，他立刻選擇下棋。於是兩人再次用圍棋打發時間，並天南地北的聊著。張山風對於西方魔法師們在教廷的大力迫害下如何自處非常有興趣，出身遠東他對一神教有著難以接受的文化隔閡。張山風自述曾聽說有的魔法師打不過就加入，表面上信奉一神教，並將自己的魔法稱之為神蹟，只為了能繼續待在普通人類聚居的村鎮，而不必前往都是魔法師的世界或遠離人煙的荒郊。

這話題布羅葉就很有話講了。身為奇幻生物馴養公會的龍騎士，布羅葉就是被迫害最深的一群，四足飛龍被認為是邪惡的生物，一直遭到大量屠殺，導致尋龍變得越來越困難。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父親告訴他，父親的龍是在自家附近的森林裡找到的，但在他把龍帶回村落沒多久，村裡的神父便向上級告發，說這個村子裡進了魔鬼。沒多久有騎士來到村裡挨家挨戶的檢查，當著他的面把布羅葉的奶奶捉走了，但布羅葉的父親把龍藏在水桶裡沒有被發現。當晚騎士公開把村里的短髮婦女都燒死，村人十分憤怒，和騎士爆發了武力衝突，布羅葉的父親和小龍趁著漆黑的夜色逃走，從此離開了他們出身的國家。

布羅葉還記得那條鐵灰色的龍名叫夜霧，在自己長大後有一天，夜霧提議帶他去找屬於他的龍，於是布羅葉和父親一起乘著夜霧出發，可經過長途飛行，他們發現夜霧曾經生活的森林已經被夷平，所有父親當年看過野生龍群的地方都沒有龍的蹤跡了。甚至在這趟旅程中他們還遭到人類攻擊，夜霧的翅膀被帶魔法的箭射穿，終生都沒有癒合，失去飛行的能力。幸好最終依然有所斬獲，在他們幾乎要被逼到絕路的情況下，冥火出現了。這條年輕的火龍大老遠就開始追蹤夜霧，想問問前輩哪裡才能找到願意和自己搭檔的騎士，竟如此命中注定的和布羅葉相遇。

其後他和冥火漂泊十多年，逃過無數肅正騎士的殺戮後終於在那小山坡上安了家，這段漂流的經驗讓他有幸結識來自東方的張山風，從此兩人一直保持聯絡，維持著很好的關係。

想到冥火，布羅葉不得又是一陣傷心，夜霧陪伴了父親大半生，在父親年老死去後牠便消失在荒野上。而如今冥火卻先自己一步而去，讓他在中年後無龍可騎，面臨孤苦無依的結局。

「這且按下不提，」張山風安慰道：「老葉，汝是個重情義之人，汝照料龍堪比手足，定能有福報。

「瞧，這窮奇都已不再嫌棄咱倆，牠定有預感，將孩子交予汝必可享大福。」

※                 ※          ※

又過了幾小時，布羅葉感到疲憊不堪了。

一直都精神緊繃讓他累壞了，鬆懈下來後倦意萌生，張山風又用著昏昏欲睡的薰香，火焰在密閉的幻域燃燒造成區域低氧，使他更累。他看了看母窮奇，依然和幾小時前一樣在用下顎捶打胯下，同時嘗試前肢碰觸，時不時發出細碎的呻吟，似乎後肢肌腱軟化和產道擴張的疼痛還在持續，但也沒有加重的樣子。看來小窮奇出生還有得等，張山風答應替他守著觀察後，布羅葉便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夢。

夢中布羅葉看到冥火在一條河的對岸，見到他開心的張開翅膀，但布羅葉呼喚牠卻不飛過來，只在原地跳著。布羅葉隱約有感冥火無法跨過那條河，便坐在對岸向牠述說自己的思念，以及這幾天自己和張山風正在捕抓小窮奇，自己並沒有忘記牠，只是需要新的坐騎來保住公會會員的身份。

冥火點頭表示理解，但夢裡突然出現了窮奇的屍堆在自己身邊，見狀冥火面露凶光，豎起背上所有鬣鱗朝那堆屍體咆哮，隔著河岸噴出熊熊烈火，火焰越過水面直射到布羅葉身邊，布羅葉嚇得跳起來閃避，火柱便襲上窮奇屍堆，屍堆轟轟燃燒起來。而冥火還未息怒，依然踱著腳甩著尾，一次又一次的對已成火堆的屍體噴火，燒得火光沖天。

突然間夢中的屍堆自己動了，發出淒厲的喊聲，布羅葉被嚇醒，發現那聲音來自母窮奇。

母窮奇又開始抱著肚子哀號，睡前牠還處在肌腱軟化階段時都不見牠揉腹，現在則用寬大的前掌不停撫摸自己鼓脹的腹部，顯然真正生產的宮縮開始了。布羅葉慌張地站起來，張山風鄙夷的望著他，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緊張甚麼？小窮奇還沒生出來呢。

一波接著一波疼痛越來越劇烈，母窮奇的哀號已經變成了尖叫，張山風都悚然的表示從不知道老虎可以發出垂死兔子般的高頻叫聲。牠張開翅膀撐著上半身，讓身體呈現彎弧的角度，方便短短的前肢能揉到肚子，布羅葉忽然覺得牠這動作很像孕婦臨盆時，背後墊著枕頭採取方便施力讓嬰兒出生的角度。

可惜即使採取了方便生產的姿勢，等了許久依然沒見到小窮奇出生，只見母窮奇喘著氣不停撫摸腹部各處，用下顎抵著腹底，偶有突然仰起頭尖叫甚至把前掌深深的按進去用力擠壓，但依然不見幼虎出生。過了幾小時都處在這種狀態下，母窮奇似乎精神崩潰了，牠不再試圖按壓幫助自己生產，只是用前掌捧著圓鼓鼓的肚子無助的躺在地上哭嚎，並在疼痛高峰到來時淒厲的尖叫。

「是難產了嗎？」布羅葉緊張的咬著指甲和衣袖。
張山風看著母窮奇，一面翻著手上的書，臉上寫滿了困惑：「……按理能很快生出幼虎頭部，應不需耗費如此時辰。亦或是……窮奇確是極易難產，然而──」

布羅葉再也等不下去了，在他的觀念裡，動物就不該承受數十天的陣痛後還沒生出孩子，他見過馬只要15分鐘就能產下幼仔，人類也沒聽說生超過三天還能母子均安。考慮到他看過的動物分娩除了人類之外都不會大聲哭叫，布羅葉認為能讓動物痛得尖叫卻還生不出來的絕對有問題，不是正常的狀態。於是他不顧張山風還在掉書袋和勸阻，從漂浮於半空的桌上跳下，朝正在哭號著的母窮奇走去。

「別怕，我會幫助你的！」他說著自知母窮奇也聽不懂的語言，放低身體露出臉，慢慢靠近來降低窮奇的警戒心。

母窮奇腹痛如絞，對布羅葉的靠近已無力反抗，甚至連吼叫驅趕的動作都沒有，只用朦朧的淚眼看著他，嘴裡發出綿長悠遠的哀號。布羅葉蹲在窮奇的身邊，伸出手碰觸牠那被地面血汙濡髒後又被羊水沾得濕淋淋的毛皮，在手碰到身體時母窮奇顫抖了一下，但並未踢腿或啃咬，布羅葉推測是牠的後肢不能動彈。

他輕輕的幫母窮奇按揉肚子，順著牠腹內鼓起的形狀，從上到下小心按摩，母窮奇的肚子又燙又硬，布羅葉參考自己幫馬接生的經驗後，認為牠確實正處於應該能產出幼仔的狀態。

「別怕，放輕鬆點，一定可以的。」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布羅葉輕聲像誦咒般低語。

母窮奇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他雙手輕撫母窮奇肚子，配合窮奇自己的動作。窮奇按上腹時他就揉下腹，窮奇抱側腹時他就摸中部。揉了一會他發現母窮奇的腹底相對於腹部其他地方顯得特別脹，宮縮時會最快發硬，肌肉相當緊。窮奇前肢太短肚子太大，前掌沒法碰到自己腹底，可每當宮縮來襲時牠腹底又極度疼痛，只能無助的用力弓身，於是他便專注替母窮奇揉腹底。窮奇對人類靈巧雙手提供的額外協助極為滿意，很快就停止哭嚎，只是低聲的呻吟著。

經過一段時間的按摩，母窮奇的身體似乎醞釀了足夠的能量，突然間一波更激烈的新宮縮襲來，母窮奇猛的抬起頭尖叫，腦袋碰的一聲撞在牠身後的母親屍骨上，前掌猛烈往腹側壓入，肚子上立刻突起一大包。布羅葉感受到手掌下窮奇腹內在攣動，順著整個形狀摸了一圈後發現，母窮奇肚子裡的胎兒大概是梭形，兩端比較小，中間較大，這梭形的下端並未端正的處於母窮奇腹部中線上，而是明顯偏向一側。

他抬頭對張山風喊到：「張！你懂醫術吧？牠胎位不正！」
張山風愕然：「異獸也有胎位不正？」
「這不是廢話嘛！」布羅葉氣急敗壞：「從母親肚子裡生出來的動物都是會胎位不正的！馬也會，牛也會，驢子也會啦！」
張山風手足無措的搓了一下：「按穴位，可貧道不知異獸穴位與人異同……且待貧道查閱書刊──」

見到朋友又要逃進書籍中拒絕現場嘗試處理問題，布羅葉大嘆一口氣站起身，打算回到半空中桌上自己的行囊裡看看有甚麼好用道具或者咒語。豈料他手剛離開母窮奇腹部，母窮奇就發出一聲家貓般的嗚咽，用翅膀挺起身體伸長脖子，張口咬住布羅葉的手腕把他手拉向自己肚子，力道之大差點讓布羅葉摔倒。母窮奇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後鬆口，又馬上疼得尖叫著猛甩頭。

布羅葉大驚，窮奇的意思很明顯：牠想要布羅葉替牠揉止痛。

「好吧，那我就努力吧。」他說道，無視地面上的血汙跪坐下來撫摸母窮奇，試圖用手隔著母窮奇的肚皮把裡面的孩子推正。在宮縮的間隙中他嘗試了幾次，發現好像有效果，那梭形的尖頭已慢慢朝向身體中線。每當他施力推胎兒時，母窮奇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隨後用前掌撫摸剛被布羅葉壓過的部位，布羅葉覺得牠能感受到推擠，也許很疼但牠知道是為了牠好，沒有反抗。

過程中布羅葉甚至發現母窮奇後腿接近骨盆處異常柔軟，按下去不像有活肌肉的感覺，彷彿一塊在肉攤上販售的豬後腿肉，而再往下接近膝蓋處就能明顯摸出肌肉的筋腱。每當宮縮來襲母窮奇全身繃緊，這些柔軟的部分肌肉卻不會隨之變硬，一直都是鬆鬆垮垮的。確實如張山風所說，母窮奇臨產骨盆肌肉會變軟導致後肢無法行走，布羅葉不由得感慨張山風手上的古書描述相當細緻，肯定出自曾非常仔細觀察窮奇的人之筆。

胎兒推正後，腹痛似乎減弱了，母窮奇前掌抱著肚子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將腦袋靠在布羅葉的肩上。

※                 ※           ※

「老葉！汝竟是伏虎羅漢轉世！」張山風在半空中大叫，布羅葉第一次知道這位老友也有情緒強烈難以自控的時候。他不知道伏虎羅漢是為何物，但張山風顯然看到野生窮奇對自己撒嬌的畫面很震驚。

他抬起一隻手掌想摸母窮奇的頭，可母窮奇立刻抬頭又把他的手咬住按回肚子上去，並且牠兩隻前掌都放鬆的垂在地上。布羅葉無奈，這是懶得捧肚子了要讓自己來代勞嗎？他苦笑著繼續替母窮奇輕輕揉。

撫摸了一會，母窮奇忽然繃緊身體壓抑的低吼一聲，牠猛力一按再次變得堅硬的腹部，尾根冒出一小汪淡紅色的水，一顆小老虎的頭出現了。

「出來了！」布羅葉和張山風齊聲大叫，布羅葉舉起手高興地跳了一下，張山風也在半空中撫掌大笑。

母窮奇低頭舔舐自己的孩子，將幼虎臉上的胎衣舔走，小窮奇的臉就跟剛出生的幼貓一樣，頭大嘴寬小耳朵，但毛髮已經長齊，只是眼睛還閉著，而且體格比貓大了一圈。母窮奇靈巧的用舌尖清潔幼仔的鼻孔和眼睛，布羅葉蹲在一旁看著，幼仔被舔了幾下後忽然睜眼了，並且可見的張嘴呼吸了一下。

「張，這還沒生出來就舔了？貓不都是生一隻舔一隻，一邊生小的一邊舔大的？」

張山風不說話，緊盯著窮奇母子。小窮奇呼吸後，母窮奇挨著牠發出低沉的呼嚕聲，似乎在對小窮奇說話。可小窮奇脖子以下都還在媽媽體內，毫無反應，只是喘喘的呼吸著。母窮奇鍥而不捨，一邊舔舐一邊呼嚕，不停地嘗試和小窮奇互動。期間似乎又疼痛了幾次，讓母窮奇又發出微弱的哭嚎，布羅葉馬上坐在牠身邊撫摸腹部，牠便專心的舔著小窮奇。

又過了一會，小窮奇眨了幾下眼，回應著媽媽的呼喚，張開嘴發出奶貓般的嗷嗷聲，眼睛視線投向母親。張山風見狀立即放下書對布羅葉喊道：「快離開！」

布羅葉正納悶張山風在說甚麼，後腦杓就像吃了一記悶棍般被打中，他立刻失去平衡倒在腥臭潮濕的地面，狼狽的爬起來抹掉臉上的血漬後，他發現自己是被母窮奇的尾巴甩中了。

※                 ※          ※

在小窮奇鳴叫的瞬間，母窮奇的肚子肉眼可見的脹大起來，同時牠發出前所未有的高音量撕心裂肺慘叫，本來撐起身體的翅膀無力的往外攤開，母窮奇便背部著地重重的仰躺下去，但這顯然無關緊要。布羅葉看到牠的肚子正劇烈痙攣，裡面鼓起一個又一個的包往外頂，彷彿有甚麼東西正要破腹而出，簡直就跟兇猛的鐵線龍緊纏著冥火內臟並激烈蠕動時如出一轍。

他感到一陣噁心。

眼下母窮奇也正如冥火般抱著肚子滿地打滾，長脖子和尾巴都毫無規律的甩動著，周圍的窮奇屍骸被牠頭尾掃到後四處飛散，離得近的布羅葉還低身閃過了一根橫飛而來的肋骨。地面的殘骸和血水都被母窮奇攪起，牠整隻虎都變成了暗紅色。然而母窮奇完全不在乎，牠疼得意識模糊，只顧著叫喊和用前掌大力拍擊自己的肚子，哪裡突起來就打哪裡，彷彿自己腹部是遍佈地鼠洞的平原，拍得砰砰作響。

小窮奇也在叫，布羅葉發現每當母窮奇把腹部的鼓包大力拍落，小窮奇就會慘叫一聲，同時母窮奇也會大吼並渾身顫抖，顯然拍擊會加重疼痛，可牠依然持續進行動作。不一會兒母窮奇甚至改變了姿勢，翻過身用前腳奮力挺起身體後將大肚子壓在身下，並收回前腳整個趴伏地面，模樣彷彿一條爬過土堆身體拱起的蛇。牠壓住肚子在地上來回滾動，一邊輾過地面所有碎骨和肉塊，長尾像甩繩般四處拍打，離牠近的另一個屍堆甚至直接被打散。

母窮奇一開始打滾，小窮奇就不叫了，牠雙眼圓睜彷彿嚇傻了。

母窮奇滾了一會後停下來，喘著氣一動不動的趴著，一會後慢慢的再翻身回仰躺姿勢，此時牠腹部已經變小，變回了小窮奇頭出生前的大小，也不再有異物從內部突起。牠躺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呻吟，布羅葉靠過去想替牠揉，被母窮奇用前腳推開，力道大得他跌坐在一堆碎脊椎上，屁股彷彿都被扎了幾個洞。

所有生物都沉默了一段時間。

小窮奇率先打破沉默，牠大聲的嗷嗷叫，聲音中明顯能聽出憤怒的情緒，就像把貓的食物搶走時的聲音。一邊叫，母窮奇的腹部又肉眼可見的脹大，甚至脹得比之前都大，肚皮出現四個鼓包。同時母窮奇也再次慘叫起來，猛力捶打肚子，想把鼓包按回去。但小窮奇也在大喊，每當一個鼓包被按落，就馬上又出現新的鼓包。很快的母窮奇又痛得瘋狂翻滾把地面攪得一蹋糊塗，連血塊和污漬都被甩得老遠，噴髒了張山風的長桌和道袍。

※                 ※           ※

布羅葉看懂了，小窮奇正在母親子宮中掙扎，牠的肢體和翅膀把母親的肚子都頂出了鼓包。內臟被暴力撐大母窮奇當然劇痛難耐，因此不斷想把小窮奇的肢體按住阻止牠動作。可當小窮奇被擠壓到，就會引發新一輪的激烈掙扎，最終母窮奇只能用自己體重把小窮奇整個壓住來阻止動作，不過小窮奇逮到機會還是會馬上奮力揮動手腳踢踹側面，疼得媽媽滿地打滾。

被擠壓幾輪後，小窮奇不動了，母窮奇趴在地上緊緊壓住肚子，哭號著不停呻吟，看得布羅葉於心不忍。就這樣過去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小窮奇都沒有再次移動，於是母窮奇又翻過身，舔著小窮奇的臉，低聲呼喚牠。見小窮奇不為所動，牠甚至用前腳使勁往下推自己的肚子，想把小窮奇推出體外，只可惜顯然不起作用，反而引起腹部激烈的痙攣。噗的一聲，母窮奇拉出一汪黃水，見狀母窮奇立刻換了個位子讓孩子遠離穢物，同時再次呼喚牠。

小窮奇這回沒有理會母親的呼喊，只驚魂未定的喘著氣。母窮奇的肚子不再鼓起，但宮縮似乎也未停止，反而變得更強烈。牠一會舔小窮奇，一會哭嚎，一會又尖叫。布羅葉試探性地緩緩靠近母窮奇，見牠沒有反抗後，再次蹲下來輕輕的揉著母窮奇肚子，牠現在整個大肚子哪哪哪都在疼。一人一虎就這樣在原地坐著直到天上的光芒逐漸變弱後消失，大約已入夜。

「老葉，古籍有云此階段短則二三時辰，長則數日，汝還是別費心了，上來歇著罷。」布羅葉還在堅持，張山風已放棄從血汙中保護自己了，他只用道袍擋著避免書籍髒汙，在陰影中居高臨下的對布羅葉說。
「牠還要受苦好幾天？」
「或許。」

「太殘酷了，簡直太殘酷了！」布羅葉一邊安撫母窮奇，一邊說：「這種動物就不該是能獨立生產的，若今天沒有我協助，牠肯定還因胎位不正而苦苦掙扎，甚至活活疼死！要是沒有我們，牠還能堅持到現在嗎？怪不得這裡有無盡的窮奇屍體！張，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窮奇不是天然的生物，而是某人用魔法做成的？」
「此話怎講？」
「牠們為甚麼一定要回到窮奇島生產？這裡並沒有人能協助窮奇，那在地表任何地點生不也可以嗎？我感覺牠們被植入了定向回歸魔法，就像死靈巫術使控制屍體那樣，總是會把棺木設為屍體的最終歸處，故使役結束的屍體不致於橫倒路邊，而是會自己回去。」
張山風捋鬚沉吟：「貧道認為，窮奇產程危險，故遠離人跡為好。」
「這更奇怪了，天上幻域也不少，何苦一定返回這裡？我認為製造窮奇的人就給牠做了這種設置，才能永遠將這一物種管在手裡！」
「貧道不知，若汝所言為是，又是何人造窮奇？窮奇於黃帝之前早已存在，彼時中原甚未成人類領土，如此上古之時，何人有道術？何人有魔法？何處有神通？」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要是讓真正的自然神靈來造萬物，應不可能造出如此扭曲的生靈吧。」
「……」
「這東西不可能像四足飛龍般是天生天養的自然造物。」

※                 ※           ※

「……也許汝所言極是。」張山風翻看著書，手指比畫著書中的”四凶”字樣，喃喃自語道。

※                 ※           ※

夜深了，母窮奇仍在斷斷續續的哭嚎和尖叫，張山風點起火球照明術，將火光移至地面附近方便布羅葉觀看。彼時小窮奇已超過三小時一動不動，雖然還活著，但不再掙扎了。

母窮奇的宮縮比之前劇烈，即使布羅葉不停按揉，也無法停止母窮奇哭號，痛至極點時牠不只尖叫，還會猛捶腹部扭動身體甚至打滾。布羅葉覺得這也很不對勁，打從小窮奇的頭生出來後，就沒有再進一步脫離母體，明明已經過去相等於開始生產到產出頭部的時間了，甚至更強的宮縮都不能把幼仔擠出哪怕稍微一點點，整個虎頭就跟塞子似的完全把產道開口給堵住。在這種情況下，母窮奇依然一直去舔小窮奇的臉和牠互動，布羅葉不解母窮奇究竟想幹甚麼。

面對毫無反應的孩子，生不出來的母窮奇哀號著採取了近一步的激烈行動：牠用利齒咬住小窮奇的臉試圖往外扯。小窮奇尖叫著掙扎起來，一瞬間母窮奇的腹部又脹大兩倍，表面像沸騰水面冒泡似的聳動個不停，布羅葉看了心驚膽戰，完全無法想像母窮奇此時承受著何種程度的撐脹和折磨。母窮奇一面慘叫著一面翻身把肚子壓在身下，但這回小窮奇不再屈服了，牠依然嗷嗷大叫並且大力活動，踢得母窮奇全身發抖，兩隻前爪一邊顫動一邊無助的搥打腹側。突然間母窮奇伸長脖子吐出一灘腥臭的液體，緊接的又連吐數次，還頻頻拉出黃水，似乎是小窮奇踢到內臟疼得牠失禁了。

就這麼在慘叫中掙扎了一段長時間，小窮奇累了不再動彈，母窮奇則癱軟在地一動不動，而小窮奇則還是像塞子般卡在牠產道中。目睹此景的布羅葉理解了，雖然母窮奇舔了小窮奇掙扎，便會踢踹子宮使母親痛不欲生，但不舔小窮奇不動又生不出來，母窮奇的子宮大概非常窄小，憑母親自己的力量只能生出虎頭，如果小窮奇不把它撐開的話，肥大的身體中部無法脫離母體。

「張，你說過這頭窮奇，是比較小的吧？」
「正是。窮奇身長可達四米，算上頭尾，十多米都有，這隻尚小，爪牙也很完備，大約仍年輕。」
「也就是說體力可能不足夠撐到小窮奇出生？」布羅葉說著離開母窮奇回到長桌上，母窮奇已幾近力竭，連抬頭看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打開自己的行囊，摸出羊皮紙寫的魔法書，在火球照明術下翻找，張山風饒有興致的在一旁看，他對西方慣用的陣咒形狀很有興趣，在東方雖然也有五行相生相剋之說，但實際上陣咒較少見畫成圓形。而西方絕大部分的陣咒都是基於圓圈的，圓代表的是能量的流轉，以及輻射對稱的美學。

慢慢地翻著，一頁一頁的翻著，布羅葉懷著沉重的心情，翻到了一頁夾著書籤的位置，他拿起書籤，底下的羊皮紙上畫著一個複雜的四重圓環陣咒。

手上拿著書，他掏出法杖，對著地上躺著不動的母窮奇開始比畫。光芒從法杖尖端照射到地上，像燈柱一樣，隨著他的動作在地面留下閃爍的微光。他畫得很慢，畫得很仔細，一筆一頓的，將那個陣咒投影至地面，隨後他站起身用法杖指著母窮奇，高聲誦道：

「第一個圓，使能量環行；第二個圓，令痛苦歸零；
第三個圓，將生命留在；第四個圓，願時間長存。
圓啊！我令你鎖住痛苦，復歸平靜，令生命平衡，長存於世。」

圓形法陣應和著他的聲音，亮起綠色的光。

※                  ※           ※

張山風看著這一切，沉默不語。

他知道這個魔法，這也是他唯一學過的西洋魔法，雖因修行的內容不同，他自身似乎沒有能應和這種魔法的因果，故而未曾成功發動過，但這個魔法他印象深刻。

那是頗富盛名的黑人龍醫卓戈，在判斷冥火無法治癒後，教給布羅葉的止痛魔法，能阻止體內的物體活動，來達到暫時緩解鐵線龍導致的劇痛效果。可這個魔法會稍微奪走一點點被施法者的壽命，不常使用影響甚微，但冥火體內的鐵線龍性情惡劣，全天候躁動不停，冥火又是體型較小的母龍，這使冥火痛不欲生，不停要求布羅葉為牠施法緩解，末期甚至一天就必須施用幾十次。而鐵線龍一整天頻繁被限制活動，每次魔法效力一過牠就會報復性的更加活躍，造成惡性循環。最終冥火才沒能活到四足飛龍的平均壽命，便在一次激烈的發作中因布羅葉來不及施法而被鐵線龍絞碎內臟而死。

張山風以為，布羅葉永遠不會再使用這個術了。

※                  ※           ※

母窮奇在法陣的光亮中疑惑的抬起頭。

折磨了牠數日的腹痛忽然消失了，子宮不再絞痛，胃腸也不再痙攣，體內變得平靜，彷彿回到了沒有身孕的時候，牠疑惑的用前腳撐起身體，但龐大的腹部和無法移動的腿證明了牠依然在產程中。

在牠困惑的注視下，那個陌生的人類，能緩解痛苦的人類又來到牠身邊，發出牠不懂的叫聲，輕輕推著牠的腹部想讓牠移動。牠配合著翻身仰躺，人類再次揉了揉牠已經不疼的肚子後，將手臂沿著寶寶的頭往牠體內伸。一瞬間母窮奇感到產道脹痛想掙扎，但人類的動作流暢牠又猶豫了。

