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巨大怪兽】蓝眼刃鹿 本文共有 83886 字

羽·凌风

好多年前，和熊讨论起自然界里的极端个体所产生的灵感
当时只写了三万字不到，终于，借着这次活动的动力，将它补完了
能完成就不错了，能不能在活动结束前得到回复积分就随缘啦！（散花（炸）

一个身患怪病的刀刃鹿一生的故事，一个天赋异禀的怪物的宿命，一个极端个体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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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序

这是北方之森难得的好天气，春季的暖阳毫不吝啬地将它的光芒洒满了北皇的群山。蛰伏了一冬的鼠探头出洞，嫩草和新叶正在萌发，高山上回响着冰雪融化的声音。
这是复苏的季节，生命正在迎接它的新生。
这时刀刃鹿的族群刚抵达春夏的聚居地。那是北皇的群山和森林中最好的草场，每一棵草都肥嫩鲜香，每一口都是鹿喜爱的味道。没有竞争者，看不到其他的鹿群，连总是跟随在鹿群左右的矮小岩羊和山猪也不见踪迹。那连接山涧草场和外界峻岭唯一的道路傍山临崖，阻碍了掠食者的脚步，这里没有笨重无法翻越山岭的熊，没有不敢太过接近鹿群的山豹，更重要的是，这里也没有虎狼。
这里是只属于刀刃鹿的繁殖场，他就出生在这样美好安宁的时节。他一接触大地，就将脑袋向天空伸出，幼小的嗓子鼓足了劲鸣叫。那一刻，群鹿抬起头来齐刷刷望向他，仿佛是望着正在骄傲地展示自己犄角的成鹿。
这是鹿群迎接新生的仪式。他们开心地鸣叫着，举起前蹄用刀刃般的角反射阳光，迫不及待地在向新成员介绍这美丽的世界。头鹿踱了过来，轻轻蹭了蹭母鹿的脸颊，再低下头，以长辈的姿态，用鼻子碰幼鹿扬起的额头。
母鹿舔舐着孩子身上的羊水，微风轻拂撩起幼鹿蓬松的毛皮。这是一头很漂亮的小公鹿，浑身褐色，唯有脊背带着一抹淡棕，仿佛阳光每时每刻都撒在他的背上。
也许是被欢迎的声浪和头领的关怀所惊醒，他突然甩头，肥大的耳朵拍在脑门上，啪啪作响。他以他能及最高亢的声音鸣叫，犹如诞生的宣告。接着，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双比春季的天空还要蓝得清澈的眼睛，明亮的反光比月辉更加耀眼。头鹿怔怔地望着幼鹿，眼中闪过一丝惊奇的光，一丝如血的红光。不管迎接了多少新的生命，成鹿依然不太习惯幼仔刚出生时那双覆盖了蓝膜的眼睛。血红色才是勇敢无畏的刀刃鹿的虹膜应有的颜色。
蓝眼的幼鹿啊——他扬起头，向天空刺出比尖刀更锋利的银灰色鹿角，嘶鸣着，完成降临的仪式——开始了，你的故事啊，启程于你的诞生，落幕于你的终结。

1. 初生

幼鹿生命的最初时光，全是在这片祥和的草场度过的。
和其他新生的食草动物一样，小鹿的感官成长神速。很快他就能分辨同类的叫声，感溪水沿着山壁潺潺而行，闻风抚过草地吹响阵阵的花语。母亲的奶水清香的甜味还萦绕于口腔，青草芬芳便涌入鼻腔浓郁得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母鹿低下头用嘴在幼鹿脑门上蹭了蹭，他也抬起头回应母亲的溺爱。
可是什么也看不清，就连近在面门那母亲的舌头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唯独他的眼睛在一层蓝膜的保护下看不清外物，几次跌跌撞撞地尝试爬起，随即又缩回母亲的腹下。也不需要着急长大，在这宁静安全的山谷里，吃不完的牧草赐予母鹿，喝不尽的奶水就在嘴旁。
这缓慢流逝的舒适时光中，幼鹿以朦胧的视觉探索这个世界。草是咸的花是甜的，阵雨前的山风带着沉重的腥味，从天而降的水比流淌在地上的清凉却也更捉摸不透难以下口。
他很快也认识了自己的家族，那是个二十来头成鹿组成的鹿群，他的父亲即是群体的领袖——同时也是大部分幼鹿的父亲。他是这年新生的六只小鹿之一，四公二母。待能在草地上站起身之后，他们就从母亲腹下的庇护走出聚集在一起，跟在见过些世面的兄姐后面学习行走和蹦跳。
第一次脱离母亲的怀抱品尝青草的味道、第一次舌头接触到溪流溅起一阵惊慌的水花、第一次奔跑跳跃依然稳定住身体的重心、第一次站在高高的巨石之上俯瞰整个谷地草场，每个成功都会引起小鹿们喜悦地祝贺，路过的成鹿偶尔甩甩耳朵撇撇嘴、悠闲地低鸣一声也不知是不是鼓励。
平日闲暇的时光里观察那些山脉的走势也是有趣的活动。层峦的轮廓构成鹿的脊梁，悬崖的深壑勾勒狼的行踪——当时跟在一起探险的前辈就是这样的形容那片连亘的山峰的。幼鹿没有见过狼，只听前辈们提起过那是要吃肉的猛兽，就像吃肉的大鹰一样经常绕着鹿群和其他动物飞翔。幼鹿调皮时候撵飞过一只停在父亲附近的高岩上歇息的鹰，大家伙展开漆黑的翅膀足足有他的鹿鼻到鹿尾那么长——尽管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样子。
环绕山谷的群峰或是陡峭或是平缓，每一座都有各自独特的气势。就像鹿一样，每一头都有自己的特点——说这话的前辈叫“青峦”，她肩上丛生的青灰色鬣毛和爬了绿草的远山一模一样。
每天除了探险之外，还有他最喜欢的睡前故事，母亲和前辈都常常讲述那些高大公鹿们的威猛轶事。据说首领可以一纵就越过五头鹿那么长的深谷，还有鹿群从森林里走过就连狼群也要让路。他还听说过有一只大公鹿在山崖上把和他一样高大的猛兽逼下悬崖保护了整个鹿群老少的传说，那是他的最爱，时不时他就爬到山坡上，低头亮出还没有长出犄角的脑门，感觉自己好像撕碎了山风。
哦，说到山坡和风，那天年轻气盛的小鹿们径自离开鹿群前往山谷里的一处高地玩耍，没有理会成鹿有关天气的警告、也忽视了头顶越压越低的乌云正笼罩了天空。那天晌午的天色就和傍晚一样昏暗，空气焦躁得令鹿窒息，抬头甚至都看不见火辣的太阳。
他和另外一头幼年公鹿正尝试攀登山谷附近的一座高岩，过去常常看到公鹿前辈轻松地跃身上去很是神气的样子。前辈在岩石边加油鼓劲，谁也没把黑压压的乌云放在眼里。
没过多久，雷暴雨果然倾盆降了下来。平生第一次幼鹿感觉自己的背被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雨点砸得生疼，其他小鹿也忍不住地惊叫起来。那时候昏天黑地日月无光，脚下的岩体越来越湿滑，在铺天盖地的雨点之下连站立都很困难。
一开始幼鹿们紧张地缩在高岩的凹处一动也不敢动，听狂雷卷起风和雨的呼啸震耳欲聋。初生的幼仔第一次单独遭遇到这种鬼天气，想要回到母亲的怀抱可是身边只有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同辈。
耳中除了雨的呼吼就是狂躁的雷吟，脚下看起来比十头大公鹿加起来还壮硕的岩石在暴风里挣扎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而幼鹿就是附着在岩石上的草，暴雨就是鹿奔跑时蹄子带起的风，轻轻一拨弄就能让草无法停止地悲鸣。
慢慢地风声似乎减弱了些，耳畔不再只有雷声风号和同伴的啜泣，渐渐多了些前辈们在巨石旁仿佛欢呼似的叫喊。幼鹿们羸弱地抬头睁眼，在比暗夜还漆黑的背景上，几只比成年鹿小上一圈的青年正映着电光起舞。一个前辈带来了几头成鹿，那时候刀刃鹿向前伸直的长角泛着金光，比划破黑穹的闪电还要明亮。
就这样那场惊心动魄的雷雨历险成了一场刺激的狂欢，成鹿爬上巨石低头安抚摔倒在泥泞里的幼鹿，用宽阔的面门帮助幼鹿们跳下高岩回到坚实的土地上，而被营救下来重获安全的幼鹿就跟着前辈的步伐顶着风雨舞蹈着、为仍然受困的同伴加油。
大雨停歇时已是傍晚了。被雨点洗净的空气清晰地印出了远山的起伏，橙黄色的阳光仿佛以神圣的力量驱散了云雾，普天之下皆成一片金光闪闪的净土。
那天小鹿们站在巨石边上，没有再继续未完成的攀登大业，只是围绕着那块金色的高岩一圈一圈走动，边走边甩掉身上的雨水。最后好似仪式一般地头向天空呼喊了几声，便在天真正入夜之前回了鹿群。
那是第一次，幼鹿真切地感受到了世界的力量，那是太阳、天空、闪电和雨水的力量。令人不由自主想要朝拜的力量。母亲和前辈们都说，那些传说中的大公鹿都拥有能匹敌世界的力量。
如果自己也能加入那些传奇的大公鹿，如果自己也能像那些成鹿一样无所畏惧就好了。母亲是怎么说的呢，血性，对就是血性，不管地形还是猛兽都无法阻挡、天下地上唯我独尊的血性，刀刃鹿那双深红如鲜血涌出的双瞳就是血性的象征——可是那样鲜红的瞳孔不属于幼鹿，真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血瞳呢。
按照母亲和前辈们的说法，直到第一个秋天到来、鹿群准备离开山谷之时，新生地赐予小鹿的蓝瞳才会一点点褪去天真无邪的色彩，换上鲜血的颜色。直到那时清晰的视野才算引领幼鹿真正踏入了这个清晰的世界，也是直到迁徙结束之后，幼鹿才会真正成为鹿群的一员，而鹿群这时也才会根据幼鹿的特征赠予他们名字。
不知道自己会叫什么呢？“山脊”？那是比谷地里最大的石头还高的父亲的名字。他灰褐色的鬣毛从脖子延伸到尾巴，一对鹿角犹如岩石般厚重有力。幼鹿甚至亲眼见过父亲在前辈们面前炫耀，把比脑袋还大的石头劈成两半。
或者“鹰蹄”？她是幼鹿的母亲，听说她奔跑的姿态犹如脚踏青云，是整个鹿群跑得最快的鹿，就连山豹都追不上她的背影。
还有“雷角”。第一次见到那头以雷为名的鹿时，那对银灰色的角在幼鹿模糊的视野里刻下了夏夜闪电的痕迹。幼鹿也渴望拥有一对那样的鹿角——不，还想要比响雷更大、比电闪更利。
哦，“沉血”也很棒，那是另一个前辈的名字。他的双眼红得比成鹿还要深邃，用父亲的话来说，那是真正的刀刃鹿的眼睛。兴许自己的双眼转红时能比他还要美丽呢。
时间就像山谷的高草一样随着风扶进了鹿的胃。曾经几乎触到幼鹿背部的草渐渐地只能齐平他的肚子，又退缩到了膝盖的位置。一点点学会离开母亲的笼罩，学会小心地调整重心俯下身寻找看起来最美味的草叶。或是学习在坡地上奔跑，从小溪上越过比赛谁不会沾湿蹄子，偶尔离开鹿群在山崖边上冒险。
每一天都是新鲜的气息，花开叶落、阵雨频繁，拂过山谷的风逐渐驱散了焚热，越来越期待褪去了蓝膜之后的山川和穹窿到底是什么样的颜色。

刀刃鹿五年左右繁殖一次，每临繁殖季节都会举族从山脚下的森林途径悬崖陡壁搬迁到这河谷之中，在此度过富饶的夏季，再于冬季的暴风和冰雪统治山川之前回到更温暖的林海。迁徙一路伴随陡崖和溪水，山豹的爪子都抓不住湿滑的裸岩，就连刀刃鹿也得依靠鹿角插入石壁的缝隙探索脚下的窄途。
这将是横在还没有成长出鹿角也看不清路途的幼鹿生命中的第一个坎。
山风转寒、艳阳徐冻，鹿群躁动不安，头鹿总是登上谷口的高岩顺着溪流遥望山涧，凝重的气氛比夏天深沉的乌云还要厚。就连兄长们也停止了和新生儿一同无忧无虑的嬉闹，他们也如成鹿一般，抬着头望向四周连亘的群山之间最低的垭口。
天云愈淡、绿草渐枯，溪水从舌尖淌过也不再是清爽仅余下刺骨。北国的深山里，季节的更替尤为明显，祖辈一代代传递的经验告诉鹿群该上路了。头鹿绕着鹿群发出阵阵低鸣似祈祷，终于又到了离开乐园的时候。
小家伙们看不懂大家的虔诚有何用意，严肃到了他们这里只剩对未知的期待和欣喜——毕竟过了谷口的险关，他们就能拥有名字成为鹿群真正的一员了。幼鹿绕着母亲跳跃玩耍，就连母亲急切地教他各种原地起跳、转身落地的高难度姿势，他也当是游戏。
直到启程的日子终于到来，鹿群在头领的召唤下从谷地的四面八方集结，排在谷口犹如团云涌向群山的出口。那一天凉爽却不寒冷，天色晴朗而不耀目，溪水看起来比过去任何一天都细都浅。鹿群排成整齐的纵队，蹄踏在溪流两侧的河滩上，咔哒咔哒激起迎面的碎雨。
幼鹿紧紧跟随在母亲身后，偶尔想要蹦哒两步便会被成鹿严厉的眼神瞪回原位。他只好嘟着嘴和走在一起的其他幼鹿默默交头接耳。
虽然鹿群还没有赋予他们名字，可他们自己早已有了称呼彼此的方式。幼鹿是二哥。大姐就走在幼鹿母亲的前面，他小跑几步就可以越过母亲去和同辈打个招呼。
所以就这样沿着小溪走就行了？他欢愉的脚步声透露出不屑。沉血他们不是说一路都很危险吗？
大姐回头同样轻蔑地回了他一眼，青蓝色的双瞳有些混浊，仿佛混进了别的色彩。踏上迁徙旅途的幼鹿们已经开始褪去模糊的瞳膜了。
他低下头想要以溪水为镜照照看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变得如大姐般充满魔性，可脖子还没弯下去就被母亲用腿和厉声一起驱赶回了她身后。身后也响起其他母鹿呵斥孩子的鼻息。
年弱的体力架不住幼仔旺盛的精力，没走多远幼鹿们就纷纷安分下来。不知道这样的路还要持续多久，脚下浅草消失，鹿群已进入乱石滩的领域，偶尔回头眺望，从杂乱的细腿中间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草原。
鹿声沉寂，唯有脚步回响于山谷，秋意凛然，空气却似夏夜的肃穆。远离了熟悉的出生地，紧张感无时不刻冲击着幼鹿脆弱的神经，哪怕成鹿围绕在身边，也无法减轻毛皮上根根树立的焦躁不安。
前辈们总是说离开山谷的路途险峻非常呢，每次问起在迁徙道路上到底会遭遇什么，他们都总是相视一笑、摇头不再言语，好是神秘。所以，不可能像这样一直沿着缓坡走下山去吧？前路到底会出现什么？不知道，前辈们回忆时总是望着远处山川的悬崖断谷出神，但是幼鹿还是连山谷周围的崖壁都没有攀登上顶过的孩子啊，哪能理解远方是什么情况。
好在压抑的气氛并没有折磨幼鹿太久——前方响起几声明显是在为自己加油鼓劲的鹿鸣，队伍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顺着溪流拐过最后一块巨石之后，凹谷终于离开了山影，眼前的一切顿时明朗了起来。
悬崖，离开山谷后鹿群顿时置身在了悬崖的边缘。溪流突然消失了踪迹，水声自脚下传来。大地像是被割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幼鹿站在断崖边，眺望脚下没有山川包围的、比故土的草原还要辽阔的绿色旷野。
那就是“森林”吧？那就是前辈们经常提起，离开了初生山谷就可以看到的无边森林吧？
母鹿没有给孩子太多欣赏风光的时间，她低下头把幼鹿推到紧靠岩壁的一侧，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幼鹿的视线。接着，低声安抚着，母鹿抬脚上路。刀刃鹿的鹿角尖锐而锋利，从头顶伸出又折向前方。母鹿将这宛如剑刃的角小心地卡在岩石的缝隙里，蹄试探着踩在陡峭的山壁上。
出于幼仔天生的好奇，幼鹿好几次尝试忍住恐惧往脚下母亲身躯那一侧瞄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就后悔了——深邃的林冠层顿时铺开在他脚下，几乎是垂直的崖壁比之前站在崖边时看上去还要陡峭，视野里仿佛覆盖了一层薄雾，无法判断自己和深渊底部的距离——但是掉下去的话肯定是会死的吧！和眼下的悬崖相比，山谷里那块最高最大最“险峻”的岩石简直就是儿童乐园了，连谷地里的大鹰都不曾会飞得那么遥远。
他赶紧抬起头，连余光也不敢瞟向脚下。好想朝母亲的方向靠近一点，可母亲离那片没有依靠的虚空更近。腿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好几次好不容易抬起却又不敢向前迈进。母鹿轻声呼唤着，耐心地等待幼鹿跟上自己的步伐。
新生的幼鹿都走在鹿群的最后，行进速度比沿着溪流时更慢，没有来自后方烦躁的催促，唯偶尔队伍前方响起一声成年公鹿不耐烦的低鸣。可是为什么那些成年鹿都走得好像很轻松的样子啊，他们难道不怕跌落下去会粉身碎骨吗？
脑海中不断地上演如果自己失足会发生什么的戏码，时间在断崖壁上流逝得很缓，可群星升起终究还是暗淡了天光。这天是满月，金黄的月光之下万物如蒙上了一层白纱——尽管在幼鹿模糊的视野里只能依稀辨别出山体在月光下朦胧的轮廓。星空比山谷中的要开阔许多，一侧傍山被银白的线条阻断，一侧洒向低矮的地平线。
这样的路还要持续多久？幼鹿呦呦嘶鸣，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经历了第一个无眠的夜晚。时不时他抬头观察仿佛在旋转的星空，没多久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就算是卧着身子趴在岩石上休息，腿也犹如踩在溪滩泥泞中一般直感到摇摇欲坠。
大概还要走六七个日月轮回的时间吧——他记得启程之前那些前辈们好像是这么说的。第一次踏足在这条险峻道路上的幼鹿的脚程只怕会更加缓慢。
真是羡慕那些前辈呢，他们说起这段旅程的时候满脸的恐惧和坏笑并存——经历过这种断崖行进的恐惧还能对他们这些小辈们露出不怀好意的怪笑啊，如果自己通过了这次考验，从成鹿那里获得了第一个乳名，是不是也会像他们那样勇敢了？
幼鹿尝试面朝正以唇轻蹭他脸颊企图给予安抚的母亲咧嘴笑笑，但是估计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他母亲赶紧伸出舌头用力舔舔孩子的额头生怕他惊出毛病——逞强如此失败简直太让鹿伤心了。
母亲的爱抚渐渐平静了被星空迷乱的视野和思绪，幼鹿深呼吸抬起头，正撞见大姐回头向他点头示意身后。寻目光望去三弟正和他前几分钟一样忽而仰头望天、忽而哆嗦着垂头趴下，他忍不住低声一笑，算是帮兄弟驱散了些许临崖的恐惧。
第一个夜晚在漫长的安宁里过去，旭日初升的光芒恰巧打在群鹿歇息的朝南陡壁上，催促鹿群继续踏上下山的旅程。第二天似乎比第一天要容易了许多——感觉每一步迈下时踩中的砂土碎石都比第一天要牢固一些。母亲笑着谓之为心理作用，一再警告他不要放下对山壁的敬意。
可警惕还是会在太阳的烘炙下渐渐褪色呢。
进入第三天，踩在悬崖边向前迈步几乎已经成为了习惯，不再需要每时每刻小心翼翼注视脚下，幼鹿也能像在河滩的碎石地上一样随意把目光放在看不到深渊的别处，让脚步自己行进。
碎石只是看上去松软，实际上很结实，偶尔滑动一下蹄子也不会听到石块从崖壁上滚落的声音。幼鹿趁母亲不注意悄悄用力跺了一下地面，碎岩果然如整块的磐石似坚固。怕母亲发现自己的大胆他赶紧东张西望，后面的三弟肯定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模仿着踢了山崖一脚。
只是看起来陡峭，并不会真的掉下去嘛——虽然还是不太敢低头俯瞰脚下不知是不是越来越近的树野。
第四天，逐渐地一切都变得惬意了起来。身体的疲惫减缓了行军的速度，但拖慢不了幼鹿依然活跃的思绪。
崖壁上的风比山谷里要凉爽得多，清晨和傍晚吹拂在身上还带着一丝令腿忍不住打颤的寒意。太阳在遥远的林海之上升起又降落，点亮于橙黄和蓝紫之间变幻的天空。就连深邃的夜色也失去了几分恫吓的味道，金月悬穹窿、万星垂岩峰，照耀在树冠之上那一层起伏延绵的波光如河浪。
听前辈们提起过，从襁褓的山谷出发前往未知的外界，这是一场迈向新生的旅行——也是幼鹿褪去双目的蓝膜，用新眼睛看到新世界的旅行。
“结束旅途就将变得和成鹿一样”，记得前辈们就是这样说的吧。等走完了这一遭，那些山谷里的巨石、那些宽阔的溪涧、还有脚下这陡崖，就算是被暴风雨填满的黑夜，都将在新的视野里变成新的模样了吧？那些崇山峻岭峡谷河川，在他们幼鹿眼中也都将和面不改色的成鹿眼中的风景一样，都将再也不值得恐惧了吧？而他们这些幼鹿，被群体所接纳，也就意味着鹿群将认同他们身上也流着无所畏惧敢于为了鹿群站到猛兽们面前的刀刃鹿之血了吧？
幼鹿不免期待着终点的到来，在悬崖上卖力跋涉着憧憬未来，虽然现在依然觉得自己眼前总是蒙了满目灰沙。

当劳累战胜了对未来的憧憬，时间也就失去了计算的意义。已经不知道在这片岩壁上跋涉了多久，就连最活跃的幼鹿也没力气再东张西望了。几天来鹿群只有泥间的细泉可饮、岩缝的瘦草以啖，行军在食物和饮水的缺乏下越来越沉重。
好饿，已经多久不能好好休息了？卧在崖边很难睡得安稳，山风吹响的是如雷鸣的咆哮，就连落脚的石壁也飒飒作响仿佛一直在风中摇摇欲坠。脚步沉重，气氛更是沉重得压抑。
健壮力盛的大公鹿们都走远了，没有带幼仔的母鹿跟在那些稳重的身影后面，前辈们也走得很快，渐渐地消失在了每一个悬崖的转角。只剩新生的幼鹿在母亲的保护之下移动得越来越艰难。
说好的七八天的样子就可以走完这一段征途呢？歪头眺望，颤抖的步履之下那片浓墨的森林树冠还在遥远的地方，回头仰视，孤独的列队背后高耸的山峰已遮挡了半边天空。母鹿一次次将笔直锋利的角插入岩缝里，一点点挪动自己的脚步，耐心地等孩子跟上站稳脚跟在自己的身侧，才再次重复同样的动作，在崖壁上缓慢挪移。
照这样的速度，再给与之前行进相同的时间，幼鹿们也抵达不了还隐藏在悬崖的陡坡之下现在连边都还看不到的山脚啊……
疲惫取代恐惧，成为了萦绕在幼鹿头顶的新的魔鬼。
好几次幼鹿不得不完全停下脚步休息，幼鹿们的队伍几乎完全从鹿群中割离了开来。有时候幼鹿远眺或是回头也只能看到同辈伙伴们的身影，看不到更多的鹿群。
体累、困倦，还有孤独围绕，无所适从。
幼小的身躯只能紧紧贴着自己唯一的依靠，却感觉到母亲的肌肉也在不住地颤抖。于是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悲剧降临了。
那天下着小雨，是踏上旅途以来遇到的第一场雨。不像夏季的暴雨磅礴，秋天的细雨淋漓不绝，浸湿了岩层和土地，也沁透了鹿的心。
脚下的泥土变得比长了青苔的岩石还要滑，水积在碎石的缝隙里，每走一步都是在湿滑的石碓上起舞。时不时地就连母鹿也会脚下打滑，推碎石坠落向无底的深渊，就算提高警惕也不能再避免体力上的力不从心。石块从陡坡上滚落的声音自脚下响起，似是回荡于整个岩壁，听着让鹿头皮发麻。
注意力一直死死盯住脚下，直到幼鹿突然听到身后的一阵骚乱——是鹿蹄在湿滑的碎石上止不住地打滑，物体从山坡上滑落的不详之音。母亲立即侧身挡住了幼鹿可能回头的视线，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听到惊慌的尖叫，坠落声里夹杂着毛皮和石壁摩擦的杂音。来自队伍后方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听起来让鹿心惊动魄，可很快就停止了，只剩无言的静默。
发生了什么？该不会是这几天脑海里一直盘旋不去的最糟想象吧？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他着急地抬头凝望母亲回顾的眼神，可从成鹿的目光里他看不到太多的凄厉。不一会儿他又听到鹿的瘦蹄在石壁上艰难攀登的声响，列队重新开始移动。母亲仿佛是轻出了一口气，是舒心还是叹息也无法分清。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自始至终，他都没敢回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会是真的有谁滑下悬崖了吧？看母亲淡定的反应，应该不会是发生了那样的悲剧吧？成鹿果然是勇敢呢，就连听到那种让鹿心脏骤停的可怕声音，就连回头目睹有同伴在悬崖边跌倒险些坠落深渊的恐怖景象，都能够那么淡然从容，立即调整好心态，然后继续稳步前进。
仿佛是下一幕开场的序曲，在那之后幼鹿时不时就听到背后传来脚步滑行的声音。有时候伴随着尖锐的惊叫，有时候四蹄用力撑地的嘈杂回响于耳畔。不敢回头，幼鹿只能仰视一旁不为所动的母亲，以及走在前方的大姐和他同样紧张却不敢四下张望的背影。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在他不得不看到的前方。
秋雨连绵，淅淅沥沥的背景音统治了好几个日渐寒冷的夜晚。每一天都是在泥泞的崖壁上跋涉，举步维艰。身为最有活力的小公鹿，幼鹿都感觉体力快要使用超过极限了——更别提年幼的母鹿了。
于是当走在前方的大姐又一次不慎失足踩滑的时候，柔弱的鹿腿已经连重新支撑起身体保持平衡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在一声短促的惊叫中，大姐摔倒在崖壁上。她的母亲赶紧低头侧身为孩子竖起一壁依靠，可浸透了雨水的地面仿佛突然间变成了小河，水流裹住鹿仔瘦弱娇小的身躯，很快就从母鹿的身下滑了过去。
向没有成鹿保护、没有壁障的悬崖滑了过去。
还在等什么，快去帮她啊！幼鹿立即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声声鹿鸣比大姐的呼救声还要急切。那可是号称奔跑速度快过翔鹰的健壮母鹿啊，大姐的母亲好几次尝试下探都拦不住自己的孩子，如果是自己的母亲出马应该可以很快就拦下来吧？他着急地催促母亲，再不快点冲上去，大姐就要被水流冲走了啊！
但是母亲除了上前一步挡在幼鹿身侧之外、除了避免他因紧张跺足而滑倒之外、除了更周全地保护他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眼睁睁地，他们看着小母鹿的身影消失在了悬崖上目所能及的最后一块凸起的石头之后，很快，就连惊呼声也听不到了。
依然没有任何的行动，母亲用后腿敲打他的臀，敦促他继续前进。路过那个失去了孩子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母鹿时，她也只是点点头致以无声的慰藉。
为什么！事情都结束了再安慰有什么用？为什么刚才不去帮助大姐？过去的故事都不是这样的！不是说刀刃鹿天不怕地不怕，敢去斗群狼驱山豹吗？那个什么血性呢，怎么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失足的幼仔滑下悬崖去了？
幼鹿歇斯底里地大吼着，只求母亲能够停下来告诉他为什么不去救他的同辈救他的朋友。那控诉的叫声像极了第一次听到滑落杂音时候的嘶吼，在一切归于寂静之前的吼叫……
等等！想到这里幼鹿不顾自己也身处危险之中，急忙回头张望。一个带幼的母鹿正缓慢经过痛失孩子的母鹿身边，重复一遍无言的安慰仪式，再往后已经看不到其他弱小的身影了——同辈的幼鹿原本有六只才对。
六只，六……这时候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同辈有六只之多，可是在谷地里带领他们四处探索的前辈却只有两名。
无法制止的恶寒从脚底升起到心尖，幼鹿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腿不由自主地打颤。母亲低下头舔舐他的脊背，可抚慰不了他无法平静的心绪。
一路再无言，第二天夜里他们终于离开了失去同伴的峭壁，来到平坦的山脚缓坡上。鹿群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幼鹿们姗姗来迟，成鹿纷纷聚集过来轻声低鸣着磨蹭辛苦的母鹿和受惊的幼鹿，迎接得可谓殷切。
才不是漫长旅途终结的庆祝仪式，这是查看有哪些幼鹿活了下来的仪式才对吧。
在鹿群中幼鹿看到了那两个前辈，他径直走向他们，直视他们那双颜色似乎变得更加阴沉了些的血红通孔。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打破宁静，从双方各自的眼神里他们就知道了对方想要说出口的话。一问一答，一愤怒地控诉一淡然地点头。幼鹿回头，发现活下来的另外两个同伴也跟在自己身后，是三弟和四妹，年龄最小总是缩在探险队末尾的五弟和六弟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仿佛看到同伴们阴郁的眼神里也裹着一丝红光，奇异的光芒洗净了象征新生山谷的蓝，令双目变成了属于刀刃鹿眼睛的血红色，就像前辈们一样。
头领在成鹿的骚乱中走了过来，一只一只检阅活着的幼仔。路过幼鹿的时候头领扬了扬脑袋挥舞了一下锋利的鹿角。在王的笼罩面前，幼鹿赶紧把对母鹿们不救幼仔的愤怒和不满压了回去，低下头、前腿跪下、鹿身匍匐于地，他听到弟妹们也赶紧学他的动作，也发觉安慰母鹿的鹿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亮背、斑点、白蹄。”
头领突然说出一串似物非物的词，过了好一会儿幼鹿才惊觉这大概就是母亲提起过的，在迁徙结束之后鹿王赐名的仪式。接着头鹿在幼鹿们面前来回跺着步，口中低喃着。
“不管你们在这一路上遭遇了什么，往事已休矣，未来你们将面对的挑战还会有更多。记住，融入群体，学习成鹿的所作所为，这就是你们能做也是该做的一切。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山脊鹿群的一员了。”
头鹿默默地走开了，幼鹿，也许现在该称呼他“亮背”，直到母亲过来舔了舔他的脖颈才缓缓站起身来。鹿群在山崖下短暂修整之后，就将前往森林了。
终于，和鹿群的正式成员一样，他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了。终于，就像自己曾经无数次的幻想一样，完成加入鹿群的仪式了。终于，自己这是通过了第一轮的考验，活了下来，将要成为一头无所畏惧的刀刃鹿了。可是过去在想象中体会过多次的那种欣喜，怎么没有再出现了呢？

2. 童年

和山谷盆地的碧空万丈相比，丛林树海有着截然不同的味道。成片的太阳光被头顶的树叶分割成了洒在地上的繁星点点，飘散在林间的雾气也闪烁一柱柱金光，仿佛在这里空气和阳光都是触手可及的实物。
森林的气息比山区草地要厚重得多，树木和青草的气息裹在浓浓的灰尘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几乎窒息的感觉——就像在悬崖上目睹着故友坠落深渊时的窒息。
亮背问过前辈成鹿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得到的只有保护好自己比涉险援救更明智的回答。他也询问了母亲，那时候雌鹿教他分辨能吃的树叶时、仰起的头颅正好穿过一束金色的光柱，鹿角散放着银白的光辉，比月亮还要耀眼。
“因为那是山神给你们的考验，要靠自己去完成。”母亲这么解释。
“可是那些传说中的英雄们呢，你们不是说他们能够改造山脊的走势、战胜群狼的利齿吗，你们不是说他们会把鹿群护在身后、敢站在前方用自己的刃角去抵挡一切吗，你们不是说那些勇敢无畏的刃鹿是鹿群的骄傲、是每一头成鹿都想要成为的目标吗？”他还是不甘。
“这是每一只幼鹿都要经历的洗礼，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成为真正的鹿群成员啊。”母鹿舔了舔他的头笑道。
可是什么又是“真正”的刃鹿呢？如果真正的刃鹿得独自面对考验，那传说中的大公鹿又需要做什么呢？依然充满疑惑，他只能似懂非懂地点头。
在森林里定居下来没多久，北国的寒风就领着冬意赶走了凉秋。夏天的暑气还在记忆里回旋，第一场雪就匆匆落了下来。
这是幼鹿们生命中的第一个冬天，森林的雪比山谷里的要松软一些，却很厚，一不小心就会整个鹿身都陷进齐肩高的厚雪里。每逢这时他都会咯咯欢笑，奋力跳跃起来再一头栽进下一蓬深雪里，白色的飞絮如水花四溅。接着三弟和四妹也会重复一遍相同的动作，唰唰的雪花声又接一个三连响。
只有三声了啊。每逢想起那事，欢愉的心中依然是一股难言的失落。
在这个冬天他还看到了狼，那些经常听前辈和成鹿们谈话间提起的巨狼。那时候就和过去在山谷里探险时一样，幼鹿们在前辈沉血的带领下，探索着鹿群行进路途周边的风景。头一天刚下过雪，鹿蹄在齐膝高的积雪上行走很不便利，大部队前进得很慢，倒是方便他们这些活力充沛的小鹿们越跑越远。
弟妹们都跟在身边，另一个前辈青峦则在队伍末尾殿后，时不时密切关注一下母鹿担忧的召唤。亮背紧紧跟在沉血身边，本来还想问问沉血他的其他兄弟姐妹都遭遇了什么，可听到弟妹们一深一浅追随的脚步声就在身后，他没能问出口。
不过沉血还是从他犹豫的眼神里读出了端倪，血红色的双眸闪烁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淡淡的、犹如安慰一般的笑意。往事已矣，还是着眼看未来吧，就像那些成鹿一样——这大概就是那微笑的含义。
他也回以似是而非的苦笑，摇摇头把不愉快的念头抛出脑海。
幼鹿们远远跟着成鹿的群体，越过枯树匍匐的雪地探索森林。偶尔周围传来未知的响动，不知名的鸟和小兽窜出荫蔽，绕过鹿群行进的轨迹。
青峦对这些动物的知识很是丰富——只要不去踩鸟蛋，红色的大地鸡通常都很温顺；奔跑的小兽只要不超过鹿角的尺寸，那就不足为惧；树丛之间飞行的雀鸟是用来观赏的；熊的足迹很大很深，没大公鹿在身边的时候看到了一定要绕道而行。
直到一次前辈们突然警惕地停下脚步。以往每一次暂时停下观察之后前辈们都会传授点观察痕迹的经验，可这次不需要等前辈们讲述什么样的脚印睡窝为什么动物所留——视线越过几层枯木和老树，在一片雪白的小山包上面，鹿的双瞳看到了一头狼。
那猛兽的体型比幼鹿大上一圈，长长的毛发于风中像草叶一样飘。灰色的身躯宛若积了些浅雪的磐石，一道黑色的鼻梁勾勒出脸的轮廓。不需要前辈们开口，甚至以前只在成鹿的故事里听说过这种动物，幼鹿也立即认出了它，一头狼、一头这片山岭里体型最大的狼、一头皇狼。
对方也发现了脱离鹿群探险的半大刃鹿，好奇的目光扫了过来，狼和鹿的对视持续了几秒，随即那狼抖了抖肩上深灰如雪盖的鬣毛，跃下小坡的背侧，狼影便随脚步腾起的雪花消逝了踪迹。
就那么一瞬间，亮背感觉一阵从鼻尖到尾端的战栗。沉血鲜红的眼睛和金黄的狼瞳重叠在了一起，仿佛带着无法抵挡的魔力，贯穿了他的脑门和心扉，唤醒了山崖陡壁上无可奈何的回忆。
该不会……难道是过去前辈们和狼有过糟糕的经历吗……他们刚才对待狼的气味似乎也是相当的谨慎。
四妹白蹄惊呼一声惊醒了亮背，她白色的小腿在同样白色的积雪里不安地跺。沉血仰着脖子确认狼已经无影无踪之后，才回头低鸣着安慰后辈。
他朝沉血的方向探了探脑袋，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给自己和前辈找这个不愉快。

