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童年，我的记忆已经少而模糊了。那些记忆就像是一块块碎片，有的是图像，有的是气味，有的则只是一段没来由也没结尾的故事。每当我去回忆，这些记忆碎片就不断在我脑海中闪现，在我心中漾起唏嘘的涟漪。
我记忆最深的是童年门前的那棵老树。在我的记忆中，它是那么鲜活，它永远是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入了秋，当其它树的树叶泛黄掉落时，他依旧如春天般青翠。秋天的风没有减损它分毫，反而在这年复一年的吹拂下使它树枝粗壮，树叶繁茂。人们说，它是这儿独有的冬青树。
山谷中的四季都是独特的，它的景致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循环往复的改变着，在这些所有景致之中，我的父亲喜欢春天，因为他喜欢大地上一切有生命力的样子，春天代表希望和新的开始，我的母亲喜欢冬天，因为冬天的山谷被白雪覆盖，而一家人会坐在屋里聊天，听炉火的声音，她喜欢家的温暖。我的哥哥则喜欢夏天，因为村里的教书先生会在夏天放假，这时他就会跳入河中享受水的自由，或者玩踩石头过溪把戏。而我，唯独我会选择秋天，我最爱的是外面秋天的山谷，此时，人们开始在山谷中收获，他们唱着世代山谷人民所传唱的歌谣，夕阳把他们的身影照得金黄，飞鸟在他们的头顶盘旋，这些飞鸟是鹰，却是山谷中有的谷鹰，它们性情比野鹰温顺许多，可以家养，人们用它们来送信取得外界的消息。但在我的童年里，有一只和所有谷鹰不一样的鹰，它的羽毛全黑，有一对金色的眼睛。我直至现在仍记得它飞翔的孤影。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再也没见过这只鹰。可在我梦里，它依旧会出现，它与冬青树联系在一块儿，有树就有那只眼睛紧盯着我的鹰。
我会说，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有一部分是来自于我的父母，他们的善良与温柔使我在日后不会自暴自弃地去怨恨这个冰冷又现实的世界。社会虽然冰冷，但人之间却有温暖。他们的细腻，体贴呵护着我脆弱又敏感的心。哥哥在我孤独时也总守护在我身边，会与我作伴，保护我。
但当我再次回到山谷时，我所见的只有两座冰冷的墓碑，和棵一如以往的高耸却不见鹰的老树。而如今，我才真正懂孤独的滋味，因为四季仍是四季，我却要去经历一个人的春夏秋冬。
有时，在脑中我会想到那场大战。那场离我不是很遥远的战争，它仿佛就在眼前。我是谁，是猎魂者还是士兵?亦或都是。我是那个送走死亡的人还是带来死亡的人?一切都改变了，战争改变了许多人。
在夜晚，我会从古城堡出来沿着前大道来到岸边。蒿里的天总是阴沉的，风吹不开云，月亮只好隔着云投射下光来，在朦胧月光中我眺望我的故土，最近我总能想起过去人的身影。我看见埃尔斯蒙恩，他朝那所房子跑去，顷刻间屋子就开始燃烧，我看见费德利欧，他躺在血泊之中，还有他的儿子，死的时候一样挣扎与痛苦，我还看见拉尔斯躺在床上苍白色的脸，看见路德维希破碎的铠甲，看见哈洛德被无数的箭射中。我看见的还不只有这些，还有那个在街道上走着的栗发女孩，她拿着娃娃，可下一秒她就消失在飞机的轰炸声中，我看见帕特的哭泣，看见塞西莉娅的哭泣，看见格列布的哭泣。那些逝去的人啊，我曾认为见惯了死亡，却从未想过死亡后给身边的人带来的哀伤。这种悲伤无穷无尽，去折磨战后幸存的人们。那我们猎魂者的生命意义何在?人们不已经逝去了吗?我们想要留住的是什么?只有一次的生命是留不住的呀!
恍惚中，我又成为那个被父母牵着手的孩子了。夏日的风吹过我的发梢，我也是在隐约中看见我的家，它的灯光穿过树，穿过尘土，穿过月色而来。它引导着我不畏恐惧地前进，身边的人的身影变了又变。是父亲和母亲吗?一瞬间我看到了康拉德先生的背影，然后是理查德先生还有白发的埃尔斯蒙恩，他们转过身来用眼睛看着我。而这条路仿佛从未有尽头，我一直在费力地走着。不过现在一切都消逝了，我是独自走在这条路上，那光忽近忽远。
我们每一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那条路上，战争中的每一个人，战后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们和我一样在那条路上不断地走着，无可奈何地走着，被引导着独自面对那束生命中的光，那么我们来到这世界有什么用呢?为了死亡吗?我们被束缚囚禁在那条名为人生的道路上不断向前走去，向着那束光走去，值得吗?那些我们生命的枷锁都应该抛弃了，不是吗?
有时我也在想，死亡是个好的结局，对那些痛苦的人来说。
而我今生最勇敢的，就是像今天这样独自面对死亡。黑暗中我常能听到许多声音，海的声音，波涛的声音，风击穿石头的声音，芦苇互相交错的声音，我甚至听见那些抛弃我的人的笑声，他们开怀大笑，对我，对一切，从很远的远方越过时空在我耳边诉说。我自我呢喃，我愿意，与你们一起，共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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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6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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