牠看著人類滑順的將自己那一臉驚恐的孩子連著臍帶從體內拉出，隨後把臍帶割斷，把潮濕的幼虎抱到自己身邊放在地上，寶寶便嗷嗷叫著趴在牠前腿。

人類又鳴叫了，再次揉揉牠腹部後，光圈消失了。

肚子馬上又疼起來，同時產道口持續流出混著血絲的粉紅液體。

但和之前不同，孩子已經出生，牠能感覺到這陣疼痛是內臟在回位造成的拉扯，那種肚子被異物撐起的脹痛，和子宮瘋狂收縮想將某物排出體外的激烈痙攣已經完全消失了。

※                 ※           ※
一種獸，兩樣情，天倫滿，苦伶仃，
有母在，盡嬉戲，無依者，心曲僻。

天有時，應順行，人為作，福非吉，
幸有緣，來相助，若非子，鬼錄記。

人面獸，獸面人，命之本，抉擇立，
性各異，命各異，禍與福，乃自取。
心懷鬼胎，隱而不宣，秘暗中行動。

※                 ※           ※

「可能還會有點痛，但已經沒問題了。」布羅葉說著，將法陣解除。

他不想讓魔法剝奪窮奇母子的壽命，雖然推測母窮奇還會腹痛一小段時間並娩出胎盤，就和人類一樣，但幼仔已經成功接生，差不多可以說是母子均安。

張山風靜靜的看著這一切，直到小窮奇趴在母親肚子上開始吸奶，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接著從空中降落到地面，伸手將小窮奇抱起來。

「吼！」「張！」母窮奇和布羅葉幾乎同時發聲。
張山風看了他們一眼，騰出一隻手把空中的長桌收回袖中：「小窮奇已到手，就此離去罷！」說著往兩人前日來時的方向頭也不回的走去。
布羅葉大驚立刻追趕：「等下，張！別走！」
張山風大惑不解：「咱來抓窮奇！今得手幼仔，母虎平安，一切皆大歡喜，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布羅葉焦急的說：「別把牠抓走啊！你怎麼忍心！」
「汝需要騎獸！難不成貧道想要嗎？這全是為了汝，汝竟然──」
「你看，」布羅葉拉著張山風回頭：「你看，你忍心嗎？」

剛產完仔的母窮奇見到孩子被抓走，立刻拖著還不能活動且持續在流紅水的下半身往兩人方向爬來。牠相當虛弱，前肢都無法伸直撐起，前臂到肘部趴在地上彷彿匍匐前進通過窄洞的人類，翅膀也耷拉在地上，似乎連收合到肩部的力氣都沒有了，更不要提不能動彈的後腿。母窮奇對著兩人發出淒慘的哀號，任憑有點感情的人都能聽出牠此時的痛苦並非源自身體，而是在哀求人類放過自己的孩子。

張山風不語，布羅葉勸道：「我不想抓牠了，你也不需要坐騎吧？將小窮奇還給牠的母親。」
「……」
「張，你不是說這頭母窮奇是母親死於難產後倖存的嗎？而母窮奇會壘代回到母親的屍首處，也許這個家族是第一次有母窮奇成功生出孩子，我們真要奪走這個新開端嗎？」
「……」
「張，放回去吧！」

※                ※           ※

張山風嘆了一口氣，彎起長眉笑了：「罷，汝所言甚是。

「貧道確不需此獸，既然汝亦無所求，那便歸還使母子團聚為好。汝那份體察萬物之情，貧道甚是佩服。」說著便將小窮奇放下。小窮奇馬上嗷嗷叫著往母親身邊跑，布羅葉注意到牠雖然身體很長，但走路的姿態已與年幼的家貓無異，顯然出產時四肢已發育完全，不只如此牠視力也完備，能準確找到母親所在處。不像家貓幼仔剛出生時只能無助的蠕動，眼睛沒張開，似乎也聽不見。

母窮奇低下頭呼喚小窮奇，就地翻身腹面朝上讓小窮奇喝奶，同時彎曲長長的頸部仔細將牠全身舔乾淨。布羅葉和張山風這時才看清，這隻小窮奇的顏色比母親更淡，毛髮是金黃色。母窮奇全身都是血汙，甚至都看不清楚橘色和白色的毛髮分界了，但牠依然先將孩子清潔乾淨，並專注在照顧上。

兩人靜靜的退開，不再打擾這份屬於新生親子間的安寧。

※                 ※           ※

沿著來時路往回走，布羅葉發現地上被母窮奇拖出的痕跡都沒有消失，顯然在無風的窮奇島，兩日間都沒有任何其他生靈經過此處。

他突然想起自己早先在一處屍骨茂密的地點聽過另一隻窮奇的慘叫聲。有了先前觀察窮奇產程的經驗，布羅葉覺得那隻窮奇早已進入最終階段──小窮奇掙扎的階段，故母窮奇慘叫更甚前者，且不停有撞擊聲傳出，大概是母窮奇在打滾。想到這隻窮奇也可能難產，他立刻拉著張山風尋找自己的腳印，順著自己的腳印往屍骨林走去。

到了屍骨林處時，兩人許久沒聽見任何虎嘯。張山風掏出符紙，揮動拂塵將其化為兩名仙童，仙童便徒手把屍骸搬開，給兩人清出一條路。走進屍骨林中後他們發現這裡四處都是死亡後未完全腐爛的窮奇屍體，大部分都還鼓著肚子，不見小窮奇的頭，顯然幼仔已經卡死在腹內。布羅葉沒忍住去觸摸某些看起來還很新鮮的屍體，但他自己也知道其中的小窮奇還生還的機率微乎其微。

在屍骨林中心處，他們終於發現了疑似之前聽見虎嘯聲的來源：一隻超大的母窮奇屍體。這頭窮奇足足是布羅葉接生那頭的兩倍大，圓滾滾的大腦袋看著非常嚇人，一雙綠眼圓睜著死不瞑目，鼻孔和嘴角都流著乾涸的血。牠的腹部已經凹癟，顯然幼仔成功脫離母體，張山風在大母窮奇屍體後方發現了牠的幼仔，繼承母親的體型也大得驚人，彷彿一頭森林狼般，身上的肌肉都能隱約看見。

這頭幼仔正如張山風所述、布羅葉所見般的，在啃食母親的屍體。死去母窮奇的陰部已經被完全吃掉，幼窮奇把頭伸入母親體內，一口一口扯出某種近乎黑色的紅色組織，組織光亮且柔軟，顯然是肝臟。

布羅葉忽然覺得，既然這頭幼窮奇已經失去母親，那不如把牠帶走，一來沒有拆散天倫，二來自己也可以接替死去的母窮奇照顧牠，便向張山風提出自己的想法。但老道士面色凝重的搖頭表示他昨天研讀的古籍中有記載：能作為坐騎的窮奇，只能是母親順產的。無論是從外界母窮奇身邊把小窮奇抓走，或者直接在島上等著小窮奇生出來再帶走都行，但都必須是母親活著的狀態。若非如此，窮奇則本性畢露無法馴服，甚至會傷人噬主。

西方魔法師嗤之以鼻：「哪有這麼奇怪的啊？媽媽死掉的的小牛和小馬，人手養大了也是好牲畜啊？甚至還更親近人類，更服從！」
「老葉，汝不明白，窮奇不是凡獸！甚或放眼異獸中也是怪異至極之類！」
「是很怪啊！哪有動物生產那麼困難──」布羅葉心情輕鬆的說著，看眼前的小窮奇又從母親身上扯下一塊肉來吃，並且回頭往兩人身邊看，當牠正面朝向布羅葉，和他對上眼時，布羅葉立刻不說話了。

在他眼裡，小窮奇有著一雙人類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人眼，是一雙兇猛暴戾且瘋狂的眼。眼神中射出源源不絕的威脅和殺意，並有著異常高昂地興奮，閃爍著要毀滅一切的凶光。就像那些追捕龍騎士的宗教打手，在虐殺異教徒時完全不把對方當人看待，而是盡興的凌遲，以鮮血和碎肉玩樂，並恣意滿足自己扭曲仇恨的瘋狂。透過那雙淡藍色的瞳孔，長年與生物為伍的布羅葉，能看到牠的靈魂和這些令他噁心的迫害者如出一轍，是個只想要狂亂蹂躪世界的暴徒。

和剛剛自己與張山風都抱過的小窮奇完全不一樣。

「張，這隻我還是不要了吧。」
「貧道早說了。」張山風不屑的瞥了布羅葉一眼，一副先知的得意狀。他也看到小窮奇不祥的眼神了，心裡正高興布羅葉沒打算抓這個令他不安的凶獸。

「歸去罷。」

※                 ※           ※

張山風本以為沿著布羅葉的腳印走能很快回到來時路上，他不知道布羅葉是在此處迷路過的。當兩人好不容易從繞圈似的腳印痕跡中走出來，回到被母窮奇後腿拖出的痕跡路上時，前方不遠處居然又見那對窮奇母子。

兩人再次走過窮奇母子的身邊，小窮奇窩在母親後腿邊好奇地看著他們，睜著一雙圓滾滾且天真無邪的幼虎眼睛。方才的時間中，母窮奇已經將孩子和自己都舔舐乾淨了，正仰躺著休息，依舊是用翅膀撐著身體彎曲軀幹的臨產姿勢，後腿大開著癱在地上，牠肚子已經不再鼓脹，但前腳仍扶著肚子。布羅葉注意到牠下身和尾部的毛髮依舊是潮濕且染成淡紅色的，還不斷有血色稀薄的液體從產道口流出來，明顯在他倆離去後都未曾停止。

感到有點擔心，兩人停下查看。

母窮奇看到布羅葉，立刻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將長頸伸直咬住布羅葉的衣袖，又把他的手扯向自己腹部，接著以其中一隻前掌把布羅葉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發出輕微的哀號聲。很明顯牠依然感到腹痛，希望能得到布羅葉的幫助。布羅葉看了一眼張山風，後者嘆了口氣，從懷中倒出那張已經需要徹底清潔的長桌後直接放置在旁邊地上，現在兩人身上早都被窮奇的血汙沾染了，刻意保持距離坐在半空毫無意義。

布羅葉放下行囊，再次盤腿坐在母窮奇身邊按揉牠腹部，母窮奇則捧著肚子輕輕呻吟。小窮奇起身走向他，趴在他大腿上玩弄起布羅葉的衣襬。布羅葉任由小窮奇胡鬧，一邊關注母窮奇的狀態，母窮奇對孩子的行為沒有阻止，牠低著頭，跨下依然在流液體，時多時少。有時牠會用自己的前掌大力按壓腹部，就像之前嘗試把小窮奇推出體外般猛力擠壓，此時便流出更多血液，母窮奇也會疼得齜牙，但放開後又回復原本的狀態。

小窮奇的玩鬧愈發大力，牠開始試著啃咬布羅葉。布羅葉震驚的發現小窮奇的牙齒也發育良好，並非幼體的軟牙，小窮奇咬下去就跟被大型狗咬住一樣痛。他忍不住收回手將小窮奇的嘴從自己大腿上掰開，發現長袍上居然有一排洞，自己腿上也有明顯的齒痕，撩起下擺時發現大腿已經皮下出血，血點排列成虎口的牙型。

他忍不住怒斥一聲，張山風見狀趕過來把小窮奇抱走，但小窮奇不服氣，嗷嗷叫著咬向張山風的拂塵，他只好趕緊將拂塵舉高。眼見布羅葉忙著照顧母窮奇，後者還疼得呻吟不止，他只好認命現在只剩自己能照顧小孩。突然他靈機一動坐到半空中去，用拂塵當逗貓棒般逗著小窮奇，小窮奇也有狩獵的野性本能，對會動的目標興奮莫名，拍著短短的翅膀揮著小小的前腳，蹦蹦跳跳的繞著半空中的張山風團團轉。

玩了一會，老道士已經膩得不行時，小窮奇終於累了，嗷嗷叫著回到母親身邊討奶喝。母窮奇舔舔牠的頭，並未改變姿勢，小窮奇便伸長頸子繞過布羅葉的手找到奶頭吸吮。不料牠的體型還小，布羅葉的手擋住了最好吸奶的角度，小窮奇想更靠近奶頭，竟抬起身體往媽媽肚子用力蹬上去。

母窮奇被重擊立刻發出一聲慘叫，同時產道口噴出大量液體，牠用力將小窮奇揮開後抱著肚子捲成一團，布羅葉大驚趕快扶著牠，張山風也跳過來把小窮奇抱走。沒吃到奶水的小窮奇開始大聲尖叫，發出幼貓尖細的哭嚎，張山風試著把牠抱到合適的角度，但母窮奇吼著用頭把小窮奇推開，拒絕哺乳了。

「汝小子好生惹事！誰讓汝隨意襲擊母親？瞧汝已長得半大，居然如此不懂事？汝不明白母親難受麼？汝不能懂母親言語？亦或是故意胡鬧？真難辦！」他對小窮奇斥責道，小窮奇委屈的低著頭發出哭聲，母窮奇聽到孩子在哭便馬上抬起頭，張山風趁機將小窮奇靠上前去，小窮奇立刻從他懷中掙脫撲向奶水，力氣大得張山風完全抓不住。他心裡暗自吃驚，書上說窮奇力氣很大，居然連剛出生不到一天的小窮奇都能輕易從他這略有武藝修為的人手中掙脫。

他不免有點擔心，這小窮奇如果想襲擊布羅葉，完全可以得手。眼下布羅葉專注在緩解母窮奇的不適，可能也不知道小窮奇力氣如此之大。而自己要在不使用法術的前題下控制小窮奇的動作很有難度，使用法術也可能誤傷好友和母窮奇，若非危急情況他不想胡亂施術。重點是這頭小窮奇性格喜愛搗蛋，下手不知輕重，明明看起來已經是半大的樣子，理應知道母親正腹中疼痛，卻還會無所顧忌的爬母親肚子，張山風心裡有點慶幸布羅葉決定不想要這隻小窮奇了，否則不知道未來要怎麼馴服駕馭。

※                 ※           ※

在母窮奇的要求下，布羅葉替牠一直揉腹直到入夜。

每當他把手暫時移開，或者揉得力道不夠，母窮奇便會提高呻吟的音量來提醒他，如果他表現出想停一會的樣子，母窮奇又會馬上抱著肚子哀號和扭動身體。布羅葉對此相當困惑，雖然母窮奇下身還在斷斷續續的出水，但那麼大的幼仔都生出來了，牠沒有理由繼續疼呀？並且摸著母窮奇柔軟且鬆弛的肚子，布羅葉沒有摸出甚麼奇怪的情況，既沒有痙攣的內臟，也沒有收縮的組織，摸著就跟家裡以前養的老貓肚子差不多，甚至產後鬆弛的肚皮也像是貓肚上的肥厚軟肉。他不理解母窮奇到底還在疼甚麼，只是牠依然一直哀號，不時擠壓自己肚子，還把頭靠在布羅葉肩上哼哼叫。

看在張山風眼裡異常無奈，他總覺得這頭母窮奇實際上腹痛並不嚴重，牠只是喜歡布羅葉的按揉，便裝出很疼的樣子博取布羅葉同情。古書上說窮奇是性好惡人的凶獸，會在爭執中吃掉有道理的人，還會抓捕野鳥送給惡徒。張山風一直覺得這似乎代表窮奇有辦法探知人類的內心，否則連清官都難斷的家務事，窮奇做為野獸，怎能迅速且準確地找出壞人？既然能知道惡念，自然也知道善念，這頭母窮奇大概就是感受到布羅葉對奇幻生物的關懷之心，便裝模作樣的留他照顧自己，甚至還把產後恢復身體的舒緩工作都丟給布羅葉了，明明已能自己照料腹部，偏要兩爪攤著讓布羅葉來按。

更何況這還是一隻小體型的窮奇。按書所載，母窮奇的體格分兩種，棲息的地點不同，各自面對分娩的困境也不同：大窮奇居住離窮奇島較近，陣痛發作晚，子宮較為脆弱，產後恢復慢，依然會經歷一陣子的偶發痙攣；小窮奇則生活於離島遙遠之處，早在胎兒還未發育足前就開始陣痛，經過長時間的收縮鍛鍊子宮相對強壯，產後恢復快速，只是體力消耗大，力竭死去的不少。

眼下這隻窮奇明顯是遠方來的小窮奇，牠應擁有較強壯的子宮，加上布羅葉出手助產，替牠節省了大量體力，故產後精神良好。張山風不覺得牠現在還需要布羅葉幫助，內臟理論上會很快自己恢復，不可能持續疼痛。

但張山風知道現在跟布羅葉說走了不要管牠，自己那悲天憫人的老友肯定不忍心。張山風甚至都已經做足心理準備，布羅葉會在這裡待上好多天，直待到母窮奇自己離開為止。母窮奇要是拖著他走，他就會跟著窮奇一起去，只要窮奇稍微不舒服便要求布羅葉照顧，他還會興高采烈的。布羅葉就是這樣的人張山風心知肚明，他對待動物雖然很好，但往往好到分不清該做或不該做，而一昧順著動物的意思。家養的馬不願意犁田他就不務農、別人贈的獵犬怕熱他就不打獵，甚至於明明是龍騎士，冥火懶惰飛遠，他就從本來很看好他的頂級公會退出，轉入規定較為寬鬆，但綜合實力評價偏低的現在公會，因此被身為高級龍騎士的父親和有名的戰龍夜霧輾出家門，開始流轉於歐洲各地，過著遭到教廷獵殺的逃亡生活。

說到冥火，張山風一直覺得很無奈，冥火本來是能得救的。

一開始發現冥火體內有鐵線龍時，張山風推薦了一位中原的醫者給他們。醫者把脈檢查後，告訴布羅葉若要救冥火，必須趁體內異物尚小時行開腹之術將其取出，自己可以提供這項治療，只是必須先花三年時間找齊所有手術材料，這段時間冥火和布羅葉必須留在醫者的醫舘中，以便他隨時觀察冥火的情況。布羅葉本來很願意配合，也與醫者保持著良好關係，可冥火不適應中原氣候，又不喜歡醫者提供的食物，天天鬧著要回去，甚至發脾氣絕食。布羅葉沒有嘗試安撫牠或者著手改變環境，只是在冥火亂發脾氣幾次後就突然離開了。

三年後當醫者再次前往布羅葉與冥火的住處時，冥火又因恐懼鬧著不配合執行手術，布羅葉最後就拿了醫者調配的止痛藥方，並賠償醫者為準備手術支出的錢財後變得一貧如洗。醫者表示他無能為力後不再拜訪，數年過去鐵線龍阻塞內臟的情況越發嚴重，冥火已無法吞下止痛藥，布羅葉才帶著牠再去找卓戈。然而卓戈的處理方式和中原醫者類似：必須留下冥火，且要耗時間準備手術材料。豈料冥火再次於手術前逃走，最終卓戈只好將止痛的魔法交給布羅葉。

他判斷冥火無法治癒，並非肉體上無法，而是精神上無法。卓戈是個優秀的龍醫，但他一向奉行著願意得救的患者才有資格被救。醫生的時間和資源有限，不好好服從醫囑甚至鬧事的患者，只要同行的其他龍不願意幫忙，卓戈就會收手尊重命運，如同非洲草原上奔馳千年的戰士將挑戰雄獅的狩獵結果視為生命的必然，即使九死一生依然前仆後繼。

張山風認為，被母窮奇擺佈成了個好用的按摩工具，也是布羅葉性格的必然。

而自己不願把朋友扔在奇怪的幻域這種心情，更是現在自己居然肩負著照顧瘋狂撒潑已經扯爛自己道袍袖子的窮奇幼仔的責任的必然。

※                 ※           ※

當天夜裡，布羅葉又被母窮奇的慘叫聲驚醒。

本來他一直在給母窮奇揉，後來天黑了，不知不覺就打瞌睡，雖然中間母窮奇粗暴地把他搖醒幾次要求繼續按摩，但後來大概是母窮奇自己也睡著了。而張山風和小窮奇則老早就睡得人事不知。

母窮奇的叫聲把大家都嚇醒，徹底清醒的布羅葉在張山風的火球照明術下，看到母窮奇又抱著肚子滿地打滾，哀號之淒厲彷彿小窮奇還塞在牠子宮內踢蹬似的，甚至一直用前肢大力擠壓自己已經平坦的腹部。明明肚子已經扁了，為何還腹痛難耐？布羅葉納悶地想著，卻發現隨著母窮奇的推按，牠下身流出大量血液，趕緊呼喚張山風把火球靠近檢查。

他震驚的發現，母窮奇的產道口正被一個黑色的球狀物體撐大塞住，那玩意比小窮奇的頭還大，正是幻域內路邊隨處可見的黑色石塊，然大小完全不能比。布羅葉幾乎嚇壞了，方才早已確認過母窮奇體內沒有任何異物，為甚麼還存在這麼大的硬塊？究竟是何時生成的？又是怎麼生成的？他完全沒頭緒。母窮奇似乎已痛得發瘋，牠開始啃咬自己下體想咬住那顆球拖出體外，還不停用粗大強壯的前掌重擊自己下腹，每一次擊打都會噴出血液和黃水狀的排遺，可牠依然慘叫著持續動作，顯然體內的疼痛遠超拍打的痛楚。見到母親如此失控，小窮奇也感到害怕，緊抓著張山風不放，爪子把他手臂都摳出血來。

布羅葉想再次觸摸母窮奇的肚子來確認情況，但母窮奇翻滾得太厲害他完全無法動手。他試著使用四重圓環陣咒卻毫無效果──母窮奇體內並沒有異物在動。兩人都不知如何是好，隨著時間過去母窮奇的情況越來越糟，腹痛不斷加重，顯然已超過生產小窮奇的程度，牠變得意識模糊呼吸淺薄，開始頻繁嘔吐，鼻孔不停的流出白色泡沫，下身早已失禁，到處都是液體，搞得全身毛都髒兮兮的，慘叫聲也逐漸減弱。

「張！有甚麼辦法能讓牠停下！我想把那玩意從牠體內拔出來！」
「汝會定身術不？」
「我會的話還要問你嗎？」
「貧道也──不，

「老葉，貧道有一術，但此術在黑暗中效果較強，汝先後退點。」

※                 ※           ※

布羅葉後退了，身邊張山風點的火球術也立刻縮小，火球小得彷彿彈丸，光亮也不夠看清週圍了，僅能勉強看清眼前事物。

老道士的眼睛發出黃光，布羅葉隱約覺得他拿出了細細的長條物朝母窮奇一指，就將母窮奇給綁縛住。被繩索固定的母窮奇身體終於不再掙扎，但頸部還在用力甩，淒厲的慘叫也沒有停止，可布羅葉管不得那麼多了，他必須立刻趁機動手。微光中他清楚看見母窮奇變得扁平的下腹部竟正在激烈痙攣，裡面有東西彷彿被水車推動的石磨般不停隆起又平復，把肚皮頂起波動的速度快得難以計數。他將手掌按上去，感覺自己手下正按著一隻不住聳肩的大老鼠，中間隔著母窮奇的肚皮。那激烈抽搐的器官像要擠出母窮奇腹內般的瘋狂往腹底蠕動。

他顧不得驚訝，立刻一手按住母窮奇肚子防止那顆球狀物縮回體內，另一手緊抓球狀物，手指甚至伸進母窮奇的產道。球狀物的表面似有兩個大凹窟，正好方便他固定手指，於是布羅葉抓住球狀物，猛力往外拔出。

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母窮奇剛拔出球狀物的產道口，噴出一陣腐敗腥臭的黑霧，聞起來彷彿萬年沒有清理的垃圾堆，還有一股老鼠騷味，瀰漫到天上後慢慢散去。隨著黑霧噴出，母窮奇腹內臟器收縮速度變慢了，牠的慘叫聲也變小了，癱軟著不再動彈只大聲喘著氣。固定牠的繩索被張山風不知不覺間撤走，幾分鐘過去牠都只是喘著一動也不動，沒再打滾或擠壓腹部。布羅葉觀察了一會，伸手再摸確認牠子宮痙攣已逐漸緩解，便長出一口氣鬆懈了。接著他看向手上拿的球狀物，這一看差點又把他嚇死。

他手上拿的東西堅硬但潮濕，整隻手都被窮奇的血弄髒了，彷彿他剛殺過人般血淋淋。而那東西質地堅硬狀似血塊，仔細一看竟和人類骷髏頭極為相似，剛才摳住的凹陷是眼洞。不只有眼洞，鼻子和顎骨都清晰可見，大小也和人頭相仿。布羅葉嚇得猛甩手將那東西脫手扔出，顱骨般的物件撞到附近的另一堆窮奇屍骨後，骨碌碌地滾遠了。

此時張山風的火球照明術突然大亮，亮光刺激得布羅葉差點炫盲。他翻出法師袍內裡比較乾淨的部分擦擦自己的臉，看到母窮奇產道口混著血流，流出了許多組織碎片，接著牠突然輕哼一聲，弓起身體用前掌擠壓肚子，致使一個巨大的橢圓狀物流出來。東西流出後母窮奇的呻吟終於停止了，筋疲力竭的躺著不動。布羅葉蹲下身檢查，橢圓狀物是個捲起來的片狀組織，他已不在乎手髒馬上把它攤平，原來是胎盤。

窮奇的胎盤異常巨大厚實，大得彷彿能把整個幼仔給包起來，上面還有許多凹痕和破孔，仔細一看都是貓腳印般的痕跡。顯然當幼仔在子宮中掙扎時，胎盤還充當著保護子宮的緩衝功能。原來這頭母窮奇產後持續疼痛的原因，就是胎盤卡在體內所致，至於為何無法順利排出，布羅葉和張山風面面相覷，心裡有數。

「老葉，萬物自有理，應順應天時。汝的干涉狀似解決困境，實則後患無窮！今日若非咱倆仁慈多留一會，只怕這頭母窮奇過不了此劫！」張山風責備道。他一開始就不贊成布羅葉去干涉母窮奇的產程，雖然後來布羅葉協助母窮奇成功產仔後他也能共享喜悅，但顯然就因為布羅葉協助提前將小窮奇從母親體內拉出，導致胎盤沒有充分被小窮奇踢碎，無法順暢排出體外，甚至碎片部分還凝結成堅硬的血塊將產道完全堵住，使母窮奇又遭受一次阻塞之苦。

