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笼中之鸟
万代纪 514年春
艾萨克被关在一间刑房内,他在初审之后被盘问了一遍又一遍,他不能按点吃饭,喝水抑或是睡觉。到最后艾萨克的精神开始不清醒,他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吃的总是泔水,肚子总是在叫。有好几次艾萨克实在撑不下去了,可他一想到罗德里格和戴维他就也忍了下去,他们是为了救自己而死,这样的人不能死后再被按上罪名。
可事与愿违,更坏的日子来临了,他被两名高大的狱卒丢进了真正的监狱里。因为他始终不肯承认他自己所犯的罪。他没有和别人共住一室,单独的牢房里每天面对的总是三面灰墙,一面铁栏杆和压抑的天花板。他混混噩噩地过着每一天,终于直到某天一个狱卒的到来,他领着他走向更深的地牢,他以为自己的末日已经来到,甚至心中有种赴死的坦然。然而在下完最后一个台阶后他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纳撒尼尔。艾萨克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去,由于他自己的脸颊过于消瘦,加上很久没有洗澡,理发,所以头发已经很长很脏,被乱披在脑后,他不希望纳撒尼尔看到这些。他知道当时纳撒尼尔在法庭上无法发言一定是有苦衷的,毕竟他确实没有说出杀死古斯塔夫的人是戴维。
艾萨克缓步走到桌旁,坐在纳撒尼尔的对面,纳撒尼尔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为什么当时你不辩解是戴维杀了古斯塔夫以洗脱你的嫌疑?艾斯本的证词说的是你们杀的古斯塔夫。你大可解释自己是受了胁迫。”
“当时的戴维是正当防卫,而且无论如何,他也是为了救我才杀了古斯塔夫,要我背叛出卖他,我宁愿世人认为是我杀了古斯塔夫,戴维不应该背负杀人犯的恶名。”
“抱歉,我早该了解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你的隐瞒也有必须的理由。但艾萨克,我希望你再相信我一次。我知道这句话对你来说并不容易,因为我没有做到我曾经的承诺。我没有资格去求你第二次相信我。但是我真的只是想要见到你活的快乐,自由。我会不遗余力追查这个案子,所以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会尽我所能。”
纳撒尼尔的左手使劲的握住艾萨克的右手,他这才注意到,纳撒尼尔的右手部位只剩一节衣袖。艾萨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直到艾萨克被狱卒拉开。再次回到牢房的艾萨克打开他的右手,里面是被狱卒没收的戴维送他的那只手表。艾萨克不知道纳撒尼尔是如何取到这个东西的,他只感觉到手表上的裂纹像是刀疤一般刻在了艾萨克的心里。
但连艾萨克不知道的是,这将是他在监狱里第一次也是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纳撒尼尔了。
他很感谢纳撒尼尔,甚至这份感谢在他眼里也太过轻微,因为在他过去生命最无助的时候,他帮了他一把,帮他走出泥潭。在他现在最需要信念的时候,他又出现,交给他求生的礼物。艾萨克每天都看着这块表,当听到指针的滴答声响起,他的心里就有些安慰,多了点活的盼头。
三年,整整三年,他在滴答声中度过了。这期间艾萨克待在监狱中服刑的同时,监狱之外纳撒尼尔则一次次站在他旁边,为他上诉,直到他们的身边都只剩彼此,在刑房他的左脸也被火烙上了有罪者的记号,艾萨克在潮湿阴暗的牢房里他受着冻挨着饿,一直等着这三年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
这三年就像艾萨克生命的倒计时。一边是纳撒尼尔承诺的通向新生活的可能,一边便是无尽的死亡深渊。幸运的是,无数次在死亡边缘的艾萨克挺过来了,他的罪行最终还是被定义为从犯,那时只有十三岁的艾萨克受到了新法律的宽恕。
而当他真正站在太阳下的时候,那是一个春天,久违的微风轻抚着他被烙下伤疤的脸颊,像母亲般慈爱地亲吻着他的额头。他要去圣月会找纳撒尼尔,他有话想对他讲,去告诉他自……
“他死了,两个月前牺牲在一场与魔人的较量中。”圣月会的联络员向他讲述了实情。
“很抱歉。”
艾萨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圣月会的大厅的,他太累了。他在想他这一辈子都在失去而非得到,更准确地说是得到后再失去,拥有过美好却不得不放弃,这样的感觉令艾萨克更加悲伤。他早该知道的,纳撒尼尔怎么会缺席他出狱的那刻呢。毕竟他比谁都盼望艾萨克的快乐和自由。
一股无力感充满了他全身,他想起了戴维和他一起去格拉顿的诺言。可当他真的坐了火车到了学院,步伐又退缩了。火车上同行人一见到他,看见那块烙印便畏惧他,不与他坐在一块。他明白这个烙印的意义,他也告诉他自己,他已经和之前的艾萨克完全不同了。火车上的旅客很明显地表明了这一点。