吃草嚼叶、沐溪饮泉，鹿的生活过得简单而惬意。冬去春来、雪融花开，森林褪去满目银白换上了绿装。
见识了几载寒暑，幼鹿们已经记下了森林里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山坡的名字。每一种树的吃法、每一种草的味道，哪一条河水更加香甜，还有虫鱼鸟兽的声音和外形，都刻在了幼鹿的记忆里，帮助他们跟上鹿群的步伐。
至于掠食者……不，没有“掠食”者。没有什么东西敢阻挡在刃鹿群的道路上，银灰色闪烁着寒光的鹿角铮铮，只需几头大公鹿站在队伍前方齐刷刷地挥舞一阵，就连足足有两头鹿那么高大的森熊也会急忙退让。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像传说一样的场景，看到大公鹿在鹿群前方开路、看到他们反射寒光的鹿角逼退山豹、看到路过的其他动物一脸敬畏的目光，亮背的内心却难以升起丝毫仰慕。
他们只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站上去挥舞自己的角吧，他控制不住自己思绪往深渊的方向张望。如果遭遇更强大的对手，如果是单独的公鹿面对强敌，如果当年幼鹿匍匐在山崖上的时候有大公鹿站在队伍里，如果……他摇摇头，他不想再继续思考这些得不到答案的东西了。
在群体的保护下幼鹿们成长得飞快，沉血前辈眼看着就快要赶上父亲的体型了，青峦更是像成年的母鹿一样优雅又强壮。
还有自己的同辈们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弟弟斑点的头上似乎已经开始冒出鹿角了，灰白色的两个小圆点钉在头顶，和沉血前辈足有耳朵长的尖角比起来可谓是喜感。听说刃鹿的角长出来了就不会像其他的鹿那样每年脱落，其他鹿的角是草，而刃鹿的角犹如树苗，年年成长最终成为参天的古木。
母鹿白蹄长得比小公鹿还要快，健壮的身板跑起步来简直就像地鸡在飞，亮背和斑点加起来都追不上。她也有鹿角呢，同样是白色的小点看起来却是比斑点要可爱多了。
每次路过河流湖泊时亮背也会停下脚步观赏一番自己的倒影，殷切地查看头顶鹿角的雏形——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真的，他看得很仔细，可是浅棕的毛皮上一点银白色的痕迹都找不到。
母亲说过有些小鹿就是会晚一些才长出鹿角，他每一天都试着用头顶去磨蹭树干想要感受坚硬的幼角剐蹭树皮的质感，但每一天都没有新的收获。他很专心地去体会了，但是毛都要蹭秃了他也察觉不到额顶的皮肤和前一天相比有什么区别。
还有他的眼睛。
弟妹的眼睛已经转红，虽然颜色还不够深沉，可已经再看不到青涩的蓝了。然而他的眼睛……光是从弟妹每每直视他双目时眼神中的讶异，他就能察觉到情况不妙。
他也仔细地观察过倒影中自己的脸了，他的眼睛还是蓝色的，和湖面一样纯净的蓝色，浑然一体几乎无法分辨那是眼睛还是水的颜色。过去总是望天空发呆看白云映在青空上的轨迹，可现在他连抬头都不敢了，头顶蓝得刺眼。
同辈们看起来越来越像几年前前辈的模样，唯有亮背他自己还保留着幼鹿的相貌，只是体型和同伴们一起变大而已。
伙伴们无意宣传他的异状，依然是把他当做新生代的大哥，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同伴们面前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们红色的眼睛——更别提那些威猛高大的成鹿了，他每次路过成鹿身边都赶紧买下脑袋撇过视线，生怕他们发现自己的不同之处。
为什么啊，为什么还不长出鹿角来，为什么只有自己的眼睛还是蓝色的啊？是吃的食物比同辈们少吗？不对，因为自己是大哥，大家找到食物后反而还会谦让给自己。是运动得比同辈们少吗？也不对，因为自己以兄长自居所以每每探险时比前辈还要活跃。那就是自己天生长得比较慢吗？并没有，现在自己的体型看起来和弟妹们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略高一筹。
在探险的时候总喜欢冲在队伍最前面的也是他，他也总是能在小心脚下的同时注意四周林雀的一举一动，好几次他还能比前辈更早发现林子里的异状，提醒大家附近曾有大家伙出没过呢。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他已经那么努力地想要像传说的大公鹿看齐了，为什么只剩下他还长不出鹿角和血红色的双眸。
直到有一次鹿群遭遇了一头森虎，那满身遍布金黑条纹的猛兽比皇狼还要高大、比山豹子更加迅猛。它甚至不忌惮刃鹿的角，当全员大公鹿都顶着刀刃站在它面前摆成一排的时候，它也只是退后了两步，然后绕着圈企图寻找鹿群防卫的短板。
就连母鹿也举着只有公鹿一半大的角冲了上去，前辈和长出了犄角的同辈们也在成鹿身边助威。大概是凭着一腔热血吧，亮背也跟着弟妹们挥舞起自己的脑袋来——做着同样的动作，仿佛自己也可以感受到鹿角划破空气的分量。
不过很可惜森虎并没有感觉到，满怀恶意的小眼睛立即就锁定了角都还没长出来就敢学着成鹿站到队伍前方的弱小身影。于是看起来有如大公鹿一样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一跃，飞鹰扑食般那斑斓猛兽的血口和利爪就降临到了鹿群面前。
一瞬间场面完全乱了套，公鹿焦急地转身、母鹿惊恐地嘶鸣、森虎的爪子切碎树根的声音一起超亮背涌了过来，他甚至都能够闻到比熊的睡窝还要刺鼻的腥味，那是属于掠食动物的气味。
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大脑都无法思考了。
母亲的身影立即挡在了自己前方，老虎的爪子一落下来便被母鹿扬起的刃角弹开，尖锐的鹿角划伤了虎的掌背、而虎爪也在母鹿鼻梁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为什么会这样？我做错了什么？
母鹿和森虎的对峙为其他成鹿争取了些反应的时间。很快赶来的公鹿就聚集在被死神盯上的幼鹿附近，严严实实的一道鹿角的高墙围了起来，拦住森虎突进的步伐。
气氛突然变得好可怕，我会死吗？
一招没有得手、再进攻面临险阻，森虎不屑地甩头啐了一口，俯下身作势咆哮了一声，随即向后跃起，很快就消失在树丛之中不见了。
这是……安全了吗？
亮背睁大眼睛望向四周，成鹿们还在凝视虎影消失的密林，没有从突袭的心有余悸中回过神来。侧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与之俱来的猛烈力道撞在他身上，幼小的身躯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有猛兽绕到鹿群背后来了吗？
恐慌的警报声从他嘴里发出来，可还没有鸣完一个音节就戛然而止了——站在他身侧俯视着他的那张愠怒的脸不是属于食肉猛兽的，那是父亲的脸。
鹿群纷纷转头，注意力回到这个闹出了大动静的幼鹿身上。
一开始只是对幼鹿冒失行为的不满，鹿鸣声责备着他打破大家的阵型引发了一场危机——本来这林子里不管什么动物看到成群的刀刃鹿都会打消攻击的主意的，尤其是发现所有的鹿角都对着自己的时候。但渐渐的责备声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议论——疑惑和不安的议论。
糟了！这时候亮背只想赶快缩到鹿群的角落里躲起来，千万别再继续这样被评头论足了，不然被发现可就糟了！
“这是……已经有四岁的幼鹿了吧？”他听见有面向母亲的询问。
“奇怪，四岁了啊，不应该啊。”还有质疑的声音。
可太晚了，现在再躲起来无济于事，已经被发现了……
“但是他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他头顶怎么还没有长出鹿角来？他是小公鹿没错吧，他长得和那些四岁的小鹿一样大……”
这时候鹿群又扭头去寻找亮背的同辈，斑点和白蹄似乎也明白了鹿群的疑惑，他们刻意躲在自己母亲身后希望鹿群不要注意到他们，想要为自己的大哥留一点颜面——可是也晚了。
“看看，我就说，同样四岁的幼鹿也都开始长角了，他们的眼睛就和沉血当年一样漂亮。”成鹿们居高临下的目光很快就找到了那些企图躲藏起来的幼鹿的脑袋。
“其他幼鹿的发育都很正常，为什么只有这一只还没有张出角来也没有变成红色的眼睛啊？他该不会是……”
“刚才你们有没有看到，这孩子突然就冲了出来，他难道是想故意去吸引老虎吗？他该不会是……”
“你们听说了当年下山的时候有只幼鹿非常吵闹、还差点害其他鹿失神吗，好像就是他？他该不会是……”
“灾星”吗？窃窃私语声盖过了成鹿故意降低音量说出的最后一个词，但不需要猜，亮背知道他们一定是这样看待自己的——那些成鹿以闪烁其词的姿态瞥他两眼又移开视线，摆明了就是这个意思！
在闲言碎语中不断踱步的头领终于是冷静了下来，呦呦低鸣几声便制止了细碎的吵闹。接着，头鹿背过身打算走开，不再看这只奇怪的幼鹿了。
“老大，等一下”——这时候亮背突然听到安静下来的鹿群又响起了争执的声音——“这只幼鹿，就这么放任不管真的好吗？他，不会是……被诅咒了吧……”
头鹿慢慢转身面向提议的成员，那一刻他银白色的鹿角被裹在透过森林树冠的金色夕阳里，他昂首挺立的姿态犹如高大山脊的剪影。他凝视着亮背的面颊，仿佛想要从这幼鹿蓝色的眸子里看出自己的影子，可他最后还是低鸣了一声走开了，离去时留下了他对幼鹿的处置。
“等严冬将终、鹿群回归初生地的那天到来，交给山神去决定他的命运吧。”

当冬季的冰雪再一次降临树海的时候，鹿群里的气氛变了。一开始亮背以为这还是森虎事件害得大家气氛压抑不知所从，一个个成鹿看向他的眼神依然带着些恶意，可很快他就发现引起骚乱的是别的更刺激的东西。
先是初雪降临之日，一些年轻些的大公鹿像是着了魔一样烦躁不安，时不时站在林中空地里呦呦长鸣，或是在其他公鹿前不住地跳跃仿佛是挑衅，一副生怕别人没注意到自己的势头。几天过后这些家伙更是愈发急躁，好好的走在鹿群里也会突然扬起刃角来撞击附近的公鹿，安宁的觅食草场上顿时就发生了一场械斗。
还有母鹿也怪怪的。一般遇到公鹿争执的时候她们总是明哲保身赶紧溜到一旁，可现在躲得远远的反而是其他的公鹿，母鹿们犹如一夜之间和公鹿调换了胆量似的站在战斗的最前线，一个个围观的表情津津有味，有时候还不乏加油鼓劲的好事者。
真是奇了怪了，以亮背的观察，一般来说食草动物都是些组织严密、行事安静的才对，只有那些成天吃了就睡没事嚎几嗓子的狼才会那么吵吵闹闹。如果说“被诅咒”的话……这种更容易吸引掠食者的内讧举动才叫诅咒啊！为什么反而那些成鹿都习以为常的样子啊……
同辈们的母亲也变得暴躁了许多，几天来一直寸步不离把各自的幼鹿带在身边。偶尔有公鹿接近低下脑袋跺跺前蹄示好，立即便被母鹿用寒光铮铮的鹿角抵了回去。好几次亮背吓得也逃开，没跑几步远又被母亲追了回来。斑点和白蹄更是吓得在母亲肚子底下颤抖。
头领对这场混乱并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示，相反，亮背觉得他简直是乐在其中。时不时年轻的公鹿也会向他挑衅，而这头像小山峰一样高大强壮的鹿王只需用几个低头突刺就赶走一批批挑战者，赢得一众鹿群成员敬仰的目光。对头领来说，大概树立权威比鹿群被掠食者发现、比幼鹿被挑衅的公鹿造成的混乱误伤都要更重要吧？
待积雪淹没了幼鹿的膝，鹿群跋涉到密林与群山的交界的时候，这场“诅咒”终于扩散到了平常更沉稳的大公鹿身上。连头领也开始时不时挑衅自己的同胞，他接受挑战的次数也比任何一头公鹿要多。
雪降了幼鹿的敏捷，但阻不了血气方刚的大公鹿争强斗胜的脚步。躲开那些发疯的公鹿变得更加困难，有几次亮背眼睁睁看着同辈的伙伴差一点就被卷入乱蹄之下，幸好他们的母亲及时挡在孩子身前，仿佛竖起一道争斗不能逾越的屏障。可是，即使注意到这些鹿群以往百般爱护的幼鹿陷入危机，大公鹿们也没有停下争执的步伐。
终于有一天这黑夜一样铺开的争斗乱象降临到了幼鹿们的身边。被卷进纷争的是沉血，这头接近十岁的公鹿几天来寸步不离青峦身边，大概也是注意到了鹿群的反常想要保护自己的同辈吧。和名字一样沉稳，他并没有加入成鹿们的骚乱主动挑衅过其他鹿，是别的鹿先来攻击他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对手。
那天头领缓慢跺着步视察鹿群的状态，时不时爆发的冲突让鹿群在草场上散开得很远。亮背和母亲躲着暴躁的大公鹿们在山脚下觅食，而两个前辈就在他们附近。站的高看的远，隔老远亮背就注意到头领正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不过在这场骚乱中头领并没有骚扰过他的母亲，所以亮背倒也不担心这头大公鹿的到来。
只是没想到头领的目标是前辈们。那小山一样壮硕的雄鹿身影径直朝沉血的方向走了过去，可脑袋却不像巡视时那样仰首挺立，反而渐渐低了下去。而沉血也像头几天遇到不怀好意接近的公鹿时一样，有意无意地侧身挡在青峦和来者之间。
头鹿走到沉血身边时突然扬起垂下的头，鹿角顿时撕裂凛冽的风。沉血没料到总是被动接受其他鹿挑战的头鹿也会主动挑起争端，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了一跳急忙后退躲开。头鹿穷追不舍又是一记挑刺，沉血不得不架起鹿角迎战——尽管看到这里亮背还是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身经百战、体高一头，再加上比年轻的公鹿长一倍有余的尖利刃角，头鹿轻易地就把沉血逼得节节败退。周围觅食的一些鹿也聚了过来，公鹿饶有兴趣地观摩头领压倒性的战斗技巧，而母鹿则看着在沉血背后不知所措的青峦，窃窃私语着，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没几回合头鹿就一记重击把沉血赶出好几步远，他不断挥舞着鹿角耀武扬威，巩固自己的胜利。直到沉血低下头默默退出隐身于到围观的包围圈之中，头领才停下炫耀的动作。
接着，头鹿在周围公鹿敬仰的目光下、在周围母鹿羡慕的私语声里，走到恐慌到四腿发软不知道该留在原地还是该跟同伴一起逃到远处的年轻母鹿身边。头领埋头伸舌轻轻磨蹭青峦的肩背打消她紧张的情绪，然后这头大公鹿抬起前腿搭在青峦肩上，鹿头同向鹿臀相叠，看起来像极了森林树杈上驼小猴的母猴——只不过公鹿可比母鹿大多了，亮背总担心青峦的脊背会被压断。
鹿群倒是没多少担忧的神色，反而是一如既往地仰慕，以及莫名的凝重和雀跃。母亲鹰蹄用头拍拍亮背的脑袋，让他专心觅食好好长身体、不要关注那些成鹿的事。亮背只好一头雾水摆摆耳朵——算了，他也看不懂头鹿的动作有什么高深的含义。
只知道那一天过后鹿群里常常看到做着和头领一样举动的公鹿们，爬跨在母鹿背上。觅食场的角落里也多了些神色黯然的年轻公鹿，沉血就是其中之一——他没有再和青峦一起觅食了，总是独自神伤地样子默默躲在远处眺望，观察了很久亮背也不知道前辈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也没有考虑去询问。他没有细数，但他总感觉鹿群里公鹿的数量好像和入冬的时候不太一样，鹿群里突然少了些熟面孔，有三头年轻气盛的公鹿不见了。可这些天来鹿群都没有遭遇敢来挑战的掠食者，年轻公鹿也不是掠食者惯常的目标，这场莫名的争乱和数量的减少真是充满了不祥的气氛。即使他去问母亲，也只能得到一阵摇头摆耳的无奈叹息。
只是他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关心失踪的年轻公鹿，冬天最冷的日子已经随着鹿群的骚乱过去了，可亮背的心却无法和躁动的年轻公鹿一样回归平静，他还要面临比那些公鹿更恼人的挑战。
就像头领曾经宣布过的那样，等冬天快过了，山神就将来决定他的存亡了。

3. 远征

到了鹿群踏上征程的那一天，寒流疾风转暖、山冰尚未消融，群体里的气氛就像当年他们还是幼鹿的时候从出生地离开那天一样，雀跃里满是忧虑的愁绪——尤其是对于他们幼鹿而言，那座连接出生地和山脚森林的陡崖带给新生代的是糟糕的回忆。
曾经的幼鹿高度都快要赶上母亲的背了，在悬崖上和母鹿并驾齐驱、享受母亲保护的时光显然已经是过去式了。于是当母亲率先离开山脚的平地踏上陡峭的山脊时，不知所措的幼鹿哆哆嗦嗦迟迟不敢踏出一步。
母鹿用力将头顶的刃角插入壁垒般的岩层，四足在碎石上跺着，鸣声带着严厉的鼓励，催促孩子模仿自己的动作。斑点和白蹄先挺身尝试，将度过了一个冬季又稍长了些的鹿角卡进岩石。他们也学着母鹿的样子小心地用四蹄不断踩踏脚下的土地，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和雪裹在一起的湿滑陡壁变成坚硬的平地。
渐渐地，他们看起来似乎都成功了。不再有碎石由脚边滑落，泥泞似乎也不再阻碍站稳鹿蹄。母鹿开始一边跺蹄一边向前走，弟妹们也小心翼翼地一边重复让大地凝固的动作一边跟上各自的母亲。
亮背低下头轻轻用头顶蹭一侧的高草，临行最后一次祈求着奇迹。可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坚硬的物体拨开草丛的声音，他的头顶依然没有鹿角。
待同辈们的身影都离开之后，待鹿群其他的成员也踏上了长征之后，待鹰蹄也站上旅程的起点之后，他慢步将自己挪到已被鹿群踩踏过的碎石道路上，脚下泥土上刻着每一头鹿的犹豫。母亲鹰蹄也将自己的鹿角用力扎进岩层，刃角和岩石摩擦的咔咔声在他听来并不是鼓励，而是无言的炫耀。母亲跺着蹄子，重复着和其他带幼母鹿一样的动作，但是自始至终她没有看自己的孩子迷惘的眼睛。
鹿群走了，岩壁边渐渐安静了下来，母鹿停下教学的脚步，而幼鹿将自己仍没有长出鹿角的脑袋死死顶住坚硬的山壁，依然不得要领无法迈出一步。
风似是能轻易刮走无法稳定住身形的鹿躯，临崖的虚空之间唯剩绝望的踟蹰。
亮背像同辈们一样跺着脚，可无法用鹿角加以辅助，他的蹄子在碎石上不住地打滑，直到没有力气、好几次险些摔倒。最后连站立在崖壁边克制住自己的四足抖索也很勉强，脚下的碎石却依然是一开始湿滑的样子。母鹿长叹一声，终于还是决心面朝前方，脚步向前挪移。
“山神啊，我们刀刃鹿世代遵循您的指引，我们将您的胸腹作为生命开始的地方，我们把弱小的孩子献给您作为每一次通行的祭礼，所以，如果您想要收回他，请您温柔些吧……”
声音很小，但亮背确实听见了，那是他的母亲为自己念出的悼词。
耳畔这低沉的话语好似凛冽的山风，他身体止不住地哆嗦，感觉比半个身子全浸没在积雪里还要寒冷。鹿群的背影在险路上渐行渐远，身后的坦途里仿佛传来尖牙和利爪期待着落单幼鹿的嘶鸣。冬季迷离的夜色骤浓，他不知所措，他也别无选择。
山脊覆盖着白雪，群鹿的乱蹄踏出了一道泥径。即使是只有月光照耀，亮背也能看清鹿群远走的方向。气温骤降，蹄印里的泥水重新凝成冰渣，褐土复白霜。无助的孤鹿尝试着挪了两步，每一步都在打滑中担惊受怕。月亮逐渐升到头顶，细腿在寒风中不住地打颤，他终于决定在陡壁边俯卧了下来，听着石缝冰隙间还有水流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休息还是等死。
但是他不想死。每次目光瞥向身旁的虚空他就不由自主地哆嗦，多年以前大姐从眼前坠落的景象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再和自己如今的境地重叠在一起。他不想被那深渊吞噬，被周围的鹿群以冷漠的目光注视着、滑下死亡里。
他还没有成为母亲的故事中那些伟大的公鹿啊，他还不如他的同辈，哪怕他的体型看上去是幼鹿之中最高大的——但是他还没有长出鹿角，徒有体型在成鹿眼中什么也不是。
寒风冻僵了幼小的身躯，也迟钝了麻木的思绪。亮背眺望前路的脑袋终低垂，倦意让眼前整个世界都看起来都蒙了一层薄雾，星光在头顶跳舞、冰雪似是在山崖上流淌，混乱不堪。
不行啊，这样睡着就会死去吧？但是他不想死啊……
尽管意识还在抗拒，但身体已经不由分说地向疲惫屈服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头大公鹿伴随在他身边。那鹿的刃角比鹿腿还要长，那鹿的身躯比林熊还要壮，那鹿仰起头有一股虎扑的威势，那鹿撒蹄奔驰在陡峭的山壁上，如履平地。那大公鹿的眉宇和他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但身躯却比这鹿群里最健壮最高大的公鹿还要大上两圈。在梦里他甚至可以骑在大公鹿的背上，丛生的毛发坚实的肩膀比悬崖陡壁更加宽阔可靠。
在梦里那头大公鹿带他去了很多地方，只用了几步鹿跃就从山脚攀登回到刃鹿出生的山谷。他们去了在山谷遥望到的那些群山，那里生长着灰蓝色的树和草，瀑布跌落到一半化为云朵，尝起来有股刚化开的雪水的味道。还去了森林和峡谷，凭借大公鹿的力量他们占据了每一处湖泊和草场，把其他没有刃角的鹿群、把其他山猪山羊、甚至把豹子和狼都驱赶到了树木的阴影里。他还看到大公鹿舞着刃角和大白熊作战并得到了胜利，就像那些传说故事里一样。
在梦中他甚至可以穿越时间，他回顾着自己短暂一生的每一个节点。他骑在大公鹿背上战胜了曾经想要捕食他的老虎，也追赶上了比幼鹿还高还快的皇狼，他还带大公鹿看他小时候攀登谷地巨岩时的情景，那时候雷暴将至、万里无光。当然还有山路，尽管鹿群迁徙的路他只走过一次，但那条险壁已经被他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梦里他还看到了大姐。也是在摇摇欲坠的那一刻。梦里的他也撕心裂肺地惊呼着祈求谁能挽回这一切。母鹿们依然是死寂的沉默，只有他坐下的大公鹿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长角勾住幼鹿下坠的身躯，向上一挑就将轻盈的幼鹿甩上了自己的背。
咦？背上？
不知何时视角突然改变了，亮背看到大公鹿驮着大姐回到了欢呼的母鹿身边，但是他自己却被留在了当初卡住大姐几秒的那块凸石上。这不对啊！我还在这里啊！他朝着鹿群大喊，但是母鹿们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之前的动作顾自前行了。
他挣扎着动起来想要站立吸引鹿群的注意，但是脚下一用力，摇摇欲坠的凸石发出咔的脆响，承重的石块碎成了哗哗滚落的声音，他白棕色的脊背狠狠撞在地上沁出一滩殷红，那浸散的红晕也跟石子似的破碎了形状，变成了连接他的身体和深渊的红线。
而看那深渊，山脚的森林消失了，崖壁的轮廓碎裂重组成老虎的牙齿。他坠落的意识在失重的心悸中嘶鸣，突然那一片漆黑的虚无里面睁开了一双眼睛，是鹿的眼睛，像天空和湖泊一样蓝。

亮背惊醒了，梦里坠落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得他不得不赶紧埋头嚼两口身旁的积雪压惊。冰渣刺痛了舌头，雪水顺食管流下，寒冷的刺激在这时候却有种难言的欣慰。
等等……他“醒”了？
亮背四下里打量，发觉自己还好好卧在鹿群的脚印里，悬崖就在身侧，他下意识地朝里缩了缩。
还能感觉到冷，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所以，还活着吗？
他忍不住想哭，但这时候可不能随便浪费自己的体力。岩壁上有些干瘦的植物都成了他的应急口粮，鹿蹄印盛的泥水也比冰渣更容易饮下。他颤抖着站起身来，休息了很久，他感觉自己又有了些许继续前进的力量。
大姐已经死了，作为无法跟上母亲步伐、无法在岩壁上站稳脚跟的羸弱幼鹿死去了。她死的时候鹿群就站在高处俯视着她的无助，甚至连她自己的母亲都没有不顾一切地冲下岩壁救她。
他可不想作为最羸弱的幼鹿被鹿群淘汰，他的梦想是传说中那大公鹿的背景啊，他还想要活下去。
没有鹿群的嘈杂伴随前后，听不到同辈小心翼翼的喘息，也失去了母亲阻挡在临崖一侧的庇佑，孤独的幼鹿只能一点一点挪动脚步，遇到很多狭窄的地段他甚至不得不跪在地上爬行。饿了便嚼两口混在雪土里的泥藻，这时候口边正巧能找到干草枝都是幸运；渴了就舔舐前鹿的脚印里被太阳融化的冰雪，如同搅浑的泉水，清凉里混了苦涩的味道。意外的发现，如果不考虑时间、如果不跌落深谷，活着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困难。
不知道这样“前进”了多久，孑然一身时他连日月的交替都没闲情细数。鹿群应当已经抵达那片富饶的山谷了吧？而自己，不知道走了多长的距离。久远的回忆和孤独的现状交织，他也不记得路程的长度了，走了有一半吗？往回已经看不到山脚了，但那些被冰雪凝固起来的鹿蹄印依然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一直这样以爬行的速度攀援，直到再次看到迁出初生地的鹿群呢——或者持续爬行着，直到某一天，在这植物已经越来越难找到的高山岩壁上，睡着了就不再醒来。
直到空旷寂寞的山崖上传来风吹石滾之外的声音，那是就算“与世隔绝”了很久的幼鹿依然能立即分辨出的声音。是脚步声，就在离鹿群的行军路线不远的山崖下。
终于是赶上大部队了吗！还是母亲和同伴故意放慢了速度等他？
亮背小心地加快脚步，逐渐从半跪半爬的姿势站起身来——给鹿群看到自己那种惊雀的样子也太尴尬。他凌乱的蹄激起一阵碎石滑落的声音，而那不远处山崖之下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呼呲呼呲的鼻息。奇怪，鹿的呼吸声会有那么响亮吗？以往他也听过鹿群里那些大公鹿奔跑后的喘息、或者母鹿们警惕地分辨周围动物气味的嗅探，但都不像现在听到的声音，急促而刺耳。
这突如其来的奇怪声响令亮背不由得顿了顿步子，忽地寂静降临，山崖下除了喘气声还多了毛皮和岩石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可不是鹿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
恐慌之中亮背又朝前挪了几步，终于看清了那制造声响的动物——一头银灰色的山豹子，正顶着它那圆滚滚长满斑点的脑袋，饶有兴趣地抬头张望。只瞥了一眼，亮背就匆匆移回视线并打算赶紧逃走。也仅仅只有这一眼，他就看见在那看起来不显细瘦反而还有些臃肿的豹子身下，躺着一个黄棕色的身躯——看不到头，只能瞧见细瘦的腿和隆起的胸腹，毫无疑问那是鹿的身体。而这条山路，除了刃鹿，也没有别的鹿会涉足了吧？
他看不到头也分辨不出这是谁，那尸身整个前部血肉模糊，他只匆匆撇了一眼就赶紧别开了视线。
那灰豹在吃鹿……那灰豹在吃刃鹿！
头也不回，亮背没命地在崖壁上企图飞奔。每一步几乎都是跪着在碎石堆里摩擦，好几次半截身体都已经掉下了鹿蹄组成的道路，他拼了命地攀爬才没坠下深渊去。耳边仿佛一直响着灰豹喘气的声音，利爪和岩壁撞击的哒哒声太刺耳了，鹿一向灵敏的双耳甚至都分辨不清掠食者和自己的距离。他也不敢回头看，只能一步一打滑地奔跑，追寻雪色山壁上仅能够落脚的一道泥渍。
亮背直到跑得口干舌燥渴得难受才停下来，也没管身后的豹子，他低头猛地吞了一口泥水。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这么想着，他慢慢回头准备和猛兽对峙。
身后什么也没有。看不到灰豹的影子，竖起耳朵也听不到脚步声，回荡在崖壁上的只有他自己喘息的声音。他在寂静的山风里呆立了良久，四周还是没有出现任何灰豹存在的印记。
他活下来了，他又成功地活下来了！他高兴地在山崖上跺起腿来，在狭窄的山路上转圈，摇头摆尾。
很快他又发现了另一件值得欣喜的事。被鹿蹄不断踩踏过的碎石逐渐不再滑落，湿滑的冰面似乎比几天前更好走了一些。是春天要到来了吗，是北风的寒意被暖阳驱散了吗？他发现自己越专注脚下的土地，越仔细观察碎石的位置、陡坡的角度，他的蹄就能越精准地落在坚硬的地方。有时候脚下一滑引得他心里一惊，但很快下滑的蹄又会卡在正巧出现在脚下的凸石上，阻挡他继续坠落的身躯。
能够真正站稳在岩壁上之后，亮背的移动速度比之前的爬行快了许多，也许能够赶上当年母亲在岩壁上行走的速度了。满口鲜血的灰豹还硌在他心口，时不时的心悸刺激中他反而不再担心越来越高的山崖上还有没有足够果腹的蒿草，能继续活着、能成功在山崖上走动、能顺着覆盖上一层白霜的鹿蹄印逐渐靠近族群的领域，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他跃过山谷里的小溪涧，找到了早已在乐土安居多时的鹿群。终于，在挨过迷惘、爬过恐惧、逃过死亡之后，他成功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那天碧空连亘、青风抚峦，厚雪于晌午的阳光下汇流成春季的欣喜。那天云影匿踪、冰聚润土，鹿群咀嚼草叶的声响满是沉寂的倦意。那天被鹿群抛弃在山崖上的幼鹿回到故乡，他扬起的双眼仍同天色，他浅棕的脊仿佛正背着艳阳。
亮背可以肯定自己完成了一项神迹，他昂首挺胸走向鹿群，期待谁能发现他的归来。
最先包围上来的是五只幼鹿——不，不是他的那些同辈，是真正的幼鹿，看上去只有几天或者几周大。他从来没见过这些幼鹿，这是打哪儿来的小东西？从那些好奇的瞳孔里他看到了惊诧的自己。
很快幼鹿的母亲们赶到，把孩子们带走的时候她们注意到了族群的“不速之客”。她们低了低头险些露出防卫的姿态，直到她们血红的眼睛对上了亮背和幼鹿一模一样的蓝瞳。
他还活着！天啦，那个蓝眼睛的竟然回来了！他不会是幽灵吧？那个……被诅咒的幼仔吗？
或欢喜或讶异或恐慌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整个鹿群，很快头领就出现在了围观者之中。亮背发现自己的母亲也在头鹿身边，可是她看起来一副惊慌的模样……他迈开腿想要走过去安抚母亲，却被头鹿短促的一声低哼制止了。
“这是山神的旨意……既然他活着走出了那条险路，那就让他继续跟随鹿群吧。”
在鹿群的肃穆之中头领发言了，语气里几分惊讶，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决议的不知所措——该死的，为什么这头奇怪的幼鹿真的能活下来，本来等他痛快地掉下山崖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啊——从头鹿的眼神里亮背明明白白看出了自己似乎不太受头鹿待见。
说完这句话后，头鹿摇摇头跺了两下草地，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在他转身离开的同时，鹿群也小声议论着纷纷散去了。只剩母亲和同辈们还留在原地。鹰蹄走上前舔了舔孩子的额头，随即也转身走了。不知为什么，亮背觉得那湿漉漉的舌头有股悲哀的触感。
“大家好像……并不欢迎我啊？”他向仅剩的伙伴询问，尝试想要打破这压抑的氛围。
但这话却让空气变得更凝重了些。斑点和白蹄面面相觑良久，终于接了他的话。
“青峦姐死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们出发的时候，她的肚子变大了。一路上越来越大，听说好像是因为身体太重，她自己也不小心，掉到崖下面去了。
“一开始那些成鹿说你是灾星，他们把你单独扔下等死所以遭报应了。结果现在你回来了……他们说，灾星来抓更多的替死鬼了。”
亮背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消化完这一长段话，虽然还是没有搞清楚其中逻辑。青峦竟然死了，就像大姐一样掉下悬崖死了……不，现在不是悲痛这件事的时候。
“所以那些鹿就那样看我？你们呢？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啊，你们难道……”这场欢迎仪式实在是太别开生面不可理喻了。
斑点低着头，回话的声音小得亮背几乎听不见：“可是为什么你没有长角？母亲告诉过我，就连出生最晚的母鹿，在鹿群回出生地之前也会长角……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所以刃鹿一直都是每五年回来一次。”
“而且，妈妈说只有鹿角朝前长的刀刃鹿才能通过那条山路。”白蹄补充了一句，目光不自觉地盯着亮背的脑门——他们的大哥依然是个秃子。
专注在交谈中，不知不觉有几只幼仔远远的在一旁观察这些前辈。一只幼仔突然怪叫了一声：“你们看那个大哥哥眼睛是蓝色的，和我们一样耶。”发现声音太大吸引了议论对象的注意力，小鹿们赶紧结伴跳走了。
就像当初他们到处换角度端详沉血和青峦的眼睛一样啊……想到这些亮背轻叹了一口。
算了，头领的言语就是鹿群的指引，既然头鹿已经放话，那么他就又是鹿群的一员了。
只是他大概注定难以重新融入鹿群了。不管走到哪里，身后有关灾祸和索命的窃窃私语声都没有停止过。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映着日渐变宽的溪水看自己的眼睛——毫无意外仍然是清澈的蓝色，在昏黑的水洼里就是两团夺目的星点。
新生的幼鹿恰似亮背他们年少时候，常常伴随在这些“高大年长”的前辈身边。白蹄如同当初的前辈很快就欣然接受了这些年幼的跟班，好几次斑点也想带亮背加入他们和幼仔的“探险”，可亮背望了望附近不断投来忧虑目光的母亲们，只好回绝了邀请。
沉血没有加入新生代的游戏，一如当年除了前辈们，更年长的成鹿都隐没了，鹿群的集体模糊了彼此的差异。在新生地鹿群自然地分成了几波，幼鹿跟随着成为新生代榜样的前辈在母亲关爱的注视下跨过溪流、望着岩壁跃跃欲试，尚还年轻的成鹿聚集在一起、偶尔看向幼鹿的方向点点头却不曾加入，年长者专注于谷地开春萌发的嫩草、就连雨幕降临也无法打击他们的兴致，而头鹿大部分时间都在鹿群周围一圈一圈地昂首阔步、亮背也不知道他在巡视些什么。
他在年轻成鹿的小圈子里找到了沉血，前辈曾经目光炯炯的红瞳仿佛蒙上了一层灰，无神的落寞。
沉血和青峦的关系很好，于是亮背礼貌性地开口安慰：“青峦死了我也很伤心，但是希望你不要听鹿群那些……”
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沉血打断了：“我知道，不怪你，是山脊那个混蛋的错。”
山脊……首领吗？即使注意到对方的疑惑，沉血也没有出言解释。和他名字一样沉浸若血的眼睛望向远处嬉戏的晚辈们，沉默中亮背感觉他们之间仿佛已经隔了条无形的代沟。
比起站在鹿群里，亮背更乐意独自在谷地周围的陡峭山坡上重温断崖上的回忆。一步一步专注于脚下，不知是因为力量增强还是体型更大了，他感觉那些过去印象中同闪电一样犀利同闷雷一样震撼的岩石和峭壁，现在走起来似乎比当年轻松多了。偶尔他也像小时候那样在碎石上打滚，以高大的体型证明自己征服了巨岩和山峰——只不过那时候作为最活跃最爱探索最爱挑战自己力量的新生公鹿，他是同辈的先驱，但是现在，他的身后一无所有。

