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审判
万代纪年 514年 冬至初春
圣亚拉克大修道院一夜之间被烧毁的事,传遍了国内各处。凯德露斯的国王对这件事十分上心,圣亚拉克大修道院作为凯德露斯境内少数的修道院和双岛上最古老的修道院之一,被赋予了一种特殊意义,再加上由于一些大臣的子女在这个火灾中丧生,民众也普遍害怕这个古怪的魔人会卷土重来,所以审判和得出真相的速度成为了第一要务。
国王埃尔斯蒙恩三世亲自选择了负责这次案件的审理大臣。一位是凯德露斯的同氏会会长瓦尔德马(Valdemar),另一位则是圣月会凯德露斯分部部长埃弗利特(Everett)。因为这件事影响巨大,在南北岛的土地上都流传甚广。为防止一家独断或是编造谎言来欺骗所有人,所以国王选择了双重印证。在案件办理过程中,双方除了共享一些公开的情报基本上是独立办案的。而且只有到了审理的那一天,两者才能公开表明自己的观点态度。
凯德露斯的同氏会会长瓦尔德马以健硕的身躯和不苟言笑闻名,和国王一样有种威严感,金发蓝眼的他是国王信任的心腹也是从小不可多得的密友。在他眼里法律就是法律,是一切的底线。而埃弗利特则有一头棕色头发,他看起来有些秃顶,额前的头发稀疏的挂在脑门上。他和罗德里格一样来自于南部,圣月会将他派往北部担任部长也是早几个月前的临时调令。
这场事故中的幸存者艾萨克被接到医院中疗养,医生告诉他,他的右腿骨折了并且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他之前右腿也曾受过严重的伤,所以这次的情况不容乐观,是否要一辈子拄拐杖还要看后面的恢复情况。然而比自己的病情更让人头疼的是,他时不时就要受到来自同氏会或是圣月会的调查。他们要艾萨克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那个糟糕的,重新构建了他余下整个人生的夜晚。在夜里他望着圣亚拉克大修道院的方向祈祷自己不要再次陷入那个有着高塔的噩梦之中,但是没有人也没有神明听到他的心声,原来坍塌的不只是高塔,还包括了他曾拥有的希望,甚至是活下去的勇气。白天他要应付各种各样的问题,全是他不想要回想起的记忆。他在缄默不言中发现自己并没有为了这些在他生命中或是路过或是留下难忘记忆的人流过一滴眼泪。他为自己的冷漠感到羞愧,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为什么我要让戴维和罗德里格付出生命的代价,却留我这个人在这世上?为什么我连为他们哭泣都做不到,我居然能够那么心安理得的苟且的活着。
医生说他很幸运,腿伤并未想象的那样严重,只不过他需要重新学习走路。但艾萨克抗拒着治疗,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残缺会让他的内心好受一些。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走廊游荡,他看见尽头的后门,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门了,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好奇心驱使着他向门走去,不知为何这条不长的走廊他走了很久,而在打开门的那一刻,他有种莫名的开心和放松。他背负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在寒冷的空气里一扫而空,他奋力地向前走,一直走,他扔了拐杖,一瘸一拐地在雪地里走。直到他摔了一跤,嘴里和眼角都是雪,他转过身,面朝天空,是一头孤鹰,他看到那鹰掠过这苍穹,掠过这抹无垠的蓝色,他放声大笑,同时他感到一滴泪水悄然从他眼角滑落。
艾萨克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能有多长时间那些调查人员就盘问了多长时间,像是“你是怎样活了下来的?”,“那个叫罗德里格的驱魔者是否有着什么秘密?”“当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否能够具体详细的描述一下。”
但艾萨克总是敷衍地回答着他们的问题,艾萨克根本不相信,也不想依靠他们来得知真相。这令这件案子的受理一度停滞不前。
突然某天一个年轻人来到他的病房门口。由于他一开始并没有言明自己的身份,且是一人来访,艾萨克也只是把他当作了一位普通的调查员。
这位年轻的调查员没有急着询问艾萨克那天发生许多事的细节,他反而从日常小事中问起。
他问艾萨克:“身体好些了吗?现在能下地走走吗?”
“能是能,不过还不能长久地走路。也不能完全不依靠着拐杖。”
和别的调查员不一样的是,他直接从床头拿起拐杖邀请他:“一起出去看看?”艾萨克有些意外的点了点头。
“这些雪要化了,春天要来了。”他们并肩站在疗养院的门口。
“如果您这么想,您就错了,因为凯德露斯的冬天总是很漫长。”
冬末的凯德露斯的山谷比任何国度的冬天都来的愈加寒冷也愈加漫长,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飘落,足以堆积在艾萨克的头发,眉毛和睫毛上。但此时的他正紧紧抓着拐杖,毫不理会这散发着寒意的空气。年轻人看出来他的紧张和忧虑,所以用说话打断这一沉默已久的时间。
“我从没看过下雪,这个冬天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雪。在我的故乡就算是冬季也不会下雪。”年轻人感叹。
艾萨克这才反应过来,他口语调子里特有的卷舌音,按理说这是南岛南部人常有的口音。
“南岛很美吗?甚至就连冬季也不会下雪?”