布羅葉低著頭不回話，只繼續揉著母窮奇的肚子，此時母窮奇肚子完全癟了下去，撐大過後的肚皮鬆垮垮的垂著，終於不再流出令人不安的液體。布羅葉甚至注意到母窮奇的後腿開始能踢蹬了。牠神情平靜的任由布羅葉擺弄，又過了一會便躺在地上累得睡著了，小窮奇從張山風手上掙脫趴上母親肚子也沒再把牠弄醒。布羅葉觀察了一會也累得不行，躺在長桌上昏睡過去。

※                 ※          ※

布羅葉醒來時，天已大亮，窮奇母子消失不見了。

張山風說母窮奇在天剛亮時醒來，呼喚幼仔後揹著小窮奇從幻域中騰空而起，穿越天頂粉紅色雲層的縫隙後消失了。這給了他靈感，也許未必要走回一開始的入口，只需往上飛升便能離開這片幻域。他說得很興奮，但布羅葉無心聽取。

他相當沮喪，共處了兩天兩夜，甚至之前已經尾行二十天的母窮奇，已能算是認識的動物，突然非預期的分別讓他感到有點寂寞。而且，自己可是幫助窮奇生產的大功臣，若沒有他在，只怕母窮奇現在也跟幻域裡其他大肚子的屍體一樣，因為胎位不正難產而死了。甚至自己還出手解除了牠兩回難以忍受的痛苦，但牠居然沒有表示就走了。

即使要走布羅葉也覺得窮奇應該把他弄醒後再走。明明昨天都那般信任的將頭靠在自己肩上，還主動喚求自己來揉肚子，主動暴露弱點不是野生動物最高的信任嗎？母窮奇在自己最脆弱的生產時候要求布羅葉陪伴，擁有如此智商和理解能力，他怎麼都不能輕易接受這樣親人的母窮奇一聲不吭離開了。

這隻窮奇還年輕，未來還會再生產吧？那會是何時呢？還有機會幫到牠嗎？會不會又胎位不正的卡住？會不會又難受很久？又滿地打滾時，能想起我曾經幫助牠嗎？牠住的地方很遠，遠在比我家更遙遠的地方……

「張，你之前說母窮奇都會回到島上生產吧？」
「正是。」
「牠們甚麼時候會開始飛回島上呢？」
「古籍有載，母窮奇懷孕數載，臨盆腹中作痛便返歸，遠離島者發作較早，離島近者約莫產前七天方感難耐。無論如何，皆會於胎兒發育完備時抵達窮奇島。」
「……牠一定難受了很久，我們都跟著牠走了這麼遠，不知道牠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就疼了呢？」
「老葉啊，汝不必多煩憂。遠方窮奇出發時陣痛和緩，反而離島近者，初始便激烈難耐。」
「……」
「汝依然心繫那隻窮奇？」
「……」

「汝啊，真是──」
「要是能再找到牠就好了。」布羅葉一邊收拾行囊，一邊說：「牠應該已經認識我了。如果還有機會，我能在牠準備要生產時照顧牠，依照這次的經驗，絕對能再減輕牠的痛苦，同時保證幼仔順利出生吧。也許牠還會願意和我簽下雙生契約，成為新的夥伴呢！」
「……」
「窮奇真是一種很詭異的動物啊！」

「……老葉，成體野生窮奇不服人，危險異常，勸汝莫復有此念。」

紅峽青燦

斗宗强者又出现了，四天六万字恐怖如斯

這有甚麼?一起耕耘了十年，字數總量還是不如你WWWWWWWWWW
你那是細水長流滴水穿石，我TMD瘋狗浪而已，頂多捲走幾個人罷了

所以魔法师公会里面是看坐骑粗暴判定魔法师本人强不强的？

並不全是，但當下布羅葉待的公會就是這樣的，畢竟是比較低階的公會，你可以理解成低端攝影社團，都在拚比設備，相片成果甚麼的，沒有素質看(X)所以他父親作為高等級的龍騎士，才會非常不齒他慣著懶龍轉會。

葛雷德古那是他自己喜歡霜羚龍！他的等級還需要別人評比他的座騎？他可是中世紀梅林(X)WWWWWWWWWWWWW

那为什么还公会里没人见过呢？肯定有坑啊你们小心一点！WWWWWWWWWWW

因為沒有窮奇領路的話，人類找不到啊，這個就算把小蛙小猛都抓來也是找不到的。問就是魔法，都是魔法(O)

而且还是内含神笔马良式画中活人(?)的法宝！这也太方便了WWWWWWWWW

那是他家，那個卷軸就是個時空間隧道類的玩意，書僮在家裡一直給主人投餵食物而已(X)

细菌病毒居然没有直接给穷奇来个团灭吗？穷奇不会生病吗？（？）

會的啊，當然會感染死掉的，不然那裏怎麼那麼多屍體WWWWWWWWWW
不過大部分都不是馬上死在那裏面，是出來之後才死在地上給中原人撿去了的。
不過窮奇做為軍機(?)抗感染能力甚麼的還是強化過的，免疫系統強壯

话说张山风反而没表现出什么震惊，难道他早就知道？还是说修道之人，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了？

張山風：「嗯嗯，果然跟書上說的一樣，沒問題沒問題，書上說只要這樣這樣就行了。」(書呆子式點頭

其实头出来应该就可以拔了吧？

是的後來就拔了，不過，窮奇頸部很長，不小心拔會拔斷的，有的虎媽媽會自己拔，然後拔斷然後可能就塞住弄不出來，虎媽媽就死掉了。
這個情況差不多類似在細頸玻璃瓶裡面吹氣球，吹飽脹了不能再吹了的情況下，從細頸端把氣球拔出來吧。

把这些对话拆散，从进入穷奇岛最开始就一点点讨论异常之处，然后到最后布罗叶才感悟“难道……这种东西不是天然的生物？”可能叙事节奏要更自然一些

我確實寫得有點急，想儘早帶入設定，但其實以劇情來說，布羅葉這裡並沒有真的頓悟。他更大成分只是隨口亂說，因為你看他之所以會感覺窮奇很不尋常，都是在跟他養過的畜牧動物以及人類做比較，他只是直覺的知道窮奇很怪，但這部分更多是他類似於靈感的聯想。實際上他直到後面女法師來了，才真正知道確實窮奇就是人造物，不過劇情到那裏的時候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都被黑美人吸走了，已經沒有退一步保持理性抽絲剝繭「窮奇到底哪裡不正常」的餘裕了。

你们有那么强大的止痛魔法，居然现在才用吗！甚至连之前想都没想、提都没提一下！

因為張山風一直覺得這是正常的，他看到的一切情況都跟參考書一模一樣，所以他完全沒有想過去干涉，他一直就是以為窮奇放著不管自己疼上幾天就會生出崽子，所以還屢次叫布羅葉不要管了。布羅葉則是知道那個咒語的止痛原理是阻止動物體內的另一個活物運動(這也是為甚麼後來對黑美人子宮壞死的腹痛沒有用)，可是他通過觀察已經發現小窮奇不運動母窮奇生不出來，所以你看他也是覺得給母窮奇揉揉肚子緩緩就好了，直到他認為母窮奇卡住了生不出來了，才用魔法。

並且他們還是一個黑死病都還沒發生的時代的古人！那個年代的人認為陣痛是非常正常的，是天然的反應，沒有干涉處理的必要，而且當代的止痛藥也很不發達，很多時候就是把痛得哀哀叫的病人搞昏讓他安靜就覺得問題解決了。如果放到現代(我是指小蛙他們的年代)完全就能想像到小蛙他們會有多少手段可以幫助難產的窮奇，不是嗎？醫學和魔法的細緻程度都不能跟古代比啊。

本来到前面都还好好地聚焦布罗叶，怎么又开始人人化身上帝视角心理活动朗读机了（炸）WWWWWWWWW

就很難只寫一個腳色，光靠行為帶出另外人物的心理活動啊，尤其是類似沉思這種不會有明顯肢體活動的，很難寫WWWWW

他有什么脸在一开头说什么“冥火陪了我大半生，我居然不知道牠体内有吊死绳”啊，你这不是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年前就知道了吗……

他的意思是不知道一開始就有。鐵線龍的寄生原型很明顯是鐵線蟲和螳螂啊，那玩意到末期才會有症狀，也就是說在遇到布羅葉之前冥火就已經被寄生了，並不是在布羅葉成為龍騎士之後才有的事情。但他的懊悔來自鐵線蟲寄生早期是很容易從體內取出的，龍開始有感覺甚至明確感受到內臟被擠壓疼痛的時候，都是需要動手術的晚期程度了。所以他懊悔的是在冥火大半陪他的日子裡還沒發病，他都沒有發現鐵線龍。

保……保龄球……（炸）

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

这穷奇生产过程怎么每一步都是坑！

因為人家本來就不是設計給牠自己生的.......人家原本有一套自動洗車機工具可以生小孩，現在工具壞掉了只好讓車子自己洗自己，你看能洗好嗎?(X
[spoiler=人家原本是這樣生的]
製做出窮奇的人們有一整套高效的窮奇分娩工具，能像流水線一樣崽不落地的完成催產。

按照出廠設定(?)母窮奇回到島上的時候，子宮已經沉降到正好能臨盆的位置，幼仔也發育完全，同時登島後陣痛即停止以便窮奇配合指示，助產士們(???)會引導母窮奇仰躺在輸送帶上，並將牠的肢體都固定住。窮奇的子宮是梭狀，尖細的兩端分別連接產道和肚臍，助產士會將含有特殊藥液的管線插入母窮奇肚臍的對接口內，並朝子宮注入大量藥液。這些藥液有制止痙攣軟化組織的功能，且會將窮奇的子宮和產道都灌注撐大，方便助產士直接伸手進入將小窮奇連胎盤整包取出，滾燙的小窮奇就生好了。小窮奇會立即被送至監管處集中處理，待馴養長大後分配給窮奇騎士使用。至於移除胎兒後的母窮奇，則繼續將其子宮灌滿藥液，此藥液也有修復潤滑的功能，差不多就是WD-40(?!)，灌滿後一律肚子綁上印有模組化陣咒的花布作為產後預處理，然後牠就可以走了。生產全程窮奇騎士都可以在旁邊跟著走，輸送帶會運輸到窮奇島末端，母窮奇翻身後騎士直接坐上牠的背部一起飛走，就跟自動洗車機一樣。進島生產的母窮奇落地陣痛停止後都是人類處理，故不用自主宮縮孩子就拿出來了，母親除了灌藥脹肚子之外不會疼得太厲害，還不怎麼需要勞煩牠自己就能順產。[/spolier]

在所有线索都给出后再作为这场穷奇岛之行的总结，感觉更合适WWWWWWWWW

自然之道，珍稀物种能救一只是一只，这不挺好的（炸）WWWWWWWWW

老道士太殘忍惹，放現代你看小蛙他們那群人，誰不救啊？小猛肯定不只要救，還要留著養WWWWWWW

噫，有两个吵架那么凶的人在旁边，穷奇应该高兴才是啊，最喜欢很凶的人了（X）

窮奇：老娘的肚子痛爆了.....你們能不能快滾！而且你們明顯就是那種不能吃的人類吧？

穷奇这种公兽完全不管事只管播种的繁殖方式，居然是单配制的吗？

天鵝：哼，老子的靈壓還在呢，不許給我開放式關係！
其實是因為窮奇天然的獵物是天馬，天馬那玩意是要身強體壯才能打到，母窮奇懷孕到一定程度，飛行重心改變後就很難抓到天馬。甚至臨產之前即使還沒開始腹痛也都抓不到了，加速度無法控制，實際上牠返鄉產崽的能量都是靠公窮奇給牠抓食物累積。這還是天擇演化過的習性了，原始的戰獸根本就沒有帶崽的習性，完全都是人類在控制。

布罗叶：难道我是恶人吗？

好心辦壞事，還把黑死病放出去的難道不是惡人(?)WWWWWWWWWWWWWWW

神经，本来多严肃的剧情，这一段把我逗笑了WWWWWWWWWWWWWW

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
說真的第二卷我本來有想加入一個元素，是布羅葉在照顧窮奇的過程中，那份對受難動物的憐愛開始逐漸變成類似人類的情感，因為窮奇有很多地方遠比其他動物更像人類，比如會矜持，比如很快能理解人類的意思，比如很快會撒嬌和依賴之類的(珊娜：克基斯我都養了好幾年才開始會撒嬌，你這個智障大貓憑甚麼那麼機靈？！)，他其實後來已經不完全是在照顧一隻難產的動物，他的心情上變得在照顧孕婦，從他開始會把國王窮奇取名叫黑美人開始，在他心裡這隻窮奇就已經和冥火是不同的等級了。因此，即使聽到女法師告知黑美人的子宮壞死不可逆，他也沒有過安樂死這種對動物更人道的想法，甚至都不願意去賭一把「把窮奇子宮切除牠是不是真的會發瘋」或者考慮過「自己還可以依靠跟黑美人的感情基礎來讓失去子宮後的牠穩定下來」，他就是覺得現在這個黑美人是他最喜歡的，他沒辦法接受別的可能性，所以最後才寧願看著牠死，只想多相處一會。這個部分的腳色行為表現，我也試圖讓布羅葉更展現出自我滿足式的溺愛(跟慣著冥火不動手術一樣道理)。

但最後沒有寫很多這個部分，是因為第二卷為了推進黑美人的病情，已經寫了非常大量布羅葉對黑美人症狀的第一手觀察，如果又加入和黑美人互動的細節，會顯得很膩，好像這蠢逼就天天只坐在那隻窮奇旁邊一直給牠虎摸一樣(雖然實際上的確是)。所以我後來選擇把黑美人的病理變化寫得很細緻，好比說把一句"黑美人的腹痛逐日惡化"擴寫成一整段的關於牠如何對應腹痛，腹痛的形式為何，以及布羅葉怎麼反應等等，這樣就能襯托出布羅葉非常非常細心的在觀察牠=一直都在照顧牠=有很深的感情。

所以他那是深情款款地在對一隻聽不懂人話的母獸把人家當成孕婦一樣哄啊！

只是……就这都还没有灭绝，是因为当初生产得太多了吗？（？）

這裡也是一個我沒有細寫的點，因為覺得再寫下去就變成研究論文了！
天馬，用鋼鍊的話來說，是一種更完全的動物，生態習性更健全，身體結構也更完善，所以祖蘭人消失後，牠自己能融入天空生態系一直繁衍下去，不需要人類干涉都能生生不息，是真正"野化"了的造龍種(X)也因此在西方和東方都有大量目擊，個體基數比較多嘛！甚至於智商，天馬的智商在烈火流星裡面都可以排到二線了僅次於人類和神明之類，牠們會築城會造工具欸！會打造盔甲還會用魔法欸！天馬的智商甚至都是碾壓四足飛龍之類的！再給牠們放幾百年，文字都要被牠們造出來了WWWWWWWWWWWWWWWW

但窮奇因為是軍用，火力強限制多，一開始開發的時候就給牠下了很多必須受人類管領的限制，而最大的不穩定因子其實就是人類自己。窮奇和天馬最大的差別是添加了人類，牠其實是個以人類為基底，加上老虎和天鵝做出來的東西，並且用來做窮奇的也不是一般的人類，是敵人、罪人、囚犯和病人這類人類的渣滓。雖然牠一開始就沒有辦法像天馬那麼穩定的存在，但是因為自動化系統很健全，祖蘭人消失後牠們依然在那個島上靠祖蘭人的自動洗車機(???)生了很久直到洗車機壞掉為止。洗車機壞掉後，演化還是給了窮奇機會，牠演化出了能勉強活下去的習性，包括但不限於為保障母虎產崽能量而衍生出的單配制、帶崽的習性、甚至牠的產程都是在被人為操控和生命自己找到出口之間協調後的結果了：沒有人給牠固定肢體如果太疼可能會打滾阻礙生產那就後肢無力吧、沒有人灌藥水把子宮撐大了那就讓小窮奇自己用腳撐吧、沒有人幫著把胎盤拿走了那小窮奇自己踢碎了就沒事了，甚至雌雄比例5:1都是為了因應高度難產風險造成的族群數衰減。所以窮奇是非常辛苦的努力求生到現在才能一直活下來的動物，不會輕易滅絕的WWWWWWWWWWWWW甚至再放幾百年牠可能會變回像普通動物那樣普通的生產

最后是小穷奇的怨念成为了黑死病的源头吗？其实我有点好奇，既然怨念可以成为杀人的瘟疫，那布罗叶的善念为什么没有成为改变命运的奇迹呢？（？

因為那玩意其實不是那隻死掉的小窮奇而已，牠是類似一種怨念的集合體，是從以前就一直累積在窮奇這個物種身上的因果之中，來自疾病的那部分。就類似於種是用來保存物種的因果，窮奇也保存了被製造時的人類惡意，但是因為絕大部分難產死的母窮奇都會葛屁在窮奇島上，怨念不會擴散出去。又或者如果布羅葉沒有因為好奇心而一直留著黑美人的子宮，那個臟器跟死掉的窮奇一起塵歸塵土歸土，也就自然腐爛了不會跑出來了。
btw按照我一開始的設定，其實布羅葉他們發現黑美人的時候，黑美人肚子裡就已經沒有小窮奇了，當時牠已經在地上滯留超過十日，超過牠自己的產程了，所以子宮已經開始故障，只是還沒到壞死的地步。

总之，设定本身确实是很完整的，但……就像你自己说的，这篇文本质上是一个设定，而不太像一个故事……

這就是我在荒村那篇說的，不知道是我寫得太隱晦還是細節太難聯想，即使是你也沒有看出來WWWWWWWWWWW
我這篇的劇情設計，實際上第一卷就是幫第二卷鋪的設定，重點故事其實是第二卷啊WWWWWWWW
我預設讀者在第一卷了解了窮奇之後，第二卷就能聚焦在「布羅葉明明已經努力了，為甚麼還是會這樣？」的感覺之中往下看！看到他因為一直相信自己能解決問題所以堅持著，可是卻無力回天的無奈感，然後最後才帶出這本來就是不可逆的過程，因為黑美人並不是單純的動物。另外第二卷我是想寫個細膩的臨終觀察，稍微帶一點點能讓人聯想到人類會如何面對惡性疾病無法治癒的親族的心情！因為即使是這麼強大的國王窮奇，在天擇和自然的限制面前也是無能為力的！

設定雖然我想寫很多，但我覺得都在第一卷鋪好了，第二卷應該有更高的文學性啊

羽·凌风

斗宗强者又出现了，四天六万字恐怖如斯

黑色细细的玩意，寄生在冥火体内，就是那玩意绞死了冥火。

开幕雷击，铁线虫杀人，不是，杀龙啦！

无龙，何以保公会席次？

所以魔法师公会里面是看坐骑粗暴判定魔法师本人强不强的？
难怪那个啥最伟大的魔法师都要骑驴找马，emmmm，还是修仙好（XXX）

「穷奇产子需费数日，且累代生于一处异界，名唤穷奇岛，吾等只需在其中守候，必有母虎前来产子，待母虎产出幼子无力反抗时，将幼子携走便是。」

这种时候就想说……既然听起来那么简单，那为什么还公会里没人见过呢？肯定有坑啊你们小心一点！WWWWWWWWWWW

穷奇整个是C字型悬浮在空中

这一段挺像那种老动画里面的秃鹫，就是这么弓腰驼背飞的WWWWWW
嚯，这个修仙者(?)张山风能力不错啊，居然有修仙文中常见的空间法宝！而且还是内含神笔马良式画中活人(?)的法宝！这也太方便了WWWWWWWWW

穷奇岛，在云中，累代尸，恶臭扬，
皮为墙，肉为壤，血为顶，骨为梁。

我喜欢这段环境描写，emmmm，你懂的（X）
就是这种地方生产……呃，细菌病毒居然没有直接给穷奇来个团灭吗？穷奇不会生病吗？（？）
中间小穷奇食母那段，不是，你俩到底是谁在推销穷奇？WWWWWWWWW
布罗叶：妈的，你给我推销个怪东西还呛我，不抓了，走！WWWWWWWWWWWWWW

而冥火还未息怒，依然踱著脚甩著尾，一次又一次的对已成火堆的尸体喷火，烧得火光冲天。

这段挺有感觉，这是冥火（或者布罗叶潜意识里的自己）预感到了穷奇这种怪东西可能带来不祥，所以用这种方式进行提醒和反抗吗？只不过，他自己的表意识并没有预料到问题
也是，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种环境，都会觉得这玩意儿很不吉利吧！（X）WWWWWWWW
话说张山风反而没表现出什么震惊，难道他早就知道？还是说修道之人，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了？

「老叶！汝竟是伏虎罗汉转世！」

WWWWWWWWWWWWWWWWWWWW

一颗小老虎的头出现了

其实头出来应该就可以拔了吧？我记得人类难产好像也有直接拔的助产方式，虽然也因此出过把婴儿拔断的事故，但……老虎比较结实嘛（炸）

张，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穷奇不是天然的生物，而是某人用魔法做成的？

虽然这段逻辑是清晰的，但是……感觉顿悟的有点突兀了？就有种导演说，前面的镜头你只管客观体验，后面这个镜头你集中发表点观点，这种感觉……
把这些对话拆散，从进入穷奇岛最开始就一点点讨论异常之处，然后到最后布罗叶才感悟“难道……这种东西不是天然的生物？”可能叙事节奏要更自然一些

不是，等下，你们有那么强大的止痛魔法，居然现在才用吗！甚至连之前想都没想、提都没提一下！就算因为会想到冥火所以不敢用嘛，但至少先来个欲言又止啊！（炸）

他不免有点担心，这小穷奇如果想袭击布罗叶，完全可以得手。

本来到前面都还好好地聚焦布罗叶，怎么又开始人人化身上帝视角心理活动朗读机了（炸）WWWWWWWWW
而且，emmmmm，这段……本来前面还挺同情布罗叶的，这……他有什么脸在一开头说什么“冥火陪了我大半生，我居然不知道牠体内有吊死绳”啊，你这不是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年前就知道了吗……

球状物的表面似有两个大凹窟

保……保龄球……（炸）
虽然确实成功通过拔头助产了，但是，这穷奇生产过程怎么每一步都是坑！
你看，你那句布罗叶顿悟“非自然”的话不如放到第一卷最后，在所有线索都给出后再作为这场穷奇岛之行的总结，感觉更合适WWWWWWWWW

接着进入第二卷！
地面上遇到的这只新(?)穷奇，这花纹描写酷耶，有点像国王猎豹之于普通猎豹，所以，这是……国王穷奇！（X）
哼，自然之道，珍稀物种能救一只是一只，这不挺好的（炸）WWWWWWWWW

生物的本能让牠决定趋吉避凶

噫，有两个吵架那么凶的人在旁边，穷奇应该高兴才是啊，最喜欢很凶的人了（X）

才找到原先和自己交配的漂亮公穷奇，可却发现牠和别的母穷奇在一起，而对方已经怀孕。无所谓，对穷奇来说老伴跑了再找就是

咦？穷奇这种公兽完全不管事只管播种的繁殖方式，居然是单配制的吗？WWWWWWWWW

靠著强壮的身体打遍岛周无敌手

还真是“国王穷奇”！WWWWWWWWW

虽然他气质看上去令自己颇有好感

布罗叶：难道我是恶人吗？
穷奇：（√）

「舒服吗？感觉怎么样？」
「？」

神经，本来多严肃的剧情，这一段把我逗笑了WWWWWWWWWWWWWW

懂了，穷奇是造龙种！天马也是造龙种！（炸）
只是……就这都还没有灭绝，是因为当初生产得太多了吗？（？）

最后是小穷奇的怨念成为了黑死病的源头吗？其实我有点好奇，既然怨念可以成为杀人的瘟疫，那布罗叶的善念为什么没有成为改变命运的奇迹呢？（？

总之，设定本身确实是很完整的，但……就像你自己说的，这篇文本质上是一个设定，而不太像一个故事……WWWWWWWWWW

紅峽青燦

黑美人死後，布羅葉離開了他居住大半輩子的山坡。

這裡是先後兩個奇幻生物夥伴的墓地，他無法再待下去了。

他沒有嘗試申請別的公會，也沒有去尋找任何朋友支持。名為畢谷的操偶師和名為張山風的東洋道士都先後來過他家尋找，蹤跡全無。他默默地離開了魔法師的圈子，混跡在普通流民中，在貧民窟等地得過且過。

但他一直帶著黑美人的子宮，艾莉莎所說的，遠端控制窮奇的道具。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拿著這東西。布羅葉曾想過只是因為自己好奇裡面是甚麼，想把它切開看看。可每一次拿刀要切，黑美人腹痛如絞滿地打滾慘叫連連的畫面就會出現在他眼前，使他心跳加速下不去手。

想丟掉，又覺得不甘願。

豈可以不搞清楚，究竟是甚麼在折磨黑美人？甚至讓牠活活痛死？

※                  ※           ※

數年後，在一個無星的夜裡，布羅葉終於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在一幢破屋中點上蠟燭，把那個經過多年攜帶已經變得乾癟的窮奇子宮拿出來放在桌上，並準備好一把鋒利的刀子。黑美人子宮的體積隨著風乾雖有縮小，但依然很大，遠比布羅葉以往看過的小窮奇本身大上不少。他猜想是在壞死的過程中膨脹了，時至今日依然無法想像這玩意當初是以何種體積，卡於黑美人體腔中足足有半年，還天天痙攣。

也許對黑美人來說，被自己抓回去反而是不幸的。要是牠留在那海灘上，雖然照樣要死於子宮痙攣，但可能很快就死了，不需要多忍受半年日以繼夜連續不斷的肚子劇痛。

嘆了一大口氣，布羅葉甩掉這些雜念，舉起刀，將黑美人的子宮縱切。

※                  ※           ※

刀刃甫一壓落，就切到桌面了。

看起來很膨脹的子宮，下刀內裡毫無阻礙，甚至除了表面外，刀刃往內劃都沒有物體接觸感。布羅葉覺得很奇怪，裡面應該是小窮奇的屍骨吧？怎麼啥都沒有？

他把刀拔出來，在燭光下刀刃掉了一些細微的黑粉。

於是他再切一刀，依然沒有切到任何東西的感覺，索性將子宮完全縱向對剖分成兩半後打開。

※                  ※           ※

霎時一陣極為腥臭的黑霧從裡面噴出，布羅葉往後退了一步避免黑霧沾到自己。

黑霧溢出後，他脖子上的項鍊突然發出火光，布羅葉驚訝的低頭。這是冥火的骨晶，自從煉化後他一直都帶在身上，只當做是紀念品而已，從沒想過會對任何東西起反應。

眼下骨晶發出耀眼的紅光，一股火焰從中噴出，形狀顏色都像冥火的噴吐，那股火焰往空中的黑霧撲去，並且瞬間變大。黑霧遇上火焰，伸長了一部份朝火焰拍打，但火焰變成一條龍的形狀加大面積打回去。受火焰所迫，黑霧從窗戶往外溜，消散在空中不見了。布羅葉這才驚覺那股黑霧好像是活的，有自己的意識。

