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日、月与星的意义
万代纪517年至518年
黑猫旅馆是个只有两层楼的小旅馆，下层有吧台，桌子和椅子供客人喝酒和吃东西，上层是客房。艾萨克了解到这家旅店的雇员算上老板加上他一共有七个人。两个小伙子在厨房里烧菜，两个姑娘负责上层的活。那个站在吧台旁的成熟女人名叫芭芭拉，她总是负责算账的工作。而艾萨克的任务不仅是劈柴，烧柴火和洗碗这些杂活，他也常常被派去端盘子，服务那些下层来喝酒和吃饭的顾客。
“芭芭拉，还是老样子，先来两杯啤酒。”有两位大肚子的客人进了门。
“好嘞。马上给您送过来。”站在吧台的芭芭拉冲艾萨克说，“快给客人送去。”
艾萨克小心翼翼地端着两大杯啤酒走近客人。
周末无事时他会在这家旅馆做帮工。
“哟！你们店来了个新小伙子，以前没见过呀。”其中一位客人说。
“是啊！看起来还小呢，芭芭拉，是你的侄子吗？”另一位客人附和着。
芭芭拉手撑着头，身体靠着吧台，笑着回答：“啊，他呀，他倒不是我的侄子，不过原来我已经到了做阿姨的年龄了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还年轻着呢，芭芭拉。”大肚子的客人喝了一大口后，举起杯子向芭芭拉示意。
这时从楼梯上下来一个穿着整齐黑色西服的男士，他有着梳得油光水滑的深色头发和长脸，正提着手提箱往门外走去。但他突然停下来脚步，转过头想往回走。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姑娘匆忙走下来，她口中喊着：“先生，等等！先生，请等一等！”她手里拿着一柄手杖。
下层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那个姑娘，整个热闹的旅店下层瞬间静下来。
“噢！”那两个大肚子的客人率先打破了凝结的空气，他们发出惊讶的声音。
“埃丽卡？”芭芭拉叫那个姑娘的名字。
埃丽卡缓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艾萨克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吃惊。那个名叫埃丽卡的女孩一半的脸庞被像是蜥蜴的皮肤覆盖了，她的手臂上也有蜥蜴皮肤一样绿色的坚硬鳞片。乍看之下，很是恐怖。很显然，她是瓦卢斯人。艾萨克知道这家旅店除了店长先生都是瓦卢斯人。刚开始的时候艾萨克还不能习惯，但和他们在一起工作时间多了，艾萨克发现他们也只不过都是一样有感情的人而已，一样有自己的苦恼，一样会欢笑，也会哭泣。
“请拿好。”埃丽卡递上手杖。
男人没有接。他垂眼看了看她的手——那些绿色的鳞片在光下微微发亮。停顿了一秒，他掏出手帕裹住杖身接过。
“切里图那斯。”他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你们的先祖在拜君堡打开城门的时候，也是这样递上东西的吗？”
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没有再看埃丽卡一眼。
“不要以为我们忘了，是你们毁了一切，是你们的先祖让我们处于现在的困境。”
“而你们旅馆竟然允许异人抛头露面。他们这些背叛者，完全不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男人的话一出，引起了旅馆内小部分人的赞同，但更多的人们是沉默或是摇头。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芭芭拉拦住艾萨克想上前的冲动，对那位先生恭敬地道歉，又对正手足无措的埃丽卡说，“埃丽卡，回楼上去。”
埃丽卡匆忙地走回二楼。
“叫你们老板出来，她弄脏了我手杖，要怎么赔偿。”
“的确是不好意......”芭芭拉的话被打断了。
店长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芭芭拉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店长用手拿出口中的刚点上的烟，对男子说：“你走吧。”