“是的,很美,在我的故乡那里有美酒,水果,宝石矿产和永不消逝的夏天。”
艾萨克说:“也许某一天我也会去南边,如果我的一切没有被一场大火给烧毁了的话。”
“不是一切,你的一切没有被全然烧毁,艾萨克,这不是最后的结局。审判将在春天来临时开始,你还有时间讲出一切。”那位年轻人俯下身来,扣住艾萨克的双肩,“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一遍吧,我知道这令你很痛苦,但是听着,艾萨克,查明真相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你很好,我知道你自己已经努力做得够好了,可你面对的是整个国度人的愤怒和害怕,这让他们去听自己想听的答案,而你做任何事都是徒劳,但既然我们还要还牺牲者的清白,那么就试着依靠别人吧,试试大家的力量。”
“你错了,你也不懂,我根本做得远远不够,我就应该死在那场大火里的!”
年轻人安抚着艾萨克的情绪。他伸手擦掉艾萨克脸颊处的泪。
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医院门口并排坐下 :“我曾以为我可以救别人的,但实际上只有我逃了出来,那些听信了我的话的人在人生的最后一刻都是抱有希望的吧,但我却辜负了他们的期待,甚至居然还像现在这样,这样恬不知耻地活着。”
年轻人转开话题,依旧耐心地安慰着他:“艾萨克,你知道吗,虽然我来自令你向往的南方,可我觉得北岛的山谷里也很美,无论是落了雪的桦木还是生机盎然的冬青树。南岛美,有它美的原因,山谷也美,它夜晚的星空如宝石般璀璨。但你也应该知道南岛它依然有不美好的地方,酷热的天气或只用金钱衡量的才华,南岛的人和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有自己的优点和缺陷。我们是一样的,是拥有最本真的人性存在的。你的行为并非错误,在那样的情况下,你和所有人一样无论选哪个都是一样的正确。也许你说你的内心并非那样高尚。但我要说在我们的躯壳里,当有道德和欲望交织,这才是人真正的本性。”
“所以说出来吧,艾萨克,你都知道些什么,相信我们吧。”
艾萨克思考了一会儿,紧握着拐杖的双手终于松开,他向年轻人说明了一切。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年轻人在艾萨克的手中放了一个鹰头徽章,“我会查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吾名为纳撒尼尔,是个调查员,也是圣月会凯德露斯部分部长埃弗利特的秘书,等到审判日我们会为你做辩护。”
“会为我辩护?”
“嗯。”
“为什么?大家都以为是我,是我的错。”
“没必要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艾萨克,真相才是最重要的,这个世界有太多被掩埋的事实了,世上只有真实,这个唯一性的东西才是我们所要拼尽全力去守护,去挖掘出来的。”
审判在凯德露斯的首都亚奎拉的法庭举行,这场审判有许多民众自发前来守在降罪院前想要第一时间听到判决。这是艾萨克第一次来到凯德露斯的首都,这里的马路大而宽阔,人们着装华贵且优雅,在石砖不是泥土地上走着,他这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不一样,天空是那样空阔、那么地吸引人。
降罪院作为第五次王国间同盟时期的建筑,内里展现得庞大而辉煌。它已经不完全采用原始的石头来建造而是用了最新颖的钢铁结构,钢铁之间再用石头雕刻来装饰,这样由金属带来了冰冷感的同时,显得多了一份神圣。
这所降罪院是凯德露斯之王“贤明者”雷克(Reky)蒙恩(Recmone)六世在位时下令建造的。雷克蒙恩六世是凯德露斯王国拉开漫长和平时期的君主,他以推进新法制定闻名于世,降罪院的门前刻着一句用古魂文书写的铭言,瓦 卡洛 亚凛(Va Carlo Arlin)其译为让 真相 再现,即沉冤昭雪之意。
当艾萨克走进这个降罪院的大厅的时候,两旁站满了人,一旁是以同氏会会瓦尔德马为一派的人,另一边则是以埃弗利特为首的猎人工会即圣月会凯露斯分部的成员。他们分列于艾萨克的左右。在审判日来临的前几个夜晚,艾萨克整夜整夜的闭不上眼睛。他在思考着自己对罗德里格的承诺,他是否走对了这一步,是否在审判那天他的人生会被重新改写,他将要获得的究竟是自由还是无尽的深渊。
当他忐忑地走上审判席,四下都是望着他的眼睛,他们或是愤怒,或是疑惑,亦或仍沉浸在悲伤之中。不过他能感觉到有一双坚定的眼睛在盯着他,他明白人们要的只是一个真相。在出发前纳撒尼尔对他说“你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把真相说出来,我和部长会为你辩护,相信我们吧,艾萨克”。他望向四周的人群,缓步走上降罪台。主法官望向他,他的面孔和艾萨克想象的不太一样,年龄不大,是个戴着白色假发的中年人。