情況太過詭異，害怕的布羅葉丟下一切，倉皇逃離現場。

※                 ※           ※

三日後，布羅葉所待的小屋附近居民，手腳發黑呼吸困難，紛紛死去。

小鎮的人口在一個月內死了一半。

※                 ※           ※

一年後，金帳汗國的可汗札尼別出兵攻打黑海的卡法，把病死的屍體都拋在城區內。

大瘟疫就此襲來。

※                 ※           ※

黑美人，壞肚腹，歷折磨，命數盡，
老法師，遠塵世，好奇心，釀大禍。

小火龍，盡忠誠，身雖死，心猶在，
護主人，顯奇蹟，炎火過，惡除淨。

亡命子，帶怨恨，附詛咒，生危疾，
疫如風，戮萬里，眾生懼，十日談。
鞭之所指，屍填山豁，千載化成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窮奇考》完
                                     20260209 AM:04:30於名古屋租屋處

--------------------------------------------後記------------------------------------------------
似乎因為爆字數了主題變得非常卡，後記只好寫在這裡了

這篇文章是我的大里程碑，因為我在四天內肝出了65000個字，我都不知道我怎麼做到的！難道我是AI嗎?(陷入自我懷疑
(很簡單吧，2/4開始就天天五點才睡覺......2/6-2/8整個周末真的是彈指消失，哈！時間蒸發術

窮奇：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克基斯：first time?
黑美人：我是什麼很賤的動物嗎？

這篇文章是烈火流星世界觀裡第二次用長文故事來給某一種動物做設定，上一次是大家的老朋友越龍(?)，沒錯就是恐怖龍王的故事《綠光》。
《綠光》談的是越龍的繁殖習性，而這篇談的是窮奇的生殖。寫完真是給窮奇的設定砌了一棟大屋，還給烈火流星世界觀上的魔法師們生活大坑撒了一卡車土
寫完我自己都覺得窮奇挺好的，真可愛，推薦大家都去馴一隻
(黑美人：你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講甚麼？我跟主人連大屋都沒出過一步就死，這叫很可愛？ )

這篇文章的起因，是我在一月中，偶然在磁碟裡發現一個十多年前寫的跟窮奇有關的設定草稿，其中鉅細靡遺的寫了窮奇複雜的產程，以及窮奇怎麼來的。當時雖然不記得以前的自己為甚麼要詳細設定動物會難產，但我還是盡可能忠實的把設定寫好了發出來了，當然添加了很多細節。2/4又在另一個資料夾裡發現了280字左右的手稿，內容是主角去幫助難產的母窮奇，母窮奇卻激烈腹痛死掉了。看檔案日期和之前的窮奇設定草稿時間相近，應該是同一時期的靈感，我決定趁熱把這個故事補完，順便提一手近年新增的奇幻生物設定，才有了這篇文章的原始想法。

與這篇文章相關的設定有窮奇、鐵線龍、龍醫生和龍騎士，不過除了窮奇之外其他都只稍微點到，不知道也不影響閱讀。甚至連窮奇本身我都認為讀者無須先行了解設定也能看懂這篇文章，諸君看完也都不需要設定了吧

因為是設定為主題的文章，我覺得有必要帶到所有設定中的內容，所以把原先的草稿內容重新組合了，讓遠方窮奇和定居窮奇都能被提到，也趁機(?)插入窮奇起源的解釋，讓整個物種的形象更飽滿。我還反省了自己老是喜歡寫特異個體的毛病(恐怖龍王不用說了，烈火流星主角群四個誰不是特異個體？)，決定這篇文章的主要腳色都要塑造成平凡一點的，所以故事中的法師和道人都屬於能力還不錯但不到特強、動物也都是普通個體，至於黑美人，嘛，也得服從天擇啊，並且野外動物的死因說穿了大部分都是運氣不好嘛。 此外，可能沒有養過大量物種的讀者很難想像，很多時候野生動物看起來還有救或者精神不錯還可以養都只是假象，實際上早就進入了不可逆的死亡下坡，只是因為野生動物的生命跡象比較強韌又很會逞強，顯得好像還能治療似的。因此收入院時還活蹦亂跳，卻在一兩天後暴斃或者撐不過治療手術，其實是很常見的事情，野生動物的救傷成功率其實比外界想像的低很多，不論動物大小都不例外，大型動物和爬蟲類更是因為較缺乏相應對的檢測工具和治療輔具，很多時候都只能看著動物耗盡能量後死掉，如果沒有執行安樂死的覺悟，就會讓動物受苦拖很久非常可憐。我想把這點也表現在故事中，生理上黑美人的病程在腹絞痛整日都無法緩解的時候正式進入不可逆的階段，但失控徵兆早從不吃東西+子宮不下墜時就已經開始，即使那時候牠還健壯有精神。說我寫完是真覺得這種動物滿可愛的，差不多跟詳細給越龍造人設之後這物種變成作者親兒子的感覺差不多。 好吧決定了，越龍親兒子，窮奇親女兒
(黑美人：你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講甚麼？(X2)我這待遇能跟越龍比？越龍成了主角的救命恩人，參與過重要戰役勝利生還，恐怖龍王還有奇蹟式的美滿結局！但窮奇就只是一種擅長肚子痛的動物，別的都不會！)

劇情後期的部分其實一開始的設計不是現行的版本，一開始的設計其實是張山風回去中原研習並和布羅葉保持聯絡，才由他確診黑美人子宮壞死(?)。之後他和布羅葉一起試圖治療黑美人，過程中黑美人難耐劇痛敵我不分攻擊主人，被張山風無奈用捆仙繩(也就是鐵線龍)綁住，可鐵線龍誘發了布羅葉的PTSD，他生氣將張山風轟走，臨走前張山風警告他窮奇做為凶獸絕對不能等閒視之，可布羅葉沒有聽勸依然我行我素，黑美人才活活疼死，之後他又不管張山風的勸告把子宮切開一探究竟，才導致黑死病被放出去。這個版本更接近原始手稿，但我後來寫到差不多該推進這一段時，決定用更高維度(?)的腳色來詮釋窮奇的起源，所以只好讓老道士退場了。另一方面也是文章推進到那裏時黑美人已經和布羅葉產生很深的感情，我覺得可以讓牠展現被馴服後護主的行為了。

至於黑美人，說真的我是有猶豫過幾分鐘，要不要讓黑美人得救的，就幾分鐘昨天一邊寫的時候還一邊想：「啊~黑美人有沒有辦法得救呢~~果然還是不行吧，不管是為了戲劇張力還是設定上的問題，牠只能死了，雖然牠真的蠻可愛的，而且也很好看，愛了愛了，但是算了，抱著肚子去死吧~~可愛是真的可愛，可憐也是真的可憐。」超壞的我 劇情上牠不得不死的理由就跟傑佛遜一開始就不可能會活下來一樣，傑佛遜要是活下來克基斯怎麼辦(??????)，他精神的破碎感深度就沒有了；黑美人不死的話，天擇的殘酷、主角的濫情和命運的無奈都會變弱，窮奇和一般動物不同的"人造感"也就沒有了。

至於設定上，牠是真的沒有救嗎？必死無疑的嗎？這個問題我想過比較久，畢竟讀者應該很習慣我筆下氾濫式的醫學奇蹟 甚麼摔得稀巴爛的龍在人類支持下還可以活幾百年啊~甚麼玄火燒得見骨的手會復原啦~甚麼神奇的藥粉撒上去連主動脈斷裂都能止血啦blahblahblah的，更不用提還有空戰彈射失敗多重器官衰竭還能好起來上山下海胡鬧的某飛行員了，總感覺黑美人會有救的吧。

其實是可以的，只是牠身邊的這些人都做不到而已。
(黑美人：你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講甚麼？(X3)

若是在古代，祖蘭人當然知道怎麼修理子宮故障；若是在近代醫學發達的情況下，可以將黑美人受損的部分剝離但保留性腺，或者摘除整個子宮後持續服用雌激素藥物來控制性情；再不濟若是當場有種在，也可以釐清困境不至於錯過還能治療的頭兩個月，最終就不會步上無法回頭的子宮壞死致死之路。而本故事的時空背景下，只有一開始黑美人的定位裝置剛故障(漁村偶發痛昏)時牠能提供導航+布羅葉輕身藥+張山風消遙功飛行把牠送回島上，有人類幫助，才能活下來。但張山風不願干涉天道，野生動物也無法馬上信任語言不通的人類，所以，真的是命中註定該死啦！

其實本來還有一個備選劇情推進方案，是黑美人自始至終都是有救的，有數次機會可以得救，但都被布羅葉好心辦壞事毀掉錯失，最後才死掉。牠其實是活活被布羅葉害死的。

這個方案的劇情原本大綱如下:
1. 在漁村剛發現的時候，張山風其實願意稍微放下原則把牠送回窮奇島，但是布羅葉不相信古書，又覺得窮奇島太髒了，不讓黑美人回去那裡生。
2. 被帶回西方之後，發現牠子宮不下降導致腹痛惡化，畢谷建議把黑美人身體調整成垂直放置來模擬野外體位，布羅葉卻嫌這樣幫牠揉肚子自己不方便而拒絕。可實際上重力牽引是讓子宮正確往下垂墜的重要因素。
3. 黑美人開始全天腹痛，劇痛時間長達五小時(現行版本這裡子宮開始不可逆壞死)，有人建議去找中原醫生，布羅葉卻說要天天陪牠不能丟下，沒去找。
4. 有人高價賣布羅葉大量人類止痛藥(適合哺乳類動物)，他嫌貴，給黑美人吃自家堆積成山的龍用止痛藥。
5. 長期子宮痙攣導致腸胃發炎，黑美人上吐下瀉，布羅葉就給牠吃胃藥整腸劑之類的東西，把黑美人的消化道徹底弄壞了。
6. 壞掉的子宮開始暴走，黑美人肚子整天不停劇烈絞痛，艾莉莎來了，艾莉莎其實知道怎麼動手術，只是她告訴布羅葉黑美人子宮已經完全壞了一定要移除，這樣會導致保不住小窮奇（胚胎發育和子宮移位是一體的，子宮移動到腹底時胚胎會剛好成熟，黑美人子宮不動，小窮奇尚未完全發育好），結果布羅葉又想保小窮奇，拒絕艾莉莎的提議。
7. 其實大窮奇的子宮很薄很脆弱，和小窮奇完全不一樣，不能一直按揉，大窮奇自己腹痛時雖然會捧肚子，但本能的不會過度擠壓。然而黑美人子宮定向故障後過於疼痛，牠才去按的。結果布羅葉不但揉黑美人的肚子，還用按摩魔像持續觸碰刺激，子宮才會慢性發炎導致壞死。 所以是布羅葉把牠子宮按壞，他就是殺死黑美人的兇手。這個版本最後，黑美人肚子痛得無法忍受時，要求布羅葉止住子宮跳動，結果牠發炎脹大變得很薄的子宮直接被布羅葉揉碎，黑美人才死於內出血，於是布羅葉把黑美人剖開，黑死病才被放出來。

但這個版本很快就被我放棄，除了過於殘酷悲傷之外，有點過於強調好心辦壞事了。劇情上顯然和前一部份布羅葉表現出的"觀察力敏銳/有飼養奇幻動物經驗/對奇幻動物縱容寵愛到有點過度"的人設有出入。這裡布羅葉更像是沒有經驗也沒有責任感胡亂買大型犬回來養的新手飼主，一心只想要和小窮奇簽契約的心態也過於自私，所以最終沒有採納。

另外為了能凸顯出窮奇身上有人類的元素，我刻意把每一隻的性格差異放大，也讓牠天生就比較能理解人類的意圖和肢體動作，即使沒有種協助翻譯也很容易馴服。不過智力部分嘛......看看會和主人討價還價甚至忌妒後輩的四足飛龍、會開導主人的霜羚龍、會"說服"同伴的越龍，窮奇真的......智商還好，是吧？

總之大家都去馴養窮奇吧！會撒嬌的飛天大貓貓！不騎嗎？ 這可是作者親推！
(黑美人：你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講甚麼？(X4)

BTW，主角的名字相當奇怪有種中西合璧的感覺是因為我本來的手稿上他就叫這名字，大概是我一開始設定窮奇也算一種龍，葉公好龍(不是

1. 張山風用來固定母窮奇的繩子，是從冥火身上抓出來的鐵線龍，布羅葉的血仇對象。所以他不得不使用時才要關燈，怕朋友罵(X
2. 黑美人肚子變硬+發高燒+頻繁嘔吐+劇烈腹瀉是嚴重腹膜炎的症狀，牠脹肚子是消化道壞死導致嚴重腹水和脹氣所致，最後引發了多重器官衰竭，牠拉出來的東西其實是腐爛的腸道。
3. 艾莉莎拿來的能緩和腹絞痛的布上，寫的是祈求祖先保佑疾病退散的甲骨文。
4. 小令後來騎的白窮奇品系就是來自文中遠方窮奇一家，從毛色變淡的幼仔開始，並且他其實把雲影(母白窮奇)母子都馴服了。

某人跟我說黑美人要是遇到小蛙絕對會得救的，那不是廢話嘛WWWWWWWWWWWW

(在冰洋邊)
小蛙：嘿你怎麼啦？要回去生小孩卻飛不起來？小猛~~~~~這裡有可憐的奇幻生物！
小猛(趕來)：是要去幻域嗎？方向你知道？那走吧！小蛙~~~~代勞一下。
小蛙(變龍)：得咧，出發囉！
(送回去窮奇島)
小猛：你還好嗎？肚子疼得這麼厲害......不能很快生出來嗎？好像不對勁啊？
小蛙(到處探索，黑美人生產進度條推進中)：欸小猛你看我找到這甚麼？
兩人(一頓研究)：豋豋豋豋！是窮奇幼仔取出器！馬上試用一下！
(黑美人產後)
小蛙：不會飛好像很可憐欸，來我們家(?)休息一陣子吧？
小猛(調查資料)：窮奇是甚麼動物啊好奇怪......原來是人造生物嗎？子宮是帶懲戒效果的GPS!?
小蛙：那割掉吧，割掉就自由了。
小猛：不行，會失心瘋哦。
小蛙：那把遠端遙控中心破壞了吧。
小猛：不行，炸了窮奇島，從此以後世界上窮奇隨便亂生，過量繁殖的凶獸會淹沒地球。
小蛙：......只好採用科學手段了。喂~~~~~色貓子接電話啊，我跟你說，我們這裡有一隻奇怪的大貓......
珊娜(趕來)：我看看......好了我懂了，這個部分是遙控器，這個部分是痙攣產生器，這個部分是定位偵測器，這個部分是調節中樞，這些全都切掉！這個是卵巢可以留著......噹噹！變回普通動物囉，啊這個雌激素藥丸每天要吃，肩膀要復健，知道嗎？
然後黑美人就會感激涕零的帶著崽子，跟上這幾貨從此飛黃騰達......
克基斯：我突然想升空巡邏國土！黑美人，我們走！(??????)

紅峽青燦

魔法師，心善良，仁心術，助蒼生，
救窮奇，用新法，無人試，我願行。

老道士，守古訓，書中言，即為理，
古人言，不可棄，無理由，必奉行。

雖老友，仍獨立，觀點異，共識難，
談理論，少證據，講推測，未可知。
盡信其書，不如無書，擇善且固執。

※                 ※           ※

張山風拉著布羅葉使出逍遙功從厚實的粉紅色雲霧中脫離窮奇島。

這層厚雲雖能透光，實則相當高且緊密，進入雲中四處都是茫茫霧氣般的黏稠粉紅色物質，以及腥臭腐敗的氣味。所有方向都狀似相同，連陽光都無法正確指向，加上逍遙功和輕身藥水都有消除重力影響的效果，兩人也無法分辨地面。在雲中迷向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成功脫離，幻域邊界的粉紅雲霧散開時，映入布羅葉眼簾的是一片廣闊的大海，海上漂浮著碎片狀白色陸地，他知道那不是土地而是浮冰，此地應近極北之處。

望著一望無際的冰洋，布羅葉嘆了口氣，說道：「對不起，張。讓你如此辛勞卻無功而返。明明是我需要奇幻生物，但路是你在趕、窮奇也是你在找，好不容易得到剛出生的小窮奇，我卻又放棄了。讓你費盡苦心還兩手空空而還。
張山風笑著說：「吾友！萬不可口出此言，此次雖無甚斬獲，貧道卻頗覺趣味。以往只於書中習得知識，卻不曾親眼見窮奇產子，實是一大奇觀啊！古人所言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誠不欺也。今次汝所為盡是出乎貧道意料之事，貧道不才，微慮窮奇產子細節應尚未被眾修行者所知，故萌生結交好些駕馭窮奇之仙人行者之慾！貧道投身修行已百又廿載，竟還能覓得新標地鑽研，此行實是盡興！」
布羅葉說：「但這一趟，食衣住行都由你包半，我實在很不好意思啊！」
「呵呵！既然吾友有意，何妨贈送貧道些金銀財寶補貼家用？書僮打理草庵大半月餘亦是辛苦，可否尋些質樸土器作為謝禮？」
「當然沒問題，等我們落地了，我回家拿吧。」

冰山的遠方有被冰雪覆蓋的高聳陸地，靠海隱約甚至能看到有塊地區特別黑，布羅葉覺得那可能是平原，或許有人類的聚居地，張山風也持同樣觀點，他拉著布羅葉往前飛去：「此行疲勞，渾身不潔！貧道想尋一處沐浴更衣，再行返程。」

兩人飛近黑色土地後發現那確實是由於大量人類建築聚集導致雪地景觀破壞所致，是一個中型村落，放眼望去木造房舍都很低矮，到處都有船隻或大型木板，應是漁獵維生的原始聚落。張山風用手圈眼使出望遠術觀察一陣後，納悶的對布羅葉說：「好生奇怪，偌大漁村竟無人煙，亦不見犬馬牲畜，可觀其屋宇大致結構強實，不似廢棄村落，唯有村北處房舍崩解四散，滿地碎木。」
布羅葉疑惑的摸了摸鬍子：「難道是遭遇天災了？」
「貧道不知，如何？去探究探究？」
布羅葉同意，兩人便緩緩降落在村落附近，用魔法與道術隱蔽自身，悄悄靠近。

村子裡果真如張山風說的一個人也沒有，許多家屋門戶大開，裡面的擺設和狀態就好似有人正在屋中活動。有些房屋中桌上放著湯和食物，彷彿正有人準備吃飯；有些屋前地上擺著水生獸皮和短刀，應是有人正準備處理獵物；還有的畜欄大開，內部和入口散落著乾草與水桶，綿延到屋後遙遠的地方，說明正有人在照顧牲畜；船隻邊緣也整齊放著木槳和鏢槍。大部分完整房屋中的物件整齊有序，但有些房子凌亂不堪，所有櫃子和儲藏空間都被翻攪過。

雖然村內狀態彷彿居民們還在，但桌上食物已腐，門前獵物已爛，畜欄的乾草也被霜雪浸濕，只有金屬的鏢槍頭依然反射著寒冷的光。那些人的活動已經遠去一段時間了，戶外痕跡完全被落雪掩蓋。似乎在不久前的某個時刻，這村裡的人一起消失了，也許是急忙撤離所以東西都沒能收拾，也許是被神秘力量同時間消滅，甚麼也沒有留下，連牲畜都不見了。

兩人被詭異的狀況嚇到，不敢隨意碰觸或使用村裡的物品。他們一邊探索一邊往村北走，建築物開始有了變化。倒塌破壞的房屋增多，屋內擺設凌亂狼藉的比例也提高，似乎在暗示居住於此的人比村南的更驚慌，無法維持日常生活。當兩人越過大約村落三分之二的土地時，已不再能見到完整的村屋。所有房舍都倒塌毀壞，張山風摸了摸木頭的斷面：「尚是新痕。」
「應該是村子北方發生天災，村民逃走了。」布羅葉環視周圍：「雖然連牲畜都憑空消失很奇怪，但仔細看居然一艘大船都沒有，也許村民已經逃生了。」
張山風聳聳肩，他對北冰洋的漁獵文化圈不熟悉，不知道布羅葉究竟是合理推測，還是自我安慰胡說八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

※                 ※           ※

兩人走到村北，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老葉，汝肖虎？汝與虎真十分有緣……」張山風忽然發現地上的碎木片有凌亂的爪痕，拾起一看被木頭遮擋落雪土壤地面上，有個清晰明顯的腳印。

那是他們這幾日來異常熟悉的，巨大虎腳印。

張山風和布羅葉警戒起來，兩人近身不再分開過遠，一邊小心往前走一邊四處張望，不遠處有個半塌的大屋，看著應屬於村中領導級別的家庭所有，外觀華麗結構緊密，屋頂甚至絲毫未損，可能也使用著和其他普通村民不同的高級建材，因此在天災中不至完全崩塌。兩人往那棟大屋走去，還沒走幾步就聽見屋中傳來猛獸的低吼，似乎隱蔽人類視覺的法術對這頭野獸完全沒有用。

「是風把我們的味道吹過去了嗎？」布羅葉壓低音量，從破爛又髒兮兮的袖子裡掏出法杖，準備了擊咒做預防。張山風則一甩手上的拂塵，拂塵變成一把木劍，刃上閃爍著寶石鑲綴的北斗七星。兩人進入備戰姿態後繼續緩慢靠近，屋內野獸的低吼也越來越大聲，地上散亂的木片上爪痕更加密集，有些大片木板還清晰可見泥巴乾涸的痕跡形成完美的大虎腳印。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突然間那半塌的大屋搖晃起來，本是閣樓窗面的木板砰的一聲被從內部撞開掉落，一顆超大的虎頭出現在屋內，齜牙咧嘴的朝布羅葉和張山風咆哮，虎嘯聲震得他倆耳膜隱隱作痛。張山風停下腳步，看著那顆虎頭忽然間暴出窗外朝自己伸來，其後連著長長的脖子，高速蜿蜒逼近的狀態彷彿東島傳說中的妖怪轆轤首。

不用說也知道，又是一隻窮奇。

「張！你不是說窮奇很稀有嗎？怎麼這麼多！走在路上隨便都會遇到！」布羅葉大嘆了口氣鬆懈下來後抱怨道，他現在覺得窮奇沒有甚麼危險性，不過就是個形狀不一樣的老虎而已，甚至還有點可憐。
但張山風沒有放鬆戒備，依然捏著桃木劍：「老葉，貧道說過，窮奇產仔必歸故土，今咱倆就在窮奇島邊，頻見窮奇那是自然！汝可知鮭？生於河川長於大海，每交合必歸返溪澗，其時成千上萬！溪流中累累皆是，漁民撈捕不見他魚。若汝親眼目睹，豈要說河魚只有鮭？更甚者鮭長於海，汝又要說海中也全是鮭？不見鯊鰩鮪鯛之輩？」
布羅葉找不到話反駁，悶不作聲。

屋子裡的窮奇衝著他們吼叫幾聲後，把頭縮回去了，接著廢屋激烈搖晃，牠從房屋破敗之處走出來，讓剛見識了無數不同大小死窮奇的布羅葉和張山風都連連咋舌。

這頭窮奇遠比在窮奇島上屍骨林內難產死去的大母窮奇還要巨！光身體軀幹部分就超過四米甚至逼近五米，頸長也有近三米，連上尾部後全長甚至比布羅葉父親的騎龍夜霧還要大，翅膀遮天蔽日的，渾身都是強壯的肌肉，彷彿王宮中以肉搏取樂王族和擔任苦勞為生的力士般，連脖子都有筋絡外顯。牠的腳掌勘比小桌，又強又圓，趾間那無法收入肉中的爪子也很長，漁民棄置於屋外的剝獸皮刀都相形見絀，蒼白銳利的刀爪按在掉落的窗版上，如切奶油般瞬間把木塊割斷。如此巨大的體型、結實的身體和鋒刃利爪，雖然表面披覆獸皮和羽毛，布羅葉覺得身披鱗甲還有發達棘刺的夜霧若和其肉搏也未必能取勝，更別提體性更小的冥火，就算還活著大概也是只能被一巴掌打死的份。

不僅如此，這頭窮奇的腿雖然也短，但相比於前日自己接生的母窮奇，比例上更長，站姿虎虎生風，後腿也強壯有力並未拖在地上，雖然身體很長，可脊椎強壯軀幹不下彎，連著長頸高高昂起的弧度，形成威風凜凜的背線。牠的長尾優雅的圈在身前，一雙沉著兇猛的虎眼直盯著不速之客，耳朵往後貼服，鼻樑發皺上唇揚起，口中露出森森白牙，好似懸掛於雪崖上的冰錐。低沉的吼聲撼動大地，天地都為之觳觫。

甚至連牠的毛皮，都與眾不同。普通窮奇的毛皮和地面老虎類似，雖然臉部、四肢和腹部的白色面積較大，但其餘部分都是橘色，並有和地面老虎同樣的黑色豎紋。橘色調有個體差異，黑紋也像老虎亞種般有疏密之分，但大致上仍不脫地面老虎的配色。可眼前的巨窮奇，身上黑色紋路遠比同類寬大粗長，蜿蜒著佔據偌大面積，超過一半的皮毛都是黑色，背部和頭頂幾乎是全黑的，寬大黑紋互相連結，形成綿延的圖騰，彷彿牠渾身沐浴著黑火。臉上有一條寬長傷疤切過，從右耳根越過眼睛和鼻樑，到達左臉頰上。雖有戰傷，但牠的五官依然端正視力未損，金色的眼瞳閃爍著黃金的光彩。