在无忧无虑的日子里只管享受新生之谷的馈赠，幼鹿们日渐茁壮，很快就眼看着要超过母亲的肚皮了。尽管孤独了些，但所幸新生地没有掠食者的侵扰，鹿群不需要抵挡猛虎的利爪尖牙，时光过得还算平静。
在这段时间里亮背也长大了，他的脊背高隆身强力壮，踏四蹄站在崖边也不会再虚弱得发抖了。然而长大的只有他的体型，他现在已经比同龄鹿高出整整一个头了，不，几乎已经和刚成年的沉血差不多高了——但是眼睛却还是蓝色的，角也仍然没有长出来。
于是到鹿群离开新生地的时候，他又成了好事的成鹿们关注的焦点。就像半年前出发时一样，鹿群质疑着没有角的鹿如何才能通过山崖，他们摇着头、将自己的刃角插入石壁，一只一只地接连离开。不同的是，这次亮背不想独自落在鹿群的末尾了。
没有鹿角，他只能学着其他鹿的姿态，夸张地以跺蹄的步伐前进。目光专注于脚下的碎石，踏上更坚实一些的位置，有时候不得已踩到湿岩上，也不像看上去那么滑。见其他鹿在湿滑的路径上用力地踏步，他也学着跺着步子走路，感觉自己的蹄子仿佛有了猛虎一般的利爪牢牢握住岩石，感觉脚下的碎石也像被冰凝聚牢牢粘连在了一体。
这一次他跟上了鹿群的步伐，一路以岩草和石溪为食，在第五个日落照夕途的时候抵达了当初独自启程的山腰。赤金的骄阳之下他紧随鹿群之后走完了用刃角劈石辅助才能渡过的天堑，群鹿纷纷扭头注视着他，他的脊背负着一圈金光、他的影子盖住了所有或好奇或敬仰——或惊诧或恐惧的目光。
那天鹿群里没有叽叽喳喳的闲言私语，唯头鹿从他面前走过也没有发声，无言的红瞳于阳光中降下俯视，让鹿发慌。
鹿群在山腰等待了几天，几天来鹿群似乎有意无意避开有关他的话题。直到那一年的幼鹿成功突破了自己的第一个难关。那一年的五只幼鹿里有两只永远留在了孤独的山路上。
那是个寒冷的下午，斑点和白蹄先鹿群一步立即迎上前去安慰失去同伴的幼仔，剩下的几个幼小身影立即躲在了哥哥姐姐的身下。母亲们默许了孩子的撒娇，幼鹿眼角挂着泪滴在阳光下闪烁，看着心疼——虽然亮背并没有上前去。在出生地的时候他没有和幼仔们一起玩耍，这时候自己大概也没什么前去安慰的资格——尤其是他又看到失去孩子的母亲以一种难以言状的幽怨目光瞪着自己……
尽管这时候不应该心虚，但他还是默默后退了几步，在鹿群向幼鹿围拢过来之前退了出去。他听到包围圈里传来头领赐名的声音，天风卷起幼鹿期冀未来的焦躁，顺着鹿群仰首祈福的动作升向穹顶。
“待夏冬交替五载，当下一次回到这里之时，祝愿你们能拥有刀刃鹿的样子。”
亮背听到头鹿在仪式最后加了一句话，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通过山崖时可没有听到过这话。所指何意实在是太明显了。他没有抬头为新生儿送上自己的那一份祝福，群鹿的刃角反射着比他的脊背还白还耀眼的阳光，他感觉脑袋上就像顶着一整头鹿那么大的巨型犄角，重得他抬不起头来。
带领新生儿探索新世界本是前辈的职责，回到森林后斑点和白蹄就很少出现在鹿群中央了。一如当初沉血和青峦引领幼鹿们的模样。那熟悉的脚步声从好奇变为了稳重，只不过积雪上活泼而有力的蹄印，又少了一组。
亮背想加入的时候遭到了成鹿无声的阻拦，从新生儿的母亲们眼里流露的是最深切的怨愤和不满。
还有一件事也打消了他和同伴们一起玩耍的期望。刚回到森林不久鹿群就遭遇了一群皇狼，那几个猎手趴在远远的山坡上晒着太阳，银光闪闪的毛皮与浮雪一起飘散了几乎融入灰白的背景里。尽管相距还很远，但两者之间没有太多的树木阻拦，鹿和狼的目光一交汇，鹿群便是习惯性地召回探险的幼鹿们，将他们包围在群体的中央。他的同辈们学着成鹿的样子，抬起已经长得比鹿腿还粗的刃角朝着狼群耀武扬威。他已经不是幼鹿了，他没有被鹿群保护在正中的资格，他只好走在鹿群的边缘，跟着晃头跺蹄——他猜想自己比同辈还要高出一个头的身型大概会很显眼。
狼群确实立马就注意到了他——有头鹿长得和成鹿差不多高，但是却没有那对充满危险的鹿角，看看他那毫无威慑力的摇头摆尾，像个浑身是肉的放大版幼鹿傻子。于是其中一头皇狼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站立能及母鹿的肩膀，金色的目光注视下，之前懒洋洋的气氛一扫而空。鹿群立即敏感地发现狼饶有兴致的眼睛纷纷落在了那个没有鹿角的灾星身上，行走中的队伍渐渐稀疏了，在亮背的周围腾出了一个似有似无的虚空。
喂，大家这是……
他加快速度追赶鹿群，可成鹿们就像积雪沾了水一样顺势化去了。孤独的身影在鹿群中不知道该靠近谁，只有他的母亲和同辈们还沉默地守在附近，但也正被远离的鹿潮挤走。
他敢肯定自己现在的模样很是可笑，宽阔的视野里他甚至也看到了几头狼面面相觑，尖锐的狼嘴龇着牙咧开了一条不怀好意的裂缝。所幸不知是因为鹿群的威慑太大还是狼正好饱腹，那头站起身的皇狼看了看同伴都没有动作，便又重新趴了回去，放任无数对闪烁着耀眼阳光的鹿角遁入了银灰的密林。
骚乱停了下来，幼鹿从鹿群中心离开的时候个个脸上洋溢着难以名状的自豪得意，他们模仿着成鹿甩动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憧憬着有朝一日也能加入和掠食者对峙的队伍，一如亮背他们年幼的模样。斑点领着他们去继续进行未完的冒险了，白蹄朝着亮背扭了扭头示意做出邀请的姿势，可他没有上前。
他是吸引掠食者袭击的灾星、他是诱惑鹿坠崖的诅咒，他都知道。鹿群里又响起了成鹿们对刚才皇狼的动作心有余悸的交谈声，他没有角也能通过山崖可有角的成鹿却丧命的老谈资也被翻了出来。果然，自己还是默默走开为好。
除此之外他还听到新生儿的母亲小心地对周围的成鹿说话，她刻意压低了音量。亮背周围的成鹿连耳朵都没有摆动一下，但他却明白地听到了那位母亲的声音。
“你们都帮我看着那个没角的，可别把病传染给我儿子了。”
好吧，在新生的幼鹿面前，原来现在的他又成了瘟疫。

羽·凌风

4. 驱逐

从成鹿那里听来，一般小鹿在回到出生地之前都会长出鹿角来，最晚的个例也不会超过从出生地再次离开的时间。晃眼便又过去了三四个年头，离年轻的幼鹿重新踏上归途的日子又近了。
斑点已经赶上了当初沉血的块头，幼时背上的几个小斑渐渐长成了大块的深色，覆盖了鹿脊和身侧。靠近肩膀的一个斑块附近赫然刻了几道抓痕，那是有一年夏天被树豹子割的——那天探险的时候落在队伍最后的幼鹿被掠食者盯上，金额黑斑的大猫从树叶丛里降临，听说那时候斑点可勇猛了第一时间提着角就冲了上去，终于在白蹄的帮助下把豹子赶走，小鹿只受了点轻伤。那段时间两头年轻的亚成鹿简直就是鹿群的英雄，比当年沉血带领他们绕过熊迹狼踪还要威风。
雌性的白蹄体型和斑点相比小了一号，只围绕蹄子附近一圈的白毛也向上延伸几乎到了腕部。她的腿上也有些伤，想必是在丛林里为小鹿开路时留下的。好多成鹿的小腿上都带着那样的旧伤，森林的地面比初生地的草场复杂得多，一不留神就会遇上灌木枝桠和岩石树根的张牙舞爪。
至于他亮背，小时候浅黄的脊鬣如今泛着金光，在风里那鬃毛树立好似朝阳下覆雪的山峦。他长得很快，比同辈、比前辈这个年岁时都要快，个头甚至已经超越了大部分成鹿。
但同辈们头顶有那沉重的尖刃、眼里有那闪耀的红光，就连幼仔们的头顶也冒出了鹿角的嫩芽、眼里的蓝膜正在逐渐褪去悠哉的色彩。一如小时候仰望沉血前辈的双瞳渴望着长大一样，现在的他仍望尘莫及。
如果他亮背也长出角来，以他的体格定是会比斑点和当年的沉血都更威猛吧……如果他长了角……而那该死的角就是不愿响应他日日夜夜的呼唤，让他庞大的身躯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力的笑话。
看到同辈的成长，亮背总是烦躁地在鹿群边缘踱步。自从被掠食者盯上过几次后，鹿群在行进和休憩时就总是将他排斥在外围，爱答不理的，而不是像对待其他幼鹿、亚成鹿那样随时报以关怀的注视。
哪怕他已经长得比成鹿还要高也是如此。亮背试过，学着以往看到的成鹿争斗的模样，和斑点面对面以头顶冲撞对方，成鹿管这叫打架。害怕伤到没有长角的大哥，斑点有意无意收着几分力气，但即便是这样比对手大上了一圈的亮背也难以撼动斑点的体格。尽管心有不甘，但他能理解那些成鹿对他的蔑视，也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明明自己身材那么高大，但那些阴险的掠食者却总是喜欢盯着自己。他不仅没有美丽而强壮的鹿角，他这身高大的身板在那些真正的成鹿眼中也就只是一朵中看不中用、好闻不好吃的花。
对了，说到成鹿的争斗……按照时间算起来，鹿群骚动的时间又快要到了。白蹄莫名地紧张了起来，可青峦不在了，早已远离年轻时光的母鹿们给不了她太多的帮助。
“不要担心，到时候听首领怎么说，你照做就行了。”
亮背经过那群母鹿的时候听到了这句话。头脑里冒出五年前在山坡草场上的回忆，沉血的愤慨和青峦的不知所措，刃角撞击在山脚下回荡起狂躁的战鼓。亮背扭头看到斑点正领着幼仔们准备好了新的一轮探险，看到白蹄离开母鹿群去追逐同伴的背影，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有关儿时伙伴的、非常非常糟糕的预感。

那是个刮着蒙蒙细雨的清晨，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年轻的公鹿们已开始躁动，蹄子踩软冻硬的泥土刮了一层草叶上的霜。就连斑点也烦躁了起来，他吃草的同时不断地扇动耳朵喘着鼻息，时不时抬头打量鹿群。同龄的伙伴常聚在一起觅食，但不知为什么，亮背总感觉斑点似乎并不想看到自己，总是有意无意地站在小团体的正中，把他和白蹄隔开。
“你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问起的时候斑点就会这样回答，“总觉得想要蹦蹦跳跳给别人看看自己多强壮啊，或者让大家瞧瞧我的角现在长了那么大……哦对不起，你怎么还没有角？”
于是亮背只好不安地摇摇头，即是为自己没有感同身受而摇头，也是因头顶依然空空如也而不安。他还是没有长出角来，他的眼睛也依然是蓝色的，秋冬凛冽的天空下，世界随时都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感受不到即将加入一场未知盛宴的躁动和急切，他就像一只幼鹿一样茫然。年轻一辈害怕被烦躁的成鹿攻击纷纷向他投来祈求的目光，可他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空落落的头顶给他的是不逊于幼鹿的惊慌。
和过去一样，这一次也是头鹿最开始行动。目光越过群鹿的背脊，头鹿那宛若山峦的雄伟鹿躯窜动着压迫，径直就朝亮背他们这群刚成年的小鹿们走了过来。首领沉默的步伐蕴含着无言的命令，途经之地其他鹿都识趣地让开了一条道来，亮背扭头看了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白蹄，也默默退开了。
他还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似乎所有鹿都沉默地等待头领解释来意。然而头鹿和五年前一样依然是什么多余的话都不想说，自顾自地便舔舔白蹄的脑门安慰她，随即骑在了她身上。
似乎也并不需要等待头领解释，鹿群见此情景便又纷纷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该觅食的继续觅食、该跃跃欲试的又重新铺开了决斗的阵势。决斗……亮背四下张望着，无论年轻还是年长的雄性都挥舞着银白色的刃角进入了备战的状态，雌鹿们则站在一旁仰着尾巴呦呦鸣叫，宛若助威。可他亮背空有几乎超越头鹿的偌大身躯，却还是无法理解雄鹿们突然热血起来的含义。
不知道要做什么，没有雄鹿前来挑衅也没有雌鹿来到他身边。白蹄和头鹿在一起不容别人插足，亮背也找不到斑点身处何方。他摇摇头打算还是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着好了。
但就在这一切仿佛又回归原本轨迹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在一边觅食的斑点突然对着头鹿冲了过来，亮背惊诧地抬头却怎么也读不懂同伴的表情——不是挑衅也非妄图挑战首领的狂妄，那双血红的眸子里满是屈辱的傲怒。头鹿立即离开了白蹄的背，年轻的母鹿犹如刚经历了迁徙之旅终于从峭壁回到平地上一样顿时卧倒在草丛里。
随即，山脊和斑点两头公鹿那刀刃般的鹿角相互碰撞，甩出了阵阵火光。
头鹿显然比刚成年的小伙子强壮得多，一个照面就将斑点推出好几米。但斑点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叫唤：“离她远点，你这个魔鬼！”
“我是头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山脊只是慢悠悠地回应，向前踱步。
“我可算知道青峦姐是怎么回事了，刚成年的母鹿哪里有体力怀着孕爬山！”斑点的话已经到嘴边了，即便是头鹿再咄咄逼人也咽不回去。听到这话，亮背注意到鹿群里沉血突然抬起头，凝视着战场。
“我是头领。”山脊重复了一遍，声音缓慢而不容置疑，“群里的小母鹿全都是我的。”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突刺，鹿角重重撞在斑点身侧，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姿势的年轻鹿顿时翻倒在地。观战席上，沉血抬起的前蹄又落了回去，头也不再高举。
不过现在亮背总算是知道鹿群里发生了什么，对统治权的挑衅、对繁殖权的渴求、对母鹿好友的护佑，汇成一曲荡漾在年轻雄鹿心头的战歌，将激起连绵一个多月的狂乱。而在高大强壮、斗争经验丰富的壮年雄鹿面前，他们这些刚成年、空有一腔热血、却毫无反击之力的幼鹿不过就是美味的甜点。
可斑点不想成为甜点，他又爬了起来，不依不饶：“但是你会害死她们！”
“和我无关，青峦只是运气不好。”而山脊的语调依然平淡，“你兄弟给她的运气，这都是因为鹿群里有‘祸星’。”
“收起你的鬼话！”斑点以前蹄用力踩踏着地面，一如站在悬崖边恨不得将泥土压实了踩成坚硬的石块。他低着头做出冲击的姿态，鹿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战场上，远处觅食的公鹿也纷纷围了上来。这时，斑点喊出了一句让围观公鹿都兴奋起来的话：“你根本不配当头领！”
够了，斑点，兄弟，快停下。无法感同身受鹿群的亢奋，亮背只觉得心如火燎。有什么糟糕无比、但他无法控制的事要发生了，他仿佛听见悬崖上的哀嚎回绕耳边，坠落的前兆正在眼前，他却无能为力。
已经来不及了，相互激怒的雄鹿向着对方极速冲刺，锋利刃角撕裂了烦躁的空气，鹿群随之躁动起来，群鹿一同跺着前蹄，哐哐闷响就连猛虎听了也胆颤。
两头雄鹿的刃角碰撞发出响雷的轰鸣，比虎咆更震悚、较鹰啸更嘹亮。鹿角的角力没有持续太久，实力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斑点的幼角甚至还比不上山脊的一半长，没一会儿他就不得不微微仰起头、后退着企图卸掉头鹿的遒力。
他的身子在后退中蜷缩得太畏缩、他的脖子在紧张中绷得太笔直，山脊轻轻向下压低鹿角，刀锋便顺势划过了幼鹿脆弱的侧颈。
顿时，一柱殷红于亮背清蓝的眼眸中绽放。
斑点的身躯瘫软倒地，一道血口刻在他脖子上，撕裂了动脉，那潺潺鲜血涌得比虎抓狼撕的还多还猛烈。
斑点？身后鹿群或是惊慌或是激动的惊呼让亮背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被瞳膜笼罩的眼睛看不清弟弟的面貌，只能看到那鹿血喷涌好似山谷的浅溪。斑点死了，他不敢相信，大公鹿的刃角竟如此轻松就收割了同类的生命，那不是用来用来指向虎豹熊狼的刃角吗？
可那红眼的凶手正将溅血的尖角指向他，鹿蹄踩踏地面敲打出战歌的节奏。
“悲剧啊！”山脊长吟，斑点的血喷溅在他鼻吻上，将他的脸点缀的有如巨狼般狰狞，“又是一个运气不好的悲剧！”他叹道，不知何时起，刚才在四周围观的热血公鹿都集中到了他身边，一些急眼的母鹿也小心凑在公鹿外围，向孤零零的亮背举起了鹿角。
悲剧啊，都是因为鹿群里出现了灾星。
头鹿没有继续说话，但亮背能从群鹿的动作里知晓他们的用意。他肩背的浅色细毛因恐惧而根根树立，他的四肢不由自主地在颤抖中后退，他的尾巴和耳朵高高竖起，就像在山崖上狭路相逢了一头灰豹。
而头鹿的体型比灰豹更加庞大。当他退到牧草地的边缘，身后就是灌木和无边的树海时，头鹿猛地从鹿群的簇拥里窜出，朝他直直冲了过来。那血色的尖刃反射夺目的阳光，那鲜红的眼眸比虎牙还亮。亮背受惊地高高跳起，以他最快的速度逃向森林，再也没有回头。

在刚刚迈向成年的关口，亮背被赶出了鹿群。
他独自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尽可能低下头，经过枝桠交错的森林。在鹿群里时他不愿让其他鹿注意到他异常的头顶和眼睛，身处群体的荫庇之外他也不敢让掠食者发现他是个没有防身武器的畸形。
时常，有动物在他身边如影随形，孓身一人时，他在鹿群里学会的分辨动物危险性的知识全都失去了意义。丛林中再细微的响动都像豹子正小心翼翼落下脚掌，就连灌木里突然窜出的走地鸡也能吓他一跳。那些大型的掠食者想要从他身上讨到一顿轻松的美餐，小型的食草动物好奇地靠近他，观察他那庞大的巨鹿身躯和光秃秃的头顶，猜测他到底是不是什么长相奇怪的母鹿。
他也遇到过狼群，那时候他正在河涧山腰的灌木丛里穿行，一群狼出现在山谷对面。亮背是幸运的，狼和鹿的距离很遥远，他连狼的毛色和体型都看不太真切，但能看清狼群正拖着一只不知是山羊还是斑鹿的残躯，口中有食粮的狼自然也没有在意远方的鹿。它们在沙地上打滚，把猎物扔在平坦的岩石上，边玩耍边撕咬，用尸体当画笔在大地上擦出星星血点。
亮背小心地往灌木丛边靠了靠，凝视着那些似乎对自己没恶意的狼，终究是没有像过去听闻豹影熊踪时那样赶紧绕开逃离。不知为什么，面对明明不同的物种，面对明明应该是天敌的物种，亮背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那半大的小狼吃饱后便和同辈簇拥着在高岩上肆意攀爬，成狼卧在石头下闭目休憩。
他突然想起失足的青峦、沉默的沉血、被山脊杀死的斑点和前途未卜的白蹄，他突然想起群山环绕间安宁而平静的初生草原，还有清凉的溪流和在幼鹿眼中无比陡峭的崖壁。愣神之时，他不知不觉地走出了灌木掩体，伸着脖子抬高头颅，就像一只正常的成年刀刃鹿那样谨慎地向掠食者展示自己头顶的刃角，就像母亲曾经讲述的那些大公鹿的故事一样。
狼群注意到了这头奇怪的鹿，纷纷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凝视他光洁的后脑和肥润的肩臀。狼的鼻吻上沾染了食物的血迹，一如当初山脊直冲而来的脸。亮背一个激灵惊醒过来，赶紧爬上山谷越过山巅，离开了狼群的视线。
最惊险的还是当属正面对上猛虎那次，那是在一条小溪旁边。自从发现自己的怪异之处以来，亮背再也不愿凝视平静水面之上那与众不同的轮廓，河流里的每一道波纹、每一丝浪花都像是鹿群嘲弄的笑脸。每次饮水之前，他总是先站在岸边警惕很久，把溪畔的每一颗石子、每一蓬树丛都观察仔细，确认四周没有威胁后，才安心地闭上眼睛，撮一口水花，再快速退走。那天也是一样，他躲在树林的阴影里环顾溪畔，发现了那头卧于水边的虎。
同一时间，那虎也看见了鹿。它的尾巴尖卷了起来，巍峨的身躯陡然站立，做出意欲扑袭的姿势。亮背想也没想，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转身便逃。
他能感觉到虎的喘息，听到身后追击的脚步，尖锐的利爪在湿润的溪石上打滑。他淌过溪涧、越过疾流，关键时刻那酷似断崖般崎岖陡峭、一失足便万劫不复的石块都没有成为他的阻碍。他仿佛踩在牧草丛里、跑在平坦的硬土地上，健壮的四蹄扬起水花和泥点，速度很快。他跑了很久，直到再也听不到猛虎的声音，直到那追兵的脚步声沉寂了很久，他才缓缓放慢步伐。他回头，虎影早已不知消失在何方。
亮背不知道那是不是曾经差点杀死自己的森虎，他还记得正是那头虎的出现击碎了他年幼时所有的幻想，幻想自己能和鹿群站在一起、幻想自己像普通的大公鹿一样勇敢无畏、甚至幻想自己拥有那一对舞向青天的刃角。
他就像荒野里一丝孤独的幽灵，长得不像刃鹿，行为也不像鹿。他一直低着头，隆起的脊背比林熊还高；他形单影只，在灌木丛里挤开的道路比山猪还宽；他闭着眼喝水，只为逃离自己的倒影。
但有时，他没有退开得足够远、没有将水搅得足够浑时就睁开了眼睛。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依稀可辨的影像从未改变，他不敢看但又想要一直注视着，祈求能在头顶的毛丛里找到一点幼角的痕迹。但总是什么都没有，他愤怒地朝水里踢进石子，将渐渐平静的河面再次击碎。
去他的“亮背”，踢走岩块的同时他也用力踢走了曾经的乳名。以光为名的鹿尽都自信而高傲、以形为名的鹿也皆是伟岸非常。而他什么也没有，当水面终于重归明镜时，那倒映出来的刃鹿没有同伴、没有群体，没有鹿角、也没有血红的眼眸。
他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高大，光秃秃的头顶，和蓝色的眼睛。
他现在叫“蓝眼”，只属于幼鹿的特征才符合他这畸形之名。

在流浪期间，他也遇见过别的鹿群。但那些刃鹿都无情地将蓝眼赶开了，他们挥舞着庞大的鹿角、令那金属的利刃在冷风中哗哗作响。蓝眼能理解他们，连他出生的鹿群都驱逐了他，他想不出自己能被其他鹿群收留的理由。
甚至有可能……他没有角、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还拥有幼鹿不可能长成的庞大身躯，他长得本就不像一头刃鹿，那些陌生的鹿群压根就没有把他视作是自己的同类。
确实，这森林里还有许多别的种类的鹿。北方的森林里，集群游荡而居的食草动物有很多，刃鹿只是其中一种，体型最大、防身的武器最锋利的一种。
他见过黑斑鹿，那种鹿体型娇小，群体却比刃鹿大得多。他见到那群黑斑鹿的头领，头领警惕地在他周围绕圈，一遍一遍地端详他。他能看出头领眼中的惊讶和疑惑，也许还有丝毫熟悉的亲切。
森林里，黑斑鹿的数量很多，不同的鹿群有着不同的体色和样貌，最重要的是，黑斑鹿的母鹿没有角。那些黑斑鹿的头鹿兴许是把他当做雌鹿了，从斑鹿群附近经过时，蓝眼总是忍不住这样想。他低下头，鼻吻触地，缓慢穿行于树间，斑鹿头领一路跟着他，盯着他干净的头顶、低伏的姿态以及沉稳的模样，向他展示自己那如同树干枝桠的鹿角。其他斑鹿有时也会好奇地观察他，那些雄鹿的鹿角是向后生长的，形态多变而圆润，挥舞着跳跃着，丝毫没有刃鹿的锐气。
黑斑鹿是友好的，他们总是在跟随一段路途见他没有反应后便离去，他们临行时的呦呦轻吟像离别的颂歌，看他好似在欣赏林间悠然又沉默的精灵。但其他鹿就不同了，其他鹿的群体比黑斑鹿小、其他鹿的脾性比黑斑鹿多疑，其他鹿的角也比黑斑鹿更加威武雄壮。
那些鹿总是远远看到他就躲开了，只留下被顶撞的松枝咔咔作响，草叶随着蹄风卷上半空，他连对方的轮廓都来不及看清。有些大胆的家伙则会尾随他，不像大大咧咧不知隐匿自身的黑斑鹿，那些鹿躲在树木的阴影之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令对方的脚步停顿，每一次转头都能激起身后四处散开的飒飒声响，犹如无力扑倒雄鹿却又总爱四下骚扰、伺机而动的细貂和狐群。他能听见鹿角破空的风声，食草动物的蹄踩响了泥泞的湿土，尽管被悄悄观察的感觉让鹿烦躁，但也总比遇上真正的掠食者安心。蓝眼总是怔怔望向声音跑走的方位，想追却无法迈开脚步，最终还是默默地低下头颅。
在森林边缘的山脚下，蓝眼还见过山羊。那地方距离刃鹿群的活动范围很近，蓝眼是在春天的时候去的，那时候草场复苏、山雪消融，他记得鹿群该是在群山环绕的初生草原上度过春天，他悄悄回到了山脊当初驱赶他的岩台附近。
昏黄的枯草遍布石台，新绿正在碎岩之间萌发。他轻嚼这些草叶，有着浓烈的泥土的腥味，让他想起鹿的血。他逃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里，那时弥漫在所有刃鹿血红虹膜里的恐慌和疯狂驱赶着他，让他不得不将垂死的伙伴扔在了原地。而重返故地时他早已找不到斑点最后倒下的地方，显然有掠食动物经过捡走了这顿美餐，草场上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蓝眼卧在草地上，静静回想冬天时鹿群集结在这里的景象，想象他的伙伴们都还在身边，斑点跳跃着等待他指定冒险的目标，青峦鼓励着白蹄，沉血还和过去一样稳重而可靠。然后他看到了一群山羊，正从一旁的山崖跳上草地，肆无忌惮地奔跑，也不顾这里已被一头公鹿占据。
它们甚至冲到蓝眼面前，金黄色的眼睛里横条形的瞳孔直瞪着他，长舌头伸出口胡乱地甩动。蓝眼搞不懂这些动物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他不自觉地张大眼睛、伸直耳朵，鹿下巴微微向上抬起，回应山羊魔性的长舌狂舞。接着一头山羊猛然发疯似的前蹄高高举起，身子再落下时，粗短但坚硬的羊角重重撞在蓝眼身侧，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蓝眼吓了一跳，赶紧蹬着四蹄站起身，疑惑地寻找刚才顶撞他的山羊。这时其他山羊也集体疯狂了，争先恐后地以羊角冲击蓝眼的胸腹和四肢。它们的体型还没有母的黑斑鹿大，它们的肩头还不足蓝眼腹部高，它们那尖端向后生长、远不如虎牙和刃角尖锐的羊角也没法对蓝眼造成伤害，但被攻击依然还是很疼的。
蓝眼突然想起来，山羊好像也是一种无论雌雄皆长角的动物，而且长居山区的它们想必也熟悉刀刃鹿的种群……所以就连这些小型的山羊也把自己当做异常的怪物吗？就连这些刃鹿幼儿大小的山羊也要像驱赶怪物一样驱赶自己吗？
他怒了，长久以来面对殷切的别种公鹿、被或好奇或警觉的目光包围、即使是小型掠食兽朝他投来戏谑的渴望神情时他都不曾发怒，但现在，身处被山脊撵走的这片草地上，被一群和刃鹿一样所有成员都理应长着尖角的动物攻击，他是真的怒了。
他用力抬起前半身、再重重落下，鹿蹄震动着地面。他向斜上方伸直脖子鸣叫，两条前腿不断踩踏地面。离他最近的一只山羊被这陡然的反抗惊得直退几步、酿跄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剩下的则是咩咩怪叫着扭头就跑。
蓝眼径直追了上去，那些山羊往高地跑，他也跨过高地的碎岩，那些山羊跳上陡峭的石山，他也借着奔跑的速度冲上去，那些山羊逃上了草地边缘的峭壁，他想也没想，跟着攀上了悬崖。
山羊是爬山攀崖的专家，但任凭它们飞檐走壁肆意逃窜，蓝眼也没有追丢它们的身影。凭借尖角的辅助，刃鹿甚至能踏足更狭窄的岩壁、征服更陡峭的险峰。然而眼下这头奇怪的刃鹿却并没有角。
蓝眼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碎石在融化，鹿脚踩下之时那山岩仿佛提前熔印出了他的蹄型，每一步都严丝合缝、不曾打滑。再陡再光滑的岩壁在他脚下都犹如变成了平坦的草原，那怕他一脚踩在石块的侧面，也总会有恰到好处的细微沟壑帮助他稳固住平衡。
甚至连山羊都没他跑得平稳，一头山羊不慎踩滑摔倒、再顺着岩体向下跌落——像极了蓝眼幼年的梦魇，在那第一次踏足的陡崖上，他眼睁睁看着大姐脆弱的身躯坠下悬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耳畔还回响着大姐的尖叫，在他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失足者身后的山羊立即顺势冲到同伴下方，以自己的背阻碍同伴下滑的势头。这一瞬间的援助救了羊命，失足者慌忙乱舞的四蹄找到了落脚点，重新站稳，跟上大家继续奔跑的节奏。
等等，这，到底，什么情况？这一幕看得蓝眼都愣傻了，那长久以来萦绕于心的噩梦、那自幼声声徒劳无力的控诉、那无数次对母亲的渴求、对大公鹿的向往，以及那一次次，梦境被现实击碎的无能为力，竟在眼前这转瞬之间就被化解了、随着山崖上的疾风消散。没有山羊受到伤害，那幼鹿在惊慌失措中跌落谷底的梦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羊群依然欢快地从他面前逃开。
他又迈了几步，终于还是停下了。被山羊顶撞的侧腹还在隐隐作痛，但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驱逐别人的资格。