男子用手杖指着店长说：“原来这就是你们对待顾客的态度吗？”
“你什么时候走？” 店长把烟头踩灭，撸起袖子——他的右小臂上缠有着绷带。他用手抓住男子的领带，把他提起来。
男子的表情突然变得害怕起来，不过出乎预料地店长很快放下了他。
那位男子难掩不悦，整理着被揉皱的西装领带离开了。
店长看男子的背影远去了，便坐在椅子上又抽出一根烟吸起来，他疲惫的双睛放出空洞的光。这不是黑猫旅馆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况了，从艾萨克打工的夏天开始，就有四、五起的歧视瓦卢斯人的事件。
男人走后，店长重新点上烟。
“普特昂尼人。”他说。
艾萨克不解。
“上次王国战争，他们输得很惨甚至有过于森普纽蒙。瓦卢斯人的领袖在普特昂尼前线叛变，一夜之间城门失守。”店长吐出一口烟，“所以他们会恨。恨瓦卢斯人，也恨其他所有没输掉战争的人——连带着。”
“那您为什么还让他进来？”
“因为他付钱。”店长把烟掐灭，“也因为——恨这种东西，不是你把他赶出去就能解决的。”
“没事了，大家继续喝酒。”芭芭拉看着店长，她的声音在旅店中响起。
艾萨克周一到周五他在格拉顿上课。
格拉顿的教授们各有各的不同，教感知课的洛雷塔教授与教生存课的米勒德教授总是在课上提起对方的观点，然后顺便揶揄两句。
像是米勒德教授的“生存课和某些其他学科不一样，是一个学习后就能在实际中看到回报的课程”。有许多人都自动默认为是他在调侃教感知课的洛雷塔教授的感知课过于抽离于实际。原因很简单，因为洛雷塔教授上课时也总调侃米勒德教授的生存课只注重魄的发展忘记了自己身心的潜力，即所说的魂的力量。这都是常有的事。除去温柔的默特尔教授，严厉的安德鲁教官，教生物与马术的杰拉尔德教授能同时做到这两者兼备。根据扬的情报，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最害怕的便是他的马术课。他的呵斥只能算是最基本的，如果在课上交头接耳，马场的清洁员一职可以由单人蝉联几个月。
除此之外埃尔伯特教授对于艾萨克则报以了很高的期待，只是有的时候艾萨克并不想让他选中自己回答问题。
埃尔伯特教授身材中等，黑发，右眼戴一副单片眼镜，举止优雅，很注重礼貌，说话语调奇怪又有趣。但他也常常说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为人所知，或者可以说是出人意料的话语。据扬所说他来自南岛维加拉都的一个贵族家庭，是王室的一支旁系。
“你说他为什么放着贵族的身份不要，而跑来我们这一年到头都是冬天的地方呢？我倒是想去看看南岛的景色，听说那里很温暖啊。”扬这样对艾萨克说。
“艾基（Iky）,请你来回答下面这个问题。埃因克法阵的引导物是什么？”艾萨克刚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懵，而课堂里也响起了小声的笑，他看了周围人一圈，发现扬笑的最欢，于是忍不住踩了他一脚。
“艾基？”埃尔伯特教授又问了一遍。
他局促又不情愿地站起来，说：“教授，我想是细沸石粉。”
“很好，很好，阿克（Ak）。”埃尔伯特教授用手示意艾萨克坐下，“真是很优秀，说的不错，大家要向他学习。当然沸石还有其他作用，你知道都有什么吗？”
“额，养猪的除臭剂，我想大概是。”教室里又响起一片笑声。
“哇，艾基，没想到你连这方面都有涉猎。确实是正确的。大家都静一静，听我继续说，沸石在医疗上也可以用作于去除体内的杂质，具有保健作用……”
下课后，扬故意学着埃尔伯特教授和艾萨克的语气调笑他：“艾基，艾基，沸石还有什么其他作用？‘额，是养猪的除臭剂。’很好，阿克，答对了，我们的宝贝艾基的知识可真渊博！哈哈哈哈！”
扬的这一席话气得艾萨克追着他在走廊中跑，他举起手中的课本就要打人。
不过其中他最喜欢的还是教授古魂文和历史的康拉德院长的课。他给予了艾萨克看事物更多的新角度。