「還真是，不落於龍的猛獸，龍虎鬥所言非虛。」張山風自語道，毫無疑問這是他看過最大最威風的窮奇，氣勢遠勝所有其他修行者的窮奇，不得不感嘆野生動物的歷戰光彩家養寵物難以企及。實際上這頭窮奇即使在野生群體中也絕對是頂點級，更遑論他們幫助過的那隻，根本就是個肚子疼挨著主人撒嬌求抱的小貓毫無節操。布羅葉早就看呆了，巨窮奇驚人的氣場已經深深震懾住他，此等神聖和威嚴的居高臨下感，還有優雅的堂堂信步，幾乎讓使役過飛龍的前龍騎士顫抖。

實在太威武了，太過優雅了，世界上竟有如此完美結合力與美的生物，將龍的捷靈與虎的健猛徹底融合。

※                 ※           ※

很明顯，這頭窮奇也快生了，故來到窮奇島週圍。

但和之前接生的母窮奇不一樣，巨黑窮奇孕肚最鼓脹的部分還在身體後段，沒有移動到兩條後腿間，且後肢也還未發軟。牠站立時鼓起的肚子甚至是離地的，身體尚未變成骨盆膨大的水滴狀。儘管如此，牠的肚子非常大，比例上遠比親人母窮奇巨大得多，顯然幼仔繼承了母親優秀的體型基因。面對陌生人類的威脅，巨黑窮奇即使挺著大肚子也不願示弱，牠從建築物走出後，便吼叫著朝布羅葉等人走來，長長脖子彎曲著，像準備發動攻擊的蝮蛇。

布羅葉看了張山風一眼，後者面對窮奇高舉桃木劍緩緩後退，對好友說：「老葉莫慌，窮奇腿短不善跑走，須當心堤防牠飛起衝來。」正說著巨黑窮奇就搧動翅膀跳起朝兩人撲躍，同時原先弓起的長頸猛的深長，蛇一般往前噬咬。布羅葉嚇了一跳往後跌坐在地上，張山風立刻揮動手上桃木劍：

「蒹葭蒼蒼，白露橫江，覆江為霜，落霜盡蒼，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嘩啦啦的水流聲響起，布羅葉感覺到空中好友的魔力湧動，一層無形的分界隔在自己和巨黑窮奇之間。是障蔽之術，或曰結界，能將連續空間暫時性斷開，阻止能量或術法的傳遞，現在當然是用來擋住巨黑窮奇的咬擊。

幸好，巨黑窮奇似乎只是威嚇性的作勢撲咬，又或者牠也能看到結界，正如蔽身術對牠無效般，牠在撞上無形空間斷面前停止了動作，閉上嘴收回頸前腳落地，繼續低吼著。張山風立刻抓住布羅葉衣領把他往後拖，兩人倉皇跑開，緊張的在巨黑窮奇注視下躲入稍遠處另一堆廢墟，然後迂迴穿過倒塌房屋後遠離村落，逃到沿海的一座小浮冰上。

這下無辜漁村發生甚麼事情大約也可推知，極可能是窮奇的出現嚇跑了所有居民，然後窮奇將牲畜吃光，天知道牠是不是能連骨頭都消化掉。

※                  ※           ※

「遍地窮奇實在危險，咱倆速速離去罷！」脫險後張山風說。

可布羅葉這下又不想走了，見識到真正優秀的個體後，他又想要窮奇當坐騎。

眼下還滿腦子都是這特別威風的窮奇是否也會親人？雖然牠很大，但勢必也要經歷一番極度折磨才能誕下子嗣。有了上一隻小母窮奇的經驗，布羅葉覺得自己有信心，這次可以更大程度的幫助母窮奇產子，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開始擬定計畫，思考用何種法術來對應個別情況。

「張，我要留下來照顧牠。」
「老葉！」張山風不可置信：「汝失去理智不成？那是異獸！」
「異獸又怎麼樣？異獸就不能照顧嗎？」布羅葉抖著變成灰紅色的髒兮兮法師袍據理力爭：「我照顧冥火時你說我仁慈悲憫，現在照顧野生窮奇為甚麼就不可以了？」
「冥火是龍！龍是祥物！豈可同窮奇而語？」
「西方教廷也說龍是惡魔啊！還因此把四足飛龍都殺光了，但你也看到了，冥火其實和一般的動物沒有差別，牠只是能噴火的飛行蜥蜴而已，窮奇不也是嗎？有翅膀的老虎。」布羅葉振振有詞，聲音宏亮。

張山風大嘆一口氣，兩手一甩道袍，露出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後往半空中一坐：

「老葉，對不住啊，有件事貧道未先知會於汝，是貧道不對，貧道可恥。」
「怎麼了？和這件事有關係嗎？我們現在在談論照顧窮奇，別的事情之後再──」
「不！正是與此有關！」張山風大喝一聲，正色道：「吾友，窮奇在中原，與混沌、檮杌、饕餮並稱為四凶，其性喜惡人，見正直不悅！野生窮奇會食善人、傷達者，見惡人則助之，時常捕獲鳥獸贈與凶徒。窮奇能視正邪卻不從善，故君子賢人等懼之，見則爭相奔走，視為不潔。

「然而，貧道聽聞由人手養大之窮奇，性情乖順，驍勇善戰，騎乘遨遊天際無往不利，與野生同類乃雲泥之別！且人馴之窮奇無能辨邪，不喜惡徒，亦不從善人，僅服從馴主，是為優秀坐騎也！吾友啊，貧道卑鄙，私以為汝無需此等知識，又怕汝反悔放棄，導致再無異獸可駕馭，便按之不表。如今看來，實是貧道失策。貧道卑劣，將要事相瞞，罪過，大罪過啊！」說著，張山風放下拂塵，在冰上對著布羅葉深深磕了一個頭。

「今日見這特大窮奇，巍峨高聳虎虎生風，卻只怕是比前日的小型窮奇更邪門，牠已毀去整個村落，必然兇殘無比，若過多接觸，只怕要出大事！咱不走，凶星兆頭！」

※                 ※           ※

「張。」
「在？」
「我是惡人嗎？野生窮奇親近我，靠在我的肩上，還要我幫牠按揉肚子，不就表示我相當邪惡？」
「這──」
「你也是吧？小窮奇跟你玩得那麼開心，甚至你本來想抓走小窮奇，母窮奇也沒有懷恨在心，還讓你照顧了牠的孩子一整晚，允許小窮奇趴在你腿上睡覺，那你也是惡人啊，大概沒有我壞而已。」
「……」
「動物豈有吉凶之分？龍在你們那裏是祥物，我們那都快被屠光了，若不是他們認為龍是惡魔化身，我還會落到沒有龍只能抓窮奇的地步嗎？你說龍真的邪惡嗎？牠是無辜的。」
「……」
「窮奇不一也一樣？牠只是一種不被了解的動物而已，在我看來還是很有靈性的，每隻有自己不同的個性。你身為修道者，不應該有著廣闊的心胸，願意接受別種觀點，並親自求證嗎？你曾說山林間狐狸得正道化為仙人，得邪道則化為妖邪，不是眾生有靈嗎？中原的動物據說都崇尚為人，有許多在修行的精怪，又知道窮奇不能被感化了？」
「……」

※                 ※           ※

張山風嘆了口氣：「老葉，汝所言甚是。

「話雖如此，貧道不認同過多干涉世間自然萬物。懷孕後產子天經地義，母親應有天生本能將其完成，不需汝多事。」
「張！你看，你看看牠，肚子比之前那隻更大，生產一定更危險吧？你也說過了大窮奇的子宮比較脆弱，牠還懷著更大的胎兒，那不就表示牠更有機率死於難產嗎？」
「機率是機率，姑娘也能死於難產！老葉，天下眾生懷胎生子都歷此風險，咱應順其自然，那是天命啊！」
「每天天命天命天命的？助人為樂，助窮奇為何不可？ 」布羅葉氣急敗壞，他覺得張山風怎麼會這麼固執，剛剛似乎已經說服他了，現在卻又馬上堅守立場泥古不化。
「有活產有死產，生死乃是自然的循環！」

布羅葉生氣了，不再跟張山風理論，轉頭往巨黑窮奇所在的地方看去。兩人所在的位置離巨黑窮奇超過一公里，但那窮奇體型碩大，即使距離遙遠也能清楚看見牠一舉一動。

巨黑窮奇站在原地，伸長脖子往兩人方向望，布羅葉確信牠也能看到他們。巨黑窮奇一直盯著兩人，時不時皺起鼻樑發出低沉的虎嘯，音量不算大但卻傳得很遠，每次牠吼起來布羅葉就感覺背脊發涼，巨黑窮奇的威攝力和小母窮奇完全不同等級。張山風也不發一語的看著牠，心裡想著布羅葉所說的話。在此回之前他對窮奇的了解不深，知識都來自書籍，僅有幾回偶遇騎著窮奇的其他道人，那些道人的窮奇都很乖巧溫順，其後他自己見識了一回野生窮奇，對牠的飛行姿態印象深刻，但也僅只於此。

他一直認為將窮奇描述為凶獸的古籍數量不少，應是很多觀察者得出的相同結論，所以只有被人類養大的才能稱為好窮奇，野生窮奇全都是危險的異獸。可幾天來，看著布羅葉和野生母窮奇的友善互動，張山風也曾想過這些書是否只是互相借鑑，以訛傳訛的將一種動物汙名化。可每當他要完全放下對窮奇的偏見時，又總有些細微的徵兆在暗示他，窮奇確實不太尋常。

時間慢慢流逝，過午的陽光開始偏斜，在這偏北之地的季節中，日照時間相當有限。

巨黑窮奇停止對兩人威嚇的咆嘯，開始不安的在原地走來走去，時不時停下腳步弓起身體，甚至只用一隻前肢支撐身體，騰出另一隻前掌摀著肚子，毫無疑問牠也和其他臨盆的母窮奇一樣腹部疼痛。但牠還是非常警戒，頭一直都抬著面向張山風等人躲藏的方向，也不肯躺在地上休息。布羅葉注意到牠有時弓起身不動前掌摀腹時間很長，連尾巴都在發抖，這期間只靠單支前肢支撐上半身大量肌肉、翅膀、長頸和頭部的重量，顯然對那隻腳造成很大負擔，因此牠會交替著左右前腳支撐身體。

天空漸漸變暗，巨黑窮奇再也沒見兩隻前腳同時著地的樣子了。

布羅葉說道：「張，我總覺得牠好像每輪都陣痛得比那隻小母窮奇還久，我們結束爭論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吧？牠一直都那樣沒有停。」
「……」
「牠的肚子更大，疼得更厲害？」
「正是，大型窮奇陣痛較為劇烈。」張山風回答道。他也一直在觀察，並且發動了望遠之術故能看得比布羅葉清楚。在他眼中那隻巨黑窮奇雖然一直面朝自己狀似警覺，但打從一個時辰前就眼神渙散，沒闔上的嘴毫無規律的低吟著，一直在流口水，渾身都在發抖。圓鼓鼓的大肚子還時不時無法自控的收縮一下，同時會用腳掌往內按，明顯難耐腹內痙攣。

「據說因離島較近，無需長時間飛行，大窮奇臨盆前七日方才腹中作痛。」
布羅葉奇怪的問：「那牠為甚麼不飛去窮奇島？島離這裡不遠吧？」
「這──」

「你不覺得不對勁嗎？張，我們之前追的小窮奇，陣痛時會停在空中不動，一旦緩解就馬上飛行，牠最後幾天在空中奇怪的東繞西繞，就是在找窮奇島位置吧！」
「約莫是。」
布羅葉伸手指著巨黑窮奇：「可你看牠，肚子不疼的時候也不飛，看這村落的樣子至少是幾天前就被毀壞了，這段時間牠一直都待在地上，離七日大限也快到了，牠都不想去找窮奇島嗎？小窮奇到定點後還找了三天，牠離島雖然近，但還有一段路耶！」
張山風聳聳肩：「時辰未到，汝瞧牠腹部鼓脹之處仍未下墜至後腿。興許是身強力壯飛行快速，提前到達便在此地休息。」
布羅葉搖頭：「那也不對吧？窮奇可以滯空，牠為何不留在天上？

「張，你想一下剛才，你說窮奇會飛起來襲擊人，我們靠近惹怒牠了，牠為何不起飛襲擊呢？只是用前腳撲一下頭伸過來咬，一點都沒有要飛行的樣子。而且牠明明有翅膀可以飛離我們，怎麼不逃走？小母窮奇在空中都還會四處逃竄。甚至現在牠知道我們在這裡，感到不安一直都不放鬆，卻也沒有選擇逃走，這合理嗎？」
「牠腹中千刀萬剮，自然無力飛起──」
「不！你說牠還沒有要生，若現在的程度就疼得飛不起來，真到了要生的時候，牠還能飛嗎？我看牠該不會，其實無法飛行吧？」

張山風眨了眨眼，布羅葉的推測很有道理，瞬間解開自己一直覺得這隻窮奇很怪，卻說不上來問題的原因。巨黑窮奇確實不該在這裡，以牠的腹部形狀，理應還在歸鄉路上，牠已經幾乎到達窮奇島卻還未進入相對產程；並且作為天空動物牠明明能日以繼夜的飛行，卻在身體虛弱時一直滯留相對危險的地面，一切都說明牠可能出了狀況。

近乎本能般，張山風要查書得到答案。他發動火球照明術，打算藉著火光來閱讀。

豈料暗夜中突然暴起的火焰讓巨黑窮奇受驚了，牠咆嘯一聲，布羅葉立刻轉頭看，發現牠拍打著翅膀在地面撲騰似乎想飛走，但明顯力不從心。左翅總垂著不能舉到和右翅相同的高度，拍動頻率也較慢，導致牠無法升空。那模樣一目瞭然，就像被射穿單翼的天鵝，難以重返天際。

※                 ※           ※

張山風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又被說服，跟著朋友再次回到那讓他害怕的巨黑窮奇跟前了。

巨黑窮奇對陌生人居然膽敢又靠近自己，還帶著火焰，感到異常憤怒。牠大吼著揮舞巨大前掌將地面的建材碎片朝兩人拍去，窮奇身軀過長在地面無法奔跑，也沒有噴吐能力，加上牠無法飛行，張山風和布羅葉站在他的攻擊範圍外牠便無能為力，只能扔東西表達自己的不滿。但兩人早有防備，提前展開護盾的術，被巨黑窮奇刨起的木板在利爪下裂成刀刃般的碎片，銳利斷面打在魔法防護盾上立刻被彈走。

見狀巨黑窮奇更加震怒，牠決定進一步展示自己的力量好將兩人嚇退，牠走向幾棟崩塌但還沒全毀的房屋，一掌一個把斷垣殘壁拍碎，並舉起前肢朝他們揮舞，意思明顯不過：我力氣很大，再靠近我就將你們徒手打死！

可惜兩卑鄙外地人不為所動。

依然站在牠的咬擊範圍外一直盯著牠看，無懼於巨黑窮奇的力量展示，死賴活拖就是不走。反而巨黑窮奇情緒激動又著急的四處活動，引發子宮激烈痙攣，異常劇烈的絞痛從腹部炸開，疼得巨黑窮奇一陣暈眩。牠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四腿一彎就要趴在地上。可牠還是堅持住了，用三條發著抖的腿撐住身體，騰出一隻前腳緊緊摀著肚子試圖緩解痛楚。

「吼嗚！」腹內臟器突然反覆縮脹，無論怎麼按揉都無濟於事，巨黑窮奇再也忍不住了，發出一聲痛極的隱忍哀號。

※                 ※           ※

「老葉，何處不對勁？」
「外觀看不出來，但好像左邊肩膀比右邊大，關節腫起……也許是翅膀脫臼。」布羅葉端詳了巨黑窮奇一會後說道：「這我不會處理，沒學過肌肉復位法術。」
張山風嘆氣道：「唉，興許是疼痛難耐自高空墜下，摔傷翅膀。大窮奇產痛發作據聞有生生墜死於地之例。」
「……難道房子其實是牠壓壞的？」
「難以論斷。」張山風說：「貧道亦無能，醫術不才，僅懂些外敷內服藥物製法，此地無甚材料，怕是愛莫能助了。」
「牠怎麼突然──」
「心神不寧，怒極攻心，胎兒有應，」張山風說：「走罷，咱等無力助牠。若繼續待在此地，只怕更令牠焦懼，惴惴不安傷心傷神，反倒害於生產。興許牠自己休息幾日翅膀便能恢復，汝於此地長時監視，牠便要來回走動咆哮威嚇，虛耗體力反害了牠。」

布羅葉知道張山風說得有理，可當他第一次看見這巍峨高聳威風凜凜的巨大窮奇再也耐不住腹中折磨而哀號出聲，雖疼得眼神失焦口水直流，三條腿都發著抖快跪下去了，卻還倔強的撐著，心中馬上充滿了憐愛之情。有種捨不得看到嬌媚少女或俊美青年受苦的感情在他心中發酵，巨黑窮奇每呻吟一聲，他心裡就揪緊一次。

「……那就把牠帶回去吧。」
「汝說什──」
「張，我要把牠帶回去我家，仔細照料，讓牠能平安生產。能做到的，我們已經成功幫助過窮奇生產了不是嗎？我知道怎麼辦，首先只要讓牠吃下止痛藥，接著幫牠按摩腹部直到後腿的肌肉──」
「葉！」張山風厲聲打斷他：「汝還要再干涉一次天命嗎？汝可已忘了，上回汝將小窮奇自母體內強行拖出，致使母窮奇紫河車鬱積難以娩出，其痛更甚產子！汝都忘了嗎？兩天之前已如隔世？」

布羅葉也提高音量：「我知道！所以我這次要改變作法，把小窮奇拉出來後不剪斷臍帶，順著臍帶把胎盤給──
「胡鬧！」張山風真的生氣了：「婦人生產紫河車不出，產婆亦不敢隨意拔取！汝對窮奇一知半解，又不曾學過醫理，居然想動手？揉揉肚子倒也罷了，異獸產程豈是汝能改變？婦人難產都有藥石罔效之時，汝怎能確保窮奇助產必成？」
「所以才要把牠帶回去！如果我做不到，我就找會醫療魔法的人來幫忙啊！我們的公會雖然不算很強，能做治療魔法的還是有好幾人，再不行我就帶牠去找卓戈！」
「會死！」
「不會！」

張山風深呼吸控制情緒，盡量維持冷靜的態度：「汝可知，古籍裡有言：『窮奇產子必歸故里，若不得，即拖子不產，死矣。』汝將牠帶離此地，不正是要置牠於死地麼？若汝真想助牠一臂之力，不妨用汝的時空穿梭之術，將牠送至窮奇島，省去牠翅殘不可飛之苦。至於產後──」
「做不到。」布羅葉斬釘截鐵。
「何故？」

「那個島是幻域，裡面有自己的規則，時空隧道無法開啟，我已經嘗試過了發動不了。不然你以為我不想回去換套乾淨的衣服，順便拿點止痛藥來給母窮奇吃嗎？」
「既然無力，便應順應天生！」張山風說：「萬物有其理，天道好運行！」
布羅葉憤怒地對他大吼，把鬍子吹得老高：「我去你的天道！還有該死的古籍，你老是說書上說怎樣怎樣，這些書是誰寫的？是養窮奇的人嗎？真的可信嗎？你這幾天反反覆覆查了那麼多書，但真的了解窮奇的人，難道不會寫一本書專談窮奇？是我的話我就會！這些人八成也是把謠傳反覆抄寫而已，那些書中說詞毫無價值！」
「住口！汝竟敢質疑西門君惠？」

兩人大聲爭執的樣子讓巨黑窮奇更加害怕，牠現在知道這兩個人不可能被趕走了，會一直待在這裡，可能要對牠不利。生物的本能讓牠決定趨吉避凶，雖無法飛行也走不快，但總好過待在原地坐以待斃。於是巨黑窮奇悄悄的低下身體，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小──雖然以牠的體型而言毫無效果──忍住呻吟慢慢的往後退，小步小步移入陰影中。布羅葉和張山風一開始沒發現牠想溜走，依然在吵架，巨黑窮奇大半個身子都躲進了暗夜的保護中。

豈料就在這時，牠那不爭氣的肚子突然大痛，內臟猛的揪緊讓牠腦袋發暈，四肢也因為長時間站立而早已沒什麼力氣，終於堅持不住趴倒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這讓吵架中的兩位法師暫停下來同時轉頭看，發現法師注意到自己，巨黑窮奇緊張起來，又馬上強撐起腿逃走，但沒走幾步再一次慘遭腹痛蹂躪，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哀號。

見狀，布羅葉氣急敗壞的對張山風說：「你別那麼大聲！你一吼牠就害怕，你看牠肚子都疼成甚麼樣子了，就不能好聲好氣的說話嗎？」
張山風忍無可忍了：「老葉，汝只是把臨產窮奇的痛苦身姿，與垂死冥火重疊罷了。冥火已圓滿，汝亦須前進，不可再鎮日沉浸於悲傷懷念中。」
「我沒有！你這個從來不馴養騎龍的傢伙，懂甚麼龍騎士的羈絆了！你從未付出過自己的一部分去和別種動物建立緊密關係，一同邁向更高層級的生活！你也不因為失去雙生契約的伴侶而承受椎心之痛！這些龍，這些奇幻生物，和我們龍騎士是永遠相連的！我們彼此都付出了一部分，連結一生都不會消失！即使有一方先死，另一方也會永遠背負著失去的代價！冥火是我的龍，雖然在西方大家都不能接受，但我為此獻出了情感的約束，即使一直被迫害著也沒有對任何教廷的人出手，你懂嗎？你能理解冥火的死帶走了一部分的我是甚麼意思嗎？」

※                 ※           ※

啪的一聲，張山風手上的拂塵掉到地上。

他震驚了。

徹底震驚了。

現在才了解布羅葉老是說的「我和冥火共用生命」「冥火是我的一部分」是甚麼意思了。

龍騎士和奇幻生物結合的雙生契約，能給予奇幻生物更強的力量或者恢復身體功能，人類和奇幻生物各自獻出自己的一部份作為契約的代價，從而實現共同強化。這份代價類似於典當，在兩者生前會依舊屬於各自，一旦雙方之一失去生命，代價就將作為契約解除的本質被消耗。同一個人和同一隻奇幻生物之間只能結合一次，故雙生契約一旦成立，就是雙方的永恆奉獻。雖然除非同死，否則總有一方要承受失去的痛苦，但獻出的部分對生命而言越重要，就能換取越強大的力量。

因著張山風不清楚的原因，布羅葉在和冥火的契約中獻上了「情感的約束」，故在冥火死後他失去了收斂情感的能力，一但他對某物產生了情感，就會無止盡的發揮，變得濫情。面對變得無法控制感情的朋友，張山風感到很無奈酸楚，他現在理解了，布羅葉對窮奇的無止境關愛，不完全是因為他對奇幻動物一向充滿大愛。

但他還是覺得，即使感情無法收斂，布羅葉並沒有失去「決定該對何物動情」的理性，是他自己決定要關愛窮奇，對每一隻懷孕的母窮奇無條件付出的。

既然是他自己的決定，張山風　無權干涉。

最終，只能以略為遺憾的口吻說道：「老葉，貧道已好言說盡，餘下汝自作決罷，就此別過。」

※                 ※           ※
看著老道士無奈地收拾物件後，披著破破爛爛血汙淋漓的道袍，騰雲駕霧而去，布羅葉的心裏很沉重。

他其實相當喜歡張山風這個人。

兩人的相處一向很愉快，雖然文化差異很大，但總能互相尊重。這次張山風要帶他抓中原奇幻生物，布羅葉心裡高興得要命，甚至一路上都是由張山風照顧，布羅葉感激至極。但他沒想過最終兩人卻會因為奇幻生物的處理問題而爆發爭執，不歡而散。

目送老友身姿消失在天邊，完全看不見了。布羅葉長出一口氣，收拾心情打起精神來處理巨黑窮奇。他想著自己要是能讓巨黑窮奇順產，這回一定要跟這對窮奇母子之一簽下雙生契約，然後他要騎著窮奇，帶著西方的金銀珠寶去張山風的草庵，用道歉為名義向他炫耀，讓他看自己駕馭了中原的異獸。待到那時更不用提自己在西方魔法師界的聲望了，甚至還能再重新回到高級公會中。

※                  ※           ※

在巨黑窮奇眼裡，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完全無法理解。

人類是甚麼牠知道，某些人類強到不能吃甚至會反殺窮奇牠也知道，但現在兩個有能力殺死牠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卻都不動手只是看著，還互相發出咆哮。其中一個後來就逃走了，而且居然還會飛！明明沒有交手也沒有武力展示，得勝的那個卻看起來很悲傷，這一切牠都懂不起。

至少現在敵人剩下一個，可能較好處理的事實顯而易見。

於是牠奮力打起精神，決定這次一定要一口氣將這個人類打跑，即使咬不死也要逼得對方遠離自己。否則隨著時間過去自己的處境會越發危險，陣痛的時間正在大幅延長，今天從影子開始變長後就一直疼個不停，肚子又脹又絞，時不時還突發難以忍受的痙攣，到現在天老黑了都沒有緩解。偏偏這可恨的人類還不走，害得牠不能躺下休息，生怕一露出虛弱的模樣就會慘遭攻擊，即使想逃到天上去躲避，乘著溫暖的夜風放鬆也沒辦法。

都要怪這可恨的陣痛！巨黑窮奇惱怒的想著。

※                 ※            ※

這不是牠第一次產仔，許多年前牠就有過一次生育經驗。當時牠住在遙遠的炎熱地區海上，那裏的海風溫暖舒適，綠色的小島灑滿水面，海鳥在天上排成可口的線，每當牠飛近海面，成群的銀色魚還會跳起滑翔於空中，非常好玩。海島上有一些深色皮膚的人類，見到牠都會嚇得鬼吼鬼叫衝進森林，留下他們放牧的牛，可以隨便吃。欺負人類很好玩，偶爾抓點海鳥送給一個特別順眼的傢伙更是有趣，只是那傢伙有一天不知道為甚麼，被一起住的人類打死了，還把屍體插在木樁上放在海邊，讓牠難過了好幾天，之後都沒有這麼順眼的人了。