5. 归来

就像是山神给这头异样的刃鹿开了个巨大的玩笑，独自挣扎求生一段时间之后，当盛夏的风雨远去、秋季的果实累累总算是填满了孤独的鹿胃、覆盖整片森林的冬雪来了又走、暖春再次回到世间，当蓝眼为了避免和过去的鹿群重逢而流浪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他发觉这世界好像出现了一些改变。
他眼前那仿佛永不妥协、恒古长存的薄雾，正在快速褪散。
一开始蓝眼以为是天气的问题，毕竟作为一个没有领地、没有族群的独鹿，他每天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已经在森林里跋涉了很久、很远，早已到了他的鹿群从未去过的地方。那里的天空比故乡更蓝、水更凉、树也稀疏了、山不再那么陡峭和危险。那里的空气的味道都和熟悉的不一样，即使已是春季，凛冽的朔风里也没有一丝暖意。
好在蓝眼不讨厌冷，刃鹿皮糙肉厚、毛发也比黑斑鹿的更长，能够承受山崖罡风的身板面对北境的寒风也不会颤栗。他喜欢那地方，没有太多遮挡视线的高松，头顶上的树冠层减少也就意味着他不再总是需要抬头警戒、总是提醒自己头顶空空如也的分量。那里还有他过去没有见过的灌木和茅草，生长在随时都沁着凉意的溪畔石边，有一些苦涩有一些香甜，都是新鲜的味道，蓝眼很喜欢。
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多少的绿色和复杂的风景，满目的蓝天和遍布浅草的灰石平原看起来比森林单调多了——这让他不再容易注意到自己从未改变的灰暗视野。
直到他离开森林的庇护在平原上游荡了一段时间之后，直到他重返林海边缘的时候，直到他的眼睛再次看到密密麻麻的松叶和林木，他震惊了。那一刻就像有无数的细针扎在他眼球上，每一根松针都穿透了空间飞过来刺他，很痛，睁不开眼。
这实在是太神奇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山河树木竟有如此多的细节。他赶紧找了片平静的水面，鼓起勇气观察自己的双眼。
就和过去他在同辈们眼中看到的景象一样，蓝膜如云雾般变薄变浅，鲜血的红色正在虹膜上绽放。更令他不知所措的是，他那空荡荡、光秃秃的头顶，已然冒出了两点雏角。
他盯着水面的倒影看了很久，不停摆弄自己的脑袋，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来回反复地端详。他甚至向水里踢石子，故意把水搅浑，等待溪流清澈、河水重归平镜时继续观察。那对棕灰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绒毛的幼角依然还在原处。他低首以头顶去磨蹭河畔的砂石，去顶撞看起来牢固的灌木，粗糙的外物摩擦着他刚长出不久的细嫩皮肤，又痒又疼。
他长角了。他终于长出鹿角来了。他朝思暮想、日夜渴求的鹿角。
但这实在是太晚了，晚得超出了刃鹿所能接受的底线，晚得惹恼了统领鹿群的领袖，晚得连蓝眼自己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懊恼。这对刃角的缺失早已被鹿群认定是可怖的瘟疫，早已被视作成害死前辈的元凶，早已不再被鹿群所接纳，甚至……他也亲眼所见，他的异常如何激怒了山脊、如何杀死了他仅剩的兄弟。
这没用的角，你现在才长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和高大却无力的身材一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累赘。
发觉长角的兴奋劲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蓝眼的情绪又跌了回去，落到更深、更暗的谷底。他重新低下脑袋，像鹿角还没长出来时那样低垂头颅，安静地，凝视水面的倒影。然后，他突然扬起蹄向河里踢进几块石子，趁涟漪回归平静之前，赶紧离开了水畔。

蓝眼没有回去森林，他留在苔原上度过了整整一年。
经过了四季的时光，蓝眼的双目已完全褪去了幼年的色彩，殷红的虹膜比鲜血还要深邃。就算已经离开鹿群很久了，久到蓝眼早遗忘了同伴的容颜，但他还能记得那些鹿的眼睛，血红明亮的眼睛。他自信自己的眼睛已经变得比所有的鹿都鲜红，像血直接喷溅在他脸上。
还有他的鹿角，也长得比他记忆里的同伴们都快、更大，简直犹如过去所缺失的全部，到现在终于一口气爆发。他还记得当年斑点和白蹄长角的速度，他还记得第一次成功翻越初生地外围的山崖时他们发觉眼中灰蓝正在散去的惊奇，还有幼小的鹿角在几年间慢慢长大的点点滴滴。
而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鹿角就已经长得快要赶上当初的斑点了。
可斑点死了。
不忍回想的画面涌入脑海，这本让人欣喜的对比突然就失去了意义。斑点早已因为他这个迟迟不长出鹿角的灾星而死了。也许，群鹿说得对，山脊那燃烧着愤怒、血腥和疯狂的眼神也是对的，他在鹿群需要他时没有跟上大家的脚步、却在独自流浪一切都无所谓时跑得比谁都快，他确实是一个诅咒。
这挺像苔原的。春夏之际天气转暖万物复苏，正是灌草树木萌发的时候，但苔原依然沐浴着凉风。而到素秋降临温度每况愈下，所有的生灵都在瑟瑟发抖祈求能度过一个暖冬时，苔原便赐予它们比森林地区早得多的初雪。他果然是喜欢这个地方。
那天，蓝眼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着奇怪的联想，漫步在苔原的山丘上，想去尝尝生长在山顶、不惧寒风的冻草。平原上的山脉视野很开阔，往北能看到辽阔的旷野自脚下向远方弥漫开去、一望无边，向南则是针叶林海，隐隐约约还能看见森林深处的远山，蓝眼想那也许就是刃鹿出生的地方。
他就跟往常一样，漫无目的地迁移，跟随风中芳草气息的指引，从一片草场去往下一片草场。在他越过山丘的峰脊时，他注意到不远处的山麓边有两只动物。
两只动物一大一小，显然不是相同的物种。小的是一头鹿，角很小，背部和臀部长着深色的圆斑，是一头年轻的雄性黑斑鹿。大的动物蓝眼从没见过，脸像狼但身躯似熊般壮硕，肩膀比斑鹿的头顶还高，看上去是一头掠食性的猛兽。蓝眼惊讶的发现，在这距离上，他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虚着眼睛就能看清前方发生的事。
像这样的捕食场景，蓝眼在流浪期间见过好几次，在还身处鹿群中时见到过，甚至还亲身经历过好几次。他见过巨熊如何一巴掌拍翻对峙的公鹿、狼群如何借群体之力扑倒比它们更大的猎物，他看过狐狸拖走羊羔、山豹把没吃完的鹿尸挂在平原边缘的树上，他也还记得虎的脚步声、虎凝视他时那充满食欲的眼神。惹不起，这比老虎还大的怪熊显然更惹不起，但躲得起。蓝眼打了个哆嗦，低首缩着身子，趁那怪熊还没有发现自己，扭头就准备走。
那瞬间，一道金属的反光打在他脸上，惊得他立即止步。那光芒他再熟悉不过了，不是岩石和积雪那样大片的平光、也不是水面那种星点的碎光，森林和山峦里很少有东西能够反射出这样强烈又刺眼的点光——他过去只在刀刃鹿的鹿角上见过这样的光芒。
蓝眼极力克制住自己对于大型掠食动物本能的恐慌，凝神细看。可以确认，那鹿不是刃鹿，它的角是棕灰色的，尖端向后生长，中途还分开叉来像个灌木的枝条。而那掠食动物……因毛发蓬松而显得硕大无朋的狼头上果真顶着一双银光闪闪的刃角，巨大的闪电型角先是向天空伸出、再向前弯曲形成了一柄尖端锋利的大刀。和刃鹿的角很相似，蓝眼从没想过掠食动物也会拥有这样狂妄而危险的刃角。
而这时那头狂妄而危险的猛兽正用自己的尖角指着无助的斑鹿，熊掌似的四足小跑着，尾巴又粗又长在它身后兴奋地摇摆，步步逼近。斑鹿在慌乱中逃错了方向，冲到山麓的断崖边。面对难以翻越的高崖，手足无措之时它只能拱起背部，尽量露出自己头顶弱小到有些可怜的鹿角。
很像，太像了，这简直就是山脊与斑点决斗的重演。那时候他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他什么也没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现在也是一样，当山脊那挑衅的姿态和猛兽雄壮的身躯重叠在一起、当斑点和斑鹿只能无助地等待自己的死亡，他还是一样默默站在一旁眼睁睁地……
不，不再是站着呆若木鸡了，恍惚之间他已经撒腿跑了起来，向那猛兽冲去。他极速奔袭、脚下扬起飞砂，耳畔尽是疾风的嘶吼，他感到自己的蹄从来没有那么有力过、自己的肩背从来没有那么紧绷过、自己的鲜血从来没有那么沸腾过。
“轰”，一声闷响，他的刃角撞上了猛兽的侧腰。那巨兽没注意到半路杀出的袭击，嗷嗷怪叫着翻倒在地。
自己这特么是怎么了，他在哪儿，他在做什么？一击得手，蓝眼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从山脊上挪到战场来的，那猛兽已甩着尾巴爬了起来。兴许是以为有同类前来抢夺自己的猎物，那猛兽挥舞爪子挣扎起身的动作还带着几分惊恐，待站稳身形看清找茬的竟是一头鹿，和熊头一样大的狼脸顿时龇牙咧嘴、凶神恶煞。
好了，这下可好，自己怕是得交代在这儿了……离开鹿群独自生活太久，蓝眼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被掠食者注视的感觉、那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恐慌，他甚至早就做好了自己会被猛兽吃掉的准备，幼年在山路上遭遇灰豹时的求生欲和不甘心早已被孤独磨平了棱角。
但如今再次站在掠食者面前，他依然是和当初一样，活下去的渴望在本能的恐惧中挣扎，腿脚不断颤抖，却仍是坚定不移地站立。身后传来鹿受惊的尖叫声，蓝眼用余光瞥见那被困于山脚的斑鹿从猛兽的溜走的背影。那鹿抓住时机逃得很快，头也不回。
也罢，斑鹿又圆又粗的角看上去也帮不了什么忙。蓝眼甩着耳朵打了个响鼻，继续专注眼前的猛兽，无奈地叹息。现在他该怎么办？他也想不顾一切地转身就跑，但他和猛兽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逃跑显然捞不到任何好处。
蓝眼紧张地后撤了几步，习惯性地放低了头颅。这卑微的姿态让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鹿群的时光，他记得刃鹿从不单纯地逃跑、他还记得大家一边撤退一边在掠食者眼前耀武扬威的傲慢——因为那些成鹿头顶都长着坚不可摧的刃角。
而现在，他蓝眼也长出了梦寐以求的刃角。
莫名其妙被袭击、猎物被放跑、腰还很疼不知道是否在冲击中受了伤，除了这些之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鹿竟然还杵在原地，猛兽气坏了，刚站稳就想冲过去顺势扑倒挡路的猎物。看着猛兽的爪子往面门上挥了过来，蓝眼学着成鹿的样子微微低头，以鹿角迎上攻击。自己活得不像个刀刃鹿，至少，希望自己能死得像个真正的刀刃鹿那样，有点尊严。
“铛”，又是一声清脆的轰鸣，猛兽的利爪撞上了蓝眼的刃角。并没有什么受到伤害的实感，蓝眼只是略微退了两步便稳住了四蹄，惊讶地发现，这曾经高大却无力、力量连矮自己小一个头的弟弟都比不上的可笑身躯竟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强壮。
还有他的体型……独自游走时身边没什么参照物，他每次观察水中的倒影，都只觉得自己比普通的刃鹿稍大些而已，也许还保持着当初离群时的模样。但现在有了对比，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的体格到底有多么夸张：眼前这头猛兽和斑鹿比起来就和熊一样高大，不，甚至比成年的雄性森熊还要大上一截，而他蓝眼肩高和这头怪熊相仿，抬起头来，长长的鹿脖子却是显得比对手还要更高。
比较之下蓝眼渐渐获得了那么一点自信，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那种东西了，当初的自信早已被鹿群消磨殆尽、最终在斑点的死和山脊的驱逐下化为蹄下的飞烟。他仔细端详了，那猛兽虽然身材比自己壮硕，但它的刃角看起来并没有他自己的大、它的爪子也还不如森林里游荡的蛮熊、它的鼻吻只不过是狼的模样、嘴里的利齿也比不上咆哮的凶虎。决定了，不再考虑逃跑，他继续站在原地，抬高头颅扬起刃角，前蹄微微颤抖着不断敲击脚下的冻土，做出挑衅和威吓的姿态。他要用刃鹿的方式面对那猛兽，但这次不再是为了赴死，而是为了胜利。
猛兽看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见蓝眼摆好架势准备背水一战，它也不由自主地左右摆头炫耀自己的刃角，仿佛此时此刻站在它面前的不是一头猎物，而是同样有着锋利刃角的同类。这正合鹿意，蓝眼也低下头，将刃角朝向猛兽。
那猛兽率先发送了攻击，它以后腿撑地人立而起，刃角高举，嚎叫着，再用力向对手压下。这动作果然和斑点与山脊的决斗很相似，蓝眼也不示弱，同样扬起前蹄提高身形，然后低头借下落的冲力用刃角迎向猛兽的弯刀。
金属的角相互撞击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鹿刃战狼刀，蹄爪扬冰芒。蓝眼没有退缩，他肩背上的浅色鬣毛根根竖起，肌肉里澎湃着他从未体会过的热血和遒力。他感到内心充满了难言的怒火，对鹿群的愤怒、对幼鹿的震悚、对母亲的质问、对斑点的痛惜、对山脊的控诉，以及对自己无能的责难，全都汇聚在他的刃角之上。他一遍遍地攻击，一遍遍扬起前蹄抬高上半身，一遍遍用后腿、躯干和全身的力量将头顶的刃角重重压下，一遍遍撞击着猛兽越来越低矮的角，平原上响彻了阵阵兵刃的轰鸣。
那猛兽被吓着了，连连举角抵挡刃鹿的攻势。慌乱之中它几次抬起爪子、张开血口想要用掠食者的方式迎击，但鼻吻和兽爪也被伶俐的刃锋割伤。见自己从眼前这疯鹿身上讨不到好处，它放弃了，惊慌地啸叫着，转身跑走。它边跑还边回头望这奇怪又疯狂的刃鹿。
直到猛兽跑开很远，身影重新隐匿在苔原灰黄的背景中，蓝眼才终于放松了绷紧的神经，疲惫和后怕令他的腿脚止不住地颤抖。太危险了，他到底在干什么，难道自己也被猛兽吃了，青峦和斑点就能活过来吗？他不断甩头，感觉悚动的耳朵都有些不听使唤。
他心有余悸地想起，在森林里，狼总是集群活动的，即便那猛兽只是脑袋长得像狼，他还是谨慎地环顾四周，害怕猛兽还有同伴潜伏在附近。在身后的山丘上，那个他毅然决然跑下来的山丘上，此刻正立着一头动物的剪影。
是一头年轻的雄性斑鹿的剪影。
那家伙原来没有逃走啊……蓝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到欣慰，这时那斑鹿忽地原地纵跃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就像是在和空气搏斗。蓝眼看出来了，它似乎是在模仿自己的动作，一遍遍高高地扬起前半身，然后以跃动的姿态向下压去。那斑鹿还一直昂着头颅，枝叉状的鹿角犹如平原的高树。
即使语言不通，蓝眼也能看出斑鹿动作里的欣喜、感恩、敬仰和向往。
就像幼年的他对大公鹿的向往。
他突然知道了，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难的根源，他理应肩负的宿命，他生命的意义，他应该做什么。
他要成为传说。

不再逃离自己的过往，在那年隆冬席卷北境之前，蓝眼就离开了已然陷入一片银白的雪原。重新回到森林的荫蔽之下，他原本所熟悉的一切却在焕然一新的双眼中完全改变了模样。原来，树并不是树干树枝和树冠的简单叠加，而是一层层一簇簇树叶的组合，他的眼睛能够捕捉到每一只飞鸟跃动于林间的身影。还有草地，即使他高高抬起头来，那地上的每根嫩草每颗石子都还是和低头近看时一样清晰。他从林下慢跑而过，草丛里的每一点兽迹每一次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灵敏的感官。
森林的第一场雪也已落下，银装点缀常绿的高松，一头壮年的刃鹿正在不深的积雪上前行，他信步游荡着，感叹原来那层叠的叶与雪看起来竟是如此的浪漫。蓝眼没有再时刻低着头，他仰首从曾经生活的地方经过，不同的视角之下整座森林都有了新鲜的味道，他甚至还能闻到低头时难以注意的松脂的芳香。偶尔，有豹影出现在远处的山岗、有狼群的足迹和嗥声伴随身旁，可蓝眼已不再如过去般慌张。
循着树木与溪流的指引，透过林冠的间隙寻找远山的方位，蓝眼重走了一遍当年流浪的旅途，终于再次回到了被驱逐出鹿群的那片草场。此刻正值初春，没有鹿在那里，推算起来，鹿群兴许都跃过群山之间险峻的天堑，前往迎接新生的草原了。
站在离别的草场上，蓝眼又记起了那条天路的起点。他望着远处鹿群消失的方位，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独自踏上这段旅途的经历他还记忆犹新。他仿佛又看到群里相互簇拥着、接二连三地贴着岩壁走远、他那两个总是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的弟妹第一次勇敢地站在了他前面，他能听见母亲关切的鼓励、最终被无奈的放弃所取代。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又是一轮，也不知道现在的鹿群又成了什么模样。
蓝眼来到天路的起点，四蹄踏上悬崖边熟悉的石块，感觉自己还和过去一样，紧张、孤独、面对未知的前路不知所措；但也确实有了些许改变，至少现在重新站在这里的他，能够做出同辈的动作、能够回应母亲的期盼，是一头“正常”的刃鹿了。
他向悬崖峭壁低下头，准备将刃角插入岩石的缝隙，学着其他鹿那样用角辅助自己跨越天险。刃角刺向坚壁的瞬间，他能感到一阵暖流自他的胸口向身体两端涌动，一条朝上顺头顶的鹿角陷入岩体，一条往下沿四肢汇入无尽的深渊。这感觉，仿佛自身和悬崖正在交流、正在沟通，山成为了鹿的同伴。情不自禁地，他竟有些享受起这种触感，头顶依靠在山崖之上，整个鹿身挂在岩壁上的安全与省力的舒适感。
不，等等，不对。蓝眼一个激灵立起身，鹿角脱离岩壁的刹那，那种令人沉醉的安宁也随之消散。不对，他不该这样。蓝眼挺直身子抬起头直望远方的山崖拐角，四蹄用力地原地跺踏。即便不借助鹿角的力量，他也能体会到脚下的碎岩正在重组、湿滑的泥土正在变成坚硬的石块——就和他小时候、没长出鹿角的时候一样，那时候的他并不需要像其他鹿那样依靠刃角才能翻越这座高峰，并成就了一个奇迹，现在的他同样不需要。
他迈出腿，感到那股暖流正随着他的动作向前路蔓延。他回忆起幼时独自攀缘的感觉，还有在山间追逐羊群时的信马由缰，一团伟大又燥热的触感围绕着他，不需要眼睛定位、不依靠鹿角保持平衡，他也能清晰地构建脚下的每一寸泥土、知晓每一颗碎石的细节。鹿蹄所至，一切陡峭的山路都化为坚实的坦途。
他能看到这条坦途贴在或垂直或倾倒的悬崖上向前方延伸，那是刃鹿世世代代在地狱里闯出的天堂。他能听见无数鹿鸣在耳边或鼓励或质疑或漠视的鼓噪，过去所经历的痛苦与屈辱、不甘和愤慨都压在他背上，随着高崖的山风一遍遍地回响。不知不觉地，他迈腿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步的跨幅越来越大，终于，在这不见鹿影、猛兽绝迹、山羊都不曾踏足、刃鹿也得依仗鹿角辅助的险路上，他开始飞奔。
那一刻山崖上的每块岩石和每捧泥土都塑成了他的腿脚，坚壁上的每阵碎风和每滴坠水都凝为了他的喘息。不管他跳得多高、跃得多远，他的身躯总是能紧紧贴在悬崖边，他的脚下总是会出现毫厘不爽的落点。山即是鹿、鹿即是山，他就是悬崖上飞掠的劲风，和山融为了一体。

蓝眼跑得很快，比他过去任何时候都跑的更快、更轻松，也比以往跟随的群鹿跑得都要更快。倾颓的山岩无法阻碍他的脚步，对深渊的恐惧也早已被狂风吹散，他都还没心情细数自己奔跑的时间，四蹄就已再次踏上了日夜想念的草原。
他离开这里太久了，久远到这里的风已无法再呼唤他的名号，但也很近，近到他还能记得这里嫩草的芳香。他低头迫不及待地啾了一口草叶，果然还是回忆中甜美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不知疲惫地奔跑了太久，他现在又饿又累，只能一路嚼着青草，沿着山崖边的溪水漫步前进。
鹿群果然在这里，聚集在溪流两旁，直勾勾地瞪着他现身的方向。
他高昂着头颅，那一对巨大的刃角闪闪发光，就连成鹿看了都不禁侧头虚目。他发现这次没有好奇的幼鹿上前迎接他，那些幼鹿都躲在各自母亲的身后，从鹿腿构成的丛林间露出半个脑袋来，胆怯得发抖。他还记得这种恐惧，当年看到繁殖季节的雄鹿争斗时他就像这样远远地躲在一旁。
山脊从鹿群中走出到他面前，丝毫不掩饰、或是难以掩饰自己眼中的惊讶。他说话很慢，感叹道：“你竟然还活着，亮背。”
“不，亮背已经死了。”而他缓缓回答，“我叫蓝眼。”
他睁大自己那比头领还要鲜红的眼睛，扬首、伏背，一只前蹄猛地抬起再用力跺下，一遍一遍地敲打地面。然后，他低下头做出意欲冲击的动作，这是斑点死前的姿态，他能听到鹿群里响起亢奋的低鸣，这也是挑战首领权力的姿态。
只不过这次角色对调了，足足比山脊、比鹿群里最高大的雄鹿还要更大上两圈有余的蓝眼成了无法逾越的峰峦，而被挑衅激怒的山脊才是弱不禁风的幼崽。曾经的领袖扬起两只前蹄人立而起，借着冲力撞上蓝眼的刃角，而蓝眼只是轻轻点头向前迎去。
那撞击的声响差刃兽的搏击太远、那实力的悬殊比斑点的挑战更加可笑又可叹，山脊被冲击的力量掀倒，滚入一旁的溪流，那背上高傲蛮横、根根竖立的鬣毛被清凉的流水扶软。
过了很久，山脊都没有再爬起来，他一动不动地侧躺在水里，低着头，四肢保持弯曲的姿势，好似一只犯了错不敢起身的幼仔。他认输了。他不敢相信但不得不接受，那害鹿群险被猛虎袭击的弱者竟然能独自活命、那曾连他的正脸都不敢面对的失败者竟然长出了如此磅礴的气概、那畸形的丧星竟然也有资格得到神授的刃角。那绝对不仅仅是一头高大的刃鹿，那是一头前来寻仇的恶兽、一头来自噩梦的魔魇。从蓝眼重新现身鹿群的那一刻起，山脊就认输了。
群鹿纷纷低下头，前腿弯曲、刃角触地，向新首领献上臣服。蓝眼站在初生草原最高的那块巨岩上，那是小时候他曾经游戏过的地方，那时候他也总爱趴在高岩上向下张望、总爱居高临下地眺望远方的鹿群。站在高处他仿佛又能看到自己幼年时前辈沉血和青峦对他冒险精神的鼓励，以及斑点白蹄和所有还没得到名字就逝去的同辈们对大公鹿的向往。
他回家了。

6. 神迹

蓝眼的回归是一个神迹，实际上，这小伙子当初能够独自一人克服所有鹿都无法想象的艰难险阻翻越天险、跟上鹿群的步伐回到安全的出生地，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想想看，作为一种依靠群体力量谋求生机的群居性食草动物，这小鹿被鹿群抛弃、驱赶了两次，却都活了下来，并且还长得更加高大强壮，超出所有人的期望。这样的奇迹之子，一定是得到了神明的眷顾，不，也许这头鹿就是山神本人下凡也不一定——自从蓝眼打败山脊成为了新的头鹿，鹿群里就流传出这样的风言风语。
蓝眼对此是不屑一顾的，鹿群的从众和脑补他是见识过的，他发觉自己果然是长大了，对于这些搬弄是非的流言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满心不解和愤怒了。他看着那些上一次见面时还在怒斥自己是灾星的鹿，如今见他便纷纷低头表示严肃的尊敬，他从他们敬畏的渺小身躯前走过，打了个响鼻，正眼也没给。
这些鹿怎样都无所谓，他只关心他熟悉的那些面孔，祈祷自己还能在鹿群里见上他们一面。
他最先找到的是沉血。这头过去总是默默站在幼鹿身边、高大又可靠的前辈现在总是和其他年轻雄鹿挤成一团，耸人听闻的传闻也是从他们那里流传开来的。
是从刚成年起就变成这样的吧，鹿群里头鹿之外的成年雄鹿地位都很低，他们的存在构成了鹿群统一御敌、所向披靡的背景，这点他早已知晓。蓝眼记得自己经历过的第一个繁殖季，记得那时候山脊昂首信步、趾高气扬。还有五年后的第二个，那次山脊向所有鹿展示了他作为头领的威严和实力，斑点的鲜血铸就了他的戎装。
但蓝眼并不喜欢这样，尤其不希望看到自己幼小时所敬仰的前辈变成这样。他宁愿放低身段垂着头从曾经的好友身前经过，可即使他这么做了，这些公鹿也只会唯唯诺诺地溜到旁边，头也不敢抬。
他心底里莫名升起一丝庆幸，他明知这样的想法不应该，但是他无法制止：他只觉得挺好的，斑点没有变成这样，而是死在依然热血的年纪。
沉血的心死了，但白蹄还活着，也是一种安慰。蓝眼是在新生的幼鹿附近看到白蹄的，那时他注意到活泼好动的幼鹿正像他过去那样在草原的高岩上攀登嬉戏，便想靠近仔细看看这些小巧的新生代。他距离幼鹿们还足有十来步远，两头母鹿就发疯似的冲了过来，挡在他和幼鹿之间。
这举动吓得他不由自主地抬高脖子扬起鹿角，可对方也用同样的备战姿势回应他，搞得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摸不着头脑。幼鹿受到惊吓，纷纷离开岩石缩到母鹿脚边，这架势让他想起当年他第一次重回故土的时候，幼鹿的母亲们挥舞着刃角驱赶他、一遍遍叫他这个祸源远离自己的幼仔。而如今这些雌鹿的状态看起来比那时还要紧张、还要亢奋。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踌躇不前中，两头母鹿“噗”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求你了，虽然他们流着山脊的血，但是求你了……”较年长的母鹿刃角伏低、嘴里响起哀鸣，“不要杀我的孩子。”
一道响雷在蓝眼心底炸开，震得他眼前仿佛又笼罩了一层南雾、布满了模糊的星点。母鹿的话就像一个开关，即使蓝眼幼年时被成鹿们排挤没人教导过他鹿群的规矩、即使他成年后又离开鹿群独自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还是立即从母鹿祈求的眼神、从亘古传承的本能里明白了她的意思。头领的地位意味着繁殖的权力，这点蓝眼在离群的那天已经见识过了。而幼崽是繁殖权力的具现，他能想见，过去一定有无数的大公鹿在夺取头领的地位后会杀死前任的幼崽，为自己的后代腾出尽可能多的资源。
但是他并不想做这样的事，他保持幼鹿外观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即使拥有了红瞳和刃角，那躲在母亲身后发抖的幼鹿依然好似是自己的倒影。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微微低下头，一条前腿虚抬而没有踏下，他希望自己的动作在母鹿眼中是不具威胁的意思。
低头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头年纪稍轻的雌鹿有着白色的前腿，从腕到蹄部，灰白色的短毛如积雪在山坳里蔓延。他认识这个特征，这个他做梦都能梦到的特征，他当然认识。
“白蹄？”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眼前的雌性虽说和旁边的母鹿比起来较为年轻，但和他记忆里的妹妹比起来还是苍老了许多，眼眶凹陷、刃角上有不少细微的划痕。他猜自己看起来也和过去相差很大，也许同样衰老了很多，白蹄盯着他的脸细细打量，过了良久那深红的眸子里才有了些同辈重逢的惊诧和欣喜。
蓝眼缓步上前，保持着低头缴械的姿势，靠近到母鹿身边。这一次母鹿们没再如临大敌，幼鹿们也不再慌张，他伸舌头轻轻舔了舔白蹄的额头。
从那之后，整个春天他们几乎形影不离，谈了很久、很多。他们一起在清风吹拂的草原上漫步，回忆过去在鹿群里经历的时光，斥责山脊对两人所做的一切。他们谈到了斑点的死，还有白蹄面对的险境。白蹄很幸运，她的第一胎没有影响到她攀岩的能力，蓝眼离开的那年她侥幸逃过了青峦的厄运——鹿群都说是因为灾星被赶走、好运才又回来了，本来，刃鹿自古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不管是崖间失足还是争斗血刃都不该那么普遍。
他们像孩提时代一样结伴在鹿群外围闲逛，站在草原边缘的高崖边，一起眺望远方的林海。白蹄告诉了蓝眼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想他、祈祷她这个仅剩的兄长能活下来，还告诉了他一个噩耗：他的母亲鹰蹄，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年秋天，被狼群捕杀了。
那天天色很差，乌云笼罩、细雨蒙蒙。鹿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但狼喜欢，于森林里漫步的鹿群沉浸在雨滴坠响的压抑气氛里。最早是雷角发现了隐匿在树木阴影里悄悄接近的狼群，在鹿群赶路或觅食时走在外围关注敌情是像他那样的年轻公鹿的职责。他立即发出警报，刺耳的鹿鸣声中那闪电形状的刃角反射着阳光，犹如一道雷霆乍现。鹿群也不惊慌，成鹿很快移动到外圈将幼鹿们包围在中心，刃角朝外威吓掠食者。
但当时出了点意外，一只幼鹿独自追逐着地鸡跑得很远，就连成鹿都只能隐约瞧见他开心跃动的脊背，他没有看见鹿群的战姿、也未听到母亲的警报。狼发现了这只落单的幼鹿，果断绕过危险的成鹿群接近他，鹿群也终于看清了鬼鬼祟祟的狼。那是皇狼，这片森林里体型最大的狼，那狼群里任何一头牵出来都比幼鹿更壮。幼鹿命悬一线、形势千钧一发，幼鹿的母亲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叹。
那时候鹰蹄却冲了出去，她一向是鹿群里跑得最快的鹿、也是在群体奔逃时距离掠食者最远的鹿，而这一刻她义无反顾地撒腿狂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卖力、还要快速。她没有跑去带领幼鹿，而是直直冲进了狼群里，密林里顿时响彻狼与鹿的惊呼。这一声惊呼打醒了幼鹿，他终于发觉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急忙连滚带爬跑回了鹿群。而鹿群也没有停下等待离群的母鹿跟上队伍，他们低鸣着听见身后传来搏斗的声音，他们以高扬的刃角为勇敢的母鹿献上悼词。鹰蹄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知道鹰蹄那时候为什么会这样做，幼鹿的生命对鹿群来说固然重要，但除了幼鹿的母亲，其余的成鹿一向不会给予太多的帮助。幼鹿生命中的每一道障碍都是山神的考验，他们相信只有不惧艰难成功存活的幼鹿才能、也才有资格拥有刀刃鹿真正的血性和力量。白蹄讲起这故事时也不断唏嘘，满是不解和惋惜的意味。
但蓝眼知道为什么，小时候站在险峻山峰上对母亲的声声质问他依然还记在脑海里。他记得母亲那时候的坚持和信仰，就像现在的白蹄一样。他也记得当自己被猛虎和群狼盯上时母亲面向群鹿那无助的眼神，当发现自己无法长出鹿角、无力攀越山崖时那她对上天的渴求与念想。也许吧，他猜想母亲也许是想要去尝试曾经没做的选择，希望那样就能弥补鹿群对自己的幼儿那冷漠的罪过。
他依稀想起，当山脊面门滴淌着鲜血向他猛冲过来时，他的母亲似乎也跟在后面惊恐地连连嘶鸣。那时他被吓得不轻，急忙撒腿就逃走了，都没来得及看清母亲的身影。只是没想到，那已是最后一面。
这样的雌鹿是自己的母亲，真是太好了。