“自由的翁贝托七世的故事大家应该有过耳闻。就像他的称号那样，史书上记载他是个追求自由的风流浪荡子。他宁愿放弃王位去追逐自由的人生。一个国家没有了国王，就如一盘散沙，他们国家的一部分国民在史书上记载迁往了异域，另一部分则在南北岛定居下来和当地的民众融合。而最重要的他们国家的国土分别被卢希利格、维加拉都和普特昂尼瓜分，史称‘三王分疆’。不知道大家听到这些有什么感想呢？”康拉德院长问。
“不可思议。有人居然愿意放弃王位。”一个声音说，康拉德教授点点头。
“翁贝托七世是个不为百姓考虑，不负责任的国王。”康拉德教授微笑了。
“还有呢？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只有这些吗？我们拿到一段史料必须要首先学会判断它的真假，即使它出现在史书上，我们也要用其他史料或物料来进行互证。刚才我说的话中有一处值得考证。就是翁贝托七世还有没有子嗣或继承人，这点很重要，如果有，那么更有可能他就会退位，按法律把王位让给弟弟，儿子或侄子，而不是成为死后还遭人议论的‘亡国之君’。不过注意这是我们猜测，还要通过对史料记载的分析研读，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后再下结论。比如我们可以在一些比较接近翁贝托七世在位时间的史料中去寻找。如果伊普索斯王室在史书上的记载与你的观点不谋而合，那么涉及到最大利益的‘三王分疆’这件事，就要好好讨论讨论其他三国的根源目的。”
“康拉德院长又在历史课上向我们布置课题了。加上感知课、地理课的作业我这周要交至少三篇五页纸的报告。”扬愁眉苦脸地说，他用笔狠狠地在他的感知课作业上划掉字词并涂黑。
“这不是课题，年轻的先生女士们。我没在给你们布置作业，这只是一个测试，告诉你们要学会判断是非的能力，要有批判的思维，不是史书上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历史可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复杂。”康拉德院长看了一眼扬说，“好了，让我们接下来接着上课。”
艾萨克在格拉顿学院的学生时光过的很快。不上课的时候，艾萨克通常都坐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格拉顿的图书室很大，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圆形的图书室一半是整片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晒进来，在桌子上撒下金光。高大的木书架一排排整齐地陈列出去，像是一列列兵士。图书的种类也分得很详细，地图集、小说、词典等不同图书分别放在不同的架子上，用古魂文，北岛语和南岛语写的不同书籍被标记出来。艾萨克一开始最喜欢的是有关冒险的古代图书，里面会有对一些怪物的描述，还会有特别的地型和其他国家的描写，他把它们当作课外的练习来看。包括但不限于困魂瓶的石料的采集地，宕河流域的毫无杂质的血石有何副作用，怎么利用加工过的角石罗盘辨明魔物方向等等。但现在他也逐渐看些现代的诗作和小说。
不过他最喜欢的是一本旅行笔记。他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翻开那本金属镂空装饰、棕色封面的小说，它上面用金粉书写着«马提斯之旅—异域行记»。马提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见过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还能在那么多危险的时刻凭借自己的机智和勇敢存活下来。书里的冒险深深地吸引住了艾萨克，他常常在图书馆待到很晚，由于经常忘了时间，图书馆的管理员不得不经常来提醒他，这一来二去之间，他们彼此也熟络了起来。
他介绍自己名叫拉格（Lage），是从西边的卡诺（Kano）地区的一个小渔村来的，他和艾萨克同岁。某天在图书馆关门后他们步行回宿舍时讨论着不久之后要面对的纹身日和卢迪斯之节。