雖然低空玩起來很愉快，人類和牛的滋味也不錯，但牠最喜歡的還是天上的天馬，那些傢伙似乎很聰明，有自己的城鎮和盔甲，樣子甚至比地上的人類還精巧，每次出現都一整群。天馬看見牠就會馬上逃走，其中一些個體會試圖用武器和奇怪的光攻擊牠，但牠不害怕。那些武器對牠強壯的身體來說毫無意義，光打在皮膚上雖然有點疼，但只要小心避開那些會射光線的個體就好。牠最喜歡冷不防加速撞到天馬身上，用銳利的爪子切斷牠們的翅膀，在牠們下墜時候跟著加速俯衝並一口咬住馬頭，撐開翅膀止住墜勢，天馬就會因慣性而被扯斷頸椎，拿著一邊飛一邊吃方便得很。

這樣愉快的生活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一隻漂亮的公窮奇來到牠的領土並留下來，不久牠就懷孕了。在空氣變冷且島嶼變白兩次後的某一天，牠因腹痛而從睡夢中醒來。一開始牠覺得自己吃到了生病的天馬，便小心翼翼的先改吃海鳥讓腸胃休息，可情況並沒有改善，幾天過去肚子疼得厲害，甚麼都吃不下了，牠還發現自己圓鼓鼓的中腹好像有點墜感。

一個奇怪的念頭在這時候出現在牠腦子裡：必須回到窮奇島，孩子要出生了。這念頭不僅揮之不去，還會在腹痛發作時變得強烈。於是牠離開棲息地朝記憶中的出生地飛去，一路上牠的肚子越來越痛也越來越墜，後半身變重了，飛行變得困難，速度越來越慢。牠很緊張，窮奇島好像還很遠，照這情況該不會沒飛到島上，寶寶就會出生了？這讓牠焦躁異常，日夜不休不停的趕路，抱著肚子一直飛，只有在痛得受不了時才休息一會。

經過十天飛行，牠終於感覺到窮奇島已近在咫尺，當時肚子已經疼得讓牠想找地面打滾，幸好自己對窮奇島的定向很準，沒花太多時間就找到入口。進入窮奇島後奇怪的陣痛就停了，牠找個順眼地方躺下，最終順利迎來自己第一個孩子。

孩子獨立後，牠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找到原先和自己交配的漂亮公窮奇，可卻發現牠和別的母窮奇在一起，而對方已經懷孕。無所謂，對窮奇來說老伴跑了再找就是，然而在那之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得做：上一次肚痛難耐還要趕路的經驗太過恐怖，牠不想再經歷了，便決定搬到窮奇島附近去住方便生產，最好就住在島下面！於是牠再次靠準確的定向回到窮奇島。

豈料島週圍的天空，全是跟牠有一樣想法的母窮奇！

※                  ※           ※

一片天空能養活的窮奇數量是固定的，窮奇島周圍更是因為獵物稀有而只能容許很少的個體生存。

想搬新家的巨黑窮奇，靠著強壯的身體打遍島周無敵手，最終佔據了窮奇島正下方的天空做為領土。過程中牠發現，最強的對手其實是自己的同類，和身強體壯又一心想逃離陣痛旅程的母窮奇競爭領土相當危險，牠不只一次在戰鬥中受了傷，傷勢之嚴重連天馬的武器都從未造成過。但牠每一次都堅強的痊癒了，雖然臉上留下傷疤，可牠還是成了車輪戰贏家，將所有其他非臨產的母窮奇都打離窮奇島，從此要登島只需一振翅。

牠舒舒服服的住下來，自已為從此再無困難。

很快的有比自己更大更強壯的公窮奇出現在附近天空中，牠將對方迎來自己的領土並與之交配，可惜這隻大公窮奇認為窮奇島周圍食物太少，不願意留下來，牠則不肯放棄最快通往產房的絕佳地點。最終大公窮奇走了，獨留牠自己生活，但牠不以為意，反正自己是強壯巨大的母窮奇，生活不成問題。

食物稀少的情況下胎兒長得較慢，五年過後牠肚子裡的寶寶終於發育好了，這期間牠一直都還是周圍最強的母窮奇，牠也發現自己這回肚子大得驚人，用前腳稍微量一下，居然比上一胎還大一圈，真不愧來自巨大的父母。雖然也有點懷疑會不會難生，但想到自己上回陣痛開始時還以為只是吃壞肚子，現在又離產房近，沒什麼好擔心的。

好想早點見到寶寶！

牠完全不知道離島近的壞處。

十天前，牠正想換換口味吃點人，便飛到島附近的人類村落上方想找個倒楣鬼。突然間，一陣雷擊般的劇痛從大肚子裡爆發開來，像是雲中的白色光線鑽進了牠肚裡，痛得牠發暈，全身顫抖難以控制肌肉。牠抱著肚子忍耐著，想等這一波過去立刻趕往產房，卻不料過了好久腹痛始終沒有緩解，牠嘗試轉動身體朝向窮奇島，卻馬上引發一連串激烈絞痛，一陣痛過一陣，最後牠眼前一黑，失去意識從天上掉下。

當牠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村落的廢墟中，周圍都是食物圍著牠看。可牠已無心捕獵進食，只想迅速回到窮奇島。牠爬起身想飛走，卻發現在剛剛那一摔中，之前曾反覆受傷的翅肩關節又脫臼了。

人類的圍觀讓牠煩躁不已，便大肆破壞建築物，孰料才幾天過去就將這村里所有人類都嚇跑了，牲畜也不知不覺都不見蹤影，雖然這些事對牠而言都無關緊要。

墜落後在原地一待就是十天，腹痛相當嚴重，哪裡都去不了，時常一痛起來就從日出到日落都不停止，甚至每每痛到暈倒，躺了一陣子後又被疼醒。上一次的十天牠雖然一邊陣痛一邊飛，但痛楚遠遠不如今次激烈，今次在第三天牠就意識到，即使翅膀無傷，自己也無法在這種程度的疼痛中飛行。

牠不知道究竟是寶寶太大才這麼疼，或者甚麼原因，牠只知道窮奇島已經去不了了，為此感到非常焦躁，心臟跳得很快，甚至腹痛緩解時也無法入睡。但牠明白自己翅膀嚴重摔傷，沒有個十天半月痊癒不了，在那之前孩子該早就出生了，今次只能在地表上分娩了。

後悔，太後悔了

又是一陣劇烈絞痛打斷牠的思慮，巨黑窮奇決定不再等待時機，現在就用全身心的力量向這個人類發動攻擊！

※                ※           ※

察覺巨黑窮奇的眼神逐漸凶暴，背部毛髮也豎起來，牠想幹甚麼布羅葉心裏有數。

方才張山風剛走不久，巨黑窮奇還尚稱平靜，和布羅葉一起抬頭望著老道士身影，接著牠弓起背，肚皮收縮了幾下，又舉起一隻前腳摀腹，頭慢慢垂下來，嘴裡流出黏稠的口水，眼神渙散。布羅葉趁機靠近牠到攻擊範圍邊緣，接著蹲下身耐心的仰望巨黑窮奇，想降低牠緊迫的程度。巨黑窮奇若有所思，沒立即表現出攻擊慾望，可很快牠發出壓抑的呻吟聲並把腳掌用力按進腹內，眼神也變了，齜牙咧嘴的緩緩把頸部彎曲起來，逐漸變得作勢待發。

牠盯著布羅葉看，布羅葉也盯著牠看。

一人一虎僵持了幾秒後，巨黑窮奇突然迅速將按肚子的前腳放下踏在地上，另一隻前腳緊隨舉起往前又出一步，同時長頸如蛇襲般往前探，朝布羅葉咬過去。布羅葉見狀心裏暗驚，這頭窮奇的智商恐怕在之前那頭之上，牠懂得誘敵。巨黑窮奇發現自己表現出腹痛加劇會吸引這個人類朝牠靠近，就將腳繼續貼在肚子上降低人類戒心，同時慢慢把重心移動並改變頸部彎曲角度，製造牠不能咬那麼遠的錯覺，一旦人類進入攻擊範圍，牠還懂得跨大步來增加襲擊距離，實在相當聰明。

只可惜面對人類這種在智力上進化至頂端的物種，加上布羅葉觀察力很敏銳，巨黑窮奇的伎倆不能騙到他。他鬆開衣扣，假裝放鬆戒備靠近巨黑窮奇的攻擊範圍，引誘窮奇發動攻擊，在要被咬到時將身上的法師袍甩到巨黑窮奇臉上，蓋住牠視線並同時往後退走。巨黑窮奇受驚縮頭，沾滿血汙的法師袍便掉在地上，落在牠和布羅葉中間。

法師袍上的氣味讓巨黑窮奇感到困惑。

這個人類為何會有小窮奇的氣味？

他是來抓我小孩的嗎？

巨黑窮奇想不透，可不待牠想清楚，子宮被攻擊動作誘發了劇烈痙攣，讓牠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                 ※           ※

目標倒地布羅葉嚇到了，他掏出法杖點亮尖端當作照明上前查看，發現母窮奇的肚皮正在肉眼可見的緩慢凹入後復又脹起，推測牠被內臟蠕動痛昏了。如此大好機會可不能放過，馬上就畫超大的時空魔法陣把巨黑窮奇傳送回家。

可踏出時光隧道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目前沒有空置地方能養這頭野獸。他所持有最大的飼養空間自然是冥火的屋狀龍檻，裏面還躺著可憐冥火的屍體。罪該萬死的兇手鐵線龍已經被張山風拿走了，但要處理冥火的屍體他一直沒能做好心理準備。飛龍屍體其實很值錢，有許多魔法師會把死騎龍當成魔法素材使用或者轉賣，布羅葉捨不得切割冥火，當然不可能考慮當素材消耗掉，更別提販售了，最終就一直放在那裏。

現在不處理不行了，布羅葉悲傷的想著。張山風終究是對的，自己必須要跨過這份悲傷，才能帶著和冥火的記憶繼續活下去。

「火啊，赫菲斯托斯啊，我祈求祢的垂憐，
將祢那不朽的爐借與我吧，讓我將此燒去；
煙啊，赫菲斯托斯啊，我祈求祢的仰望，
將祢那靈巧的手借與我吧，讓我將此收拾；
靈啊，赫菲斯托斯啊，我祈求祢的恩典，
將祢那縹緲的技借與我吧，讓我將此鎔鑄。
以火、煙、靈之名，燃燒吧！化為永恆。」

咒歌吟畢，冥火的屍體自燃起來，金色火光將整條龍包覆，無損周圍物件而只將龍屍燒去。閃亮的光芒彷彿天際的星星，沒有燃燒木材的劈啪聲，反而從火中傳出悅耳的鐵砧擊打聲。火焰越燒越旺，叮叮作響的敲擊聲也越來越快，忽然咚的一響，金黃火焰瞬間熄滅，冥火屍體的原位地上只剩下一塊純白的骨晶。

布羅葉拾起那塊骨晶抵在額頭上，淚流滿面，久久不能自已。

接著他將龍檻打掃乾淨，石造的房舍用火焰魔法將空間燒過一遍就可去除污穢、把冥火的木板床搬走，地面重新鋪上厚實柔軟的乾草，再在草堆上蓋麻布。通風窗板全都取下促進換氣，也換了水桶和放食物的木箱，再把可能派上用場的藥草和魔法道具都預先搬入。最後仔細檢查所有細節，對著空間下了幾重防護和隔音的咒。

一切準備妥當，布羅葉深吸一口氣，搬出三大箱輕身藥水，全倒在屋外地上昏迷不醒的巨黑窮奇身上後，將牠拖進龍檻，放在柔軟的床鋪上。

※                 ※           ※
大窮奇，搬新家，信人類，受馴養，
連月過，子不產，藥與術，漸失效，
老法師，心驚慌，即求醫，皆不識。

暴風夜，復發作，頭撞牆，尾敲地，
星與月，神秘人，來忠告，驚悚聞，
天之獸，罪之人，遭異刑，至永恆。
悠久秘史，萬世千秋，惜已失樂園。

※                  ※           ※

巨黑窮奇迷迷糊糊的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從沒見過的地方，牠打從出生至今都不知道世界上居然還有像窮奇島一樣的高聳頂部會透光的洞窟。

有一瞬間牠覺得自己來到一個新的超小窮奇島，雖然周圍物件都很陌生，但身下柔軟溫暖的地面很不錯，跟窮奇島躺起來差不多，既不堅硬也不冰冷相當舒適。同時牠發現惱人的陣痛完全消失了，這點也跟進入窮奇島後的身體變化相同。要說有甚麼地方不同，牠注意到自己的肚子並未垂墜到臨產位置，且嘴裡有一股非常詭異的味道。

環視一圈周圍牠忽然意識到，這個小窮奇島跟人類的建築物有點類似，果然馬上在角落發現剛剛那個奇怪的人坐在地上看著自己。

巨黑窮奇立刻跳起來咆哮著朝那人撲過去，卻發現有股未知的力量拉住了牠的身體，無論如何努力都不能把爪子和頭往對方所在處伸過去，若想換方向也一樣，越是要移動甚至想站起來跳，身體越沉重，嘗試幾遍後牠發現自己好像被困在這柔軟舒適的地面上了。這讓巨黑窮奇非常憤怒，牠高聲怒吼，用盡身體的力氣去對抗神秘力量，不停往那人伸出爪子想抓住他。

人類站起來了，走向牠，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之後，伸手指著人類自己的肚子，兩手做撫摸狀。看在巨黑窮奇眼裡，這人類的一切都難以理解，雖然他氣質看上去令自己頗有好感，但這人一直在對自己做奇怪的事情，讓巨黑窮奇本能的想抗拒和逃離。

人類比手畫腳的鳴叫了一陣子後，從小窮奇島的壁上打開一個開口出去了，巨黑窮奇立刻使盡吃奶的力氣拉扯那道看不見的鎖鏈，要趁這人還沒回來再做怪事前逃走才行！

※                 ※           ※

布羅葉對巨黑窮奇的行為毫不意外。

方才剛把牠搬入龍檻，他就注意到巨黑窮奇的子宮痙攣一直沒停，且牠還在無意識中呻吟，難以想像正承受著何等劇烈的腹痛。想了一會，布羅葉拿來之前冥火服用過的止痛藥粉，撒了一包在巨黑窮奇的舌頭上。並趁牠昏迷時去將自己打理乾淨，準備以全新的清潔形象和自己未來的雙生契約潛在對象做進一步互動。

回來時巨黑窮奇已經醒了，果不其然和普通野生動物一樣，進入激烈的戰或逃反應，布羅葉忍不住比手畫腳的勸告牠：「別那麼激動，肚子會痛哦！」想當然巨黑窮奇不可能聽懂，他決定等牠平靜下來後再說，現在先出去把空間留給牠。

回到自己屋中，砌了一壺茶坐下，慢慢地喝著，仔細聽外頭龍檻是否傳來不尋常的聲響。一開始還有砰砰聲以及虎吼聲，但很快就安靜了，他不確定是巨黑窮奇放棄掙扎，還是發現掙扎毫無意義。休息過後他再次花費時間將已經一個月沒人居住的房子徹底清潔，忙完都天黑了。布羅葉點亮蠟燭插在提燈裡，再次前往龍檻。

這次他沒有開門，而是悄悄繞到龍檻後面，此處牆面有砌梯子方便清潔屋頂。他躡手躡腳爬上梯子，踮起腳尖從透氣窗往內看，果然看到巨黑窮奇側躺在地上，前掌抱著肚子搓揉不停，長尾巴甩來甩去，後腿也難安的縮在腹底。

情況明顯在預料之中，布羅葉回到龍檻前推門而入。巨黑窮奇見狀又馬上跳起來作勢攻擊，豈料激烈動作再次誘發痙攣，肚中爆炸般的連續絞痛讓巨黑窮奇再也忍受不住，腿軟的趴在地上。牠絕望的發現自己已經不能有任何想攻擊人類的意圖，不僅因為這裡有奇怪的力量會阻止牠動作，更是因為每次劇烈運動都會使腹痛加劇。綿綿不止的痛楚如果保持平靜還稍微能夠忍受，一旦激烈疼起來自己又要昏過去。

牠不甘的瞪著布羅葉看，殊不知這回布羅葉給牠準備了新的見面禮物。

魔法師拿出一個套鎖連環道具放在旁邊，再舉起法杖和一本書，翻到某一頁後按其上的咒語念誦，法杖於空中順時針畫出六個圓，每個圓都是銀色的光輝。這些圓圈分別飛向巨黑窮奇，速度之快牠閃避不了，光環把牠頭部、尾部和四肢都固定住。身體不能動巨黑窮奇嚇得大聲咆哮，但龍檻已經被下了隔音的結界，故而只是浪費體力。牠絕望的看著魔法師毫無妨礙走向自己，把他那發皺粗糙的老手伸向正折磨自己的肚腹。

布羅葉坐在柔軟乾草堆上，手法嫻熟的幫巨黑窮奇按摩起來。觀察過小母窮奇的產程後，布羅葉已經知道母窮奇在每一個階段重點難受的部位不同。最開始是子宮下墜、進入島後骨盆肌肉軟化、接著宮縮產出小窮奇的頭時腹底特別脹，最後才是小窮奇掙扎的階段。目前巨黑窮奇的後腿還能動，痛點應在整個鼓起的腹部內。他沿著巨黑窮奇膨大子宮的形狀慢慢按揉，盡量不在一點停太久而是整個肚子雨露均霑。

揉了一會，巨黑窮奇身體的肌肉放鬆了，翅膀也軟軟的垂下了。布羅葉注意到牠已經不再皺鼻齜牙，而是用一種非常困惑的眼神望著自己，雙耳往前露出貓科動物的經典好奇狀肢體語言。他知道現在是建立關係的好機會，便繼續一邊按揉，一邊對巨黑窮奇說話。

「舒服嗎？感覺怎麼樣？」
「？」
「你的孩子很大欸，應該會像一頭剛出生的小牛那樣大哦！」
「？」
「畢竟你也很大呢。」
「？」
「懷這麼大的孩子很辛苦啊。」
「？」
「我知道你想去窮奇島，但你的翅膀受傷了。」
「？」
「我會找時間幫你治療翅膀，現在先專注照顧肚子吧！」
「？」
「哪裡疼可以告訴我，只要用爪子指給我看，就會馬上幫你揉哦。」
「？」

又按摩了一會，布羅葉發現巨黑窮奇表情變得平靜，伸出舌頭舔舐著鼻子，在銀鎖咒限制的範圍內緩緩轉動頸部和尾巴，但四肢也放鬆了。於是他悄悄伸起手指在半空中逆時針轉了一圈，鎖住巨黑窮奇尾部的銀環便破碎了。巨黑窮奇搖了搖自由的尾巴後把尾部癱在地上，尾尖輕輕抽著。

和閒適坐在桌上的家貓一模一樣。

※                 ※           ※

一面觀察巨黑窮奇的反應，布羅葉先後撤掉了六個圓環。

在最後一個鎖頭的環破碎時，放在一旁的連環道具也同時破裂了，發出的聲響讓巨黑窮奇瞬間又從放鬆狀態變得肌肉緊繃。幸好牠很快就發現那只是個無害的東西，無聲的再次放鬆身體接受布羅葉的按摩。

就這麼揉了好長一段時間後，巨黑窮奇忽然舉起尾巴將布羅葉放在自己腹上的手揮開，意思清楚明白：不疼了你不用揉了。布羅葉笑了笑，緩緩起身離開龍檻，保持著柔且慢的動作，減少巨黑窮奇的壓力。

他覺得這頭窮奇相比之前那隻更高冷，但智商顯然更高，控制力道也更精確，方才那把自己手掃開的動作，就和人類撥走他人手拒絕觸碰的樣子如出一轍。

※                 ※           ※

隔天一早，布羅葉剛打開龍檻的門，發現巨黑窮奇又陣痛了。

牠一見到布羅葉，就從地上起身走向門口，再次躺臥將腹部朝向布羅葉，並一直盯著他看。見布羅葉只是打掃著龍檻，沒有要過來按摩的意思，又自己回到角落去摀著肚子側躺。布羅葉當然不是沒要照顧牠，只是在試探這隻窮奇的性格。見牠還在堅持，不像小母窮奇嘗到甜頭馬上依賴人類，反倒覺得很好笑。他認為以巨黑窮奇子宮下墜的情況離產仔還有好一段時間，不知道牠打算忍到何時才會意識到這個人類完全可以幫助牠。

果真是優雅高貴的上流飛虎，肚子快爆炸了還要矜持尊嚴。

但很快布羅葉就發現被試探的可能是自己的慈悲心。

巨黑窮奇的腹部正肉眼可見的抽搐著，子宮痙攣相當劇烈，牠趴在地上不停調整動作都找不到相對舒適的狀態，最後只能採取右側身體著地的側躺姿勢，右前掌抱著肚子，活動角度更自由的左前掌不停撫摸。布羅葉恍然大悟牠不願意和其他的窮奇一樣仰躺以翅膀支撐身體方便兩隻前腳按肚子，是因為巨黑窮奇的肩膀關節受傷了。

他立刻丟掉裝模作樣的耙子衝到巨黑窮奇身邊，伸手幫牠捧住疼痛難耐的大腹，想辦法撫平牠內臟的暴動。巨黑窮奇已經疼得渾身發抖，後腳都不自主的踢蹬起來了，長頸也不停搖擺，嘴裡流著口水。布羅葉手一按上牠肚子，就發現牠腹內的臟器活動比昨天更厲害，整個子宮從上到下都在不規律蠕動，像海面的波浪般。

布羅葉嚇傻了，這種情況和手感，簡直和冥火肚裡的鐵線龍發作一模一樣。

「沒事的沒事的會沒事的真的會沒事……你會沒事的！」

他被喚起了恐懼的記憶，連給巨黑窮奇揉腹的手都有點發抖。可巨黑窮奇顯然已經經歷了許多次這般情況的陣痛，情緒相對布羅葉鎮定許多。牠只是瞇眼皺鼻大聲喘氣露出尖牙，左前掌壓著腹部膨大部分不停推揉，右前掌則摀著相對平坦的上腹。這波可怕的痙攣在布羅葉和牠自己的努力下經歷十多分鐘後慢慢舒緩，子宮雖仍在蠕動但速度減慢許多。布羅葉放開緊張的心情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累得彷彿剛剛是他在承受陣痛。

待這波劇痛過去，巨黑窮奇不悅的低吼一聲，用頭輕撞了下布羅葉表達牠的不滿，顯然對於他不及時過來協助揉腹充滿了怨言。

※                 ※           ※

之後幾天，巨黑窮奇已經完全接受布羅葉了，布羅葉幫牠取了個名字：黑美人。

馴養後的黑美人，態度總是相當優雅，甚至透著赤裸裸的傲慢，牠不管坐或臥都是一副高貴且鄙夷一切的神色，從不毛躁行事。牠只喝新鮮的水，隔夜的水點滴不碰，每日布羅葉提來水桶，牠都是慢慢地彎下長脖子，伸出舌頭舔水面，不讓下巴沾進水裡弄得皮毛一片潮濕；要睡覺時也會拍翅膀把身上的草屑都抖掉後才安靜臥下；排遺總是在最遠的角落，即使陣痛劇烈也不會躺在地上打滾或大聲哀號，待痛楚退去就馬上舔舐整理皮毛。

牠也開始學會對布羅葉表達需求，甚至理解布羅葉的意思。想要喝新鮮的水時會用前腳輕拍水桶；想要人替牠按摩腹部時，會發出非常低沉的呻吟聲，並直接走到他面前坐成人面獅身像的姿勢，疼得厲害時則直接躺下前腳抱著肚子。同時牠已經能聽懂自己的名字、理解布羅葉要求牠靠近的手勢、要換水時的動作，甚至低聲回應布羅葉對牠說的安撫話語。現在布羅葉已不需要用任何固定的魔法限制牠活動，雖沒讓牠離開過龍檻，但布羅葉有信心很快牠就能完全服從，和自己建立親密的關係。

即使如此，布羅葉依然感到不安。

黑美人幾乎不怎麼吃東西，拿甚麼肉給牠都不接受，根本不像張山風說的和四足飛龍一般好餵。布羅葉本來以為牠是時常腹痛如絞，導致食慾全失，後來發現牠居然只肯吃馬肉和鳥類，且總吃得很少，即使不難受也只吃一兩口。他不記得張山風是否說過窮奇進入產程後就會停止進食，但他傾向不會，畢竟牛馬豬羊甚至人類，在真正開始生產前都還會吃東西，同是哺乳動物的窮奇應該也差不多，否則怎麼可能有能量一直堅持下去？

此外黑美人的陣痛情況相當令人擔心，布羅葉發現牠一天中疼痛時間超過18小時，幾乎只有深夜才會止痛，白天總是一直疼著。這讓黑美人坐立難安，頻頻在龍檻裡走來走去，一會坐一會臥。且牠的陣痛時強時弱，輕微時還能舔拭自己、喝水或吃東西；大部分時間都是中等程度，黑美人會坐下，抱著肚子前腳來回撫摸按揉，但痛極牠也坐不住，至少還能對布羅葉的互動有反應；劇烈時則整隻不受控制躺或趴在地上，用力擠壓腹部抽搐著口水直流，肚子會抖得像要脫離身體似的，能以肉眼清楚看到子宮在激烈痙攣，甚至翻白眼痛昏過去。

按布羅葉的觀察，從捕獲回來後，黑美人劇痛的時間比例顯然在增加。一開始整天合計只有一小時左右，一周過去就已經增加到三小時。這些時候黑美人總是會要求布羅葉按摩，在第十天牠甚至已經會發出一種像貓發情般的叫聲呼喚布羅葉過來揉肚子。即使如此，十天過去，布羅葉天天注意，發現牠的子宮一直沒有垂墜到腹底準備生產，鼓起的孕肚一直卡在剛好黑美人自己前肢能完全捧住的位置。子宮處於比腹底更高的地方，意味著牠沒有進入登島前的最終狀態。

彷彿牠一遠離窮奇島，子宮就不再下移了。

※                 ※           ※

「嘿！好久不見了，布羅，你之前都去哪裡忙啦？啊冥火那個事情啊，我們都知道了，請別太難過了。」
「我沒事，畢谷，謝謝你的關心。」
「沒事就好啦！對了公會那邊你有去露個臉嗎？大家都很擔心呢。」
「我現在沒有空去啊，不好意思，我家裡忙得走不開身，這也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布羅葉不好意思地搔著頭，面對面前矮小禿頭還暴牙的老魔法師說道：「畢谷，你是我認識最擅長製作魔像的人了，能請你幫個忙嗎？」