这年新生的幼鹿有五只，当这些幼鹿都渐渐长大到肩背超出母亲腹部的体型，蓝眼预感到鹿群离开这里的日子又快到了。
他能感受到草原上的溪流每一天都在缩窄、肥美的牧草也在一点点被噬尽。他沿着小溪去查看过上游，山的峰峦比苔原还要寒冷，已有积雪沿着河谷蔓延，一天一天地蔓延、距离鹿群繁殖的草场越来越近。要不了多长时间，这片天堂般的山间草地就会变成寒冷统治的冰雪之原。确实，离开的日子已经到了。
鹿群集结在山路的起点，磨角跺蹄、蓄势待发，等待他这个新头领宣告启程的号令。出发前鹿群就按照行军的顺序排好了队伍，年轻的成鹿走在前面开路、带仔的母鹿跟在队伍的最后。按照惯例，迁徙时头鹿会走在鹿群的队首，仰着他那雄壮非常旳刃角化为引领鹿群的信标。
蓝眼踱着步检阅属于自己的鹿群，他高大的身躯路过队首的年轻成鹿时，能看见他们眼里的兴奋和期待，听到他们猜测这威猛头鹿能走得多快的窃窃私语。蓝眼抬头便能望见队伍的末尾，母鹿正招呼还在四处乱跑的幼鹿乖乖跟紧自己的脚步。即使有些距离、即使听不清她们鸣叫的声音，蓝眼也能从她们低迷的眼神里看出担忧。是在担心强壮又年轻的头鹿会带领鹿群走得太快，落后的妇幼会比以往更早的孤立无援吗？他想起自己在那狭窄的山路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万里星垂的虚空中心底的恐惧，和母亲紧紧护卫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
蓝眼走到鹿群队伍中间，这里尽是一些比年轻公鹿稍慢、又较妇幼更快的老公鹿和雌鹿。这些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不像年轻气盛的鹿那样兴奋地乱舞、急迫地渴望炫耀自己的力量，也不见幼仔和母亲脸上的压抑和紧张。蓝眼在这里看到了山脊。
那头半年前还不可一世的大公鹿现在低垂着头默默缩在鹿群里，跟一群体毛花白的老家伙凑在一起。回到鹿群后蓝眼听一些年长的成鹿谈起过鹿群改朝换代的故事，他们说那些争夺王位的斗争通常都是至死方休的，山脊还能活着全仰仗新头领的怜悯。蓝眼朝曾经的头鹿走过去时，山脊甚至都不敢扭头看他的影子，也不知道这样的失魂落魄和直接在争斗中丢掉性命比起来，到底哪一种才算是慈悲。
山脊正想从蓝眼身前溜走时，蓝眼叫住了他。“你去队首带领鹿群吧。”蓝眼注视着队尾的妇幼说，“我要殿后。”
以往大概从来没有头鹿做出过这样的安排，山脊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都瞪大了，就连周围听到他声音的成鹿也张开嘴、一脸的不可思议。那瞬间蓝眼仿佛从山脊眼里看到了一丝和过去相同、充满了狂妄与高高在上的神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对头鹿、对鹿群而言正确的决定。
但蓝眼很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这至少是一个对幼鹿和带仔母鹿来说正确的决定。
鹿群启程了，那天天气不错，山岭的秋季有种不同于苔原的高远与辽阔的风味，天空比幼鹿如水的眼眸还要蓝。鹿群的队列穿过山谷、攀上陡岩，和以往一样的路线、一样的速度、一样的领队顶着山风开路，刃角闪耀着太阳的光辉。
即使走在队伍的末尾，蓝眼也能听到迎面吹拂的风所带来的窃窃私语。那些想要大展拳脚的年轻公鹿的疑惑、老鹿的不解、母鹿的诧异和幼鹿的好奇，都随着风声传入他竖立的双耳里。隐隐约约，他甚至还能听到有鹿在讨论、在猜测：他们感慨这新上任的头鹿在离开鹿群的时候不是个长不出刃角的畸形吗，就算他现在不知怎么的突然长出了角，但缺乏前辈教导的他肯定不懂得如何像头真正的刀刃鹿那样爬山，他不敢走在队伍前面，害怕别人看到他那哆哆嗦嗦、只敢一点点在崖壁上蹭着走的模样，那该多丢脸。
蓝眼对此只是喷了个响鼻。待前方的鹿群全都用刃角把自己安稳地挂在悬崖上之后，他终于也迈步走上了征途。那些好事的鹿说得对，他被驱逐出鹿群时还没有长出鹿角，他只见过自己的母亲一遍遍用他根本没有的器官向他展示攀岩的技巧，他确实“不懂得”如何像真正的刀刃鹿那样爬山。健壮的鹿蹄踏上险路，锋利的鹿刃撕裂罡风，雄伟的鹿躯稳稳地贴着岩石站在峭壁上。
不知是不是有天气和季节的原因，或是成为头领之后的心理作用，蓝眼总觉得这时候的山崖比半年前上来时容易攀爬多了。脚下每一寸泥土都干燥而富有摩擦力，他不费吹灰之力在峭壁上行走、小跑、谨慎地跳跃。他甚至没有选择已开辟好的山路，而是爬到了更高的崖壁上，居高临下紧紧跟随鹿群。
很快，队伍末尾的母鹿注意到了印在附近悬崖上的细长鹿影，刃鹿在迁徙时总是列队行进的，每一只前鹿走过的蹄印都是后鹿的路标，她从来没有见过别的鹿能把自己的影子投在队列上。她疑惑地抬头，便见一头年轻力壮、肌肉矫健的高大雄鹿正于绝壁上信步小跑，他的刃角没有插入岩层而是高高扬起迎向日光，他的身躯却是如同生长在悬崖上的劲松般稳固又可靠。她愣住了，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她身后的母鹿也跟随着她抬头，惊鸣声顿时传遍了整个鹿群。
行军的脚步慢了下来，越来越多的鹿小心地微微抬头看向高处，在那众鹿从未涉足也未敢涉足的陡崖上，一头雄鹿正巍峨伫、俯视众生。那一刻他身上背负的所有质疑都不攻自破，他的毛发有着泥土的色彩、他的鬃鬣犹如阳光下的峰峦、他的肌肉像盘区的岩层、他的刃角是瀑布倾斜万里、他的血眸比烈日更鲜亮，他的存在宛若山神降临了世间。
被无数或惊诧或敬畏的目光仰视，蓝眼不由得得意起来，迈腿在几乎毫无落脚点的山崖上小跑。他听到鹿群的欢呼，老鹿惊恐的低鸣和年轻鹿兴奋的高吼，他一路从队伍的末尾跑到队伍正中，让每一个子民都看到他的神迹。随后，他再在山崖上做了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跳跃转身，又回到母鹿们身边。
就在他刚回到队伍末尾的时候，一头幼鹿不知是看呆了还是想要模仿大公鹿在绝壁上飞舞的姿态，他用力跨步却踩到松动的石块，弱小的幼鹿顿时摔倒，身体不听使唤地向崖壁下滑落。他的母亲正专注地仰视头鹿，看得入神，等听到孩子绝望的呼喊，她已经来不及再作出任何援救了。
但蓝眼赶上了。他当然能赶上，他放弃领路的权利、驻守队尾为的就是这个瞬间。所有幼鹿恐慌的叫声在他耳畔激荡，所有母鹿哀恸的面庞在他眼前回旋，他仿佛听到一个愤怒又徒劳的悲鸣在一遍遍地呐喊。
“还在等什么，快去帮她啊！”
他学着流浪那些年在山间见到的山羊的动作，跃向幼鹿下方，以自己宽阔的背部阻挡幼鹿下落的势头。这可比自己独自飞崖走壁难多了，他小心翼翼地让身躯紧贴岩壁，不留下任何足够幼鹿坠落的空隙。那幼鹿早已吓愣了，四条细腿应激地往蓝眼的背上狂跺，幼鹿的蹄子又小又尖，戳得他还挺疼的，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重要的是幼鹿还活着，还留在山壁上，他那刚刚开始的生命没有被无情的深渊收走。重要的是蓝眼曾经的噩梦里那一而再再而三重现的场景终于变了个结局，那总算恢复了些神志、但仍惊魂未定的幼鹿在他背上欢快地惊呼，和大姐的声音、那他从未遗忘的大姐的声音，实在是太像了。
他用背部顶着幼鹿，慢慢向山崖上方移动，一点一点将幼鹿送回到他的母亲身边。这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事情超出了鹿的预期、亦颠覆了鹿的认知，母鹿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坠落山崖的幼儿竟还能失而复得。震惊之中她无法言语，她不停舔舐险些失去的孩子，只能用虔诚的眼神表达她的祈祷，向新生的神明献上祝福。
有蓝眼的帮助，带幼母鹿们没有落下队伍太远。当鹿群的大部队抵达山脚，准备和以往一样在山麓的草场地带歇息几天等待余下的鹿群成员时，蓝眼就领着幼鹿们到来了。
母鹿们带着孩子走在最前面，每头母鹿跃下山岩时都会向鹿群发出一声故友重逢的叹息，而每只幼鹿踏上草地时鹿群也会回应一声迎接新生的欣喜。接着这欣喜变成了疑惑、变成了惊讶、变成了狂欢，群鹿纷纷呼喊着，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幼鹿数量，没有带幼崽的母鹿冲向归来的姐妹，跃动着四蹄祝贺她们，而年轻的小公鹿聚集在幼鹿们旁边，仔仔细细打量他们疲惫的身躯和擦伤累累的腿，啧啧称奇。
直到最后蓝眼也跳上了坚实的平地，他看起来劳累极了，身上满是泥土的色彩，就连背上的浅色鬣毛也杂乱不堪。但这丝毫不减他磅礴的威势，这头高出鹿群两个头的巨鹿所至之处，群鹿纷纷安静下来、自觉退让，将他和幼鹿们包围起来。
他满意地点头，环顾四周的鹿群，再打量眼前的幼鹿。继第一只失足的幼鹿后，他又救下了两只幼鹿，现在这些弱小的幼崽全都低着头、弯曲前肢、跪倒在地，这是鹿表达忠诚和崇敬的礼仪。他仰起头，金属的刃角刺向天空。
“纹背、岩蹄、白尾、壮山、青鬣。”
他用鹿的方式简单粗暴地赐予幼鹿们名字，他很享受这个过程，比以往的任何头鹿都要享受。毕竟，这一年的幼鹿，全部都活了下来。

岩蹄是蓝眼救下的第一只幼鹿，那小家伙当时半身悬在岩壁上，四条腿蹬着蓝眼的脊背，可用力了。那力道犹如蓝眼在小跑时不慎撞上突出的尖石，对鹿的身躯造不成什么伤害，但隐隐的疼痛触感却可以持续很久很久。这是一只腿脚很有力的幼鹿，像岩石那般有力，蓝眼给他取名岩蹄。看着幼鹿在鹿群周围快活奔跑探险，那健壮的四蹄扬起沙土和碎草，他能预见到这只幼鹿未来的成就。
岩蹄很喜欢蓝眼，这些新生的幼鹿每一只都喜欢蓝眼，他们总爱围着他绕圈撒欢。偶尔，蓝眼也会加入他们的游戏，他低下脖子抬高前蹄轻轻点地，让幼鹿在他的腿间身下穿行。蓝眼的脊背足有三四只幼鹿那么高，扬起的前蹄更是能轻易跃过其他成鹿的头顶，和小巧的幼鹿相比他就是个温和的庞然大物。
一开始幼鹿的母亲会阻止他们在头鹿脚边乱窜，毕竟这头领的身材实在是太高大了，看上去只需轻轻一个扬蹄就能把小鹿揍得爬不起身。但精力旺盛的孩子哪里懂得起母鹿的担忧，蓝眼那么沉默、那么缓慢又轻柔，更何况他还救过幼鹿们的命。时间一长，年轻些的成鹿也加入了他们，围着蓝眼挥刃角起舞。
这可不寻常，在刀刃鹿的鹿群里，头鹿永远都是最高大强壮又性情暴躁凶猛的那一个，只有那样的大公鹿才有成为领袖的力量。幼鹿害怕那样的大公鹿在举手投足间伤害自己，亚成的青年总是保持着距离害怕自己无意的动作会变成挑衅，可他们都不怕蓝眼，这只长得比所有成鹿都要雄壮的首领有着用幼鹿的特征取的名字，他的性情也像幼鹿一样纯粹。鹿群们私底下传言，这一定是孤独的时光给他留下的印记，流浪的公鹿在凶猛的外表之下都有一颗随和的心，他们比任何鹿都要珍惜同伴和鹿群。
时常，蓝眼会带着幼鹿们在林子里疾奔，他刻意放缓速度让幼鹿能跟上他的脚步。他们肆无忌惮地在林间穿行，那些山豹、熊、狼甚至虎的踪迹他都不放在眼里，沉重有力的鹿蹄落在猛兽的行迹上，激起土石崩裂的声响。
夺下鹿群、回到森林后，蓝眼倒也再见过这些猛兽，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远远望见几个仓皇逃去的背影。他都还不需要像别的大公鹿那样站定、那样举高自己的鹿角扬武扬威、那样不断摆着头找准太阳的角度把金属反射的寒光烙在对手脸上，那些猛兽就已经默默撤走了，只留下意犹未尽的公鹿和一群欣喜狂欢的鹿崽。
这样挺好，不用正面交锋，这些幼鹿也就再也不需要经历自己幼时被猛虎盯上的恐慌了。蓝眼低下头轻轻舔舐正抬高前蹄往自己腿上蹭的岩蹄，小鹿的发育很正常，头顶已经冒出刃角的嫩芽了。他回过头朝向身后不远的鹿群，幼鹿的母亲也正凝视着他。他还记得那是曾经将他称作“灾星”的母鹿之一，他还记得她当初言语里的愤怒，以及对他这个不长角的畸形的控诉和惊惶，但现在，他能看到母鹿那红光闪闪的眼眸里满是景仰、欣慰、鼓励，还有感激。
蓝眼才不相信鹿群已经忘记了他的来历，山脊都还记得他，这些群鹿一定也能记得那头被他们赶走的亚成鹿，那头已经快到成年却还没有长出鹿角的畸形，当他回归鹿群时，他背上浅色的鬣毛比幼年时候还要浓密和明亮。这实在是有些可笑，美丽的刃角对鹿竟是如此的重要，重要到那鹿还是同样的一头鹿，没有角时只是千夫所指的灾孽、是母亲们避之不及的病原，可一旦长出了角，便化身众望所归的明星、是领导鹿群远离危险的英雄。
他突然低下头，让自己的刃角触地，好奇的的幼鹿纷纷聚拢过来端详这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铁灰色巨角。幼鹿们从来没有在那么近的距离观察过成鹿的角，戴在那些大公鹿头顶时这对刃角看起来又危险又可怕，尤其是当他们高高昂起头颅威吓掠食者的时候。而当公鹿垂首巨角落地时，矮小又柔弱的幼鹿才能触手可及地感受到鹿角的美丽和锋利。
他听见幼鹿们惊喜连连的欢笑，凝视他鹿角的那些眼睛已经泛出红晕、亮起憧憬和向往的光芒。是在渴望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长到这般模样吗？蓝眼能想象这些小家伙的心思，那就像自己尚还幼小、尚还不明白鹿群的规矩也没意识到自身的异常时，看向前辈沉血的眼神。
他保持着低头的动作，轻缓地屈膝、抬起一只前蹄不断点地。幼鹿看不懂他的动作，依然围在他身边谈论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成为最强壮的大公鹿的梦想。但成年的鹿能明白，蓝眼斜着眼睛看刚才正盯着自己的母鹿，她却匆忙将目光移开了。成年鹿当然能明白，这是蓝眼小时候最常做的动作，放低姿态露出空荡荡的头顶，以叩蹄向路过眼前的每一头长角的成鹿宣誓臣服。
只是现在，同样的动作早已有了截然不同的含义，无与伦比的体型让他的每一个姿态都充满了张扬的伟力。哪怕只是简单地从林子里走过，他都能听到有猛兽向远方逃离的脚步声，哪怕只是像个幼崽一样做出对成年鹿恭敬行礼的姿势，他也能看到目光所及之处的群鹿低着头缩着脖子把角靠在背上，以示无害的尊敬。
还好，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改变。

羽·凌风

7. 传统

有蓝眼坐镇，没有多少掠食者敢打刃鹿群的主意。只有偶尔，当蓝眼遵从着幼年的习惯走在鹿群外围时，有狼群和猛虎在鹿群另一侧游荡能惊起一阵恐慌。
最惊险的一次，幼鹿里发育最快的壮山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独自在鹿群边缘玩耍，为了观察草叶间的大毛虫，他甚至还停下了脚步被群鹿落得越来越远。发觉有幼鹿没有聚在自己身边，蓝眼焦急地绕着鹿群寻找，才总算在队伍的末尾找到那个调皮鬼。他到得很及时，在壮山欣喜重逢的欢舞后面，在不远处的灌丛之间，他隐约看到一块橙黑斑斓的影子稍纵即逝。
蓝眼吓了一跳，即使没有看得很真切，童年时代的梦魇依然鼓舞着他立即站稳四蹄高举鹿角摆出威吓的姿态。幼鹿没看到远处的危险，他们只当头领像平时一样在做大公鹿与掠食者狭路相逢的游戏，纷纷跳跃欢叫，扮演被惊吓的猛兽或是勇敢的刃鹿。这可真是初生鹿犊不怕虎啊，蓝眼现在没有做游戏的心情，踢腿大喝着把幼鹿全都赶回了鹿群。
五年的时光过得很快，跟随着传统的指引，刃鹿群离开森林的隐蔽，于秋风转寒之时又回到了青山脚下的牧场。骚动蔓延了整个鹿群，这股蠢蠢欲动的鼓噪比掠食者出现在近旁时还要不安、比青年们站在悬崖的边缘时还要跃跃欲试。对于新生的幼鹿而言，这才是比猛兽还要更惊险的事，刃鹿的繁殖期又到了。
而这一次，不再像过去那样摸不着头脑，蓝眼自己也终于感受到了来自本能的呼唤。他昂首阔步走在鹿群中央，感受着老鹿凝望的眼中传达的落寞、公鹿避让的身姿下激起的恐慌、还有母鹿看向他那含情脉脉的目光。根本不需要任何争斗，蓝眼只需要自如地往公鹿堆里一站，那些相互之间怒目而视剑拔弩张的公鹿便自觉退开，把处在矛盾中心的母鹿拱手相让于他面前。
这是理所应当的，鹿群的头领能够得到所有他想得到的东西，包括母鹿，烦躁的内心让他没心情对群鹿的低声下气感到不快，蓝眼高高举着庞大的刃角，即使疲惫也不愿意松懈。他欣然接受这一切的敬仰和退让，突然有点明白当初山脊在斑点面前耀武扬威所表达的含义。
他踱着步巡视鹿群、四下张望，发现那曾经的头鹿正躲在鹿群后方，悄悄伸舌头舔舐这年刚成年雌鹿的肩背。干啥呢？这该死的老鬼，还想搞小母鹿呢？他可没忘记青峦是怎么死的，蓝眼顿时火起，喷着响鼻快步上前，吓得那头猥琐老鹿一个酿跄逃得飞远。年轻鹿的群体里响起哂笑，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幼鹿们也聚集在附近，对他赶走老头领的行为表示赞许。
而那头刚成年的小母鹿则是向他走来，低头曲腿，做出臣服的姿态。山脊缩着脖子在鹿群外围绕圈，摇耳朵摆尾巴，一副很是可惜的样子，不过并没有人关心他。所有的视线都落在蓝眼身上，众鹿仰视之中，这新任的头领泰然迈向小母鹿，轻舔她因亢奋而不断耸动的眉头。然后，在群鹿期待的目光中，他默默走开了。
这帮子好事的旁观者……蓝眼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他们期盼的眼神正如鹿群站在山崖边等待他发出迁徙的宣告时一样、正如幼鹿们等待他赐予新生的名字时一样，他们在等待他行使身为头领的权力。他是该做点什么了，他躁动的内心不断催促着他，但不是现在、至少不是眼前这头小母鹿——开玩笑，他甚至都不认识这头小母鹿！这孩子是在他离群的那段时间出生的吧，不知为何蓝眼总觉得刚成年的母鹿脊背上总有一缕灰青的鬣鬃，好似青峦；而附近有头刚成年的小公鹿正紧张兮兮地瞪着他，是小母鹿的同辈吧，那年轻稚嫩又血气方刚的清澈红瞳，就像沉血。
他没管送上门来的小母鹿，径自走到白蹄身边。沉血泯然众人矣、青峦早已陨落深谷、斑点死于山脊之手，就连母亲鹰蹄也再见不到，白蹄就是现在的他在鹿群里仅剩的同伴。见首领到来，白蹄垂下头降低自己鹿角的高度，即使他们是同辈，即使眼前的公鹿是她的大哥，她也得谦卑地嘶鸣。
蓝眼伸头碰碰她的脑门，顺着她的脊背舔舐她被秋风吹乱的毛发，浮躁的思绪也不自觉地平静了下来。他注意到白蹄旳背部有不少陈旧的擦伤，硬毛支愣在疤痕上，看得让他怪心疼的。那不像是掠食动物的尖牙和利爪造成的痕迹，蓝眼用舌头捋顺那些乱毛，斜眼瞥向缩在旁处蠢蠢欲动的年轻公鹿。
即使身处安全的鹿群里，没什么地位的年轻小母鹿也并不比小公鹿过得容易。他想起来小时候见到过，有些没轻没重的公鹿在争夺繁殖权时，会不慎弄伤附近的幼鹿和作为抢夺焦点的雌鹿。蓝眼以唇拂过那些疤痕，他仿佛能看到锋利的刃角擦过脆弱的皮肉、狂乱的蹄脚重重蹬在骨头上。
但这种不容易的生活就将结束了，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公鹿敢打头领中意的母鹿的主意，蓝眼抬起头朝那些围观的群鹿喷了个响亮的鼻息。他用力爬跨到白蹄背上，张口嘶鸣着、高举刃角就像是在昭告天下，他以刃鹿的方式树立了王妃。

那一年，鹿群里新生了五只小鹿，其中两只是是蓝眼的子嗣。由于上一轮出生的幼鹿都活了下来，初生草原上热闹极了，六只半大的小鹿带着五个年幼的弟妹，这支浩浩荡荡的吵闹大军席卷了平静的山谷。
和前些年岁一样，蓝眼依然很喜欢和这些新生的幼仔泡在一起，看他们好奇而肆意地探索自己出生的地方，看他们攀登山石、越过溪流。作为年长一轮前辈，岩蹄成了新生代的领袖，他那有力的四蹄在初生草原的嫩叶上跑得飞快，带着幼鹿们把自己稚嫩的蹄印刻在每一寸新鲜的土地上。
蓝眼也总是不紧不慢地跟随在幼鹿群身边，见幼鹿爬得太高摔得太远便挺身而出给予及时的救援，顺便不忘给岩蹄几句注意安全的训诫。那小家伙活泼又好动，倒也还懂事，几番过后便也很少带幼鹿们去冲撞危险的山岩棱角了。渐渐的，母亲们都不怎么围着幼鹿打转，而是放心把孩子交给了可靠的头领，在他的照料下，幼鹿甚至比在母鹿的保护下还难受到伤害。
这样挺好的，年轻的鹿就是应该无忧无虑地生活在成鹿的隐蔽之下，保持着活泼开心的模样。蓝眼甚至注意到那头刚成年的小公鹿也经常出现在幼鹿们附近，他没有像沉血刚成年时那样扎进小公鹿的集群里从此杳无声息，而是凝视着幼鹿们的冒险一副跃跃欲试想要加入的模样。他半眯着眼睛给予了肯定，红瞳里流动的不是血色、而是蒙了一层温和的蓝色光晕。
那年，白蹄也为蓝眼诞下了一子，小小的幼鹿有着金黄的背毛和浅棕的四肢，看上去就像有明媚的阳光随时随地照耀在他身上，蓝眼甚是喜欢。而那小金鹿也没有辜负父亲的关注，他总是紧紧跟在岩蹄后面，即使体型比前辈矮小得多、迈出的每一步都只抵得上半大小公鹿的一半儿，他也执意要踩在岩蹄踩过的地方、走前辈开辟的险路，丝毫不畏惧高耸的立岩和宽广的溪水。
这很有他当年的风范，蓝眼忍不住地回想，他仿佛又回到了他刚出生的那年，他作为幼鹿里最高大最强壮的大哥，领着所有弟妹探索初生草原的场景。那时候前辈沉血和青峦就是他们的榜样，一如现在小金鹿追随着岩蹄的步伐。那时候他的母亲就像他现在这样站在旁侧欣赏他们的游戏，双目里流淌着鲜红的温情。那时候他们也以淌过溪流为乐、视攀登高岩是了不起的壮举，山谷间的雷鸣和暴雨亦为他们歌唱。
那时候，他们也和现在的幼鹿们一样，六个好奇的小生命谈论各自的梦想，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前辈、像鹿群里的其他成鹿，长出每一头刃鹿都为之骄傲的鹿角。直到迁徙的那天到来——六只小鹿里，有一半都永远停在了无忧无虑的年岁。
看着眼前幼鹿们的欢笑，蓝眼有些恍惚，他惊觉自己的记忆里弟妹们的毛色都已模糊，大姐坠崖时那惊恐的脸也成为了扭曲到无法分辨的梦魇。那些幼鹿，那些没有通过山神的考验而没有得到群体接纳的幼鹿，他们死的时候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蓝眼瞪大眼睛注视面前的幼鹿们，这些在他眼前出生、长大的第一批幼鹿们，他要好好看清楚他们每一只的长相和特征，在内心默默念出他想要取的乳名。不，他不能也不愿像其他头鹿一样按照传统，等到迁徙结束之后才好好观察这些可爱的血亲，他现在就要想好他们的名字，作为每只幼鹿独一无二、切实活过的证明。
他相信，任何看到他这可靠的巨大身躯的鹿都会相信，有他在，那样悲伤的事情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和刚当上头领的那年一样，迁徙来临的时候，蓝眼让山脊走在队伍最前方去带领鹿群，自己则跟在末尾的母鹿和幼鹿们身边。山脊屁颠屁颠小跑到前方的动作看得他心里直膈应，总觉得气氛不太正常，但在保护幼鹿这件事上，他义不容辞、责无旁贷。
整个迁徙的过程中，他都守护着幼鹿，形影不离。每当碎石剥离岩壁的声音响起，他就立即冲到那石块滚落的地方，强壮的身躯紧贴坚壁、谨慎的双目死盯头顶缓慢挪移的鹿蹄。只要有幼鹿走出迷乱的步态、发出恐慌的嘶鸣，他便极力贴近幼鹿脚下、高隆脊背作为比岩石还要更加稳固的踏板。
当然，这样很累，在悬崖上来回奔波令他汗如雨下，想必比走在队伍最前方带路要累多了。但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次迁徙路上又发生了好几起突发意外，幼鹿无力的软蹄在沁了水渍的泥块上打滑，全靠他阻止了悲剧的降临。甚至有一次，下坠的幼鹿受惊跳起撞上了身侧的母亲，令神经紧张的母鹿也不慎踩空了一步。好险，那一瞬间他及时赶到，稳稳站在绝壁上成为了挽救生命的坚盾。他不敢想象，如果他没赶上、如果没有他的保护，那对母子怕是会双双殒命深谷。
真好，有能力拯救生命的感觉果然很好，在母鹿和幼鹿们感恩的目光中，蓝眼缓慢而坚定地迈步，护送五对妇幼抵达山下的草场。群鹿早已恭候在那里，见今年所有的幼鹿同样存活了下来，欢呼如同湖泊的水浪层层弥漫开去。
但这欢呼声中似乎还带着一丝遗憾，蓝眼再次清点幼鹿的数量，确实有五只，没有错，他认真仔细端详过无数遍的幼鹿们全部都在这里。他甚至早已为这些幼鹿取好了名字，不等鹿群全部集结过来表示欢迎，他就急不可耐地宣告出来。
“鬣展。”这头幼鹿有着张扬跋扈的背鬃，一旦奔跑起来仿佛厚韧的鹰羽，这样的名字相当合适。
“翔风。”这头幼鹿“纵”欲过度、总爱跳，她的纵跃能力是所有幼鹿里最厉害的，又高又稳犹如驾驭着山风。
“云踪。”这头幼鹿身体一侧有浅白的云斑、另一侧则是纯净的青棕，他常常自称是天上变换的云朵，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名字。
“火眉。”这头幼鹿是今年出生最晚的小妹，也是个头最小的一个，可爱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坚韧而豪放的内心，探险时永远紧紧跟着大哥跑在第二。
“还有，金阳。”最后，蓝眼看向他最喜欢的那头小金鹿，幼鹿虔诚跪下，他头顶和后背的浅色鬣毛在仲秋的天光下闪闪发亮。
蓝眼很满意，他高扬刃角接受幼鹿们的恭敬，这时候其他成鹿才姗姗来迟、围拢了上来。不知怎么的，他先前感受到的那股遗憾并没有随着新生命的授名仪式而减轻，反而是愈发明显了。他左顾右盼，寻找着他此刻期待看到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岩蹄哪去了？这个大哥，怎么不出来庆祝？”
他高声大喊，群鹿中却没有人回应，他的鹿耳不安地连连抽搐。直到令人烦躁的沉默即将把这头巨鹿逼得发火之时，鹿群里才终于有了回话的声音。
“岩蹄没了。他坠下了悬崖，已经没了。”
仅剩的欢歌声也停止了，群鹿纷纷垂下头，沉重的压抑笼罩在鹿群上空，就连沉浸在喜悦中的幼鹿也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群鹿只是简短地用鼓励和欣慰的眼神对幼鹿和母亲们表示祝贺，便陆续走开了。
五头新生幼鹿的全部存活，也抹平不了早已深深融入鹿群的小鹿离去的悲伤。

蓝眼做了个噩梦，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做那个噩梦了，那个和深渊、和悬崖有关的噩梦。
这梦的场景和他小时候做过的很相似，只不过这次他终于不再是孤立无助只能等待大公鹿施以救援的无角小鹿，而是站在了大公鹿的视角。
他梦见自己悠然自如地在绝壁上飞奔，背上托着一头小鹿，有着亮黄色的背脊毛。他带着那小鹿一起翻越群山和雪原，和峰峦间的云层比肩。小鹿兴奋的叫声不绝于耳，他不断欢呼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说他长大后也要成为像他这样高大威猛强壮非常的大公鹿，不，要比鹿群里最高最壮的大公鹿还要超凡脱俗、还要举世无双。蓝眼听罢便笑笑，他仰着自己那比所有刃鹿都更大的巨角点了点头。
他奔跑着、飞跃着，他每一次回头和背上的小鹿谈笑风生，都能看到对方正在逐渐成长。直到小鹿的头顶的幼角开始萌芽时，他们在山崖上突然又遭遇了一只幼鹿。
新的幼鹿比背上的小鹿还瘦弱，独自一人缩在悬崖峭壁上的动作也更孤苦无依惹人怜爱。得救他——蓝眼直觉地冒出这个想法，幼鹿是鹿群的未来和希望，因此帮助幼鹿便是每个大公鹿义不容辞的责任。
尤其是当幼鹿陷入威胁生命的险境之时。那幼鹿见救兵出现，抬起头急切地惊呼，不断颤抖的腿脚却不慎在碎石上打滑，即将陨落深谷。幸而蓝眼及时赶到，一口揪住幼鹿脖颈的软皮。他用力抬起头，借能顶起巨角的粗脖子的扭力，将幼鹿甩上自己的背。
那一瞬间，幼时的噩梦轰然重现，幼鹿攀上他脊背的同时，原本稳坐于背上的小鹿却被硬生生挤了下去，尖叫声中，无助的身躯陨落深谷。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蓝眼傻眼了，紧紧叼住幼鹿的口怎么也没有松开。混乱之中他的视角突然转变了，犹如时间回流，他又回到了刚刚发现孤独幼鹿的时刻。他的嘴依然紧贴着幼鹿的颈毛，焦急的头颅依然高高扬起，有力的脖子依然甩动着、将幼鹿扔向背部。
不行啊，停下，不能这样做！但梦境依然是自顾自地向前推进，相同的绝望再次展现，幼鹿获救的同时，原本安全的小鹿却被推向深渊。恍惚中，他发觉那坠落的小鹿骤然变换了样貌，背上的白鬃消失了，全身呈现出岩石般的色泽，四条长腿疯狂抽搐有着踏碎石块的力道。而口中的那头小鹿，脖颈和背部也忽地冒出了金黄的鬣毛……
蓝眼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被噩梦吓醒了，他惊魂未定，打着哆嗦站起身。时值午后，鹿群正窝在阴凉的林下休憩，他快速挪动到群体外围的密林之中，希望没人看到他的失态。
但白蹄注意到了，作为头领最宠爱的母鹿、以及头领最宠爱的幼鹿的母亲，她休息的位置紧靠头鹿，便跟着惊醒的头鹿一起离开了鹿群。她轻手轻脚地跟着他，伸头慢慢搭在他高大而筋肉虬结的肩部，伸舌头撸顺他卧下休息时压乱的毛茬。蓝眼回头凝视她平静的眼睛，金阳也好奇地跟了过来，那双青蓝的眸子比暖冬的天空还要安详。
蓝眼忍不住想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哭过了，血红的眼睛里似乎早已流不出蓝色的泪水。成为所向睥睨的大公鹿是他自小的梦想啊，他多么想告诉鹰蹄他已经做到了，他就像母亲曾经讲过的那些传奇故事的主角，他能在悬崖绝壁上健步如飞、在狼豹的对峙中全身而退，他侧身上还留有一些擦伤，都是危机四伏的远征留下的勋章。
但是无论他的身材长得多高大、无论他的后背有多宽阔，他依然只能背负一头幼鹿的生命。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
蓝眼回头用鼻吻轻顶白蹄的额头将她支开，喷了个响鼻。他可是头鹿啊，这个鹿群里最了不起的大公鹿，他还不需要母鹿来为他分忧。他扬首回到鹿群里，这时不少午休的鹿已经醒了，正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
一头母鹿注意到他，突然站起身小跑着朝远离他的方向走开了，蓝眼认识那头鹿，是岩蹄的母亲。自从上次迁徙以来，她只要看到蓝眼便会远远的躲开，摇头叹气步履沉重地躲开——明明之前总是对他笑脸相迎的。
“果然，不管变成什么样，灾星还是灾星。”
他知道母鹿私下里是怎么形容他的，他见过她和其他知道他童年的老鹿们的窃窃私语，也发觉了弥漫在鹿群中那不安的疑虑。
只是这次，蓝眼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不自觉地低下头，那对庞大有力的鹿角不再是炫耀的资本，反而成为了失职的罪证。幼年时的怒气与不甘，似乎都随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名字一同散去了。
除了丧子的母鹿，在那疑虑的中央还有一头公鹿傲然树立，是山脊……哦对，山脊，这又是另一个重重压在他心头的梦魇，他必须担心的事情。引路是头领的义务，亦是头领的权利，可为了幼鹿的安全，他把这活儿让给了过去的鹿王。
在新生草原上准备出发的时候他就发觉了，山脊走在群鹿的队首时那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神态。而到了山脚下，当年轻的鹿都迎上来庆祝幼鹿的存活、围观他立下的功绩时，他注意到那些年迈的老家伙还聚拢在山脊身边，对母鹿的感激和小公鹿的欢愉指指点点。
虽然在蓝眼的带领下母鹿们走得很快，比他还幼小那时走得快多了，但幼鹿的脚程依然赶不上正当年的壮年和经验丰富的老鹿。在蓝眼抵达之前鹿群就已经离开了山壁，在新的领袖缺席时旧头领自然而然代替他率领着鹿群。从山脊和他的簇拥眼里，蓝眼能看出有斗志正在复燃。
在那疑虑彻底蔓延开之前，他决定做一些改变，一些关乎整个鹿群的，影响深远的改变。
蓝眼缓步走到鹿群的中心，站在林间一节倒下的枯松上，他环顾所有的刃鹿、他目光柔和地看向母鹿、他坚定地瞪视心怀不轨的老鹿，宣布了他的决定：“从今往后，刃鹿不再回初生草原繁殖了。”
他蓝眼纵使高大强壮而敏捷，也拯救不了所有人。没有迁徙、不必再踏上那条地狱与天堂并行的险路，便也就不会再做那个噩梦了。