“要提前一个月开始斋戒了，想不到这么快就要成为纹身者了，就是不知道我的纹身是怎样的，听说每个人的能力都不一样。”拉格对艾萨克这样描述。
简单来说纹身者是能运用咒文能力的人，咒文的运用能使身体达到各项能力的极限。也就是说，配合某种特定的咒文，人的某一项指定能力会提高。使用咒文的程度越高，能力就越强，一直到达到一个极值。不过根据现代学者的各种研究表明魂与魄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咒文的能力是由魂产生的，纹身者不能冲破这个极值，即魂的力量的极限，否则纹身者的魄会受到损伤。
比方说可以用咒文加强捕捉视觉信息的能力，但当到某一极点这种能量会反过来吞噬纹身者，具体表现为封印绷带遭受侵蚀，以及对肉体造成长久的乃至永久的伤害。
一个月后，纹身日转眼就到了，康拉德院长站在大厅的高台上讲话。
“亲爱的同学们，今天是我们新生的纹身日，也是你们将要开启的卢迪斯之节还有假期。你们学到过新的知识，了解到在魂和魄领域内最新的研究成果，终于要有了用武之地。我想每一级的学生在这里都有自己的梦想，在入学式上，我看到了你们渴望的表情，求知的表情。首先祝愿新生们纹身日和卢第斯之节能够顺利，当然也要好好享受你们的假期。不过我想先重点为新生们讲一下这两个日子。纹身日会在卢第斯之节前到来，因为在卢第斯之节上会有新生使用咒文格斗比赛的项目，而卢第斯之节也会像以往一样为我们选择出最出色的胜利者——卢第斯之星。那么接下来的重头戏是今年的冠军奖励用安塔里（Antare）银钢制成的短刃驱魔刀。”康拉德院长从帷幕后面取出这把银钢金属制成的短刀，在太阳下刀身泛起冷冽银光，“希望大家在节日上发挥出色。向着你们的目标努力吧，为了至高的亚佩克德和蒙恩乌斯。”
“自律！自省！自致！”底下的学生们喊出学院的格言。
纹身时站在一大堆兴奋的人群中只有艾萨克是兴奋又惴惴不安的。他的双脚紧张地敲击着地面。
“听说纹身师也是要经过培训和选拔的，因为咒文的危险性，各个国家对于纹身师的管控还是很严格的，比如私自为他人纹身不上报的话可是要处刑期的。”扬凑过来对艾萨克和哈尔说，他排在不同于艾萨克和哈尔的一列。
在被纹身前每个人都要进行新双神教的仪式。这仪式就是在大厅里面对着亚佩和蒙恩的雕像进行祷告。艾萨克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然后双手合并开始祈求双神的祝福。
“至高无上的亚佩科德与蒙恩乌斯，愿您行在诺艾斯特拉土地上的魂，如同行在格拉维。愿您的国便是永远的家园。您的名字我们的主，愿任何人都尊您为圣。我祈求我们的日夜的食物并免了我们的债。祝福我们，不叫我们遇见试探且脱离凶险。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您的，直到永远，阿蒙。”
“阿蒙。”安德鲁教官的声音响起，指着一扇门，“好了，待会一个一个进密室。”
艾萨克排在前面，扬和哈尔则站在他后面。
“有什么可紧张的，不过是场纹身而已。”扬用手拍艾萨克的肩。
“我可没紧张。”艾萨克推开扬的手。
站在最前面的一人向前有些迟疑地敲了敲门，里面响起应答声。他把门打开，用了个新双神教里的手势向里面的纹身师打招呼，对方挥了挥手，示意他进门。纹身仪式会持续很长时间，每一个人的纹身都不一样，所以每个人的纹身时长也不一样。但是纹身师在月亮升起前是不会停下的，这是旧传统，因此学院给学生分了批次，否则一天的时间根本不够，而他们这是第三批，在第三天开始，也是最后一批。
“我叫阿斯特丽德，坐下吧。你之前了解过咒文吗？”艾萨克看到的纹身师比他想的要年轻得多。她有着一头乱糟糟的深金色的头发和严重的凯德露斯中西部的口音。
“了解过一点。只在课上了解过一点。”艾萨克说。
“噢。那也没关系，对接下来的纹身请不要害怕和紧张，那没什么的，只是将你魂魄的力量通过这个纹身激发出来而已。”她手里拿着针头在火里反复烧灼，然后沾上墨汁。虽然她看起来无所谓的样子，但不幸的是，这对艾萨克起到了反作用，使得他更紧张了。
她直直地看着艾萨克的眼睛：“在我们正式开始前，你有什么问题吗？感觉你很紧张的样子。”
“啊，没有，只是，只是......”