那么现在去学院的意义在哪里?那个一起发誓遵守诺言的人也已经不存在了啊。艾萨克也为自己选好了去处,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他要为罗德里格立一块墓碑,虽说驱魔者不能被追魂,但是艾萨克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纪念他。他去圣月会罗德里格的物品处,拿到了专属于罗德里格的双十字架和狗牌,他看见罗德里格的双十字架上布满了划痕和缺损,证明他的确是一个经验老道的驱魔者,那天夜里的事绝对是个的圈套。古斯塔夫所说的“主人”又会是谁呢?他一边想一边挖了个空的墓坑,将双十字架和狗牌放在里面,再用沙土覆盖,最后他找了块石头放在沙土上面,石头上没有刻字,因为他不想让人发现并破坏了这座墓。但他十分清楚的记得这块墓碑的位置,它躺在一棵巨大的冬青树下。
最后他去理了发,修了胡子和洗了澡,穿上了一身干净衣服,用只零星剩下的一些小角子租了个离主街较远旅店的房间,他被分在二楼。艾萨克默默地从包里翻到一股麻绳,又拉来凳子,站在凳子上将麻绳绑好成为一个圈。在死亡来临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他正准备用尽最后的力气来踢翻脚下的凳子的时候,旅馆住所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了。他没办法只好从凳子上下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陌生男人,他留着小胡子,油腻的黑卷发挂在被走廊烛光照得发白的脸上,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他打量了一下艾萨克,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份书信准备交给他。
“你叫什么?”
“艾萨克,艾萨克-埃泽德。”
“黑发蓝眼睛,那没错了,这封信是给你的。”那个陌生男人说,他转头看了看屋内,艾萨克十分肯定他看到了那个简易的套索,而他也明白艾萨克要做什么。
但艾萨克并不在乎,试问有谁会在乎一个少年犯的死活呢?他自嘲地笑了。把这个墨迹有点熟悉味道的信封放在旁边鞋箱上。
就在门要关上的那一刻,那个陌生男人的手又伸了过来,他这时死死抓住门框说:
“这是纳撒尼尔托人给我的信。”
艾萨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他抬起眼睛,像是望见纳撒尼尔出现在他面前一样,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纳撒尼尔还活着是不是?”艾萨克从鞋柜上拿起信封,仔细地瞧了瞧,却失望了,他试探性地问,“这不像是他的字,他……还活着吗?”
陌生男人摇了摇头:“他死了。我不知道他为何写信给你,可你也别让他的努力都白白浪费了。”说完,他又看了看屋里的绳圈。
“把它摘下来吧,纳撒尼尔肯定也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艾萨克这才想起最后一次见纳撒尼尔时,纳撒尼尔的右臂已经空无一物。
他颤抖着打开信封,信纸上面是一长段的文字,写的歪斜扭曲,看起来确实是在用不熟练的手写字:
艾萨克,等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明白自己已经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写下这封信的初衷是想你往后活的快乐和自由。我知道也许你想着放弃,因为你在想你生命中的所有事,所有物,所有人都像细沙般在手中留不住。但是我们之中的谁又何尝不是呢?生命的尽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所以当死不可改变时,我们经历的生就会有其意义。无论如何,活下去,艾萨克,活下去。跟着你的心活下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你还想要查明真相。那就去格拉顿,因为那儿暂时能够庇护你。去格拉顿,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是有天赋的,我看得出来,这个天赋是独属于你的谨慎和勇敢。所以恣意地活着。我说过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所有爱你和你爱的人。我已经将我的名下资产转移给你,学费的事不用再做考虑。
但如果你真的选择了那条探明真相的道路,就没有折返的道理。
我将在诺埃斯特拉的土地之上永远祈求神明赐福于你。
我的孩子啊,即使我们常常受到嘲讽和鄙夷,即使我们把一切包括生命献祭,即使我们注定不会见到许多笑容和幸福。
但我们必须向前追寻。
因为我们是追寻死亡的人啊。
艾萨克转过身,关上门,取下绳圈。他坐在床边,眼泪一滴滴落在信纸上。
在之前梦里,艾萨克总梦见一只有着金黄色眼瞳的老鹰和一棵大树,那只鹰永远孤零零地站在大树上,用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他们就这样相互注视着。其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死寂般的黑色。可在那天晚上,梦中的鹰忽然张开黑色的翅膀飞了起来,那巨大的黑翅像是来自彼岸使者的赠礼,它高昂着头,迎着那若有若无的春色,飞向远处绵延千里渐明渐显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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