他将他的经历合盘说出,刚开始时降罪厅上的这一切真相令人们讨论不停,最后却似一颗巨石落入海底深渊后鸦雀无声。人们不可置信地望向艾萨克,艾萨克听得真切:
“古斯塔夫,那个圣亚拉克大修道院的院长是叛徒?怎么能听信一个小孩说的话。”
“古斯塔夫院长的为人听我的远房表舅说,是个自律勤勉的人,他不会干这种事的,而且讲到底小孩撒谎也是有可能的。”
“肃静。”审判长说着,看向埃弗利特,“先说说你们搜寻到的结论吧。”
“我们同被降罪方艾萨克对话中得知了很多本案细节,以下是我们的细节整理。第一条关于罗德里格,我们从艾萨克那里听来他曾经也与同氏会联系,不过为什么同氏会会在第二天才迟迟赶来,目前原因尚不明确。第二条关于艾萨克,他提出了一个看法,他当时看到罗德里格将要被杀时瞬间的喊出了声,那个魔人像能听懂人话一般有回应地转过身子向他走来,因此艾萨克认为那个魔人是有着自主意识的产物。第三条刚才大家都听到了,就是关于古斯塔夫修道院院长是否是叛徒,我们目前能给出的结论是……”
“尚不明确。”
埃弗利特读完讲稿侧过头看了艾萨克一眼,坐下了。
艾萨克看着这位猎人工会凯德露斯分部的分部长的侧脸,他和纳撒尼尔明明说好了的,是他亲眼见着古斯塔夫发疯般的举动,看见他的背叛和疯狂。纳撒尼尔也保证圣月会也会在受审中帮助艾萨克争取审判长的认同。
可如今却是一句“尚不明确”。
艾萨克看到此时的纳撒尼尔在和埃弗利特争辩,看来他的确没能成功做到艾萨克的请求。
然后不等艾萨克思考,瓦尔德马站了出来,但他看起来有些不适应这种场合,他摆弄着有点短了的西装袖口,拿起讲稿:“根据我们所查的资料有以下几处疑点,第一点是罗德里格先生到底在修道院里的法术是否正确,这里我们只有两个答案,一他故意选择了错误的法术,二他的法术被干扰了。第二点对应对方埃弗利特先生的第一个问题,我做以下回答,由于那天是圣主日前夜,我们不能说每个守卫都在岗值守,但我们保证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此事件的求助信息,这一点一种可能院长古斯塔夫截下了这条信息,另一种情况就是罗德里格根本没发出求援情报。”
“所以根据一定的推测我们觉得罗德里格和古斯塔夫之间有人可能是叛徒。”
“罗德里格是叛徒?这绝对不可能!”艾萨克情绪激动起来。
“我说了古斯塔夫院长也的确是有嫌疑的。但我想申明一件事我们在调查中发现这个罗德里格是个南岛人,他所用的刀很明显是南岛的工艺,用的是在宕河流域出产的矿物,也就是说他是森普纽蒙王国的人。”
瓦尔德马的讲话停了停,审判席下开始躁动起来,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肃静。”主审官让瓦尔德马继续发言,瓦尔德马微微鞠躬表示感谢。
“一把刀证明不了什么,我也可以买到,请拿出关键的证据。否则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的目的性。”纳撒尼尔摆脱埃弗利特的拉拽,抢先站起来说。
“证据?我们当然有证据。只是罗德里格如你所说暂且按下不表。我们这次要谈的是艾萨克自己。”
他的手往边上一指,一个身影出现在艾萨克眼前,一个全身缠满绷带,皮肤重度烧伤的人,他坐着木制轮椅被人推进来。
当眼前人的轮廓慢慢清晰,只见艾萨克难以置信地说道:
“艾斯本,你还活着?”
“古斯塔夫修道院长到底是不是叛徒,你们给出的结论是不明,因为很明显修道院中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了,没有任何旁证,但当我们有了另一个证人呢?”瓦尔德马放下手中的稿子,“艾斯本没有死,我们有第二个证人,这个是保密的,我明白你一定很吃惊。因为我们在初期没有办法保证他能顺利活下来。”
“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艾萨克缓缓摇头。
“他说他第一个跑上顶楼时他看见了戴维,也即是你的朋友和你在塔楼做的事。”
“是你们用拐杖杀了古斯塔夫,对吗?如果我描述有误还请反驳我。”
“我,我当时……。”艾萨克多想说这不是他做的,但是瓦尔德马让人拿来了拐杖,他指出拐杖上的凹痕和古斯塔夫尸体上的凹痕相符,而且在上面还留有艾萨克和戴维的血指印。
艾萨克望向右手边的纳撒尼尔,纳撒尼尔看见拐杖无力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之后的艾萨克像是沉浸在不可置信的梦里,他注意倾听几乎任何声音,只是在最终漫长的等待中等来的是法官如雷霆般的宣告:休庭,改日再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