在说出口之前蓝眼就能预见到了自己可能遭受的阻力，整个鹿群都沸腾了，众鹿发出不可思议的惊鸣，质疑声不绝于耳。刃鹿毕竟是传统的动物，世世代代依照相同的节律繁殖、遵循相同的道路迁徙、在相同的草原度过相同的幼年。
年老的鹿无法接受，他们习惯了五年一度的往返，早已把迁徙当做自己仍然老当益壮的证明，视失足为比死于猛兽之口更接近山神的结局。年轻的鹿也不能理解，他们见识了前辈在悬崖上无畏的英姿，正期待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驰骋于天地。
“你忘了吗？”他们惊讶地质问，“迁徙是山神给与我们的考验，只有通过了考验的幼鹿能够获得刃鹿应有的血性，长出刃角和血红的眼眸！”
他们甚至还拿最近的悲剧说事，嚷嚷着岩蹄本无法通过初生时的那场试炼，是蓝眼欺骗了山神，山神也必将在未来让他偿还。他们说得振振有词，全然不顾丧子的母鹿眼里无助的绝望。
对此蓝眼从来嗤之以鼻，他可了解这些刃鹿所谓的“血性”了，他见过血性的成鹿如何眼睁睁看着幼鹿坠崖却无动于衷，他体会过血性的鹿群如何故意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鹿推给饥饿的猛虎，而他现在也目睹了这些血性的鹿如何粗暴地揭开同伴的伤疤。
切，他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血性，他的红眼和刃角可是平原赐予的，如果山神的血性就是如此，那他宁可不要。
一开始只有今年新生的幼鹿和他们的母亲支持他。还有一头年轻公鹿也选择站在蓝眼身边，他不认识这头公鹿，但他记得这鹿后腿上因摔倒留下的浅疤。他听白蹄提起过，这就是他的母亲救下的那头小鹿，透过那小鹿的眼睛，蓝眼能看到一抹熟悉又温柔的亮光。
“那还有安全呢？那片群山环绕的草地是整个北皇最安全的地方！那是山神赐给我们繁衍的乐园，只有在那里幼鹿才能平安长大！”
然后长大后再被山神收割走年幼的生命吗？那时候还有鹿这样质问，蓝眼瞪着对方，那鹿还想还嘴，却被壮山跳起来打断。
“不，我们不需要山神的庇护，头领能保护我们！”壮山当然会这样说，被山豹盯上时就是蓝眼保住了他的性命。他那辈的小鹿也都站在了蓝眼一方，以及他们的母亲。只留岩蹄的母亲和留下的老鹿们面面相觑。
但这样还不够，同伴依然还是太少了。蓝眼独自走在森林里，思考着自己的计划。在这种正义激烈的关头他作为头鹿本不应该离开鹿群，他可以想象他离开后山脊会如何把握住机会说服众鹿逃离他这个离经叛道的异种。那老鹿肯定会说“小时候害鹿群差点被猛虎袭击的畸形儿，还好意思说自己能守护大家哦”，一字一句尽显他自命不凡的嘴脸。
但他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为了实现他的愿望，他不得不去寻求一个证明，一个让他和自己的过去、让鹿群和古老的传统能够斩断联系的证明，一个能够再也不会忤逆他威严的证明。终于在一条流淌着碧绿清波的溪流旁，他找到了他的目标。
和群居性的刃鹿不同，森虎是一种独居的猛兽，每一头都占据着广袤的领地，独自为战。蓝眼早已不记得幼时那头森虎的斑纹了，记忆已然将它变成了魔鬼的样貌。但这到底是不是幼时的那头虎无关紧要，它的领地和刃鹿的活动范围重叠了，那么它就是鹿群的敌人。
面对一头超出常识的高大刃鹿，虎显然没有发难的意愿，它抬头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鹿，匆匆喝了水就想离开。于是蓝眼率先发起了进攻。他一跃而起撞向森虎的身侧，尖锐的刃角结结实实顶在它后腰上。
那虎吓了一跳，鹿主动攻击虎这种事儿还真是闻所未闻，它惊啸出声，立即原地跳起躲开蓝眼紧接的一记挑刺，虎躯怒弓、虎爪前伸，一巴掌拍在蓝眼脖子上。尖利并带倒钩的爪子刺破了蓝眼的皮肤，虎的半身成功挂在鹿头上，随即那血盆大口也朝蓝眼的脸啃了过来。
别慌，在体型上你可占优势！蓝眼心一横，顺着虎想要将他按倒在地的势头，用力低下脑袋。那巨大又锋利的刃角顿时横挡在虎口与鹿头之间，硬生生卡住了虎的鼻吻和下颚。
这抱头啃杀的绝招失手，虎想必慌了，屈着身子用力用爪子挠蓝眼的脖子和肚皮，企图将他绊倒。但蓝眼实在是太大了，比这虎大上了三四圈，没有支点只能胡乱狂舞的虎爪仅够划伤他的表皮。蓝眼也实在是太稳了，那虎背虎掌在湿漉漉的溪边滩地上不断的打滑，他蓝眼自恢然不动，固若磐石、稳如泰山。
他甚至还用鹿角压着虎头向石滩上撞去，不顾虎绝望的挣扎和嘶鸣。他一遍遍地撞，直到那刃角尖刺进了虎的眼窝，直到那刃角尖捅穿了虎的鼻口，他不停地撞，直到那刺耳的虎啸声减弱成气若游丝的喘息，直到那无力的虎躯只能做出僵硬的抽搐，他才停下来。
他将刃角从虎尸上抽离，因震悚而失神、因疲惫而喘着粗气。虎的血混着鹿的血，从他的脸和脖子滴淌而下，汇入潺潺不休的溪水。感觉，他体内有什么东西随着血液一起流走了，也沐浴着鲜血被洗净了。
从小一直活在他心里的那头梦魇，终于死了。
蓝眼卧在溪边休息了良久，再次站起身，鼓足力气用刃角穿进了虎的胸膛，将虎尸挂在自己的头和背上。他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回到了鹿群。
现在你们满意了吧。他用力仰起头、高举那虎尸，他头上的血斑业已凝结，群鹿敬畏的高呼声中，他宛若一尊疯魔的战神。
在那纷纷低首垂耳跪地致敬的众鹿身影里，他看到那前不久还自命不凡企图反抗他的山脊，也重重跪倒在地，心如死灰的脸上，不胜惶恐。

8. 变革

蓝眼的鹿群变成了个驻留群——他其实不知道刃鹿的传统和文化里有没有这样的称呼，但他可以感觉到这样的行为一定是异于常理的。
至少鹿群里那些年纪稍长的成鹿都这么说，尽管他们接受了蓝眼的作为，但依然是难以理解他的想法。以迁徙寻求庇护所保护新生代的刃鹿竟然会认为不迁徙才对幼鹿更好……他们以为这新任的头领当初能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并且还有余力救下失足的幼鹿，这壮举就已经很令人惊叹了，没想到他的行为还能更加超出大家的想象。
对此蓝眼甚至有些得意。见证了他屠虎的伟力之后，鹿群里年轻的成鹿几乎都成了他的铁粉，就连幼鹿们最爱的游戏也从乱跑冒险变成了模仿成鹿扑冲攻击的动作，尤其是金阳，总是能领悟到精髓，把他的攻击姿态模仿得惟妙惟肖。而那些老鹿，他对那些老鹿可没有丝毫的好感，尽都是些他年幼时伙同起来欺负他不长鹿角的家伙，他乐于见到他们此时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的模样。他还总爱仰着头举着角从那些老鹿面前经过，用那对比任何一头年长于他的大公鹿都要美丽大气的鹿角，故意做出仿佛驮着什么巨兽尸体的动作。
有时候他耀武扬威的企图太明显了，自鸣得意的姿态太夸张了，白蹄时不时还会提醒他不要做得太绝。但蓝眼总是听不进去，内心的躁动鼓舞着他，让他甚至想要做得更严重点好跳起点斗争。他知道，大概是繁殖季节快要来了。
刃鹿群即使改变了行为，却也改不了生理的节律。刃鹿的发情期依然和幼鹿成长的轨迹一致，当最幼小的一批幼鹿长出足以辅助自己通过悬崖的鹿角，当上一轮的小鹿迈入成年的关口，便是鹿群的繁殖季节了。
这年鹿群的气氛和头年差不多，也许还要更甚，大部分时间里，鹿群活跃的那片草场就是蓝眼的单人舞台，他的体格、他的性情、他的壮举，让其他公鹿都失去了与之一搏的勇气。这年白蹄还需要照顾年幼的孩童，蓝眼便去找了些其他的母鹿。他所到之处，母鹿无不献上殷勤、公鹿无不俯首称臣。只有当他先把鹿群里所有的母鹿挑选过一遍后，其他的公鹿才敢抬起头来刀角相向争夺剩下的繁殖权，还得小心别误伤到母鹿和幼鹿，免得惹来头领的怒火。
繁殖季节不是问题，在超越众鹿的蓝眼眼中从来都不是问题，越有威力的头领统治之下，鹿群也会变得越是等级严苛、秩序井然。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繁殖季节之后。
最先是怀孕的母鹿引起了一番骚动，体内正有新生在萌芽，这加剧了她们对于变革的不安和质疑。繁殖场距离迁徙的起点很近，母鹿们总是回首凝望山崖的方向，烦躁地低鸣。
还惦记那座山峰干嘛呢？那段迁徙之路可不容易，一不留神连怀孕的母鹿也会坠崖身亡的啊……还有掠食者的问题，说好了我会帮你们赶走所有掠食者的，我们根本就不需要那片与世隔绝的草原。蓝眼无法理解母鹿们的心情，甚至连母鹿自己也无法描述内心的不安，于是他只能每天昂首挺立巡游于鹿群之间，希望伟岸的身躯能够驱散准母亲们对猛兽的恐惧——虽然他这雄性气息爆棚的行为除了让群里的其他公鹿压力山大外，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还是心思细腻的白蹄帮他发现了线索。蓝眼的身材太过于高大、气势太过于张扬了，只要他往鹿群里一站，众鹿便会纷纷退开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因此这让他忽略了一个只有平凡的群鹿才能感受到的焦躁——鹿群的成员太多，这片草地已经不够用了。过去，每轮的幼鹿只有一小半能够活到跟随鹿群探索森林的年纪，但是因为有蓝眼的保护，这两轮出生的幼鹿，几乎全部都存活了下来。十头小鹿在鹿群里肆意玩耍乱撞，这对一个只有二十来只成鹿的鹿群而言是个不小的负担。鹿群熟悉的林间小道都太过于狭窄、曾经繁衍的山下草地也不足以支撑激增的数量，对未来那可以预见的拥挤的恐慌，最先便降临在了这些敏感的母鹿身上。
这些天来白蹄也总是紧紧依靠在蓝眼身边，头领四周由地位和威严形成的真空能让她逃离喘不过气的压抑。蓝眼穿行于鹿群间，能感受到老辈们在咧着嘴对他哂笑，他们一定是在得意地感慨刃鹿世代遵守的传统果然是有道理的，死去的小鹿并非一无是处，他们的离去为过去的成鹿和未来的新生留下了宽广的空间。他怔怔地凝视自己的四蹄，他想起自己幼时在鹿群里穿行的肆无忌惮、看到现在金阳带领着九个同伴想要奔行时只能远远地躲在鹿群外围时的辛酸。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脚下那柔软的泥土触感仿佛青峦的背脊，他的大姐和弟弟们躺在周围、还有岩蹄正抬起头对他露出空洞的白眼，他所渴求的生存底下垫的却是同伴的尸山。
不，不对，这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没有足够的空间，除了减少群鹿的数量，还能去开拓别的疆土啊！迁徙，对，刃鹿群还是必须得迁徙，找到一片更加辽阔的牧草地、一座更加宽广的森林。带着怀孕的母鹿和好动的幼鹿迁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蓝眼有一个目标。
被逐出鹿群不得不独自流浪的那些年，蓝眼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北皇的每一寸土地。他攀过高山和冰川、跨过苔原和丘陵、穿过石林和森海、淌过溪流和湖水，他记得自己见过一片美丽又宽阔的荒原，就在苔原与森林交界的地方。那里有清澈见底的小河分割了树林与草地的界限，有高耸却不陡峭的山壁足够幼鹿们玩耍冒险，有甘甜美味的草从山脚下顺着树林延伸到天边。
那里绝对是一块理想的的育幼地，和初生草原一样美丽宁静而宽阔，更重要的是安全，不再需要去翻越那座收割生命的亡山。想到这些，蓝眼兴奋地将这个消息告诉群鹿，在众鹿或怀疑或担忧亦或是好奇的目光中，将自己的鹿群带往梦想中的天堂。
一路上，鹿群披荆斩棘、坚定前进，用刃角开辟灌丛、以蹄脚踏平飞霜。时值隆冬，北方的森林地面积了厚厚的白雪，细瘦的鹿蹄踩在上面很是吃力，每一步都像深陷于泥沼之中。蓝眼便走在最前方，低下头用巨角、俯下身用鼻吻、甚至跪在地上用胸脯，硬生生从齐腿深的积雪里铲出了一条通往新生的路。
这一路走得比蓝眼当初独自流浪时还要慢。有老鹿掉队了，他们便等；有幼鹿迷路了，他们便找；有猛兽的踪迹出现在近旁，蓝眼便在积雪上高高跃起，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即使是自己被冰雪掩埋，他也要随时让刃角能接触到阳光，让金属冰冷的反光比地面的雪花还要明亮。
但这终究还是一条通往未知的漫漫长途，依然有老鹿倒在了路上。蓝眼认识他，是那头有着闪电形状长角的鹿。那粗长强壮的刃角是攀登绝壁时绝佳的依仗，但越大越长的鹿角也就越重，越不适合跋涉的旅途。于是那头鹿最终没能跟上群鹿的脚步，枕着自己的巨角躺在雪地上，刃角在积雪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天，幼鹿们一步一回头地走，他们看不懂冻死和累死的含义，他们嚷嚷着为什么那个老伯不再跟着大家前进了，但很快旅途的疲惫就让他们把这事抛在了脑后。那天，有几只成鹿也放弃远征离开了鹿群，蓝眼怎么追赶怎么劝说也没能拦住，他不相信，自己的带领会比这荒凉的冰天雪地还要可怕。
他向剩下的鹿保证，以后，等到了那真正的乐园以后，就再也没有迁徙，再也不会有鹿被迁徙夺走生命了。
终于，当天气逐渐转暖、齐膝的深雪开始消融、天地间响起细水流淌的声音，在怀孕母鹿即将分娩之时，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但早已有别的鹿群占据了彼方。同样也是一群刃鹿，比蓝眼的鹿群大得多，正分散在那片天堂般的草场上，侧躺着趴窝着，享受着晚冬的艳阳。见到远处隔河相望的森林中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那群鹿纷纷抬起头，谨慎凝视的目光中满是好奇和惊惧。
其实，仔细想想，作为同一个物种，刃鹿的喜好都是相通的，他蓝眼看上的草地，自然也会早已被其他鹿纳入了囊中。见到其他鹿群的那一瞬间蓝眼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肆意地乱涌，因长途跋涉而劳累的腿脚就像深陷在危机四伏的蛇窝里，任由无数毒蛇毒蜥的尖牙在剜他的心窝。这种撞山碰壁的感觉很不舒服，蓝眼瞪着对方鹿群里一头体型最大、对他们的到来也反应最激烈的公鹿，那一定是鹿群的领袖。他恶狠狠地瞪视对方，果然这种领地冲突的感觉会让鹿抓狂。
他知道对方的想法和他一模一样，他的愤怒他的恐慌从那鹿仿佛可以流出血冒出火的红瞳里就能看出来。刃鹿是领域性的动物，每一个鹿群都生活在世代流传的土地上，遵循着同样世代继承的传统。对方显然不愿意放弃自己这片舒适而美丽的领土，而他蓝眼背井离乡、为了一个梦想来到这里，他已经无路可退，必须留下。
因此一场头鹿之间的恶斗在所难免。对面的头鹿率先站起身，抬高头用刃角指着来者，全力嘶吼：“哪来的山岳刃鹿，滚回你们的峡谷去！”
那头鹿的鹿角小得可怜，明明身为一头公鹿却还不如他鹿群里的母鹿长，反射出的阳光也很微弱完全没什么力道，蓝眼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样的角怕是连单独的山豹都唬不走吧。和鹿角相比他的体格更是奇怪，身体匀称而健硕，蹄脚更是明显比蓝眼身后的群鹿有力得多，比鹿群里除了蓝眼外最善奔的大公鹿还要壮。刚才那鹿叫他们什么？山岳刃鹿？那这些占据草原的鹿就是平原刃鹿吗？
不，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身后的群鹿都在对方头领的威慑下退缩，唯蓝眼挺身而出，淌过解冻期间冰冷的河流，窜上了对岸。那平原刃鹿忽地仰头，从他瞪大的红瞳里，蓝眼能看出一丝惊恐的神色。刚才蓝眼深陷在淹没了小腿的积雪里、隐匿于遮挡了阳光的树荫下，对方看不真切他的体型，而现在他出现在阳光普照的平原，那惊人的庞大体型顿时成为了一尊矗立于地平线上的丰碑。
但对方并没有退缩，他也无法选择退缩，只能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半眯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毕竟，这片水土丰饶的草原在北皇的荒野上可不多见，如果失去了这片草场，兴许他的鹿群在接下来的繁殖季节就会遭殃了。他左顾右盼，示意自己的鹿群躲到他身后去，在草地上让出了一块平坦的战场。
当蓝眼径直走进平原头领的攻击范围后，对方义无反顾地发起了冲锋。平原刃鹿冲刺的速度极快，风驰电掣掠过草地扬起无数泥土和草叶，即使他刃角很小，却也不减冲击的气势。蓝眼情不自禁地跟着小跑了起来，低下头以刃角迎向敌方。他庞大的体型比别的公鹿整整高出一脖子，巨蹄扬起的腥风丝毫不弱于愤怒的对手。
“铛”的一声金属撞击的轰鸣中，蓝眼直觉得自己的头骨都被震得发痒。这很像当初他在苔原上迎击有角巨狼的感觉，但少了些惊心动魄，多了热血沸腾的狂躁。蓝眼对抗过别的刃鹿，可山脊不敢直视他的锋芒、其他的公鹿更是不堪一击，唯有现在眼前这头公鹿和他有着相同的目标、相同的决心，为了保护自己身后的鹿群，即使面对高不可越的敌人，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即使体型娇小、远远不及蓝眼的力量，这平原刃鹿也相当的难缠，比蓝眼预计的难对付多了。第一击试探之后，那鹿仗着自己小巧灵活，撒腿不断围着蓝眼绕圈，一次次地，旋转着跳跃着，顶撞蓝眼的侧面。而蓝眼却追不上对方的速度，他那引以为傲的高大身躯这时候变成了一个累赘、一个笑话，每当他转身面向攻击来临的方位，那鹿却早已不知道又窜到何方去了，这实在是让人抓狂。
更可恶的是，他甚至能听到对手的喉咙咕噜作响，正唱着属于刃鹿的战歌，他能看到对手的鹿群正从躲藏的后方慢慢移动到战场边缘，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微笑。还有他自己的鹿群，他发现因担心而跟着他跨河的白蹄正紧张地往回缩，在她身后，群鹿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平日里所向披靡的头领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样可不行啊，这样下去可赢不了啊，无法夺取这块宝地，又抛弃了曾经的故乡，我的鹿群该何去何从啊！蓝眼急得跳脚，不断地原地跳跃只想更加快速地转换方向，企图跟上对手的节奏。可这纯属徒劳，他蓝眼对抗别鹿的优势从来都不是灵敏和速度，他敢保证直到自己累得倒地，也摸不到绕圈骚扰的平原头鹿。
速度，他的优势从来都不是速度……等等，他突然想到，自己好像还是有一个地方比所有的刃鹿都要敏捷和快速。他想起那被他放弃的山崖、那吞噬生命的陡壁，在那个他不想再见到的地方，他比任何刃鹿都要迅猛，就连山风都追不上他的脚印。那时候，群鹿尊他是山神降世，他的四蹄踏在山壁之上，便能与山崖融为一体。
与大地融为一体。
回想起来了，蓝眼突然回想起来那蹄脚矗立于坚壁之上的触感，那周身环绕的劲风窃窃私语的声音。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深山之上、群峦之巅，刃鹿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感知都凝聚在他的脚底，柔软富含水分的平原泥土在此刻也化为山顶坚硬的陡岩。
蓝眼没有再疲于追逐对手灵巧的身影，他四足稳稳踏在地上，忽地高扬前蹄人立而起，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嘶鸣，再用力向地面跺下。前蹄重新接触大地的刹那，泥土长出棘刺、积水变成尖冰、青草也随之战栗，一根根长矛拔地而起。骤然间，蓝眼四周就遍布了足有刃鹿半截腿高的锥石丛林。
那平原刃鹿吓了一跳，急忙后撤却仍是躲闪不及，一条前腿卡在石锥之间，身体随着惯性轰然跌倒。他很幸运，庞大的身躯避开了地上无数尖刺，没有被自己的重量捅个对穿，但在鹿身倒地的瞬间，挣扎、惊呼和恐慌的叫喊声中，蓝眼清楚地听到了一声骨头折断的哀鸣。
过了很长时间，对手的鹿群见蓝眼没有乘胜追击才哆哆嗦嗦地从远处赶来，搀扶着他们的领袖缓慢从地上爬起来。断了一条前腿，那头鹿已无心恋战，一瘸一拐赶紧远离蓝眼制造的一地狼藉。他输了，输得很彻底，不仅输掉了维生的草场，兴许过不久他的鹿群也将易主，而他的生命和荣光也将随着这腿一起被打断。
但他不甘心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头莫名其妙的巨鹿，就这么轻易地毁了他和他的鹿群。看着那些陌生的刃鹿纷纷从森林里走出来占据了他熟悉的草地，他只能忍着疼痛，连连哀叫：“妖孽，你到底是不是刃鹿！这是只有山里的大熊才能使出的伎俩啊！”
被他这一叫嚣，蓝眼不禁也有些发愣。好熟悉的句子啊，从小到大，他被称作“异类”多少次了呢？他没有刃角和红瞳的时候是带来不幸的灾星，他独自流浪郊野时是不被任何鹿群接受的畸形，他夺取头领的地位之后他的同胞对他的体型和伟力心生畏惧，决定率领众鹿背井离乡时也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作为，就连现在，眼前这别群的头领，也在第一次见面交锋后就认定了他的异状。鹿的是群居性的、从众的动物，此言一出，他又能听到群鹿不安的惊呼、无数细微的声响在他身后指指点点，他又能看见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恐惧的目光、鹿群跟随他的步伐缓慢、满是踟蹰。
甚至当那平原刃鹿群默默离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鹿群里也有些年长的刃鹿跟着远走了。他们宁愿去追寻不明底细的新鹿群、宁愿去跟随那头失去了统治能力的头鹿，也不愿继续相信他这个离经叛道、与众不同的异类。在那远去的背影之中，蓝眼看到了山脊，他一步一顿走得沉重而缓慢、又坚定而自信。蓝眼能猜想他在想什么，往后平原刃鹿的群体里必将还要经历一场血雨腥风。但至少这对蓝眼的鹿群而言是好事，那曾经头鹿最终消失在远山间浮起的薄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山脊还带走了许多支持他的老鹿，包括了岩蹄的母亲，看到那曾经友好的母鹿渐行渐远的背影，蓝眼不由得哀叹，摇着头回望自己剩下的同伴。不，还是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他的身后，走了些老面孔，但也多了几个陌生的身影。比他所熟悉的刃鹿身子更瘦、角更小，是几头平原刃鹿！
尽管超越了常识、尽管比起同类他那张扬跋扈的伟力更像个危险的猛兽，但依然有对方群体的刃鹿留了下来、加入了他的鹿群，从那充满血腥气息的战场上，他们依然看到了这头外来者属于鹿群领袖的魄力。
蓝眼学着刚才那头平原刃鹿头领一样站上草地上最高的那座山坡，俯视自己经历了一场变革的鹿群。他只是站在那里，他的体型就足以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头顶的刃角看上去比岩石还要不可动摇，他背上的浅色鬣毛在阳光下就像升腾的黄金冕冠。他承诺过的，再也不用担心山区和林间物资的匮乏、再也不会有同伴死于没必要的悬崖迁徙、再也不会有同伴被掠食者肆意夺走性命，他向鹿群承诺过的宁静与祥和的未来，终于要实现了。

正如蓝眼所希望的，夺下草场的这些年是鹿群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时光。这片草场确实足够大，成年的公鹿撒腿狂奔，花上一个白昼的时间也无法跑个来回。这片草场也足够丰饶，墙状的山脉阻挡了南下的寒流亦滞留了北上的暖气，山峰上的积雪化为的河流滋润着草地和森林，让这里成为了北境不可多得的四季如春的地方。
母鹿们在这天堂般的草原上产下了四只幼崽，有强壮如熊的公鹿在鹿群外围巡逻，母鹿们感觉自己就像身处初生草原那样安详。蓝眼等他们长大到可以看出毛色和行为的特征时，便为举办了授名和加入鹿群的仪式。没有迁徙、不必再面临山神的筛选，新生的幼鹿一定会平安长大。
这也是这片草地最重要的好处，它足够安全，巨大的公鹿往山坡上一站，举目望去除了森林和山峦之外好几公里的土地一览无遗。就是这里猛兽很多，真的很多，时常会有狼群从草地上经过，越过平原前往密林深处或是远方的高山。蓝眼抬起头远远地就能看到那些鬼祟的影子，他总是举角瞪着狼群的背影，直到它们走出自己的视线。那是鼻头上带了条黑斑的狼，看起来像是他在森林里见过的皇狼，北皇的土地上体型最大的一种狼。但身处这无边草场上，再大的狼看起来就只像是远处的一点污渍，渺小得甚至有些可笑。
一开始，鹿群见到他做出警戒的姿态，也都会如临大敌地眺望远方，那些体型小的平原刃鹿更是会举起前蹄做出预备逃窜的姿态。蓝眼总是嗤之以鼻，那些平原刃鹿体型太小、刃角也太弱了，一看就不是猛兽的对手，只有他们才会想着逃跑。山岳刃鹿喜欢这风声鹤唳的草原，在草地上见到狼和在森林里的感觉实在是太不一样了，过于妨碍的树丛遮挡了鹿的目光也加剧了鹿对于未知的惊慌，在森林里即使看到一点狼踪虎迹，鹿群都会绕道前行。可在草地上，辽阔的空间带来的是一切尽在掌控的安宁，鹿的头颅很高，远比狼要高，在狼发现鹿群之前，鹿就能先看清狼的一举一动。没有狼群会在猎物全都准备妥当蓄势待发时发起狩猎，只要有雄壮非常的头领盯着狼群，他们也就安全了。久而久之，鹿群便不再关注草地上出现的掠食者身影了，除非是头领发出警报，他们对远方的狼影视而不见、对林中的狼嚎声充耳不闻。
不过真正的警报倒也发生过。那天鹿群正在夏季的骄阳普照下、躲在靠山区的稀疏树林中午休，那天天很蓝风很清，四周只有不曾间断的雀鸣在歌唱，空气中飘浮的闲适就像厚重的水波，铺盖在鹿群背上。蓝眼头枕着白蹄的硕臀，眼睛凝望着远处山脚下一群正在过路的黑斑鹿。不像慵懒的刃鹿，黑斑鹿的胆子比刀刃鹿小得多，它们东张西望走得可慢、可稳了。既然敏感多疑的黑斑鹿都没有报警，那么现在周围想必很安全吧，蓝眼闭上眼睛，也打算小憩片刻。
就这时候那斑鹿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惊呼，风将这声不寻常的动静灌进了昏昏欲睡的鹿耳。蓝眼急忙睁眼，瞧见一头半大的亚成斑鹿正从不高的陡崖上跌下，吓得它老母亲站也不是跑也不是，惊抓抓的直叫唤。
慌什么，那点高度，摔不死鹿的。蓝眼喷了一口鼻息，正准备合眼，忽见离斑鹿有些距离的山崖上正有个动物不断地往下纵。那速度之快、身手之敏捷大概只有山羊可以媲美，周身灰蒙蒙的和山壁是同一个颜色，蓝眼看不太真切。可直觉告诉他那动物一定不是山羊，它身后有一条又粗又长的大尾巴。
食草动物没有这样毛蓬蓬的大尾巴，那是头猛兽，还是一头正在做捕食扑击动作的猛兽！蓝眼一个激灵窜起身，他突然想起每当晌午、鹿群卧地午睡时，浑身活力四射无处释放的幼鹿们就会脱离成鹿的视线跑到山脚边玩耍。即使远离了吃人的陡峰、远离了危险的山区，深深刻在山岳刃鹿本能里的对攀登的热爱依然无法减弱，幼鹿依然总爱在成鹿休息时溜到山壁旁玩耍，体会四蹄凌风的浪漫。
而那时候正好就是个幼鹿们会跑去山崖边嬉戏的午间。斑鹿已经跑走了，那猛兽没有追赶却仍然保持着捕猎的架势，显然它的目标并不是斑鹿的幼崽。
蓝眼站稳身后便撒腿往山崖边冲刺，比他和别的刃鹿决斗时冲的还要快。他的救援路线和猛兽攻击路线的交点处果真是那群让人不省心的小刃鹿，那一轮刚出生的幼鹿正攀附在崖壁上炫耀自己的勇气，而当上了幼鹿孩子王的金阳则仰着头给予后辈赞赏，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降临。
蓝眼一边发出报警的嘶鸣，一边冲上去。那猛兽没想到那么快就被成鹿发现了，更是没料到赶来施救的成鹿竟如此巨大、估摸着一蹄子就能踹死自己，它打了个哆嗦，急忙调整自己的落点，往别处溜走了。蓝眼这时才看清楚，那猛兽是头灰豹，真是危险至极、千钧一发，他记得幼年时在迁徙路上的遭遇，他想起灰豹果然是会捕食小鹿的。
那是鹿群来到新的领土后，和掠食者最惊险的一次遭遇，也是唯一的一次，因为自那以后，蓝眼再也不允许幼鹿们离开自己的视线玩耍了。即便是幼鹿想要在草地上撒欢奔跑，他蓝眼也要紧紧跟在旁边。
在那之后，掠食者成了草地上一个遥远的、可有可无的装饰。年长的鹿早已在漫长的迁徙和与平原鹿群的争执中失散了，他的鹿群大多都是些正值壮年的年轻鹿和活泼好动的幼鹿，就算是狼群也不想攻击这样一个活力旺盛的鹿群。
仅仅几年时间过去，蓝眼的鹿群就扩增到了四十来头的规模，已经是北皇首屈一指的强胜鹿群了。不时地，有长大的公鹿向着草原远处扩散，把蓝眼鹿群的领域扩张得更加遥远。不时地，甚至还会有流浪的鹿加入他的群体，他们带来了许多道听途说的传闻，他们听说在北皇那森林与苔原交界的草原上出现了一头无与伦比的伟大巨鹿，他能威吓群狼、生啖虎豹、有着堪比猛熊的力量，他仅凭一己之力便能保卫自己麾下的整个鹿群。最重要的是，他群里的幼鹿存活到成年的几率高得可怕，他们有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甜嫩草场，每一头幼鹿都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即使鹿群越来越大，蓝眼依然每天都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俯视领地，他的威猛、他的魄力让每一只归属他的鹿眼里都反射着活力的精光。年轻公鹿的集群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解散了，低微的地位终于也不再是他们的压力，他们也乐于对头领保持虔诚，以换取和谐的环境与每临繁殖季节时头领挑剩的母鹿。
真好，真是太好了……蓝眼仰头凝视天空，那云也如奔跑的鹿群自苍穹掠过。不知道那过去死于山神和猛兽的亡魂能不能看到，这才是他所憧憬的大公鹿、这才是他应该引领鹿群过的生活。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就真是太好了。

9. 继承

平静而安闲的生活缓缓流动着，直到有一天，蓝眼和小鹿群们一起在草场上奔跑，那些小家伙跑得飞快，比他这个腿长身大的成年路跑得还要快，定居这水草丰美的地方后，幼鹿们的成长总是超乎他的想象。他赞赏地舔舐每一只小鹿的额头给与他们爱护，他让早已成年的金阳也过来参加幼鹿们的游戏，在他的领导之下就连成鹿都能过着如同幼鹿般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在那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一件由于不再需要抵御掠食者、不再需要攀登绝壁之后，他就很少注意到的事——金阳的头顶在烈日照耀下反射着圆润的弧光，那长着细嫩韧毛的头顶上，没有鹿角。
这似乎……不太对啊。金阳多大了？已经足足有二十多岁了吧？早在两轮还是三轮繁殖季节之前他就已经成年了，可这头顶却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冒出乳角的痕迹。和他同年的小鹿则是早已长出鹿角，和其他的成年公鹿别无二致。鬣展的角最为发达，并且还不像普通的刃鹿那样单纯地朝前生长、是略向两侧延伸的，每当跑起来，蓝眼都能听到那对鹿角切碎了疾风，呼呼作响。
蓝眼很是惊讶，想当初他一直长不出鹿角，整个鹿群都将他视作畸形、避如灾星，可怎么同样的事发生在他孩子身上，鹿群却安安静静仿佛没看到一样，直到现在他才在无意间惊觉。他让金阳跟着自己巡视鹿群，可他的鹿群成员都太年轻了，不像过去的老辈那样顽固、那样如临大敌，他们只是来回盯着首领和金阳的头顶，然后若有所思的笑笑、露出期待的神色。
“这里的大家都听说过你的故事，”有时候白蹄也会伴随在他身边，她舔舐着孩子的额头，平静的话语里没有多少慌张的意味，“大家都知道你终究还是长成了北皇最勇猛的刃鹿，所以，幼时不长角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确实，金阳这小伙子没有鹿角、也没有血红的眼睛，可他的个头长得很快，比同龄的伙伴都要高上一截，到现在甚至长得比普通的公鹿还要高大，这实在是和蓝眼的童年异曲同工。不，但是不对，还是截然不同的——他蓝眼尽管发育得晚，但也在成年后、十多岁时就获得了山神的馈赠，等他二十岁时，已然战胜曾经的王者，成为了鹿群不败的领袖。
同样二十岁的金阳，却依然顶着个秃头，空有一副只是看起来壮硕、实际上连个子矮小的同辈都撞不赢的身板。
可即便是这样，鹿群却仍然不为所动、白蹄却依旧充满信心，就连金阳他自己，也照旧如同个小鹿一般，无忧无虑地享受着草原的平静与安详，他那青蓝色的眼睛和幼鹿一样清澈和纯净，没有不甘、没有愤恨、没有对命运的挑战和不解。他甚至心安理得地保留着那个充满伟岸和光明含义的名字，他就只是单纯的等待着，等待终有一天，自己也会长成父亲的模样。
不，不对，这样果然不对。他蓝眼当年就不是这样活下来的，他曾站在死亡的边缘攀登过地狱之山，他曾拥抱不甘穿行于那猛兽之森，他曾背负着无助流浪在贫瘠孤独的苔原冰海。如果光是生活在平静又充满宠爱的鹿群中、光是无忧无虑的等待就能唤醒一头大公鹿的尊严，那他过去经历的那些痛苦和愤怒算什么、他眼前他脚下和他身后的那些为和平而付出的亡魂又都算什么？
当着众鹿的面，蓝眼突然上半身高高扬起，借着下落的冲力，用胸脯便将身边的金阳撞得在草地上翻滚了两圈。金阳惊得连连嘶鸣，他疼得甚至没法立即爬起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一向和蔼可亲爱护同伴的父亲为什么突然如此暴怒。
“记住你现在的困惑和痛苦。”没有安抚，他听到的只有父亲骤然间变得冷冰冰的声音在对他怒吼，“跟我走，你这个没有得到山神认可的懦夫！”