畢谷眨著一雙混濁的老眼：「啊？是想要自動農奴？還是要搬夫？」
「都不是，我想要一個能給動物按摩的魔像。」
「那是甚麼東西？！」畢谷一臉錯愕，覺得自己身為魔像製作者八十年，第一次聽到魔像還能有這種奇怪功能。

布羅葉把自己和張山風去抓窮奇最後帶回黑美人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跟畢谷說了，一下就講了三個多小時。畢谷從本來的一臉驚訝，到最後已經呈現震驚的狀態，聽到布羅葉說這魔像是要用來幫黑美人按摩，免得自己老手痠壞時，他當即要求親眼看看黑美人，想目睹「在東方和龍齊名的強大凶獸身姿」。

他們來到黑美人所在的龍檻，黑美人一見到畢谷這個生人，立刻進入警戒狀態。牠跳起來朝著畢谷發出宏亮的虎嘯，張開翅膀搧動，尾巴也抽得啪啪作響。布羅葉嚇得趕快奔上前安撫，但已經來不及了，黑美人激烈的威嚇動作果不其然又引發了嚴重的腹絞痛，牠倒在地上抱著肚子後腿縮起胡亂踢著。布羅葉心疼不已的撫摸著黑美人，畢谷也被嚇到了，一開始是先被這隻動物奇怪的比例結構嚇到，又馬上震驚於牠遭受的折磨。

這回長達一個小時多的劇烈痙攣在布羅葉、畢谷和黑美人六手按揉下才好不容易平復，布羅葉發現痙攣情況更可怕了，之前都還只像是晴朗海邊波浪起伏的蠕動，不知何時已惡化得如水被煮沸般激烈，隔著肚皮都能摸到黑美人的子宮在高速變形，腸子似乎也在跳動。過程中黑美人甚至受不了疼痛開始哀號，發出布羅葉之前也聽過的，窮奇臨產前的哀號聲。

痙攣緩解後，布羅葉繼續幫黑美人揉著依然餘痛綿綿的肚子，對著畢谷搖頭。畢谷嘆了一大口氣：「唉，太慘了。等會讓我測量黑美人的體型，我今天回去馬上幫你開始做按摩專用魔偶，牠甚麼時候才會生啊？」
「我也不知道……」

兩人談話間，黑美人把頭靠在布羅葉的大腿上，一直輕聲呻吟著。布羅葉舉起一隻手撫摸牠的頭頂，居然發出了家貓獨有的呼嚕聲。

見狀畢谷笑道：「說是飛虎，我看倒是飛貓呀，這不是很會撒嬌嗎？哦不對，像人！你看，這不就跟女人一模一樣嗎？看到心愛的男人帶著別人回家就會馬上生氣，沒有人哄也不會平息，哄還得哄上很久。雖然會給你添一堆麻煩，但她心裡還是喜歡你的，會讓你不得不給她花一堆時間和錢，你看，你現在不就要委託我製作專門讓她舒服的魔像了嗎？」

畢谷笑嘻嘻的覺得這是個笑話，但布羅葉心裡一點都不高興，擔心還多了幾分。

※                 ※           ※

「魔像甚麼時候能做好？」
「無法保證哦，畢竟是我沒做過的新類型，可能要一段時間呢。」

「對了布羅。」
「怎麼了？」
「我突然間想到，窮奇如果一直都是靠翅膀在天上飛，牠的身體應該不習慣在地面的姿態。你說過那頭遠方飛來的母窮奇因為肚子沉重，身體在空中是近乎垂直的，但你看現在黑美人身體一直都是水平的，因為不能飛嘛！」
「……」
「有沒有可能，牠就是因為身體角度不對，子宮才沒有墜到骨盆呢？」

※          ※           ※

畢谷臨走前的話，讓布羅葉覺得自己被閃電劈中了頭。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他當天就開始嘗試幫黑美人把脫臼的翅膀關節推回去。如果黑美人能恢復正常的體位，子宮應該就能正常下墜，可能也不會痛得那麼激烈了。就算一時間無法恢復飛行能力，至少也能解決牠無法採用窮奇臨產前彎曲身體仰躺姿勢的問題，好讓牠給自己揉肚子變得更容易。

只可惜窮奇的肩膀骨骼角度和一般動物不同，布羅葉嘗試了幾次後雖然成功，但黑美人只拍動翅膀幾下，又馬上脫臼。他再試，又脫臼，反覆幾次弄得黑美人不耐煩起來，開始不配合的低吼，並且大力抽尾巴。生怕牠大動作又會誘發劇烈腹痛，布羅葉最後只好作罷。

※                 ※           ※

畢谷這一去，一個多月都沒有消息。

布羅葉不知道一個可以持續按摩的魔像到底有多難做，究竟是按摩功能本身難做？還是要魔像一直運動很難做？總之畢谷遲遲沒有來通知，去他家找人也都沒看到，不知道跑去甚麼地方了，又或者在外面還有甚麼狡兔三窟的工房。

黑美人的陣痛情況還是一直在惡化。

牠開始整天腹痛，都沒了能清潔自己的餘裕，毛髮逐漸變得凌亂沒光澤。布羅葉心疼至極，天天給牠梳毛，但牠不喜歡，與其梳理牠的毛，牠更想要布羅葉幫牠按肚子。但老法師也力不從心了，黑美人劇痛的時間已經增加到了五個小時，他揉得肩膀背部手肘都痠麻沒知覺，一舉起手骨頭就喀喀作響。

實在沒辦法，他只能在黑美人最疼的時候才幫牠揉一揉，可憐的黑美人肚裡白天絞晚上也絞，一整天都有氣無力的躺著，劇痛來襲時總忍不住發出哀號，連累得睡著時也會呻吟。唯一的好事只有牠雖然幾乎沒吃東西兩個月，卻還是維持著強壯的體態，布羅葉搞不懂牠的能量從哪裡來，按照他的常識，黑美人現在都該餓死了。

這天黑美人頻頻哀號，布羅葉摸牠腹部，發現中等程度的子宮痙攣一直持續著，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停，顯然牠整體上的痛感也在加劇。當天晚上，滿肚子開鍋的劇烈腹痛頭一次在夜間發作，還持續超過六小時，無論布羅葉怎麼按揉都沒法緩解。黑美人也很緊張，牠用極大的力氣猛擠自己肚子，整隻腳掌都陷進去了，壓得自己狂翻白眼和乾嘔，但牠卻沒有停手，居然在如此大的力氣下強行推揉腹部，足見絞痛之嚴重。

布羅葉被牠的動作嚇到，那可是母窮奇的子宮啊，裡面有著快出生的小窮奇，自己未來的雙生契約對象，要是被黑美人按壞了怎麼辦！他立刻拿出新的連環道具施展銀鎖術把黑美人前腳固定住，不讓牠再使勁擠壓肚子。

黑美人對此非常不滿，牠不理解布羅葉為何阻止自己，明明他揉也緩解不了不適。於是牠生氣的大聲咆嘯，踢蹬後腿，結果馬上得到來自子宮的報應，肚痛又往上升了一級，當即痛昏過去。布羅葉沿著牠腹部推拿，發現都過了快兩個月，黑美人的子宮居然還牢牢地卡在原位。

折騰到天快亮時腹絞痛終於開始減弱，黑美人也醒來了，牠難受的哭嚎，一直哭到從腹部外無法看到痙攣為止，但布羅葉知道內部臟器依然不平靜。他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自己之前明明信心滿滿的跟張山風說能處理，現在卻放任黑美人痛了兩個月，幼仔還是生不下來。

事實上，由於魔像一直沒消息，布羅葉試過其他方法給黑美人止痛，包括以前冥火使用的四圓環法術和止痛藥。四圓環法術誠如他預料一般毫無效果，畢竟黑美人的腹痛原因不是體內有別的活物在動，而是牠自己的臟器攣縮導致；龍用止痛藥則和哺乳動物相性不和，只有一開始能完全止痛，吃了一周後就效果微弱，加大劑量雖然可以緩和痛楚，但卻無法做到完全止痛，且藥效時間一過即刻嚴重痙攣。

此外他也試過催生，從好幾個女巫處分別搞來好幾種不同的催產藥，沒有一種見效。最厲害的一種，調配的女巫當場示範餵給一隻母貓服用，一小時後那隻貓直接把自己的子宮給生出來了。考慮到體型大小，這種藥粉他和女巫一次讓黑美人服下一百包，卻依然毫無反應，反而水桶染上藥味後黑美人再也不喝了，逼得他不得不又買了一個新水桶。

※                 ※            ※

當天中午，離上一次嚴重絞痛都還沒過半天，黑美人又發作了。

一發作黑美人直接大聲哭嚎，布羅葉不知道究竟是因為痛楚又變強了，還是黑美人被上一波折磨的情緒都還未平復，也還未稍事休息就又要承受長時間折磨，故開始哭泣。他只知道這樣是不行的，再這樣下去恐怕都等不到子宮下墜，黑美人就要活活疼死了。

他拿出龍用的止痛藥，加大劑量讓黑美人喝下，既然這是唯一的減痛手段，一旦藥效過去就會失控，那就在藥效完全失控前再喝吧，只要接連不斷的喝，不讓藥效時間結束，痛楚就能一直被壓住了。

幾分鐘後黑美人停止哭泣，趴在乾草堆上睡著了。但牠沒有睡多久，就又被龍檻打開的聲音吵醒，幸好這次是好消息。

畢古帶著完工的按摩魔像來了。

※                 ※           ※

「……總之這個就像這樣，只要這樣設定好後，牠就可以一直趴在上面讓魔像揉肚子了。這個魔像有八支手，手的材質我還選了高級的木頭，若是冰冷的礦物素材可能會進一步刺激內臟。」畢谷興高采烈的介紹自己的新成品：「布羅葉，這玩意其實開啟了我一個新的研究方向，你知道老人總是常腰痠嘛，我如果製作按摩腰部的魔像，應該很受歡迎吧？」

布羅葉無心和畢谷討論新商機，他把一臉不悅的黑美人叫過來試用，剛吃過止痛藥的黑美人對這魔像反應冷淡，但布羅葉覺得牠幾小時後就會想趴上去了，畢竟這傢伙一整天肚子都難受得不行。

「對了畢谷，上次你說的事情我考慮了，你應該是對的。」
「啊？哪件事？」

「我想把黑美人豎立起來，但牠翅膀一直治療不好，能麻煩你再做個托住牠身體讓牠直立的支架嗎？」
「小問題，大概一周就能做好了。」

※                 ※           ※

布羅葉本來以為，只要用垂直支架把黑美人撐起來、用按摩魔像幫牠揉肚子、持續餵止痛藥和催產藥，過一陣子黑美人就會自動生出小窮奇。

但他現在意識到自己太天真了。

不知不覺又兩個月過去，離抓到黑美人已經四個月了，甚麼也沒有改變，小窮奇依舊沒有出生。這兩個月中，他四處找醫生幫黑美人治療翅膀、治療腹痛、治療難產、發明新止痛咒或配製新止痛藥，卻都沒有實質成效。黑美人的翅膀關節好像已經變成慣性脫臼，或者有肌腱斷裂，球窩再也不能完全卡住翅骨了。雖然因為肌肉還好還可以勉強拍動，但關節總是無法維持穩定，沒有一次能成功起飛，那隻翅膀也無法像健側般支撐身體。

布羅葉覺得這些治療都沒有用，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西方根本沒有人懂窮奇。

對大部分的醫生來說，黑美人是他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的動物，都不知道還能怎麼治療？少數有聽過或看過窮奇的醫生，也不知道牠和飛龍或老虎有甚麼差別，甚至他整個西方的人脈都沒有人知道窮奇生產需要回到窮奇島。

但他也去找過卓戈和東方的醫生，卓戈又不在，找了兩三次都沒有找到人；東方的醫生來看了黑美人後，每個都搖著頭說凶獸治不得。

雖然他很積極在處理問題，他也心知肚明問題都沒有被處理掉。他甚至有想過把黑美人送回去窮奇島，無奈窮奇島只有窮奇知道在哪裡，為此他還找到能跟動物溝通的種來詢問黑美人的想法。豈料按種的說法，黑美人自述開始喝止痛藥後就再也感應不到窮奇島的方向了。不只如此，黑美人透過種抱怨了許多事，包括牠不喜歡趴在懸吊架上，也不喜歡按摩魔像，牠想要布羅葉天天給牠揉肚子就好，配合著止痛藥還算過得去。

他家每隔幾天都有不同的醫者輪番來看黑美人，儲蓄和魔法書都快變賣光了，一周前因為繳不出公會費用，布羅葉被低級奇幻生物馴養公會除名了。


※                 ※           ※

第四個月結束時，黑美人的身體狀況終於急速明顯惡化。

牠開始喝不下水。

按黑美人的說法，現在子宮只要痙攣，胃腸就會跟著絞痛，整個肚子裡難受成一團，甚麼都吞不下去。若硬要牠喝水，就會馬上吐出來，即使牠想喝也會感覺反胃，進食更是不用說，一吞東西下去肚子馬上感覺要脹破，所有內臟都會暴動，就為了把那一小口湯匙大小的雞肉排出體外。

如今黑美人的子宮一天24小時不停劇烈痙攣，肌肉抽動的速度快得像手打蛋花，長期繃緊變得很堅硬，已經無法按壓進去了。此外它還脹得很大，形狀就像一顆欖仁核，文風不動的塞在黑美人下腹，肚子裡難耐的重度脹痛因而從未停止。除此之外在一天之中，子宮有時是雷擊般的疼痛一陣接一陣的劈，痛楚銳利從四面八方貫穿腹部；有時又是不規則蠕動感的絞痛，伴隨著子宮突然軟化，彷彿裡面在滾水煮碎石；還有時候它會整個震動起來，在黑美人的肚子裡前後左右輕微晃動，扯得牠其他臟器四處逃竄。無論哪一種，都會讓黑美人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牠現在感覺這個內臟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是一個奇怪的裝置，有子宮自己的意識。

可怕的是，這些莫可名狀的痛楚能被以任何理由引發。醫生檢查痛、情緒激動痛、稍微大力移動肢體也痛、被陽光照到或聽到巨響等刺激又痛，一旦痛起來就會鬧上好幾個小時。最讓黑美人無法接受的是，幫牠按揉腹部的按摩魔像或布羅葉，有時力道只稍微不均勻，就能馬上同時誘發雷劈滾石和地震。畢谷能強化魔像的穩定性，但布羅葉是不敢再隨便碰黑美人的肚子了。

恐懼於劇痛的不定時襲擊，黑美人精神相當緊迫，牠開始迅速消瘦，原本明顯的肌肉都消失了，甚至因變瘦而無法牢牢趴在垂直棲架上。整隻變得乾癟，只有那個可怖的肚子異常隆起，畢谷還為牠調整了按摩魔像的手部角度。

如今牠一天要吃八次止痛藥，因為吞不下水只能把藥粉撒在舌頭上，布羅葉如果沒能準時三小時餵牠一次，牠的慘叫聲能震破周圍人的耳膜，即使吃了也總是斷斷續續的哀號呻吟。按摩魔像增加到了兩台，發現主人再也不會長時間幫自己揉肚子，黑美人哭了很長一段時間。

※                 ※           ※

這天夜晚颳起了暴風雨。

連續不斷的雨點，在石造的龍檻中產生低沉的回響，驚雷和狂風不時襲來，電光從透氣窗外閃入室內，風暴吹得門框輕輕搖晃。處在如此強烈的感官刺激下，黑美人自然是不好受。布羅葉一直陪在牠身邊安撫，但都無法緩解牠的痛苦。能減緩刺激的事情都做了，透氣窗板固定了、透光縫隙用布料蓋住了、給黑美人蓋上麻布保暖了，止痛藥粉劑量還翻了一倍，卻彷彿無甚效果，面對趴在棲架上哭嚎慘叫交替不斷的可憐孕婦，無能為力的布羅葉感到很絕望。

突然他感受到自家戶外有魔力湧動，緊接著聽到拍翅聲逐漸靠近，並非鳥類的振翅聲，而是巨型飛龍，那雄渾厚實的破空聲轟然而過，每一次擊打空氣都造成沉重的魔力波動，並且速度很快，沒兩三下就到了布羅葉家門口，巨龍降落時還震得地面輕微搖動。這很不尋常。身為魔法師，且又是被教廷迫害的龍騎士，布羅葉的家園遠離人煙位置隱密，周圍套上了五重防護，若非他的熟人或由他邀來，基本無法找到位置。但如今卻有陌生人自行上門，還發動著將魔力發散後用以探知環境的魔法甚至帶著巨大飛龍，讓布羅葉起了警戒心。基於魔法師自保的守則，布羅葉並未開門查探，他趴在龍檻的石壁縫隙上觀察來者。

來人顯然也是一個魔法師，頭帶深色高錐帽，身披著法師袍，他的衣服繡滿了星月圖案，繡線似乎是銀線，在雷光下閃爍著光芒。暴風雨中他沒有撐傘，但在他身後站著一隻體型巨大的四足飛龍，四足著地的身高就已超過布羅葉的家屋，吻肛長明顯超過二十公尺，含上尾部可能有四十公尺，高大的頭部都位於布羅葉的視線外，灰藍的身體像一座冰山，牠正在用翅膀和軀幹幫魔法師擋雨。

見到護主的飛龍，布羅葉的內心一陣抽痛。

魔法師的臉完全隱藏在陰影中，看不出來性別和年紀，布羅葉猶豫著該如何是好，他能隱約感覺到這位龍騎士遠比自己強大，若對方想用暴力逼迫自己，大概沒辦法取勝。黑美人也受外面來人氣息壓迫而激動起來，牠停止呻吟，從棲架上起身搖搖晃晃的站在地上，走到龍檻門口，拖著肉眼可見正在暴動的大肚子，四條腿都在發抖，每一下腹部激烈收縮都會無法控制的嘔出一些口水。但牠竭力忍受著，依然皺起鼻樑露出牙齒，披毛豎起高舉翅膀，面對龍檻門無懼的擺出威嚇姿勢，長長的尾部環著布羅葉，在他身前護住。

布羅葉感覺自己眼眶一熱，當即跪下來用手幫黑美人聊勝於無的捧著肚子分擔重量。

「嘿，裏頭的法師，能讓我進去談談嗎？」外來法師有禮貌的問：「以火灼的晚霞和冰蝕的晨風發誓，我不會傷害你們，我是羅督斯坦人。」聲音聽上去是個老婦人。
布羅葉心中大駭，羅督斯坦人？那個傳說中的神秘魔法民族？據說建立了巍峨高聳的天上之城，還能統御風暴雨水和天空的，擁有遠比地上人類更強大魔法的民族？據說還是永生不死的羅督斯坦人？這是真的嗎？

「你在懷疑羅督斯坦人是不是真的吧？那我換個說法，羅督斯坦人是我們家族的自稱，而我們的家族，對窮奇有了解。你養著一頭懷孕窮奇不是嗎？聽說已經快五個月了都沒有生出幼仔，你想要我給你一些建議，或者看看牠──」對方還沒說完話，布羅葉就馬上奔上前去把門給打開，現在只要誰能幫上黑美人，就算是騙子的酒後狂言也值得一聽。

他開門的瞬間，黑美人就對著門外發出一聲宏亮的爆發式虎嘯，嚇得布羅葉直接跌坐地上。被陣痛折磨的數月以來，黑美人都是懨懨的模樣，雖然舉止動作依舊優雅，但總透露著力不從心的虛弱感，哀號聲也很壓抑。布羅葉甚至都忘了窮奇是虎類，咆嘯聲音量驚人，故而自己先被嚇到。黑美人一吼，外面的巨龍不高興了，也大吼一聲，但音質和強度都不如黑美人，明顯是不擅長咆嘯的物種，或者喉部受傷過。

「好了白霜！安靜，和你說過不要隨便大叫，你會嚇到人家，人家身體不舒服。」
「別這樣黑美人！都痙攣這麼嚴重了，亂動肚子會疼壞的！放鬆，放鬆點，我在這裡，沒事的。」

兩個奇幻生物御者分別安撫住自己的夥伴後，自稱羅督斯坦人的外來法師摘下帽子，禮貌的行了一個禮後進門。見她闖入自己領地，黑美人整個身體又拱起頸部彎曲準備開咬，卻突然被一陣暈眩擊倒往前趴去，雖然牠馬上強撐著發抖的前腿又站起來，可剛剛那一摔，腹部重重撞在地上還被體重壓到，肚子立刻失控發起狂來。布羅葉和女法師驚悚的看著牠的子宮在體內激烈快速脹大縮小，就像青蛙鳴叫時喉囊的震動。不僅如此，那詭異的臟器還同時上下左右自主晃動，黑美人的肚皮以肚臍為中心點，朝外泛起一陣陣同心圓的蠕動波。

光用看的都能感受到箇中痛楚難以估量，牠再也忍不住了，跌在乾草上蜷縮成一團，抱著肚子打起滾來。隨著子宮激烈的高速縮脹，可憐的黑美人不停淒厲慘叫著，每一次腹部緊縮就嘔出一些黏稠的液體，淚水和唾液把臉完全弄濕了，牠吐得舌頭都縮不回嘴裡，下身也失禁把乾草弄得髒兮兮。

※                 ※           ※
布羅葉嚇傻了，他第一次看到黑美人疼得打滾。

雖然明白黑美人早已持續為劇烈腹痛所苦，但這頭矜持的頂點窮奇一直都表現得很壓抑，無論再疼都沒弄髒過自己，總是保持著尊貴優雅的形象。布羅葉沒想到會有一天，看到牠也像其他耐受度較低的普通窮奇一樣痛得滿地打滾，在在說明黑美人的情況遠比他以為的嚴重。他不知道怎麼辦，雖然立刻趕過去跪在牠身邊，要幫忙按揉又控制不住黑美人翻滾，現在的黑美人也聽不進他的安撫，牠自己的慘叫聲都比布羅葉的音量大。龍檻裡到處都是飛散的乾草，植物纖維被黑美人踢蹬後腿上的刃爪切斷，隨著牠打滾攪動空氣而紛紛飛到布羅葉身上。

女法師卻似乎早有準備，伸出右手朝黑美人一彈指，空間中張開一層冰塊狀的淡綠色結界，將黑美人包住了，隨後那層綠色微光收束到黑美人身上，緊貼著牠，彷彿把剝洗好的羊腸套在餐具上，將黑美人軀幹給箍住。接著她走向黑美人，蹲下身，右手按著牠激烈痙攣的腹部，低聲輕輕念誦咒語：

「檻已滿、籠已閉、赦免你的罪過，待到火雲裂地時，隕石變流星。」

布羅葉震驚的看著黑美人那自己用盡手段都無法安撫的子宮，在女法師的咒聲中漸漸縮小且不再痙攣，女法師一邊反覆唸誦咒語一邊撫摸黑美人的肚子，直到牠的子宮平靜下來。雖然依舊看上去很脹，但顯然劇痛緩和了，黑美人停止淒厲慘叫，呼吸變得平順且規律。女法師又仔細揉了幾下後，將綠色微光的法術撤去，並用手撫摸黑美人的頭安撫道：

「抱歉，只能做到這樣，睡一會好好休息吧。」黑美人發出細碎的哭聲，布羅葉走到女法師旁邊，黑美人朝他的方向嗷嗷叫喚幾聲，彷彿在委屈的訴說自己有多難受，又像在哀求主人輕撫或陪伴。

布羅葉從水桶裡拿出抹布，幫黑美人把髒汙的臉和尾部附近都擦乾淨，黑美人抬起眼淚汪汪的臉，低聲呻吟著靠在布羅葉大腿上，布羅葉捧著牠的頭，心疼的揉著那對有彈性的虎耳。安撫了一會，黑美人累得睡著了，布羅葉起身拿長柄馬刷，溫柔梳去牠身上沾黏的乾草。

女法師看著他動作，走到龍檻邊緣供人休息用的桌椅處，拍掉椅子的乾草逕自坐下：「你繼續忙沒關係，我們就在這裡現在談談吧？我叫艾莉莎。讓那頭窮奇休息一會，真可憐。」
「……艾莉莎，你能教我剛剛那個咒語嗎？」
「哪個？」
「能平息子宮痙攣那個。」

「非常抱歉，那個咒只有我們羅督斯坦人可以使用。即使教你，你也沒有因果發動。」

※                 ※           ※

黑美人睡著了，布羅葉替牠清理身體過後蓋上保暖的麻布，緊張的情緒終於緩和了一點點。

他回到主屋砌了一壺好茶，又拿出鹹麵包來招待艾莉莎，路上他仔細端詳了艾莉莎的白霜，似乎是冰雪系的四足飛龍，他從來沒看過四足飛龍能長這麼大。和巨大超凡的白霜一樣，艾莉莎的樣貌也相當獨特，布羅葉覺得她是出身西方的人種，但她的眼珠一側是銀灰色，另一側是暗紅色，兩種都是布羅葉沒看過出現在人類身上的色調。艾莉莎的年紀頗大，皺皺的老臉狀似超過70歲，但說話聲音還很年輕，走路姿勢也說明她還很健壯。一頭灰白的長髮編成大辮子垂在背後，身披華麗的星紋法師袍。

「不好意思，我自我介紹，我叫布羅葉，是個前龍騎士，也是公會夜貓足音的前會員，但一個多月前退會了。」
「前龍騎士？」
「是的，我……」布羅葉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因為冥火病死，而不得不去找新的奇幻生物坐騎，便在張山風的提議下去抓捕窮奇的經過，全都告訴艾莉莎。

艾莉莎聽得很認真，這位老女巫的態度讓布羅葉很喜歡，他覺得和她談話時，自己從把黑美人帶回來就承受的極度精神壓迫也稍微緩解了。忍不住想著，黑美人天天痛不欲生，但自己又何嘗不是？只差在黑美人疼的是具體的肚子，而他則是遭受著精神壓迫。談話中不知不覺過了三小時，睡夢中的黑美人發出了無意識的低聲呻吟，布羅葉向艾莉莎致歉後起身去幫黑美人配製止痛藥，艾莉莎詢問他的意圖，了解藥物成分後說由她來做就可以。接著她對黑美人腹部施行了同樣咒法，黑美人便再次安穩的沉沉睡去，布羅葉看得是嘖嘖稱奇。