“是因为不了解咒文的能力是吗？说实话作为一个纹身师，我也不能了解全部的纹身，我们只能慢慢学习和摸索。你们应该也是一样的，毕竟对于魂与魄的研究结果还很模糊。”
“大家会担心的确有道理，因为这个纹身确实会有反噬自己的力量，所以也会有老师来教你们该如何处理。比如过度使用咒文，封印绷带会被腐蚀，你的魄也会受到腐蚀影响。”
“所有猎魂者和驱魔者的咒文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另一种是后天的。我现在做的就是激活你的天生咒文。”
“嗯。”艾萨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圣亚佩克德和圣蒙恩乌斯，我至上的王与至高的主，愿您的祝福降于世人，使其接受魂与魄转换的力量。愿您的祝愿为其庇护，驱除恶魔。阿蒙。”纹身师为圣徒们纹身的职责流传至今，从纹身师的口中说出的依旧是旧日的祷言，阿斯特丽德向圣亚佩和圣蒙恩的雕像行最为庄重的新双神教之礼，双手放在胸前，只留食指和中指伸出，紧闭着双眼，“愿诸圣啊，给予吾纹身者天启的能力，以我之眼窥探您的降临，将您之信徒手臂纹上您的印记，愿您通过咒文宽恕他的罪恶，从地狱直至天国。”
艾萨克撩起袖子，阿斯特丽德开始在他的手臂上纹身。
“每个人的天生咒文图案都是不一样的，功能不一样，甚至连运用时发光的颜色也不一样。这是每一个人专属的特征。”她闭着眼睛，“放轻松，很好，我能感受到你手臂上冒着的微弱红光。”
刚开始的时候并不疼，艾萨克看着阿斯特丽德，她的右耳朵打了三个耳洞，露出的手臂上也有不同于古魂文的文身。等到纹身进行到一半后，疼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艾萨克不得不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艾萨克问阿斯特丽德：“你是来自西部地区的吧？你家乡在哪里？卡诺吗？”
阿斯特丽德一边仍认真纹身，一边回答道：“不是，我来自亚奎拉。”
“亚奎拉吗，我都没去过首都所在的地区。”
“也没什么的，我是在首都旁边的小城镇上长大的。成年后我就一个人去了首都，自己养活自己，起先混的也不好，差点在贫民区里讨生活。之后遇到了我师父，他让我跟着他干，我也没去处，就答应了。”
“你喜欢为其他人纹身吗？”艾萨克闭着眼睛说，他有些冒冷汗。
“也没到非它不可的地步，不过暂时我还是觉得这份工作挺好的——毕竟有时还能吃上官家的饭，就像现在这样。”阿斯特丽德直率地说。
几个小时的时间过去地很慢，在最后几十分钟里，每根针扎在肉上像火燎得疼。当最后一针在艾萨克的手臂上刺完，他擦去头上的汗珠，心中终于安稳了。阿斯特丽德为他的伤口处消毒绑上封印绷带，告诫他之后几天的禁忌事项，特别是不能随意拆开绷带。
“在你成为猎魂者或驱魔者之前，我会给你个每个猎魂者和驱魔者都使用的到的东西。”她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拿出一条银质的十字架项链，与所有的银十字架一样，同样拥有外框和内里。
“这个银十字给你，当你使用咒文能力的时候，银竖杆会出咒文的光。你可以看到它的顶部和底部都是尖刺状的。底部是一个被称作血刺的部分，是猎魂者用来刺穿地面或划开自己的手掌的。当然这里面有机关，不用的话可以移动银横杆把刺收起来。猎魂者可以用刺画法阵，或者取血与初生之血融合。顶部的尖刺则名为索伯（Sobo）之指，银十字可以倒过来使用，不过功能可就不同了。十字架竖着长的那根杆被称为王之杆，横的短的那根杆的是主之杆。横着的杆没有突出的尖刺。给。”艾萨克从阿斯特丽德手中接过银十字。
“至于你自己的天生咒文有什么作用，需要你自己来解答。”
“我自己吗？”艾萨克默念，心中没底。
卢第斯节的开幕仪式很是隆重，在平坦的露天体育场上，院长康拉德先生将火炬用长明岛的不灭之火点燃。学院到处都拉了彩色的旗帜，现场还放飞了几十只和平鸽。然后他们开始高声唱起校歌。
厄兰格山腰上坐落着我们的校园，格拉顿山庄是我们成长的学院。
我们用三年的青春汗水得来蜕变，给所有人带去美好的理想祝愿。
我们明白将来的路途定会变得坎坷，而我们的人生也不会再有平凡。