可到底要怎么得到神明的赠与，其实，蓝眼自己也不明白。山岳刃鹿的传统曾教育他通过了迁徙之路的刃鹿便会得到山神的馈赠，而那力透山壁的刃角也正是每一头刃鹿平安通过绝壁的最坚实可靠的依仗。循着这条传统，蓝眼带着金阳来到草原北方的悬崖边，这是他们的新居距离山神最近的地方。
自从离开了故乡的那片深山来到这宽广的平原之后，已经多久没有再去靠近过山崖了呢？那个曾经被鹿群誉为山神化身的巨鹿，又已经有多久没有脚踏随时凌空飞奔了呢？而新生的幼鹿们，习惯了平原的平坦舒适，怕是早已对悬崖绝壁感到陌生了吧——尤其是蓝眼他还曾经禁止幼鹿们在灰豹子出没的山崖边玩耍。
站在高耸入云的山体脚下，仰望似面巨墙的崖壁，蓝眼感觉到自己的四足上有热流在缓缓升腾，他的蹄脚不由自主地交替抬起又放下，脚边的碎石屑沙沙作响、也在跟着他的动作起舞。尽管眼前这山崖比故乡的迁徙之路要低矮得多、也平缓得多，连灰豹子都可以在上面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但那毕竟还是悬崖啊，山岳刃鹿的一生就是在高山和悬崖上开始的，就算只是看到这般小号的陡崖，那也是一股难言的怀念和亲切。蓝眼扭头看跟在身后的金阳，他渴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感受到和他相同的蠢蠢欲动，可从金阳的脸上他只能看到被痛击的无辜、被带走的无奈、以及对未知前路的不解，毕竟，他距离以攀援为娱乐的童年已经太过于遥远了。
蓝眼甩着耳朵叹了口气，点头示意金阳爬到山壁上去，金阳害怕，蓝眼便扬起前蹄驱赶。这身已成年、心却还幼态的小鹿哪里懂得蓝眼的深意，他抖抖索索地贴在岩壁上磨蹭地往前走，第一次的尝试还不如独自跨越了死途的无角蓝眼，甚至也不如金阳尚且年幼时和母亲一起站在迁徙山壁上那不知者无畏的英姿。没有兴奋也没有故友重逢的喜悦，有的只是莫名的恐慌和无助，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这突然是怎么了。也许，蓝眼不禁有些感慨，也许自己不应该禁止幼鹿在危险的山壁上肆意玩耍的。
在那之后，蓝眼常常会带金阳去墙山，在鹿群悠然觅食、四周看不到猛兽踪影之时，带他去攀援那座对刃鹿而言算不上险峻的岩壁。祈祷着，这样就能让山神看到他的努力，赐予他本应得到的东西。但除了不断失足、不断打滑、不断跌落造成的满腿伤疤，他什么也没有得到。蓝眼不知道，他一遍遍凝视着墙山、远望草原和山脉交接的尽头，他甚至不知道这座山上有没有寄宿着刃鹿的山神，他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有时，白蹄也会跟着一起去，带着她新产下的幼仔和鹿群里其他的幼鹿。小家伙们缩在悬崖脚下，他们仰视着这块巨大的坚壁，仿佛看到了一头无法翻越的巨物，或是比他们的头鹿还要凶暴的猛兽。当有山风吹过扶起沙尘、当碎石自山壁上滚落，他们便嘻嘻哈哈地尖笑着跑开，相互炫耀着谁逃得比较快。
蓝眼有些茫然，这一切实在是和他幼年时太不一样了，他的鹿群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了。长久以来，他们安居在草原上，离山脉和断壁、离深渊和危险都越来越遥远。而这些在草原上出生的幼鹿从没见过刃鹿在绝壁上飞跃，他们看到金阳吃力攀登的样子就像丛林的孩子看到树林缝隙里露出了猛兽身上的斑纹，恐惧和惊惶在幼小的蓝色瞳孔里蔓延——仿佛他们看到的并不是吃力的攀登，而是坠落，无助的、致死的、决绝的坠向亡殁。
“好危险！快去帮帮他啊！”他们甚至如此惊叫，对着他们心目中能够拯救一切苦难的大公鹿呼救。蓝眼不禁一阵眩晕，他太熟悉这样的惊呼声了，恍惚间金阳那靓丽的背脊变成了深棕，那躁动的空气里响起绝望无助的嘶吼——这样可不行，他带领着鹿群走到如今这一步，就是不想再见到这样的眼神、不愿再听到这样求助的哭喊。
蓝眼只得把这些幼鹿赶走，告诫白蹄别再带孩子们来山脚，他们不应该看这种会引起不适的场景。他渴望的安宁已经实现了，每一头幼鹿都能平安快乐地长大，长得比他过去见过的任何幼鹿都要健康、都要壮硕。可他不知道这些养尊处优的幼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以他们那健壮的蹄脚，这样简单平缓的山壁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恐惧的难关。蓝眼望着墙山那看起来平直、没什么棱角的山脊线，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到底是不是对的。
但至少他可以确定对金阳的训练毫无用处，转眼半年多的时光过去了，那和他的过去如此相似的小公鹿的头顶上，依然是一片虚无。
果然啊，这传说对蓝眼行不通，对金阳显然也行不通。幼时的他经历了第一次迁徙后就是成功活下来的六分之三，童年的他甚至在没有刃角帮助的情况下磨过了整座山崖，他早已击碎了山神的考验，可山神就像瞎了一样从未给与他这个子民应得的奖赏。
其实，或许山神本来就是瞎的。仔细想想，那些同辈的其他孩子，连最娇小的火眉也早已长出了鹿角，鬣展的角甚至还比普通成鹿的更大更美，他们不是也没有经历过陡崖的筛选、也无所谓通过山神的考验吗？
他想起自己在决心迁居到平原时，曾对质疑者的嘲讽，当老辈们如临大敌感慨刃鹿不能没有山神引领时、当他们信誓旦旦地传言刃鹿一定要通过了神的试炼才有资格拥有鹿角时，他得意地嘲笑，说他根本不需要山神，他的刃角和力量都是平原赋予的——但那显然不是他的新家这种平静安宁富饶美丽的平原。
他又一次望向那山峰、望向那深入天际的彼岸，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看什么，山里根本就没有山神的踪迹，他这是在眺望山背后连绵万里看不到边际的苔原啊。那苔原才是真正赋予了他鹿角和血瞳的地方，只有那苔原才能将被山神抛弃的刃鹿变成连山神也不敢高攀的鹿王。
于是，当金阳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登上墙山之巅的那一天到来，当这头没有刃角却成功攀上了一座悬崖的小公鹿正欣喜地跳跃着渴望得到父亲赞扬的时候，蓝眼喷了个响鼻，心一横，对着这无助的孩子便猛冲了过去。当他的刃角触及金阳柔韧的毛皮时，他听见孩子绝望的呼喊、感受到他无助又凌乱的心跳。
“走！去苔原，走！”北方山顶上的阳光比他幼时成长的那片高山草地还要刺眼，蓝眼只能眯着眼睛嘶吼，“不长出鹿角，就别再让我看到你！”
不给金阳求饶和反驳的余地，他再次高举刃角扬起前蹄发起进攻的冲锋。他的四蹄仿佛着生在岩石上，无论做出什么姿势都固如泰山，相较之下第一次成功爬上山顶的金阳连站稳都已经很吃力了，哪里抵得住父亲狂暴的攻势。只两下冲撞，无助的小公鹿就失足从山脊上滑落，跌向墙山另一侧的深谷。
蓝眼急忙冲到崖边查看，那小公鹿没坠出多远就被支棱的立石给拦住了，他忍不住舒了口气。就说，这种比迁徙之路平缓得多的悬崖，是摔不死刃鹿的。他扬起前蹄发出可怖的威吓，作势欲乘胜追击，金阳吓得不等站稳便匆忙连滚带爬冲下了深谷。那时一缕阳光越过山脊撒在北面的山壁上，小公鹿的身影消失了，谷地里仅剩一抹流窜的弧光。
蓝眼盯着那光芒，很久，直到他消失在崖壁的底端再也看不见。那光比艳阳还要刺眼，他这才发觉自己眼前不知何时莫名地蒙了层水幕，一眨眼，那水便顺着他的脸颊滴躺在地上。
想必，他其实早就知道攀岩仅是徒劳，他的经历早已教会他那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山神根本听不到刃鹿的祈愿。原来，他让小公鹿一次次对抗那山壁也并不是为了迎合传统，也许他只是希望孩子能留在自己身边，再久一点。
金阳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生活回归了往常，可没有持续多久。金阳的情况不是意外，他是第一个继承了父亲异样的子嗣，但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自己的童年会留传给后代后，蓝眼一遍遍在鹿群里寻觅那诅咒来过的踪迹，仔细地观察每一头小鹿，凝视他们单纯而清澈的眼睛。
金阳他们是最后一批在山里出生的小鹿了，继他们之后的那轮繁殖季出生的是谁呢？是腰部有几道白纹的雪脉，还是鼻头黑黑脸颊浅黄的晨光，亦或是肩膀上有一大块青紫色云斑的追霞？不管他们出生的顺序如何，这些十岁以上的几波小鹿里还真有至今仍未冒出乳角的个体，一共六只，都是他的孩子，也都是小公鹿。
说来奇怪，每一轮的幼鹿都能平安快乐地存活到成年，而对于每一只幼鹿，作为头领的他都会认认真真地赐予他们名字，他看着他们出生、庇护他们长大，他观察过每一头小鹿的特征和样貌，他取下名字的过程也比过去任何头鹿都要用心，但是为什么，他却反而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把每一个同伴都记得清清楚楚了呢？
蓝眼悚然而惊，感到一阵恶寒、一阵从心底里升起的由衷的不安，令他不由自主地立起双耳、不住地发抖。他总是像这样不由自主地感觉到鹿群改变了，但改变了什么、改变了多少，他却怎么都说不清。他甚至感觉自己也跟着变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总是萦绕在他的心间，他不解自己明明已经实现了过去的理想，他的鹿群早已比任何山岳刃鹿都要庞大，但为什么他却还是能够感觉到恐惧。
他只好专心看着集结在眼前的几只小鹿，几只分明已经成年却还保留着幼时模样的小鹿，蓝眼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往。实在是太像了，他们的外表、他们那蒙了一层蓝膜的双目，高大却不够结实的身板，还有光秃秃的头顶；可又大相径庭，他们的身上腿脚没有一点冒险造成的伤疤，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平静的安逸，丝毫不见那被驱逐的痛苦和被排挤的不甘，甚至连他童年时对自己异常的不解都没有。
这样果然是不行啊，他们眼里竟连一点刃鹿应该有的样子都没有。没有刃角、没有红瞳，他们只顾享受草原的安宁，在大公鹿的护佑下长大，连真正的刃鹿应该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他有些慌，就连这些小鹿的母亲也毫不在意孩子们的异常，她们听说了自己领袖的故事，她们将那无角小鹿终将成长为顶天立地的鹿王的故事奉为传奇，她们甚至对孩子继承了领袖幼时畸形一事充满了向往。
但那是诅咒啊！毫无疑问的诅咒，它给了蓝眼一个充满苦痛的过去，它是斑点之死的罪魁祸首，它的存在让鹿群把所有的悲伤都推到他身上。蓝眼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想法和当年那些长辈实在是太相似了，原来，当同样的诅咒降临到后代身上时，当那无法成长为正常刃鹿的小鹿对自己的异常毫不在意、甚至对真正刃鹿的传统满腹抗议时，那些长者心中升起的不安、蔓延的恐惧是这样的……
蓝眼骤然惊觉，自己老了。
他想起这半年来和金阳在悬崖上度过的日子，他还以为他攀岩的生疏只是源于太久没有接触到绝壁；还有更早以前和幼鹿们在草原上奔跑时，他还当那些幼鹿只是吃得太好长得太壮、才能将他远远甩在身后。长久以来他都只是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俯视鹿群，长久以来他都能在繁殖季节不费吹灰之力地占据心仪的母鹿，小母鹿欣赏他的身姿、小公鹿敬畏他的魄力、就连外来者也只是想要瞻仰他的传奇，长久以来他的面前就连挡路者都没有，未曾有公鹿挑战过他的威信。
长久以来，众鹿的尊敬和朝拜给了他一种错觉，他将在那山坡上傲然挺立无人能及，他的统治将伴随着这片四季如春的草原，永远不会落幕。但是时间如草原上蜿蜒流淌的溪水，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他猜自己现在看起来就像许多年前的山脊，狂妄高傲、不可一世，不相信有任何公鹿可以撼动他的权威。
可他毕竟还是老了，终有一天，年轻的公鹿们也会发现这点，他们将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抢走他巨角和脊背上刺目的荣光。如果有谁能够继承他的地位、能够打败他夺取他的鹿群，他希望那是他的儿子，只有他的儿子才有成为鹿王的资格，他那有刃角和红瞳的、长得比任何鹿都要高大的、生性勇猛无所畏惧的、任何人都只能仰望其伟岸身姿的、堪比传说中的大公鹿的，儿子。

在发觉头领衰老之前，鹿群首先察觉到的却是这头分明强大到无可匹敌、伟岸到举世无双的大公鹿，大概是疯了。
其实，在金阳出事之前他们就应该有所警惕的，在那之前蓝眼就总是把金阳带去危险陡峭的悬崖绝壁，逼迫他在上面攀登。明明草原上的生活那么安静美好，那头鹿却总是要把孩子的前路铺就得险象环生。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金阳和他自己分明是相同的，有着一致的身体特征、以及相似的童年，可他却一再把金阳推向那他自己执意带领鹿群逃离的深山。
直到最后，那天他带着金阳再次去攀登草原北部的群山，只有他回到了鹿群。
就连白蹄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连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自从蓝眼赶走围观的幼鹿后，她也很少再去那山崖上驻足观望了。从小没有在山壁上长大，生疏又无角的成鹿在悬崖上爬得很苦、很累，她也不忍心去看。只需要知道，那头曾经立志要所有同伴都平安生活的大公鹿，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在眼皮底下受到伤害，就够了。结果那天，金阳失踪了。白蹄追着哭问，可蓝眼也只是默默抬头凝望远山，低声喃喃私语，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而到现在，他把其他和金阳相同遭遇的小鹿也集结了起来，时常带他们去墙山，强迫他们攀登，用没有长出刃角的头颅顶着山壁、以没有褪去蓝膜的眼睛在参差崎岖的碎石间寻找到一条通往山顶的路。然后，当小鹿们费劲千辛万苦终于爬上了山顶，渴望向严父炫耀自己的成就时，再被无情地赶走。
没有人知道这本应该无所不能、带领众鹿排除万难的大公鹿到底是怎么了，他们只能无端地猜测，他们说蓝眼一定是疯了，许多鹿遭遇掠食者袭击后都会被吓得疯掉，头鹿过去不是被老虎捕食过吗？
兴许现在的情况比那还要更刺激……蓝眼占据头领之位已经有很多年了，久得都被传唱为了传奇，他难道是在害怕别的公鹿觊觎他的宝座？普通的山岳公鹿比他矮了一大截，小巧的平原公鹿更是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这样想来能够与他抗衡的就只有那些继承了他特异体格的后代了吧？尽管那些小鹿现在还没有长出鹿角，但总会长出来的，蓝眼都变成了真正的大公鹿，他们自然也能行的——原来如此，所以蓝眼才要在他们长出鹿角之前，把他们统统消灭掉啊。
你们听说过吗？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刃鹿却杀死过老虎，他比虎还要凶狠啊！你们见到过吗？两熊相争尚且点到为止，这刃鹿却会用熊杀生的手段袭击同类，他根本就不是鹿，他其实骨子里是个吃人的猛兽啊！
鹿群里开始流传出这样的传闻，渐渐地，有轻信的鹿离开了这片已被乌黑疑云笼罩的草原。所幸留下的仍是大多数，只是那些曾经对头领无比信任的脸上也多了丝担忧，母鹿总是把孩子护在身后，仿佛已经远离刃鹿生命多时的狼群又回到了近旁。
这样也好，即使知道这些耸人听闻的闲话，蓝眼也无意去解释。也好，让鹿群对他抱持着怀疑和不满也好，就像当年他的伙伴对山脊也是满心怨恨。这样，等以后他的孩子成功通过了苔原的试炼、终从神明的手中夺取到本应属于自己的刃角和红瞳，等以后他们凯旋归来将老头鹿踩在脚下，必将是众望所归、加冕为王。
自那以后，蓝眼时常都会攀上草场北方的山脉，站在高高的山脊上眺望远处的苔原。他每天都在那里举目张望，满怀期望地等待着，可他的孩子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羽·凌风

10. 末路

那天，蓝眼照例趁着巡逻的间隙攀上高高的山背远眺苔原的方向，银雪皑皑的原野上只点缀着稀疏的灌丛，一眼望去便能把偌大的平原尽收眼底。一如既往地，他没有看到什么振奋人心的东西，只有朔风卷起干枯的茅草在雪地上滚动，切割雪原的河流反射着璀璨的冰光。
这年的冬天已经来了，山顶上的风很疾、很冷，呼呼地捶打在他长耳上就像狼嚎的声音。蓝眼不住地喘着粗气，无奈地摇头。距离金阳离开已经过去很久了吧，送走后来的几只小鹿后，他又在繁殖季节结束后赶走了更多刚成年却还没有成鹿样子的幼儿。他现在年纪又更大了些，总觉得，连攀爬这座对山岳刃鹿而言堪比游戏的墙山，都有些吃力了。
还有山上这风也让人吃不消，年轻时候刻下的伤疤隐隐作痛，令他的腿脚不由自主地哆嗦。还是回去吧，看来今天也没有归来的亲人。
蓝眼回头准备下山离开，垂首的瞬间鹿眸突然捕获到远处闪过一丝明亮的银光。不像是雪地或者冰面反射的光芒，那颜色、那质感他都再熟悉不过了，是金属的刀刃反射出的寒光。
是刃角反射的光！蓝眼一个激灵脚下打滑差点没从山岩上栽下去，等他回过神来，苔原已回归了刚才的宁静。什么都没有了，他都没有来得及看清那顶着刃角的身影到底长啥模样，眼前的旷野上就徒留一片虚无的白茫，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蓝眼长久以来第一次在苔原上看到刃角的踪迹，他苦苦的等待终于有了丝缕回报。按照时间算下来，如果那是金阳，如果那是他的孩子们，他们是该回家了。从此他便更常登上山顶，就算每次攀登都让这把老骨头嘎嘎作响、就算步入隆冬的山岭冷得让他迈步都很艰难，他也不愿落下一天。有时候由于劳累和寒冷，他甚至不得不卧在山脊上，可头颅仍举高凝望着，期待能再次遇见那刃角的主人。
几天之后，他的努力终有结果，只是，那并不是他所期盼看到的结果。
刃角的光芒再次现身在墙山的对侧，这一次出现得更近，就在离蓝眼不远处的山麓地带。这次可不会再让那光芒溜走了，他急忙起身，也顾不得自己的腿脚还在寒风中哆嗦，赶紧顺着面前的陡崖小心地跑下山峰。一路上他一直盯着那光芒不让它逃走，可很是奇怪啊，那光芒却像是知道有人渴求着想要见它一面似的，停在原处、岿然不动。
越是接近，越是能看清那隐藏在光芒之后的动物轮廓，蓝眼心底越是升起不安的预感。连在刃角光芒之后的黑影有着粗壮的脖子和宽胖的躯干、身子侧趴着、四条瘦长而有力的腿或蜷曲或伸直地搭在地上，看起来是一头刃鹿没有错。可为什么，他下山的动静很大、颤抖的腿脚不断打翻沿路的碎石，可为什么那鹿却对自己这未知庞然大物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都不抬头来看他一眼，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虽然以刃鹿的身体构造而言，那绝对不是什么舒适的睡觉姿势。
蓝眼几乎是连冲带滑地降到山脚，腿脚被坚岩的反震撞得又疼又麻，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借着下落的惯性一口气跑到目标身边要紧。可很快他就后悔没有先放松一下腿了，引入眼中的场面过于刺激，他愣神的瞬间身子骤然僵直，摔倒在地。
那是一头死鹿，早在赶路时他就该知道这鹿肯定有问题的，只是他不愿去承认。那是一头显然被猛兽撕啃过的死鹿，无力的脑袋卡在石柱间、无神的红目仰望墙山的脊峰。它的肚子上开了个大洞，内脏几乎被掏空了，森森白骨袒露在侧胸。蓝眼迟疑地靠近，蹄踩着板实到化为坚冰的积雪，白雪和灰石上尽是陈血和不知什么动物宽大的掌印。
死鹿啊，有同类被吃掉了……那鹿脊背的棕毛在苔原灰暗的背景下仿佛蒙了层山青，恍惚之中他记忆里青峦的残躯竟跳出来和眼前这鹿合而为一，看得蓝眼瞳孔微缩、两耳发寒。眼前一片亦真亦幻的灰雾白花迷离了他的视线，这很像当年第一次看到鹿尸正在被灰豹啃噬时的感觉。
可是不对，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他自认北皇最强大最无敌的鹿王，区区一个尸体……一个同类的尸体……童年时和如今的恐惧一起重重压在他背上，是在和乐美满的领地上安居太久了吗，他早已淡忘那支撑他统帅一切的动机？
心存一丝侥幸，蓝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走到鹿尸前。他不敢看被猛兽的利齿撕扯得血肉模糊的躯干，只得将注意力集中在死鹿的头顶，比起查看体色和花纹，观察刃角是辨认一头刃鹿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很快他就发觉自己不认识这头鹿。应该是不认识，他小心地转移视线望着死鹿的脸，也不是他有印象的面容。这鹿的角很小，比他见过的所有山岳刃鹿的角都要小，它的体型看上去也远不如他强壮有力。看来是一头平原刃鹿，自然也肯定不会是他的孩子。他不由得喘了口气。
可他还没来得及释怀，另一种不安又升上心头。许多年前他去过苔原，在那里游荡了很长一段时间。对于苔原的了解他敢说自己比族群里的所有刃鹿都要多，但他从来没有在苔原上见过任何的刃鹿群，连刃鹿的蹄印都没有见过。没有刃鹿群，自然也没见到什么猛兽会捕食刃鹿，他在苔原上的那段时光充满了孤独与辽远的寂静。
如今的苔原上，应该只有他那些流浪的王子们才对。
那么……它是谁？

蓝眼就像着了魔一样总是翻越墙山去到苔原上寻找其他刃鹿群的踪迹，他攀上山脊、下到深谷、巡游于旷野、沿着山麓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光是一个来回就要花去一天有余的时间。草原上还有不少成年公鹿能在他出巡时维持他的威慑，他不用太担心自己的鹿群。
他的鹿群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被掠食动物骚扰过了，可距离领地只隔了一座山的地方竟有陌生的刃鹿被未知的猛兽捕杀，这让他心神不宁。必须得找到那个鹿群、必须得知道他们面对的掠食者是什么……不过静下心想来，就算找到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难不成把对方赶走，让他们到更加远离自己领地的地方去？或是直截了当地把对方的鹿群兼并？听起来都不像是行之有效的方案，蓝眼迷茫地在山麓地区游荡，还真让他发现了鹿群存在的线索。
墙山脚下，靠近河流的地方，蓝眼找到了一片刃鹿生活过的觅食场。苔原上，植被长得低矮而缓慢，有许多甚至几乎是贴着地皮蔓延，他发现河边的草皮被刮去了大半，地上还留有平齿和尖刀划破的割痕，兴许就是刃鹿群的杰作。但他没有看到鹿的踪影，那群鹿怕是已经离开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这里流浪的时光，苔原上的食物太少，就算只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他也不得不四处辗转迁移，去寻找下一个可以落脚的觅食地。
他低头撕扯这些矮草，比草原上的嫩牧草干涩得多，带着沁透心脾的寒凉。对比着齿痕和埋头时刃角在地面上留下的刻记，他发觉那些陌生鹿留下的印记要小得多，比他熟悉的大部分山岳刃鹿都要小。他想起那具他不忍心细看的鹿尸，仔细想来也是小得有些夸张。
就像是平原刃鹿……难道是那群平原刃鹿，被他赶走的那群，他领地曾经的主人？自从首次相遇的冲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平原刃鹿群，没想到他们竟然翻越了墙山来到了故土的对侧。
苔原上竟然也有刃鹿群可以存活，只是想必比在丰饶的草原上要艰辛得多吧。他们吃什么，又会遭遇怎样的危险，他的孩子们现在又都在哪里，还在这无边无际的空旷原野上流浪吗？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长出了威武非常的刃角，拥有了可以匹敌猛兽与山峰的力量？他们没有回到家乡，难道是在这荒凉的白雪之地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国吗？或是，已经成为了那个平原鹿群的领袖？
蓝眼漫无边际地遐想，苔原上的宁静和草原上很不一样，那不是一种无忧无虑的安闲，而像是充满了不安与追忆思绪的虚空。他只是默默站在这里，咀嚼着嘴里有些难以下咽的干草，苦涩里回味着甘甜，却是种让人难以忘怀的思念。
他还想继续追寻着眼下的刃鹿痕迹去往更远的地方，可没迈出一步他就立即退回山脚下无数石林丛生的荫蔽。
河流的对岸、他准备前去的地方，正站着一个硕大的熊。准确的说，不是头普通的熊，而是头身子略瘦长、头颅更扁细、尾巴又粗又大仿佛一条巨蟒，还有那关键的头顶上长着一对超前冲的金属巨角的熊。
蓝眼记得这种动物，当年他在苔原上流浪，遇到的最危险的东西就是这种掠食者。他当然还记得那时候的场景，这似熊又似狼的巨兽正打算撕碎一头仓皇逃窜的斑鹿，是他的勇气与苔原赋予的力量让他战胜了猛兽，而那猛兽也回赠了他荣归故土的动机。
这是种会吃鹿的巨型猛兽！它像是在发呆，注视着苔原的的地平线纹丝不动，可就是这静止站立的姿态看起来也比他当年遇到的那只还要高大强壮。蓝眼立起耳朵感受着风向，还好现在自己正在安全的下风处，可谁知这平原上的风什么时候会改变方向。他心里一惊，无意去招惹这猛兽，他可不想让猛兽知晓追寻的鹿群就在眼前、也不愿它看到自己逃离的方向。趁它还意识到鹿的存在，他安静地离开了河畔。
只是感觉很奇怪，那些年他也在苔原上度过了很长一段时光，可遇到这种动物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这种庞大的体型看起来也不像是很常见的物种。最重要的是，他只在苔原的中心遭遇过这种动物，还从未在苔原与森林交界的边缘见过它们，也从未从同伴的口中听闻过这类猛兽的存在。
可为什么，现在它却出现在了距离草原至此之近的地方？它出现在河畔，难道是在跟踪刃鹿群的踪迹？前些天看到的那头被撕碎的平原刃鹿，也是它们的杰作吗？
蓝眼连夜翻越墙山回到自己的鹿群，那天之后他就没有再去苔原上寻觅鹿踪了，有那种巨大的猛兽出没，他不敢想象那群旅居荒凉平野的平原刃鹿的现状。他甚至不敢去想猛兽是否是自己引来的，是他把那么大一群平原刃鹿都赶到了山的对面，那如此靠近苔原的地方。
还有他的儿子们……鹿群里的同伴们欢迎他的归来，只是气氛早已没有过去众鹿捧神明般那么热络了。蓝眼低头嚼了一口草原上的冬叶，水嫩多汁略带清凉的香味，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墙山外出现了吃鹿巨型猛兽的事，他没有告诉自己的鹿群，他想着除了灰豹子、没有多少猛兽有本事翻越由陡壁堆砌起来的墙山，想着自己就算年迈也还有震慑掠食者的力量。也许他应该告知的，至少那样等到猛兽真的出现在鹿群视线里时，大家就不会那么恐慌了。
那是蓝眼发现巨兽一年之后的事了，也是个墙山被皑皑白雪覆盖了脊背的隆冬。那是个很冷的冬天，远处的松林顶端都落了层浮霜、四季潺潺的河流也露出了大片石滩。生活在富饶的草原上，鹿群并不用担心食物的储量，只是枯黄的草叶吃起来没什么汁水、饱含了苦涩的味道，仍是让鹿有些心慌。
还有掠食者，寒冷的冬季里猛兽们会比温暖的夏天更加活跃，即使已经远离掠食者很久了，鹿群也依然记得这个道理。蓝眼更加勤恳地巡逻，感觉这些天来看到的狼群也确实要比平时更多一点。只是这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尽管他又年长了一岁，那些只敢在远方低头伏身穿行草原的狼群也不曾接近鹿群撼动他的王威。
直到那种比熊还要大的狼出现在墙山的边缘。
那是个阴天，冬季的云层沉重而低矮，就算是午后的骄阳也无法穿透这又黑又厚的阻碍。鹿群吃饱喝足分散在草地上歇息，风有些凉，蓝眼站在高台上直觉得打颤，准备找个背风点的地方缩着。
这时候他看到了那头熊狼，出现在离他不远的山麓，嘴巴张着耳朵立着，正用心盯着鹿群的方向，金黄的小眼睛里的跃跃欲试就和猛虎一模一样，只撇了一眼蓝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充满食欲的精光。毫无疑问，那头熊狼想吃刃鹿。这过去初见时对刃鹿的利角满眼惊异、认为只有同类才有刃角的熊狼，如今看到刃鹿却就像在看无力反抗的斑鹿，在看纯粹的猎物。一向无畏的大公鹿不禁有些震悚，逃亡的斑鹿、崖边的鹿尸和追踪的熊狼又浮现在他的脑海，还有他的那些再也没有归家的游子，他依然不敢也不想去确认，苔原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管那些，眼下，只要解决面前的威胁就好了，蓝眼昂起头高举刃角，前蹄叩击脚下的小石台，咔咔作响的撞击声比鸣叫更洪亮。很久很久，草原上都没有响起过这样的声音了，这刃鹿的报警方式，蓝眼都快要遗忘了。群鹿纷纷警觉地抬起头立起耳，腿脚颤抖着身子却不自觉地来回反复窜动，那在森林和草原上都从未见过的猛兽引发了一阵持久的不安。
可那猛兽毫不介意自己惊动了鹿群，发觉猎物注意到自己后，它竟还主动走了过来，背脊低伏、龇牙咧嘴、一脸凶相。这猛兽怕是饿傻了，蓝眼注意到它的肚子瘪瘪的，侧肋的骨骼尤为明显，灰白的长毛上满是苔原的冻风凝固的时间。这是一头饥饿又苍老的熊狼。
看着身边的群鹿不断后退，全等他发号施令掉头就跑，蓝眼却燃起了熊熊斗志。这种熊狼，看着威风，实际上也不是多厉害的猛兽，他血气方刚的时候就战胜过年轻强壮的熊狼，现在即使是老了，他也不虚眼前这同样苍老还瘦骨嶙峋的对手。
没有发出宣告逃亡的警报，蓝眼反而从山坡上跳下，径直走向那猛兽。他高扬的刃角比那猛兽的更大更尖，他耸动的肩背比那猛兽匍匐的身姿更威武庞大，他用力迈出的步伐也比它更沉稳、更有力量。熊狼显然没料到猎物竟会气势汹汹找上门来，放慢了脚步，而蓝眼则已走到适合冲锋的距离，他率先发起了攻击。
鹿首低垂、刃角朝前，蓝眼化身一架不可阻挡的战车，几步便冲到老熊狼面前，在它还没反应过来时，两柄利刃直取它的侧脸。熊狼受惊张嘴咆哮扬爪而起，那致命尖刀错过了眼睛、避开了咽喉，刺中熊狼粗壮的侧颈肉。熊狼乱舞的厚爪落下，拍中鹿角，蓝眼直感到头皮发麻颅骨震悚，急忙退开。
就这样，保持这个节奏就好，蓝眼站稳脚跟整装待发，而那熊狼脖颈挂了彩、低着脑袋缩着脖子露出利齿，低沉的咆哮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蓝眼甩甩头，宽大的耳朵“啪嗒啪嗒”地扇在面门上，顿觉清醒了不少。果然，熊狼也不是什么危险的家伙嘛，一掌拍在头顶也只是脑袋里嗡嗡两声而已。
蓝眼侧脸向身后观望，鹿群还在远处，没有因为猛兽的嘶吼而逃窜散开，这就好……有些鹿发现他正处于上风，还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两步，见状他得意地扬起前半身用后腿支撑起身体，做出下一轮攻击的预备。注意力往他的前蹄上汇聚，随着他的下落重重惯向地面。对付熊样的猛兽，果然还是应该用熊的方式。
无数石柱自草叶间窜出升起足有鹿腿高，尖端如刃角般锋利，纷纷直指压低上身意欲扑冲反击的巨兽。可蓝眼却听到一声来自群鹿而非敌手的惊鸣，身后激起蹄脚乱窜的惊慌的疑虑，和当初平原刃鹿头领的声音一模一样。
惊叫什么，别怕啊，你们是山岳刃鹿，又不是平原上的孬种，这可是用来保护鹿群的力量。他伸直脖子对峙眼前急忙停止攻击、面对地刺不知如何是好的巨兽，发出刃鹿威吓的嚎嘶。他再次仰起身正想发动新一轮攻击，以刃角为矛扑向对手，猛的一阵巨力撞在他的腰腹，将他掀倒在地。
不好，鹿这种身子粗腿脚细的动物，一旦倒地可没那么容易再快速爬起来。蓝眼大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到那巨力仍然死死压住他的腰身，让他动弹不得。他曲颈扭头，见一庞然大物正伸前爪用力按住他的腰，兽头上咧开尖牙密布的血口，朝着他的胸腹咬了下去。
是一头熊狼，竟是另一头熊狼，看起来比先前那头要年轻些，爪子也强壮得多。这该死的猛兽竟然有两头，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在他全力对抗老兽时，这新的熊狼趁机偷袭了过来？他奋力踢腿去踹熊狼的四肢，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翻身，后颈上就一阵刺痛，显然是被老熊狼一口叼住了脖颈。
这可不妙，和一头老年巨兽决斗他尚且有胜利的信心，但这一对二实在是不太妙啊……谁知道这种长得像狼的动物，竟然还真的像狼一样会多只合作啊！而且它们显然很清楚该如何对付危险的刃鹿，它们的脑袋和爪子都小心避开了蓝眼锋利尖锐的刃角。他小心动了动脖子，却发现已被熊狼死死按住无法挥动他的武器，他只能朝鹿群的方向求助，伸直脖子连连哀鸣。
群鹿呆立在原地，瞪大的红瞳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头领，鹿耳全都齐刷刷地立起，那刃角也默然不知该指何方，没有迎向天光反射出金属那冰冷刺骨的寒光。
被两头巨兽的出现吓着了吗？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啊！他只得再次对着同伴们呼喊。
嘿，鬣展，快来帮帮你爸爸，你的刃角又宽又大、走路带风，冲过来很容易就能威慑住这些野兽！
他见被点名的那头大公鹿向前走了两步，脊背上的长毛迎风招摇。可没走多远那公鹿就站住不动了，鹿蹄攒动、不断地在地上交替跺脚，鹿群里弥漫着沉重的慌张，正如他挑战平原刃鹿首领时对方的模样。
这可不行，追霞你来吧，你跑得最快，借冲击你的刃角能够发挥出让掠食者也胆颤的威力，只需要朝熊狼腰上一撞，就能扭转战局。
但那小公鹿却杵在原地，脑袋来回摆动不知该看向何方。那艳红浸染的鹿瞳里他看不到幼时那些仰望的大公鹿有力量在手便无所畏惧的沉稳，只有一抹鲜红点亮的对伤亡的惊悚和战栗，也恰似他打败平原刃鹿首领时鹿群眼中的惊惶。
你们这是怎么了？壮山、雪脉、焰纹、翔野，你们正处在最强壮最血气方刚最勇猛无畏的年纪，不管是谁都好，不管是谁击退了这些猛兽，他就能获得我的权力、成为新一任的领袖！
可群鹿仍是无动于衷，几只年轻的小鹿甚至腿脚乏力地跌倒、卧在地上，过去他只在柔弱的黑斑鹿群中才见过这样的景象。不解、失望、痛苦构成了一个无法逃离的漩涡，在那中心蓝眼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正在被熊狼撕开、血水顺着脊背和胸脯流淌，他的身体被粗暴拖行着在地刺上摩擦，猛兽的刃角向他的脖颈戳下，那尖刀扎进皮肤的触感、比目睹幼鹿坠崖还要疼得钻心。
白蹄，救救我，白蹄！
绝望之中他看见白蹄焦急地扇动耳朵跳跃着想要赶过来，却被其他小鹿拦下。被他自己的儿女们拦下了。
为什么啊……从小他就听着刀刃鹿的传说长大，他以为那些大公鹿斗群狼驱虎豹的传奇是每一只小鹿所追求的梦想；幼年时他也见过群鹿为了保护小鹿即使面对猛虎也敢扬起刃角毫无惧色，他以为成为这般鹿群的一员是每只小鹿的骄傲。可为什么啊，他的鹿群直到现在仍是不知所措的一盘散沙。
回忆如同外流的鲜血不断涌现，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同了，那群鹿的刃角仍然像以往似的高耸而坚硬、那鹿瞳也一如既往的红润和水亮，可确实有地方不一样了——他的鹿群，他那倾尽一切保护的、他为之自豪的、所有幼鹿都能活到成年的、连其他族群的刃鹿都向往加入的鹿群，从来就没有经历过血腥的甄选，也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叫做反抗。
一头从小连同伴受伤都没见过的大公鹿，谈何在掠食者的袭击中保卫幼崽？一个从不使用自己的刃角、连幼鹿不长角都注意不到都无所谓的鹿群，谈何面对猛兽自成坚壁耀武扬威挥动那神赐的武装？
不，这如同黑斑鹿一样胆小恐慌的懦夫不是他所渴望的鹿群，这仅仅依靠他一鹿之力排除万难也不是他所追求的平安。但是迷茫的童年、孤独的青年、无敌的壮年和激进的中年让他忘记了所有刃角一致对外的勇气和团结才是刃鹿最强大的力量。
山地刃鹿所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孤立的英雄。
他想起幼年时眼睁睁看着大姐坠崖的不甘，母亲眼里无言的悲怆和愿望；他想起童年时每一头幼鹿都对死亡怀抱着质问，因逝去而痛苦、因生存而欢愉；他想起青年时繁殖季节的鲜血甚至能激起群鹿的亢奋，殷红的鹿瞳里亮起的是目睹死亡也勇往直前、宛若猛兽般嗜血好战的精光。那是被年幼时一场场的死亡筛选过，才能在成年后更加闪耀的光芒。而没有经历过筛选的成年鹿，那些生活在安逸祥和中的平原刃鹿，不配拥有那样的目光。
他现在总算是想起来这些，可已经太晚了。
剔骨的剧痛仍在继续、奔涌的血液依然流失，弥留间，蓝眼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到山脊仍然掌管着他出生的鹿群，梦到每年繁殖季节过后刃鹿们依然会翻越绝壁回到初生的地方，在那里幼鹿听着大公鹿的传奇长大、他们向往着成为英雄、却不得不看到儿时的玩伴在鹿群的漠然中坠向寒渊，他们见过猛虎的利爪也被成鹿们的尖角守护在鹿群的中央，终于在成年之后懂得了，原来所有的伤亡都化为了敢于直视猛兽的血眸、所有的尸骨都构成了勇往直前无坚不摧的刃角。根本没有传说中的大公鹿，每一头成鹿都是传说的臂膀。
也许，当年孤身一人被留在亡山上时他就已经死了，没角的幼鹿本就不可能拥有翻越那条地狱之路的力量。不存在奇迹，那时候他睡去后就不曾再醒来。刺骨的寒冷如山间的疾风吹凉了他的软毛，他安然闭上眼睛，在那星光之下。