預料到布羅葉滿腹疑問，艾莉莎結束施法後，主動對他說明：「你知道牠為甚麼疼得這麼厲害嗎？因為這根本不是臨盆陣痛，這是子宮壞死。」
「甚麼！」
「牠肚子裡面已經沒有小窮奇了。」
「怎麼會！」
「你知道窮奇都會去窮奇島產子吧？知道是為甚麼嗎？」
「像鮭魚洄游那樣？」
「不，是因為窮奇就是那樣被設計的。必須要說到窮奇出現在世界上的原因。」

※                 ※           ※

在遙遠的時空，歷史開始之前。黃河流域的人們仍在學習辨認稻與其他植物的差異、兩河流域的人們仍在尋找均勻乾燥泥漿的方法、尼羅河邊的人們仍在水患中學習游泳和辨認方向的古老之時，文字還未生自地表，但天空卻已是人類的領土。

東方的汪洋之上，存在著一個被稱為祖蘭人的天空民族。他們遠離地面匍匐的同類，生活在藍天之中，訊息來往靠飛鳥，交通來往靠飛獸。

為了天空生活的便利，祖蘭人用相當奇幻的法術，給許多地面物種安上了翅膀之後，帶到天上去使用。其中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天馬，祖蘭人將馳騁中亞的神駿抓獲，交以同處棲息的飛鷹，製作出了能在空中飛行也能在地上奔跑的天之坐騎，成為祖蘭人人人必有的交通工具。祖蘭人曾經蓬勃發展，在雲之彼端建立了繁複發達的文明，是地上人類從未能企及的，奠基於魔法上的高等文明。

當時地球幻想依然強烈，事物的道理被保護在點到為止的狀態，不可見的法則被祖蘭人利用，但又有意識的不去破壞。

大型文明最終必然分裂成不同的小群體，祖蘭人也不例外。他們在天上擴張人口，四處尋找更好維生的幻域，直到演變為互相爭奪領土。天上敲響了戰鬥的銅鑼，飛行生物被使役著成為人類的廝殺工具，有些成了未來所稱的戰鬥機，有些擔任著未來也有的陣地砲。其中有一群較為凶猛的祖蘭人，認為當做戰騎的天馬，有著本質上來自地面馬的緊張膽怯天性，無法興致高昂的在戰鬥中廝殺，甚至屢屢淪為使役飛龍者的食物。

飛龍雖好，難以廣泛使用，祖蘭人生活於高空，地面常見的龍類都無法長時間飛行在那樣的高度，可一生不落地的越龍又難以馴服。於是他們決定製作只屬於自己部族的更強戰獸，選上了地面的狼熊虎豹等等猛獸後，交以大鳥。

不料魔法卻一直不成功，多種動物組合中，只有老虎和鴻鵠有時能成功，可很不穩定。

這群祖蘭人一直努力嘗試都無所斬獲，直到某日他們發現，同伴中有個女性身上居然帶著敵對部族的信物。他們大為憤怒，認為這個女性是敵族派來的間諜，是她從中作梗戰獸才做不出來。盛怒之下的祖蘭人們，不顧這位女性身懷六甲，將她推進熔煉素材堆中，把她和待臨盆的胎兒當成魔法原料發動法術。這一次，成功做出了融合著老虎與鴻鵠特徵的戰獸。

這些人欣喜異常，找到戰獸的穩定作法後，他們用大量的老虎與鴻鵠，加入從監牢裡抓來的敵人與罪人，做出一整支戰獸大軍。用這些戰獸橫掃其他祖蘭人部族無往不利，最終奪下了最好的一塊幻域。過程中為了補充戰鬥的消耗，飛虎部族需要人類來製作戰獸，他們不只抓捕敵族，甚至連本族的病人全都被拿去當素材了，美其名為將一生奉獻給部族，導致當時的祖蘭人生病即會被處死。

飛虎族輝煌的戰績讓他們凌駕其他御馬的部族遼久。但他們早就發現這些驍勇善戰的戰獸有奇怪的缺陷：正如天馬帶有原型馬的膽小一般，戰獸也帶有原型的性情，只差不是老虎或鴻鵠的特色，而是那些被用做素材的人類。戰獸們喜歡搗蛋和破壞，並非無差別破壞，牠們特別喜歡做會激怒人的反面事情，也喜歡親近族中惡人或叛徒。有時戰獸還會在空戰中倒戈加入敵營，甚至敵我不分亂殺，這種情況在加入本族人為素材後變得更常見。第一代的戰獸是最溫馴聽話的，繁衍第二代後就凶性顯露，第三代則基本就是發狂的野獸。

戰獸的性情讓飛虎族非常頭痛，既不能扔掉這種好用的武器，也不能老是拿人當素材，必須要讓戰獸能像天馬般自然繁衍。他們開始逐步對戰獸加上魔法的桎梏，強行控制牠們的心靈和意識，並在嚴格的監管下只讓性格溫馴的戰獸交配，甚至用咒縛延長戰獸的孕期來觀察母獸的性情，決定是否養育牠的幼仔。

最終飛虎族祖蘭人發現，只有嚴格將戰獸的生產過程控制在魔法的禁制下，才能保證出生的幼戰獸維持著跟第一代一樣的性情，不至於變成難以管束的禍害。從此後所有的戰獸都被下了魔法禁錮：只有回到管制產房時才能生產。同時為了避免騎乘雌戰獸的族人們飛得太遠，忘了將戰獸帶回管制產房導致生出凶獸，開發者們將戰獸的子宮做成獨立運作的計時器：一旦該回去了，母窮奇就將身受反覆腹痛之苦，一心只想飛回產子，無法再被使役者操使。


戰獸的管制產房是獨立的幻域遠離飛虎族居城，他們選了一塊會自己漂流的幻域改造成產房，來避免敵對部族發現他們重要的戰獸工廠。開發者們待在管制產房中，當母窮奇腹痛如絞回來時，就馬上用流水線系統將牠體內的幼仔取出後編制培養。戰獸打從一開始，就是做為軍用品和戰爭道具所設計，開發者讓牠所有的特性都圖利管理。母窮奇違抗時，體內的計時器還搭載著額外的懲罰功能，能將不乖的雌戰獸「處刑」。飛虎族就這樣使役戰獸無數年，直到他們的光輝世紀結束。

當飛虎族消亡於天際時，無人看管的戰獸野化了，開始在野外建立自己的族群，並一直以本來設定好的天馬為食。牠們依然必須遵守祖蘭人設下的限制，即回到管制產房才能生產，但管制產房沒有人了，再也無人知道如何使窮奇高效生產。產出的幼仔沒有了人類的調教，跟著媽媽成長後，或多或少會顯露出戰獸的喜惡本性。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黃河流域的人類在之後崛起了，並建立起世界上最強的文明之一。他們發現了被祖蘭人遺棄的戰獸，經過獨立歸納研究這種神祕生物的習性後，將其取名為窮奇。

而曾經輝煌的祖蘭人，將榮光留於天際，僅存的族人四散在地表，逐漸融入地面人類的文化，不再能分你我，也不再重返天空。

其中有一些穿行於先祖發跡的中亞，日後被稱為羅督斯坦，星與月的行者，魔法之子。

※                 ※           ※

「窮奇島其實就是祖蘭人遺留的戰獸產房，戰獸背負的因果讓牠們只有回到那裡才能生出後代。每一隻母窮奇的產程都是被島嶼遠程控制，個體離島的距離、懷孕時間和體型等等決定了牠的孕程。牠的子宮是遠端遙控器，隨時監測牠與島的距離來調整胚胎成長，一旦子宮判斷現在的距離差不多可以在返回島上時剛好完成幼體發育，便會自主產生前期陣痛，同時逐漸下墜移往骨盆。過程中子宮會調整陣痛頻率和強度，故遠方窮奇陣痛早，定居窮奇陣痛晚，才能做到讓每一隻母窮奇都在到達窮奇島時，正好進入相同產程，以利流水線模組化運作。」艾莉莎說明道，用憐惜的眼神望著趴地酣睡的黑美人：

「原本住在窮奇島周圍的黑美人，應該會在陣痛開始後立刻回產房，可牠不幸摔傷翅膀，又被你帶到了遠離窮奇島的西方。這種違反初始單向進程設定的情況讓黑美人的子宮錯亂，它停止發育胚胎和下行到骨盆，不停試圖重新偵測定位，但你把牠關在有多重魔法禁制的龍檻裡，牠子宮接收不到窮奇島的訊號後，已經壞了。」
「……」
「更糟的是，你讓牠一直服用制止痙攣的止痛藥。對牠的子宮來說藥物限制功能也是違反設定的，藥效一過它就會嘗試將所有能調控功能都開到最大，執行重啟設定。不用說黑美人為何藥效一過，肚子就立刻劇烈疼痛的原因了吧？吃多了，更引發偵測定位系統完全故障。」

布羅葉癱坐在乾草堆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手上的止痛藥粉盒早已打翻，白色的粉末灑了一地，在潮濕的雨夜中散發出刺鼻難聞氣味。
艾莉莎繼續用平穩和藹的語氣說著殘酷的事實：「小窮奇已經沒了，現在黑美人的子宮就只是一個毀損的折磨裝置，持續放出最高強度的刺激。就跟窒息死亡的人斷氣前會抽搐一樣，這器官也在壞死，窮奇本來是能兩三月不進食也沒問題的超強動物，可你想，黑美人肚子裡揣著一個巨大的故障刑具，根本停不下來……」

她站起身走到黑美人身邊，輕輕撫摸牠鼓脹的腹部，布羅葉從她的手指彎曲程度能看出黑美人的子宮依然很堅硬，不知何時又會再痙攣發作。

「不過，你也不是只讓牠受苦了。」艾莉莎話鋒一轉：「大概從翅膀摔斷的時候就注定了牠的命運，因為窮奇島本身在緩緩移動，黑美人就算一直躺在那個漁村裡，總有一天子宮也會定向混亂後壞掉。窮奇本性是喜歡惡人的，善念舉動通常無法感化野生成體，可你對牠很好，好得牠即使知道隨便移動身體會讓劇痛惡化，依然願意起身從陌生人手中保護你。我覺得沒有你的話，牠早就痛死了。

「是你讓牠保有活到現在的意志。」

一下子接收到大量出乎意料的資訊，布羅葉有點發暈。他深呼吸，調整情緒，搓著鬍子，開合幾次嘴之後，才結結巴巴的說：「你是說……如果子宮沒壞，黑美人的肚子，就不會疼？」
「可以算是吧。」
「沒有小窮奇，子宮裡現在是甚麼？」
「不清楚，應該是屍骨，但，」艾莉莎猶豫了一下：「窮奇是沒有胎動的，即使活產也沒有，所以可能是某種因果，甚至是窮奇的原料……」
「我立刻用雙生契約把牠子宮治好。」

「沒辦法，窮奇和天馬都不能簽雙生契約，牠們本質上不是牠們自己，無力自行決定自己的用途。牠們都只是被做成動物形狀的，祖蘭人的工具而已。」

※                 ※          ※

布羅葉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他明白冥火的死自己有責任，也知道張山風只是顧慮他的情緒不便當面指責。因此他下定決心，這一次要以真正對騎獸好的方法去照顧黑美人。黑美人不肯吃東西，他依然還是會小口的餵牠一點肉；黑美人喝不下水，他就用湯匙一口一口餵；黑美人不喜歡趴在垂直棲架上，他好說歹說的天天拉牠上去；黑美人不喜歡按摩魔像，布羅葉就在旁邊坐著陪牠讓牠習慣。

但做了這麼多，現在艾莉莎卻殘忍的告訴他，全是徒勞的。只因黑美人本來就不是他以為的普通生物，牠的設定，或者說窮奇這種動物，跟他以為的不同。

散盡家財、失去摯友、一貧如洗之後，現在還可能面臨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心愛騎獸，布羅葉覺得自己有一瞬間也像黑美人被疼暈般昏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艾莉莎把他扶到桌邊才醒過來。

「……那還有救嗎？」他只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還在固執的想找到救命稻草，即使身處一片汪洋。

「有辦法修好牠的子宮，讓牠恢復嗎？翅膀也可以不治了，牠這樣疼下去是會死的吧？」
艾莉莎猶豫了一下，語氣沉重的對布羅葉說：「古代祖蘭人應該有修理的手段，但我們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把牠肚子打開，將故障的子宮切掉。否則等牠子宮完全壞死就沒有救了。」
「能現在做嗎！你會做嗎？要多少錢我可以──」
「但是！」艾莉莎打斷他，銀白和暗紅的眼睛裡閃爍著銳利的光：

「一旦把子宮切掉，母窮奇就壞掉了。」
「甚麼意思？」
「你說的那位博學朋友張山風應該知道，子宮受損的母窮奇會性情大變，變得凶暴愛吃地面生物。如果是野生的就不吃天馬了會專門吃人，人養的就會敵我不分只剩下攻擊和進食的慾望。詳細機制我也不知道，但中原道士們說有一種可能是這些母窮奇的子宮也在慢慢毀損，就和黑美人一樣腹痛難忍飛不走，只好吃人；也有人說是因為以為自己還有幼仔，所以想抓地面的食物給幼仔吃。這些事情有不少案例在前，雖都在東方，但絕對不是寫書人亂說！」
「……」
「也就是說！如果將子宮切掉，雖然能保住這隻母窮奇的命，但牠就不會再是現在這個對你極為親近，願意忍著劇痛保護主人的乖順黑美人了。牠會變成一隻食人獸，而且還不會飛，不存在將牠趕跑的選項。」
「……」
「你只能把牠一輩子關在這個龍檻裡餵食，像關神經病一樣。並且這個神經病還可能比你活更久，隨時想把你給吃了。」
「……」
「這種情況下，你能忍心把牠殺掉嗎？」

※                 ※           ※

布羅葉完全不記得艾莉莎何時走的。

他只知道當他恢復思考能力時，是被黑美人的叫喚聲拉回的。

黑美人昨晚終於暫時擺脫了折磨牠近半年的劇烈腹痛，久違的睡了個好覺，故現在精神良好。牠坐在布羅葉身邊，用長長的尾巴環繞著布羅葉，彎曲長頸向鷺鷥飲水般把臉靠近一臉悲傷的主人，歪著頭看他。牠當然不知道昨晚有先知向主人揭露了牠命運的悲劇，牠只知道主人現在看起來很難受。

布羅葉正抱著膝，坐在地上縮成一團。黑美人眨眨閃爍的虎眼瞥了一會後，用頭頂著他的手臂，把他頂鬆開後推到地上，接著將碩大腦袋湊到布羅葉前胸，輕輕以下顎和吻部拍著布羅葉的腹部。牠以為主人面色痛苦捲曲身體是腹痛導致，故正在用自己的方法給主人按揉肚子。

布羅葉內心一陣酸楚。

他抱著黑美人的腦袋失聲痛哭。

※                 ※            ※

哭過後，布羅葉依然眷戀的抱著黑美人溫暖的虎頭。

多希望能一直這樣抱著。

好想永遠陪在彼此的身邊。

※                 ※           ※

靜靜互相依靠了一陣子後，黑美人低沉壓抑的呻吟了一聲。

昨夜艾莉莎留下一塊奇特的花布，上面寫著布羅葉沒看過的字，但與其說字，更像是小圖案。她說用這塊布包裹黑美人的肚子可以減輕疼痛，雖然可能無法完全止痛，但會稍微提升牠的生活品質。艾莉莎還意有所指的說這塊布的陣咒效果可以維持一個月，時間應是綽綽有餘。

布羅葉小心的用花布裹住黑美人腹部，綁緊前他再次觸摸檢查，黑美人那逐漸壞死的子宮不只堅硬，還又脹得更大了，現在黑美人的肚子已經是剛被布羅葉帶回時的快兩倍大，四肢著地狀態下腹部會碰觸到地面，牠必須弓起背走路才能防止大肚摩擦或碰撞，以及被碰撞引發的痙攣。然而，之前他們就發現弓背走路也會誘發劇烈絞痛和反胃，所以實際上雖然四肢都完好，黑美人已經不太能步行了。

幸好現在有艾莉莎的魔法布，包上魔法布後黑美人顯得很舒適，布羅葉觀察了牠一整天，果然腹痛無法完全消解，幸好大部分時候都能忍受，黑美人趴在地上讓按摩魔像處理時牠自己都不用出手揉了，也不再頻繁哭叫和呻吟，甚至又有了自己舔拭毛髮整理儀容的餘裕。不過依然有些時候，牠會突然大聲哀號，倒在地上前腳猛力擠壓腹部，布羅葉就會趕緊來幫助牠。

他明白那塊布並非能減少痛楚，只是減慢子宮蠕動的速度，讓痙攣不至於過度劇烈到內臟暴跳狀似要脫離腹部，但也無法完全制止子宮壞死導致的嚴重抽搐。所以黑美人還是腹痛綿綿又脹又絞，魔法布只是治標不治本。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黑美人的子宮壞死病程也逐漸走到尾聲，變得更瘦且不愛動了，每天都是靜靜的趴著休息，稍微要使點力氣的動作都不做，肚子痛時也不願意自己按揉，反而呼喚布羅葉過來幫牠。布羅葉把牠不喜歡的垂直棲架等東西都撤走，只留下能讓牠舒適的物品，也把自己的生活起居都搬到龍檻裡進行。

他注意到黑美人身體變得溫度很高，嘔吐的次數也增加了，雖然都只是乾嘔或者吐出些微黏液，但牠從早到晚頻繁在吐，讓布羅葉不得不加放了木桶方便牠。有時連續乾嘔弄得黑美人淚眼汪汪，布羅葉也只能心疼的撫摸著牠的背來舒緩。此外即使都沒進食，黑美人卻時常突然排泄出一大灘帶血和薄片組織的粉紅色混濁液體，腹瀉時還特別難受，總搞得黑美人一邊拉一邊哀號，抱著鼓脹的肚子就地打起滾，可能長期痙攣終究還是影響了消化道。這時候布羅葉就餵牠吃止痛藥，龍的止痛藥舒緩腹瀉引起的腹痛加劇還是有點作用。

至少，在魔法布的幫助下，牠的日常肚疼還在可控範圍。

布羅葉越發感激艾莉莎，這位陌生的法師為他們買了一些能平靜陪伴彼此，不受劇痛打擾的珍貴的時光。

只是那塊魔法布上的圖案正在逐日變淡，無聲倒數著魔法失效的日子。

※                  ※           ※

31天過去了，黑美人還活著，雖然已經虛弱得幾乎不能起身，但還對布羅葉有反應。

35天，布羅葉很驚訝黑美人的生命力，即使他每天都需要反覆清潔黏在黑美人嘴邊和尾部的嘔吐排泄物。

38天，魔法布完全變成白布，布羅葉發動偵測術，上面已經一點殘留的法力都沒有了。

※                 ※           ※

第40天一早，一直虛弱躺著的黑美人，突然暴跳而起發出悚然可怖的尖銳慘叫，長尾無法自控的抽打在龍檻頂上，直接把吊燈給擊落了。布羅葉知道，該來的終究無法避免。

可憐的巨大窮奇撐著渾身乾癟的皮包骨軀體，脹大且異常澎隆的下腹像寄生物一樣掛在身上。牠用盡全力趴在地上想擠壓疼痛的根源，但已經沒有足夠體重壓制臟器暴動了。黑美人仰面朝上，在龍檻中間的乾草堆上摀腹打滾。失控的子宮正發狂運動著，反覆收縮脹大，將黑美人的肚皮高高頂起又緊緊縮入，上下起伏的幅度大得像一大袋小麥，同時還激烈高速蠕動。每一次頂起，布羅葉都能看見那塊臟器即使隔著肚皮，依然顯出子宮表面肌肉萬頭鑽動如糞坑聳動的蛆群。

剛開始黑美人還試著用自己寬大的前掌去制止子宮上竄下跳，可牠根本按不住，每一次擠壓腹部，都會讓痙攣升級，揉更是不能揉，只能抱著肚子意識不清的翻騰。滾了一陣子後，子宮縮脹加劇，膨大時甚至將黑美人的前腳給頂開，由肚臍處開始的同心圓式痙攣以毫不規律的型態，再次發作。

劇烈的絞痛和臟器移位讓黑美人疼的不斷大吼哭泣，魔法布再也拉不住暴動的內臟，從牠腹部脫落，轉眼被利爪扯成碎片。有著銳利刀爪的前肢毫無章法四處拍打，將稻草、木桶，桌椅乃至於門框都拍碎，四處全是飛濺的木片。甚至因窮奇力氣大，龍檻的牆都被牠拍裂了。

肚子，實在，太痛了。

※                 ※           ※

布羅葉站在旁邊，任憑飛散的木片把自己割得鮮血淋漓。

他知自己甚麼都做不了了。固定住黑美人與否都不能改善牠正承受的劇痛半點，也許讓牠打滾還比較舒服，哄是沒有用了。用魔法也藥石罔效，若魔法有效也不會演變到這般田地。

簡直和冥火死前如出一轍。

黑美人把地面的乾草和木板都刨毀之後，開始無意識的挖龍檻地基的土和揮打邊緣的建物石塊，牠沒法按揉腹部，激烈蠕動的肚子又捧不住，只好本能的攻擊周圍物件，同時淒厲大聲哭嚎。很快龍檻內部已經被牠整個拆掉，一面牆被拍塌了，地上也挖出個大洞，土壤石塊都甩到外面的山坡上，青青草地覆滿了塵土。

即使這樣，依然無法舒緩牠腹中那無法言喻的劇烈絞痛任何一點點。黑美人開始亂啃，咬自己的尾巴，咬爪子和石塊。曾經漂亮銳利如冰錐般的利齒，和鋒利銀刀般的爪子都碎了，嘴裡和四肢都血肉橫飛，甚至尾巴被牠自己從中間喀的一聲咬斷了。可即使咬斷尾巴，肚裡的風暴也不會減輕。

於是，牠在致狂的痛楚中採取了更激烈的做法，費力用血淋淋的四肢撐起身體，將那正鼓動不停的肚子往龍檻邊緣的石塊上撞去。一次，兩次，三次，黑美人撞到口吐鮮血，依然無法阻止壞掉的子宮失控發作，牠甚至把整個突起的石柱殘骸往肚子裡按想把子宮給壓碎，結果布羅葉見到那恐怖的臟器痙攣讓黑美人的背部都同步抖動起來，劇痛卻一點也不受影響，反倒是整個建築物在牠激烈的撞擊下瞬間崩毀。轟的一聲龍檻垮了，碎石木塊和搭成屋頂的木板轟然而下，全都打在黑美人身上將牠活埋在自己刨出的地基坑中。

但在房舍完全崩毀前，有一瞬間黑美人從劇痛中恢復清醒，牠伸出翅膀，把主人從即將被壓垮的建築物中推出戶外。

※          ※           ※

龍檻崩塌的震動讓布羅葉也站不穩，他起身後馬上使出風魔法把塵埃吹走，好看看黑美人的情況。可因為心情不穩定導致咒語施放失敗，布羅葉試了兩三次都沒能成功清場。

他奔到龍檻邊想徒手挖出黑美人，卻不料黑美人比他更早動作，牠從碎片中爬出來，全身抽搐的爬到旁邊的草地上，再次撐起身體把肚子往地上砸。雖然牠砸一下就打滾一下，但實際上只是換著角度壓肚子而已，牠的腹部已經脹得像個大球，無法完全離地了。草地上都是碎木料，窮奇的表皮又不防刃，砸了兩次後，一片比較長的木板因側邊銳利的纖維，扎進了黑美人肚中。

「黑美人！」布羅葉見狀大叫。

若是一般動物，被異物插入身體的本能反應都是將其拔出，而人類受過訓練者則知道拔出反而會使傷勢惡化。但黑美人此時的狀態與兩種常理都不同，木片刺入的畫面給了牠極端的靈感。在布羅葉驚恐的注視下，黑美人舉起自己僅存沒斷的右前肢一爪狠狠刺進腹部，把自己肚皮剖開了。

隨後，牠抓住那個還在像被拉上岸後痙攣跳動的魚般暴動的臟器，把它扯出體外，並將連接處一口咬斷。黑美人的子宮是一大塊黑色梭形，巨大且表面喑啞，在太陽下毫不反光，表面的肌肉蠕動波即使脫離本體也不停止，不停扭曲出漩渦狀的花紋，整個臟器甚至一下下的收縮舒張，前後體積差異足有一倍，比心臟的收縮率還大。中間膨大的部分反覆縮脹，尖細的兩端無規律的在空中揮舞，像個兩頭蛇。

一點也不像動物的內臟。

在布羅葉的驚恐注視下，黑美人把爪子上拿著的子宮用力一扔，才大大的呼出一口氣，摀著肚破腸流的腹部不再掙扎翻滾，喘著氣，平靜的躺在山坡上。

看著自己的子宮，像另一個物品般，一面跳動著，一面從山坡上滾下去了。

※                  ※           ※

布羅葉跑到黑美人的身邊，受盡折磨的窮奇向趕來的主人發出一聲虛弱的家貓呼嚕。

牠看著主人徒勞的把牠流淌滿地的腸子塞回入自己腹內，並用力按住肚皮的破口，隨後脫下法師袍把傷口緊緊固定住，但血還是一直滲出來。主人很驚慌，發抖的手都無法拿穩法杖了，嘴唇和身體也顫動著，沒法念頌咒語。

黑美人覺得越來越冷，但牠心裡終於輕鬆了。把可恨的故障子宮扔掉後，牠覺得肚破腸流也不算甚麼。

只是，肚子還是疼。

於是牠發出哀號聲，伸長脖子咬住主人那還在想發動魔法而顫抖的手，將他兩手掌都拉到自己肚子上，用血淋淋的右前爪按住，另一隻左爪指了指自己腹部。

主人懂牠意思了。

主人那雙溫暖的手，擅長安撫疼痛的手，正在像以前一樣，開始替牠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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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黑美人，會沒事的……我馬上幫你按摩，揉一揉就不疼了……

「乖，肚子不痛了，不會再痛了……」

正午閃爍的陽光從天空灑落，照在他們身上，光華在他們身邊流轉，微風輕拂。

天空藍得像遠方的熱帶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