可灿烂的金子永远藏在坎坷的路途，耀眼的人生亦不会甘于平凡。
我们是格拉顿山庄的学子，我们无畏任何恐惧和将要面对的苦难。
就连山下的法兰达小镇都各处彩旗飞扬，店家欢迎着来自各地来观看卢第斯节的旅客，里面也包括了来看自己孩子的父母。总之各个旅馆内住满了想要看到这一届的卢第斯之星的诞生的人。
拉格也来了，卢第斯之节假期期间，学生进出学院不受限制，也时常能看到学生漫步法兰达小镇或坐在酒馆里偷偷喝酒的身影。河边栽种了许多冬青树，他们几个坐在冬青树下聊天。微风吹拂着树叶，吹拂着艾萨克的脸庞，吹走他心中的忧愁，吹来对远方的哀愁。风吹打树叶的声音让艾萨克回到过去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之谜和复仇的梦。
“你们想过未来的样子吗？”拉格突然这么问。
“未来？”扬说，“我还没思考过，我只知道在当下好好活着就行了。”
“那我换个问法，你们在最终考试后会去哪里？”
“去北岛没去过的地方。”哈尔看着天空说，眼里满是向往。
“那要分过没过考试吧，没过的话，我也许会去当兵吧。”扬说。
“纹身者三大条例中有写纹身者是不能加入军队的。”艾萨克提醒他。
“那就把文身洗掉好了，当个军人也够让我的父母骄傲了。”扬微笑，一头躺在草坪上。
“我的话是想当个猎魂者吧。”艾萨克这样说，“你呢？”
“我的未来吗？我不知道。如果我说我是偷偷离开家的，你们也许会不信吧。我的家庭本就贫穷，他们都不同意我的决定，但我还是来了，我来的这几个月我没有给家里寄过一封信，我是害怕吗？我又在怕什么呢？父母一定觉得我是个自私的人吧。艾萨克你说追逐自己的梦想和守护现有的现实哪个重要呢？”
“我看了那么多的书，从未有一人给我最为坚定的答案，我是不是做错了呢？爸爸的病好了吗他还要去捕鱼呢，妈妈做的缝补活和洗衣活太多了，手指上都是伤痕，两个妹妹在家里做什么呢，她们去上学了吗？我究竟是为什么才来这儿的呢？”
扬闻言站起身来，他拉着拉格在草地上奔跑，阳光撒在两人的头顶，大声地对拉格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跑步吧，跑步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了。”
艾萨克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哈尔斜躺在草坪上看着他们，扬在微风中奔跑，拉格被牵着在阳光下终于畅快地奔跑，他那眼神中的忧郁惆怅也在此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得到慰藉的微笑。随风吹起的冬青树叶像是在舞蹈也像是在欢吟。日后每每遇见黑暗，他都想到这最初的时刻。
卢迪斯之节的假期来的快去的也快，在卢第斯之节的闭幕式上，体育场的露台上满是来观看颁奖仪式的观众，艾萨克站在体育场上专注地看向前方康拉德院长的位置。院长首先做了闭幕致辞，然后才是表彰仪式。
他又回到了黑猫旅馆打工。
不过到了初秋的某一天，店长召集了大家，对他们说：“我要去别的地方了，这家旅店也开不长了，在闭店前请大家好好找下一份工作吧。”艾萨克有些怅然若失，失去了这份工作的他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这天他独自一人坐在学院的餐厅里，慢慢地嚼着坚果面包，想着没有了收入来源的自己该怎样维持生活。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他转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男服务员。他对着艾萨克说：“你是艾萨克-埃泽德吧？跟我来。”
艾萨克疑惑地跟他来到格拉顿的地下厨房，他把艾萨克带到一个有着蜥蜴一样的尾巴的男人面前。艾萨克立马知道发生了什么。“埃丽卡说的就是你吧。”那个有蜥蜴尾巴的男人说，“她和我讲了你的事，你要乐意，就在我们这儿干吧。”
地下厨房传来碗、杯子、叉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艾萨克回忆起和埃丽卡在得知旅馆将要永久关门后的一次交谈，那是在法兰达小镇上的夜晚。
