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出这个人其实比较内向,但是他明显在表演很social的样子,可以理解,毕竟不能刚来就把不social的牌匾立起来,大家都知道资本主义对外向的人有偏好,除了从业经验三十年起的技术大牛,被挖来的第一天就散发着浓烈的反社会人格,穿着人字拖在昂贵的写字楼里啪嗒啪嗒到处跑,literally no fucks given. 每当出现这种人,大家普遍的感受就是:
此时乌克兰人和麦克正端着咖啡进行北美职场经典保留节目:Small Talk. 我听到他连续用了三遍 how are you了,这样做其实蛮犯忌,因为除了护士之外一般不会反复和别人确认这个。But why would I care, 我一般不会去干涉插足别人家small talk,毕竟人家要去表演social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世界这么大, 舞台是大家的。
就好像,我也不叫Jason. 我只有在公司和星巴克才会变成Jason,事实上我的邮件通讯录里至少有五个Jason,that's a fucked up name, like Alice, or Michael, or Steve, or James, or Sara, especially Sara, Sara is the worst.
我的中文名叫Lang. 但是我从来不和同事说起我的真名,因为他们不配。【浪】这个高贵深邃的字,这帮爱尔兰人和意大利人是永远不能appreciate其中复杂却真切的深意的。因此, 在白人的世界里,I go by Jason, I purposely picked this shitty name, 就像一个在北京工作的老外取名叫张卫红,或者李大毛,as a mockery.
我端着咖啡,走上前去,打断了他们。
2.
我:不好意思,Nick, 我叫Jason, 是个公司五个Jason 之一,你可以叫我AJ, short for Asian Jason. 很高兴认识你。
Nick( 眼中划过一道光芒):你好,Jason, 我叫Nick. 我来自乌克兰,我今年三十八岁,我是两个小孩的父亲。How are you?
我:你好Nick, 我来自中国,我今年三十岁,我是零个小孩的父亲。I'm good, how are you
我:但是抛开意义的问题不说,今天,你,一个来自乌克兰的,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男人,加入了我们,你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保不齐比你和你老婆孩子呆在一起的时间都要多。我们四个,你,我,Sam, 麦克,将在未来若干年内,share this very space together,互相背对着彼此,四个人的臀部,形成一个方形的四个顶点。以臀部中轴原点画一条垂直的线,我们四个的蹲中轴线将完美的交合在这正方形的中心。你告诉我,Nick, 你大声告诉我,isn't this beautiful??!
我:事实上很有可能的发生的是,如果碰巧你内向我也内向的话,现在我和你讲的话语,将占据未来一年你我沟通的至少百分之三十,甚至有可能是在你我离职跳槽永世不再复见之前,唯一有意义的一番对话。因为我们都知道,入职第一天,basically everybody will come to greet you, then small chat will be initiated, 这是一种被corporate culture内化了的仪式。 但是,Nick, 我问你, 你愿意就这样被你一句how are you, 我一句I'm fine and you 的,完全不走心的,small talk中被浪费掉吗?当你颓然老去,回首过往的时候,你可以接受在你来到这个设计院的第一天,被如此塑料感强烈的套路给夺走吗?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对人与人之间 真切可触碰温润可感知的bonding,有哪怕一点点的渴望吗?你刚才和麦克聊了十五分钟,我敢说这个混蛋其实一点都没走心,他甚至都不晓得你叫什么名字?你信吗?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远处传来桉树飘荡的沙沙声。
Nick(脸色有点发白):不可能。
我转向麦克:麦克,眼前这个乌克兰人,名字叫什么?
麦克(微笑):他叫Nick. 他来自乌克兰,他今年三十八岁,他是两个小孩的父亲。
我(情绪激动的破音):错!你明明叫做巴普洛夫!或者类似的。你不叫Nick, Nick只是你工装名牌上的一个代码, 一个符号,And you Sir, are more than that ! 你来自东欧一望无际的沃野千里,你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告别年迈的母亲,走过金色的麦田和破败的东正教堂, 随时汹涌的人群挤过海关,在经济舱的后排蜷缩着麻痹的双腿,脸靠在窗上,看着舷窗外的色泽,从灰白,到深蓝,到漆黑,到灰白。你艰难的租到了第一间公寓,你考取了驾照,lease到了第一辆本田思域,你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你每天奋战在多伦多的拥堵中,现在你跳槽了,在二零一八年七月的一天,你走进了这家设计院,步入了这层格子间,端起了这杯咖啡,你遇见了麦克,你遇到了我,但这不是故事的全部!
Nick(认真脸):我老家不种麦子啊。
我(激动的大声叫嚷):但是Nick, 这该死的工作并不能定义你不是吗?你跨越大西洋,不是为了成为资本下的一颗螺帽,更重要的是你在寻找一个价值感!你,a self determined human being with a free will, 即使终日在资本主义机器的泥泞中跋涉,但每当一丝光线从乌云的缝隙中漏出,伴随着一曲地铁风口的弦乐, 一卷落地窗后的油画,一段不知何处飘将过来的,虽模糊不清但却真切萦绕于你耳边的姑娘的轻声呢喃, 你会从图纸堆里,抬起你满脸尘土的面庞,面向苍穹尽头那一缕时隐时现的金色的云彩, 发出一语,形而上的,关于终极的意义的,不甘愿不屈服的伟大诘问:
Maybe, just maybe, life is more than just being an office drone.
Nick ( 擦了把汗): Jason are you Ok?! 问完随即转向麦克, 问:Is he all right? why he is crying?
麦克小声的说:it's because of all those oily Chinese food he took this morning, those pork dumplings can destroy a good man's soul.
我(吸了吸鼻涕):Nick. 让我们来一次真正的Bonding, let me get to know you, as a human being to a fellow human being( 与此同时,麦克在旁摆着鬼脸,跟着我作着 human being音节的口型). Can I address you as my brother Nick ?
Nick紧张的笑): Sure I can be your brother,,,, for now
我(高声呐喊):Brother你知道吗?哲人曾说,灵魂层面的真切交流,必须立足于共享的经历。让我们从寻找我们三人的共同点开始。(我一手牵起Nick的手,一手牵起麦克的手)来,告诉我, 中国, 乌克兰,爱尔兰,的共同点,是什么?!是什么! There has to be something we share in common ! There has to 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