“艾萨克，你把饭送给埃丽卡好吗？”芭芭拉小姐的声音又从前面传过来了。
“好。”艾萨克放下了手中活，带着晚饭去找埃丽卡。但是，他找遍了一楼和二楼都没有看见埃丽卡的身影。“你去屋顶上看看吧，埃丽卡有时会上那儿去。”在厨房做活的小伙子查理靠诉他。
埃丽卡果然和说的一样，正坐在屋顶上。艾萨克把晚饭送到埃丽卡的手里，说：“快吃吧。”他在埃丽卡身边坐了下来。
“艾萨克，你喜欢太阳还是月亮？”坐在屋顶上的埃丽卡唐突地问艾萨克。
“我吗？大概是月亮吧。月光有让我平静下来的力量。”艾萨克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答案，“那你呢？你喜欢太阳还是月亮。”
“我啊，比起太阳和月亮，我更喜欢星星呢。”女孩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和星星一样都是被神抛弃了的人。”
“怎么会？别说傻话了，神会保佑我们每一个信者。”艾萨克急忙安慰她。
“你觉得星星的光怎么样，很微小是吧，和太阳、月亮比起来算不了什么。但是你看在这么广阔的天空下，无数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分布在天空之上，竟然也能把夜空照亮。”她继续说，“人就像星星一样呢。我们瓦卢斯人总说人死后魂魄将会变为天上繁星，在夜空照亮大地上迷失方向的人。”
“人像星星吗？”艾萨克抬起头看布满夜空的星星，它们闪闪发亮，像是宝石一样缀满了夜空。
“在没有太阳、月亮的黑暗里，是星星照亮了我们前方的道路。”埃丽卡轻声说，“我们瓦卢斯人没有拥有太阳与月亮的光，每天都在黑暗里前进，我们被唾弃，被侮辱，被视为低一等的人，但是我总相信我们是星星，所有瓦卢斯人在一起总能发出照亮黑暗的光。”
“我其实很感谢店长先生，是他给了我们这些人瓦卢斯人工作的机会。他曾对我说‘很抱歉，不能让你做抛头露面的工作。’怎么会呢？店长他对我们已经很好了呀。作为一个瓦卢斯人，我还能奢求什么呢？在这家满是瓦卢斯人的旅店里，是店长一直维持着秩序。我们在这里受到的侮辱和歧视已经很少了。”
“店长为什么会想到关掉旅店呢？”
“店长先生决不是因为害怕别人的眼光才关掉旅店的，我想他是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吧。”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回到南方去。在北方，我们受到的迫害已经算少了，但在南方我的同胞们仍被当作奴隶，无法独立的生活下去。我希望我们瓦卢斯人能平等且自由的活着。我们将不是奴隶而是照亮黑夜的一束光。”
“艾萨克，你应该也在为接下来发愁吧。我有个认识的人，我可以去找找他。这一年来，你没有歧视过我们，让我相信这世上也是有能认同我们的身份的人。人类和我们族人可以平等共存，所以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埃丽卡深棕色的头发在夜晚的风中飘扬，她露出幸福的笑，她那脸上蜥蜴的皮肤被月光照的发亮，在艾萨克眼里却不再恐怖，反而变得纯洁又神圣。
艾萨克从回忆里抽出身，他看着眼前长着蜥蜴尾巴的中年男子，又看了看身旁带有动物特征的那些人，心中默默地念：人就像星星一样。
他接下了这份工作。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因为他开始相信——即使是星星，也能照亮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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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6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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