---

emmm，亮背/蓝眼患的怪病大概是什么性激素被抑制、生长激素大行其道的病，后来通过环境改变而自愈了
生长激素造就的庞大身体得以保留，雄性激素的回归不仅带来了鹿的第二性征，更是强化了体格和雄兽的性情
而金阳继承了父亲的病，蓝眼朴素的逻辑兴许能救他，但更大的可能性只是亲手将他推向危险和死亡
就像蓝眼自身的悲剧实际上也是他亲手造成的，被赶走的平原刃鹿可怜弱小又无助，成为了吸引狼刀列伦捕食刃鹿的契机
蓝眼自然是幸运的，但是鹿群对他的排挤以及后来他自己的恐慌也是正确的，如果没有治疗的方法，蓝眼的致病基因就是鹿群的诅咒和瘟疫

说到极端个体，一开始想到的是正常的巨人症甚至双肌症（比如那些普通的巨大体型族王们（？），但是写着写着姐姐细胞发作添加了一点奇奇怪怪的波折，于是就变成了这样（不）

中篇小说就是有足够的篇幅拿来强迫症式的埋梗挖梗前后呼应、以及理顺事件逻辑，真的，好爽啊（X）
这一次也是超明显的主角心境影响文风的典范（？），从一开始的愉快欢脱变成最后的悲伤和沉稳，虽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写开头和后续之间本身就隔了很长的时间（X）WWWWWWWW

大熊星座

动物界极端个体这个题材，它们就和人类社会中的所谓“伟人”一样~
所不同处，人类历史上的伟大成就偶然应因素很大，常常是时势造英雄和际遇使然，其个人则未必天赋超卓才能出众，甚至经常出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情况~
而在动物界，由于其对抗方式和竞争都要直接得多，体型也对其竞争优势影响很大，因而，能成长为极端个体的，基本无一例外都是先天基因就有巨大优势又借此优势屡战屡胜终于顺风顺水成长为一代王者的，可以说都是不折不扣的传奇~
就如之前负有盛名的尼罗巨鳄古斯塔夫，至今消失多年，在当地人中还流传着关于它的故事~
可以说，动物界的极端个体，都是迷人而富有魅力的~
只可惜本文主角是个吃草的！！！（X）

这篇看完，有些建议~

形式方面，整体很不错，形象刻画细腻到位，但是我觉得主角从弱弱到强强的转折可以多渲染一点，这个打赢了列伦以后的转变有点快了，似乎略显突兀，感觉可以多花点笔墨；另外就是，鹿群的态度给人感觉有点善变，因为虽然实际上全文持续时间很长，但由于叙事比较直接，所以给人的感觉不长，就会觉得鹿群变得太频繁，可以考虑加一些写时间流逝的过度段~

内容上，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过度解读或想多~
首先，蓝眼和阿帝有点像，都是一种童年心结和阴影导致过度保护欲的形象~
而这一形象，也不知你是否有意为之，我感觉有点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关于中二少年的味道WWWWWWWWWWWW
就像我们以前讨论的~
中二最大的特点，是无法适应、不愿正视真实世界、现实生活的规则，想缩在温柔乡里过家家
而蓝眼一开始，其实也是这样的，无法接受自然对鹿群的残酷和鹿群为了应对而形成的规则~
甚至，我可能会理解为，他之所以无法长角，也是因为有这个心结在，无法接受成鹿世界的规则，所以虽然身体长得大，体态却没有成年化，说白了就是巨婴WWWWWWWWWWWWWW
而后，虽然他经过风霜自己成长了，获得了能力，但其实思维上并没有真的领会和理解这个规则~
所以，他为了弥补和过度补偿这个曾经的心结，就也把所有同伴都按巨婴来养WWWWWWWWWWWW
等到年老的他意识到鹿群缺乏应对危机必要的意识之时，已经为时太晚了WWW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5# 大熊星座

我看到了你对食草动物的偏见！人家食草动物除了随和一点、群居从众一点、怂一点、中立一点，不还是可以成为传奇！
好吧好像听起来是比鳄鱼要逊色一点（炸）WWWWWWWWWW
可惜蓝眼的基因并不是单纯的巨大化(?)，而是先抑后扬，又因为童年的抑制遭受了群居动物的排级待遇，所以导致后来扬了之后也是个极端叛逆分子
没准是得了些XXY之类的病，等等……XXY……难怪那么母性泛滥（不对）WWWWWWWWWWWWW
说起来如果动物像这里这样普遍有一定认知水平，如果极端个体得的是巨人症，就算他能够一直保持体型上的优势，没准也会因为反应迟钝而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来（X）WWWWWWWWW

转折上的渲染的话，因为列伦那里我是想要表现蓝眼虽然说颓废了，但是关于大公鹿的那么一点点梦想还是没有完全放弃
所以一提到大公鹿，他小时候能够成为孩子王(?)的原本的冲劲就回来了
只是确实还是快了一点，前一章刚被驱逐、下一章就回来了，也许流浪部分再拆一章会好点WWWWWWWWW
而鹿群的转变方面，其实已经有一章专门在写鹿群的狗腿子(?)了啊？
而再后来的转变则是因为鹿群都换过血了，所以其实并不是真的“转变”，而是不满的人（迁徙走了几个、抢完地又走了大部分老鹿）都走了，留下的蓝眼甚至都不怎么认识、只认识白蹄和他取名的小鹿，自然都是追随他的了WWWWWWWW

内容上，蓝眼和阿D主要是初衷比较像，都是不希望自己的种群因为不必要的原因减员、并且自己还有能力去改变
区别在于蓝眼比较极端，他几乎只接受自然老死，连迁徙、捕猎都认为是不必要的
（其实迁徙死也可以算作捕猎死的一部分，迁徙去没有掠食者的地方本身就是为了逃避捕食压力、用攀崖这种人为选择筛选出鹿角和鹿蹄强大可以挂逼挂壁的个体也是为了更好地对掠食者进行刃角威吓）
所以与其说是中二，不如说是母性（就像公鹿对幼鹿死亡比较平淡，可母亲就会悲伤思念很久），毕竟，为了自己种群的利益反抗外界（捕食压力）制定的规则，这算不上中二吧WWWWWWWWWWW
这就像白人规定黑人是奴隶，黑人无法适应/正视/接受这条法律也算中二吗？黑人不想当奴隶想平等也算温柔乡吗？WWWWWWWWWWW
只是作为食草动物，蓝眼因为自身够强太高看自己物种的生态位，太不把老鹿口中的血性（群体威吓）当回事，以至于遇到真正强大的掠食者连基本的生存能力都会堪忧
而阿D则是基于巨龙种群正在衰退甚至灭绝的现状，认为战争、歧视、偏见、娱乐虐杀以及人干事是不必要的
她想要的，大概只是龙能够成为自由的野生动物，而不是文明发展的祭品吧WWWWWWWWW

紅峽青燦

那啥，前面的幾張，都給我一種幼鹿超可口的感覺WWWWWW
你簡直用盡了能挑起食肉動物進食慾望的形容，那些動作趴搭趴搭的甩動的模樣，
我覺得小鹿的鮮味擴散在空氣中WWWWWWWWWWWWWW
老鷹不是友會捉走幼鹿吃的嗎，大老鷹你放肥肉走了!!!!!

前辈叫“青峦”，她肩上丛生的青灰色鬣毛和爬了绿草的远山一模一样。(發霉)WWWWWWW
DL的鹿竟然是如此晚熟的物種，是因為成體的保護力很強導致的嗎?
不過這晚熟也晚得有點太誇張了，連視覺都還沒完整發育啊。

所以這些鹿算是某種逆流而上的爬上懸崖鑽進上游的窄小谷地裡面繁衍嗎?
他們在山壁上的這幾天，吃甚麼啊?!小鹿還喝母乳嗎?
這個淘汰數......刀刃鹿怕是要絕種......其他的鹿群也是搞這種模式嗎?

那個暴躁的發情期！亮背你這是旁觀了橫刀奪愛和H場片卻一頭霧水的小孩子，
果然是真正的小孩子啊小孩子WWWWWWW在亮背被全體責備的時候我彷彿看到了集體社會父家長式霸權的不講道理和貶抑個人價值的極權主義WWWWWWW

說起來這些鹿靠角前進的樣子簡直扭脖子，那鹿角不是往前方長的嗎?!
得卡進岩石裡，不就是脖子彎成90度施力?那這樣做功的方向就會使鹿的身體往懸崖那側靠近吧？
這不是很容易打滑和摔下去嗎?

說起來我一直覺得這些鹿的生活方式很有問題啊，整篇看下來，照原本的生活方式，摔死的鹿遠比被吃掉的多，刀刃鹿遷徙能力似乎也很強，幹嘛不走開去別的地方啊？

我一直覺得這些刀刃鹿很像一種弱小的動物為了把扭曲習性的自卑掩蓋，才虛構出那些英雄鹿的傳說，
其實說穿了就是自欺欺人，就像是在利字擺中間的社會上人人都稱頌美德一樣，其實是因為難以達到，
所以用宣言和道德這種虛偽的東西來包裝自我，催眠自己變得強大。
就好像大家都知道誠實是一種美德，但我從小到大就不見誠實對當事人有甚麼好處，
比如考試的時候大夥都作弊老師也不管，就我沒作弊結果我分數最低等等這樣的事情，
現在我都把這種情況當成是堅持「反正我本來就是絕不欺騙自己的，只有自己的誠才是真的誠，科學乃是求真的過程」所必須付出的損失。
但故事裡的這些鹿倒不是在糾結考試掉分數這種比較空虛的無關痛癢的事情，而是生死的問題，所以看起來更加的魚ㄌ
那啥，前面的幾張，都給我一種幼鹿超可口的感覺WWWWWW
你簡直用盡了能挑起食肉動物進食慾望的形容，那些動作趴搭趴搭的甩動的模樣，
我覺得小鹿的鮮味擴散在空氣中WWWWWWWWWWWWWW
老鷹不是友會捉走幼鹿吃的嗎，大老鷹你放肥肉走了!!!!!

前辈叫“青峦”，她肩上丛生的青灰色鬣毛和爬了绿草的远山一模一样。(發霉)WWWWWWW
DL的鹿竟然是如此晚熟的物種，是因為成體的保護力很強導致的嗎?
不過這晚熟也晚得有點太誇張了，連視覺都還沒完整發育啊。

所以這些鹿算是某種逆流而上的爬上懸崖鑽進上游的窄小谷地裡面繁衍嗎?
他們在山壁上的這幾天，吃甚麼啊?!小鹿還喝母乳嗎?
這個淘汰數......刀刃鹿怕是要絕種......其他的鹿群也是搞這種模式嗎?

那個暴躁的發情期！亮背你這是旁觀了橫刀奪愛和H場片卻一頭霧水的小孩子，
果然是真正的小孩子啊小孩子WWWWWWW在亮背被全體責備的時候我彷彿看到了集體社會父家長式霸權的不講道理和貶抑個人價值的極權主義WWWWWWW

說起來這些鹿靠角前進的樣子簡直扭脖子，那鹿角不是往前方長的嗎?!
得卡進岩石裡，不就是脖子彎成90度施力?那這樣做功的方向就會使鹿的身體往懸崖那側靠近吧？
這不是很容易打滑和摔下去嗎?

說起來我一直覺得這些鹿的生活方式很有問題啊，整篇看下來，照原本的生活方式，摔死的鹿遠比被吃掉的多，刀刃鹿遷徙能力似乎也很強，幹嘛不走開去別的地方啊？

我一直覺得這些刀刃鹿很像一種弱小的動物為了把扭曲習性的自卑掩蓋，才虛構出那些英雄鹿的傳說，
其實說穿了就是自欺欺人，就像是在利字擺中間的社會上人人都稱頌美德一樣，其實是因為難以達到，
所以用宣言和道德這種虛偽的東西來包裝自我，催眠自己變得強大。
就好像大家都知道誠實是一種美德，但我從小到大就不見誠實對當事人有甚麼好處，
比如考試的時候大夥都作弊老師也不管，就我沒作弊結果我分數最低等等這樣的事情，
現在我都把這種情況當成是堅持「反正我本來就是絕不欺騙自己的，只有自己的誠才是真的誠，科學乃是求真的過程」所必須付出的損失。
但故事裡的這些鹿倒不是在糾結考試掉分數這種比較空虛的無關痛癢的事情，而是生死的問題，所以看起來更加的愚蠢可笑和悲哀，不僅自欺欺人，還帶著一種無欲去克服的淒涼，某部分跟beastar有點點像。

先看到第六章，累了啊WWWWWW

羽·凌风

回复 7# 紅峽青燦

幼鹿：初生草原上的嫩草超级可口的！
读者：初生草原上的幼鹿秀色可餐的！
（鹿们感到瑟瑟发抖（X）WWWWWWWWWWWW

刃鹿比较晚熟，一是你说的护幼行为非常强，
二就是成熟和刃角的发育相关，而刃角靠富集金属来成长，所以……就比较慢了WWWWWWWW
其他的鹿不会那么夸张

哎？行军的时候有说可以吃石缝里面的草啊？
不过当然，食物是很匮乏的，这也是山神试炼的一部分（？？？）
其他鹿当然没有啊，他们又没有演化出搭配这种行为的角WWWWWWW

用鹿角辅助攀崖可远远不是卡进去挂着走那么简单的事情哟

3. 远征 写道：
母鹿用力将头顶的刃角插入壁垒般的岩层，四足在碎石上跺着，鸣声带着严厉的鼓励，催促孩子模仿自己的动作。斑点和白蹄先挺身尝试，将度过了一个冬季又稍长了些的鹿角卡进岩石。他们也学着母鹿的样子小心地用四蹄不断踩踏脚下的土地，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和雪裹在一起的湿滑陡壁变成坚硬的平地。

……

很快他又发现了另一件值得欣喜的事。被鹿蹄不断踩踏过的碎石逐渐不再滑落，湿滑的冰面似乎比几天前更好走了一些。是春天要到来了吗，是北风的寒意被暖阳驱散了吗？他发现自己越专注脚下的土地，越仔细观察碎石的位置、陡坡的角度，他的蹄就能越精准地落在坚硬的地方。有时候脚下一滑引得他心里一惊，但很快下滑的蹄又会卡在正巧出现在脚下的凸石上，阻挡他继续坠落的身躯。

4. 驱逐 写道：
蓝眼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碎石在融化，鹿脚踩下之时那山岩仿佛提前熔印出了他的蹄型，每一步都严丝合缝、不曾打滑。再陡再光滑的岩壁在他脚下都犹如变成了平坦的草原，那怕他一脚踩在石块的侧面，也总会有恰到好处的细微沟壑帮助他稳固住平衡。

5. 归来 写道：
他向悬崖峭壁低下头，准备将刃角插入岩石的缝隙，学着其他鹿那样用角辅助自己跨越天险。刃角刺向坚壁的瞬间，他能感到一阵暖流自他的胸口向身体两端涌动，一条朝上顺头顶的鹿角陷入岩体，一条往下沿四肢汇入无尽的深渊。这感觉，仿佛自身和悬崖正在交流、正在沟通，山成为了鹿的同伴。情不自禁地，他竟有些享受起这种触感，头顶依靠在山崖之上，整个鹿身挂在岩壁上的安全与省力的舒适感。

……

他迈出腿，感到那股暖流正随着他的动作向前路蔓延。他回忆起幼时独自攀缘的感觉，还有在山间追逐羊群时的信马由缰，一团伟大又燥热的触感围绕着他，不需要眼睛定位、不依靠鹿角保持平衡，他也能清晰地构建脚下的每一寸泥土、知晓每一颗碎石的细节。鹿蹄所至，一切陡峭的山路都化为坚实的坦途。

感觉到什么线索没？（？）WWWWWWWWWWW

最后对刃鹿生存方式的不满……嗯，很好，看来你和主角的同步协调率很高呀（？）WWWWWWWWWWWWW

紅峽青燦

毛毛我說的其他鹿群是指其他的刀刃鹿群，就是文章中的驅趕亮背的其他的刃鹿群們，
每一個都是這樣找一個險惡的山谷繁殖後代的嗎??
我說的吃甚麼，是指小鹿能不能還喝母乳？照這刀刃鹿晚熟的情況，
喝奶的時期應該很長的？雖然能吃草了，但還有沒有母乳能喝？
我覺得如果這樣的習性是常態，那能長期泌乳的母鹿幼仔存活率應該比較高，
會天擇出長期哺乳的行為吧?

原來那是魔法?我一直都覺得是他自我感覺良好的憶想和自信的感官。
說實話這個文章在感覺的描述上有點難以分辨哪些是客觀存在的感受，哪些是內心的感觸。
因為母鹿雖然不斷示範，但我讀起來，很有種是在示範"走路的姿勢和正確的動作"的感覺，
和阿帝系列的文章(?)相比，沒有關於自由意識的描述和流轉，我當成只是純粹的動物行為。
甚至我還以為是動物風化掉了路才變好走的WWWWWWWWWWWWWWW

這個故事讓我有點聯想到沈石溪的《瘋羊血頂兒》WWWWWWWWW
(繼續看ing)

羽·凌风

回复 9# 紅峽青燦

毛毛我說的其他鹿群是指其他的刀刃鹿群，就是文章中的驅趕亮背的其他的刃鹿群們，
每一個都是這樣找一個險惡的山谷繁殖後代的嗎??

这个你继续往后看就有了WWWWWWWW
母乳的话，像你说的，小鹿才半岁，应该是有的，只是这个在故事里不重要WWWWWWW

魔法起源于发达的神经系统，而神经系统的发展也会导致智能的出现
使用魔法在本质上其实和思考、想象一类的知性行为差不多，所以这么看来，能够让你无法分辨“客观”的魔法和主观的感受，算是挺成功的（X）WWWWWWWWWWW
而不专门描述自由意识也是故意的，因为实际上这确实就是纯粹的动物行为，你甚至可以理解成这个世界动物行为学里面有一门类就叫“魔法行为”WWWWWWWWWWWWW
阿D是魔法阵学家(?)，她当然就会很清晰地区分开哪些是魔法哪些不是，知道什么是自由意识
而普通的野生动物自然也就不会区分了，就像不是专业的人也不会去区分什么攻击行为防御行为竞争行为WWWWWWWW

至于《疯羊血顶儿》，除了角很强可以杀猛兽，主观能动性上差了一大截啊WWWWWWWWWW

紅峽青燦

這藍眼也是太保護過度了!!!!!
人要滾下山坡去時扶扶也就算了，虎豹來了過去看看也就算了，
竟然連一般嬉鬧的時候也處處護著，真TMD直升機家長！WWWWWWWWWWWWWW
這樣小鹿不長成任性妄為的膽小鬼就沒道理了，而且我認為他把領頭的位置給山脊就是一個失職的留下後患的作為。
感覺上，他長大了之後，把自己的強大當成過分的理所當然，忘卻其餘個體不能跟自己一樣，甚至也沒有考慮過自己總有衰弱的時候。

蓝眼没有再疲于追逐对手灵巧的身影，他四足稳稳踏在地上，忽地高扬前蹄人立而起，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嘶鸣，再用力向地面跺下。前蹄重新接触大地的刹那，泥土长出棘刺、积水变成尖冰、青草也随之战栗，一根根长矛拔地而起。骤然间，蓝眼四周就遍布了足有刃鹿半截腿高的锥石丛林。

我直到看到這個才確定他的魔法WWWWWWWWWWWWWWWW

這些動物為甚麼都那麼不坦率.......

其實我覺得毛毛你這篇.....感覺上跟我之前寫艾葉豹的時候有一點點類似，甚至也存在著跟我那篇類似的問題。
都是一個突出的個體打算改變群體的生存方式最終卻以失敗告終，立意良善結局悲慘。
但我現在覺得，這種挑戰傳統卻失敗的套路(可以說是套路的一種吧)放在架空或有虛構成分的世界觀下要寫好真的很困難，你們嫌棄艾葉豹之後我想過很久，這種套路算是沈石溪最擅長的，以動物為架構的這種套路他應該也是寫最多的，但正是因為他的文章被地球的生態鏈鉗制著，所以悲劇才會顯得合理。

但就像你們批評的一樣，種們的存在和烈火世界中動物智商比現實略高的情況下，改變行為變得合理，並不一定以悲劇收場，這篇裡面有一點比較上帝視角過於外露的缺點，是在棲息地過於狹窄的時候，鹿群表現出的對生死的看法，我覺得有點太過於超然物外。動物理應都是嚮往生存的，沒有動物喜歡死亡吧，群體的認知都會去理解死亡和尊崇死，我覺得至少是高智商物種才有的行為，而這些鹿對於死亡維持鹿群穩定的深信不疑，這是非常非常理解生態環境的上帝視角，都有這樣的認知卻沒有教育給幼鹿，反而是在看似蠻不講理的信仰和排擠等等"表面現象"上做暗示，去讓幼鹿親身領會，這點有點點奇怪。拿個簡單例子，父母都擅長說英文，卻不教自己的小孩英文，反而是把小孩送去填鴨式的英文補習班，孩子回來一頭霧水，句子亂寫沒學好搞了老半天都不得其解，父母卻不告訴他"你這就是文法沒弄懂，單字沒背熟"，這不是很奇怪嗎？我覺得那一段故事裡的鹿就跟這個比喻很像，寧可在背後竊竊私語，也沒有敢說出實話的鹿，公鹿都怕藍眼也就罷了，母鹿都不說。還有攀登岩壁的魔法，其實也是可以傳授的吧？但總給我一種"你照著我的動作做啊"的感覺。

就是一種，其實大家明明都知道問題，還是跟生存有關的嚴重問題，卻沒有人去說出來。

其實藍眼自己口口聲聲駁斥山神的種種，自己還是堅定的信仰著山神啊。而他帶領的鹿群，其實正逐漸演化為跑得飛快的平原刃鹿吧，我覺得其實把平原刃鹿驅走不算是甚麼藍眼的錯誤之舉，有些悲劇就是順理成章的發生。而且藍眼自己的恐懼不是沒道理，整個環境正在天擇他的不利基因，最終他的山岳鹿群取代了平原鹿，成為留在大草原的刃鹿並且被列倫捕食，我覺得綜觀來說這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悲劇。

最終結局，我還是覺得，大公鹿傳說是自欺欺人的類型，藍眼只是嚮往傳奇，最終自身誠為了傳奇，他履行了小時候的夢想，但夢想的真實情況並不向他以為的那樣。這波操作怎麼很像fate sn UBW線的紅A

其實就像毛毛和熊你們自己對我說的，最終這種把英雄個體收拾掉的場面有點太機械神了。
這篇文章給我的感覺就是，刀刃鹿其實還是一種非常膽小的動物，只能自己虛構點傳說來自我安慰而已，而傳說中的英雄畢竟是傳說，並不是所有的刃鹿都能成為英雄，只有藍眼可以。

關於後記
寫太久了心境轉變東西會壞掉這是真的！你看我這樣壞掉了幾篇WWWWWWWWWWWWWWW
太危險了WWWWWWWWWW

羽·凌风

回复 11# 紅峽青燦

关于上帝视角的内容你说得很好，但是很可惜……你的前提就没对……（允悲.jpg）
这篇文章其实从头到尾都是蓝眼的视角，从未有过真正的上帝视角
所有的逻辑判断都是蓝眼的判断，所有的客观事实才是导向真相的线索
而动物的逻辑到底如何？我也在后记里面提到了，纯粹只是“朴素的逻辑”，他们的思维有非常明显而强烈的局限，而他们的主观能动性也受此限制

所以蓝眼的逻辑就一定是真相吗？你真的相信山神是瞎的，平原就有真神了吗？你真的相信迁徙的人为选择是不必要的吗？你真的相信在自然界里食草动物有40-50%的存活率很低吗？
但是蓝眼信这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认为，他最后得出的结论，又一定是正确的呢？WWWWWWWWWW
他的结论虽然高出了普通的刃鹿所能达到的极限，但是依然，那个建立在血性道德和传说之上的结论，很片面不是吗？WWWWWWWWWW
更何况他得出那样的结论，也是基于他自己有能力作对比实验的基础之上，那么你为什么又会认为，没有做过对比实验的鹿群也有能力得出相同的结论呢？WWWWWWWWWWW
而且并没有任何一只鹿知道死亡能维持鹿群的稳定呀，就连蓝眼对这个联系的看法都很片面
鹿群又何时对死亡超然物外？母鹿的哭泣、斑点的斥责、岩蹄母亲的转变、以及沉血的漠然，有的只是无力反抗而不得不选择的妥协
你想，要是鹿群真的懂你所说的那些上帝视角，他们会那样反驳蓝眼的变革吗？新鹿群还会愿意追随他吗？
他们知道的就只是通过了山路的小鹿会有血性（换句话说就是胆子会变大、心会变大），面对掠食者的时候敢和大家一起威吓，从而降低鹿群被掠食者盯上的几率，仅此而已
就像魔法，那是他们天生的力量，和呼吸和走路一样自然，一个小孩子难道还得懂肺的结构和肺泡的分布才能学会呼吸吗？一个不懂医学的人难道不会觉得四周空气那么多、哮喘患者会喘不上气很奇怪吗？因此对于刃鹿来说，照着做就足够了
最后的列伦也是一样，蓝眼那朴素的逻辑显然看不出来列伦出现的必然性，你还看不出来吗？WWWWWWWWWWW
你想问为什么刃鹿群明明有上帝视角却还是会这么想？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没有上帝视角WWWWWWWWW
你想问为什么鹿群不坦率？答案就只是，因为他们本就不知道WWWWWWWWWW
所以从你第一个回复开始，我就感觉，你看来已经被主角的视角带到沟里去了（X）WWWWWWWWWWW

那么什么才是真相？
真相就是山岳刃鹿通过攀岩选择出刃角强壮、蹄脚强韧的个体，便能在面对猛兽的时候通过强大的腿支撑起半身给予猛兽足够的威慑力，从而全身而退
平原刃鹿放弃了攀岩而选择了通过奔跑来逃避敌害，因此他们的刃角很小、也因此没有了威吓掠食者的力量
山岳刃鹿更容易摔死而不容易被捕食，平原刃鹿不容易摔死可更容易被捕食，生存策略从来就没有完美一说，选择的侧重不同而已
可这些全是自然选择演化出来的行为本能，没有任何刃鹿理性地知道，他们能做的，只是参考着本能的模板寻找一个让自己更容易理解世界的方法
什么血性、什么胆子，只不过是建立在演化之上的道德罢了，但道德只是对演化的解释，道德从不是演化的原因

学者尚且都需要大量的科学研究才能还原生态、演化和动物行为适应性的联系，何况是动物？
普通的人类尚且都无法把道德的本质理解清楚，何况是动物？WWWWWWWWWWWWW

羽·凌风

哎，昨天和灿聊到这篇文的评论，看来因为我的大陆式调侃让灿几乎没能真的get到我的意思，全都只看到调侃去了，所以我还是再来重新描述一下好了（掩面）……
而当时之所以会用调侃的方式，是因为……实际上从你的评论来看，一些关键点其实你都已经看到了的啊！但是最后的结论却反而和那些关键点有些自我矛盾WWWWWWWWWW

举个例子，你说最后蓝眼的决定也算不上真正的错误，因为他只是把自己的鹿群从山岳刃鹿变成了平原刃鹿
那么这不就说明了，蓝眼的【主观能动性】是被限制的，他的能动性只是【动物的主观能动性】，他所做的选择仍然是【一头刃鹿会做的选择】，他从头到尾都并没有真正跳出刃鹿的思维方式吗？
而与之相反，沈石溪的动物很多就有超越动物的主观能动性，比如血顶儿的选择就是【没有任何盘羊会做的选择】，与之相应的，你的雪豹因为主角是个人，所以做出的选择也是【没有任何雪豹会做的选择】，并且还让真雪豹理解和遵循了，这种情况才是引入了【人类的主观能动性】
（一句题外：这也是为什么我喜欢你的《绿光》，绿光的主观能动性包括见识水平就是做过限制的，没有引入太多动物甚至都没什么机会接触到的差异化分析和人类式理念思辨）
所以，如果动物有了【人类的主观能动性】，却还是只能遵循【动物的主观能动性】（也就是现实的野外情况）进展剧情，这才是你的评论中所说的割裂感、上帝视角感和机械降神感
因为现实里当动物真的具有了【人类的主观能动性】，他们是可以被驯化的，从而变得可以理解和胜任其他动物依照【动物的主观能动性】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变得无所不能WWWWWWWWWW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跟你强调这几个故事的【主观能动性】上是有差距的，这确实很重要WWWWWWWW

再举个例子，说到最后的机械降神，其实除了你前面提到的山岳刃鹿到平原刃鹿的转变，你还提到山岳刃鹿的死亡率比率很奇怪，幼崽死亡率比成体死亡率要高，而一般情况下自然是成体（体弱或老年）死亡率才是最高的
在这种情况下山岳刃鹿却并没有说种群数量锐减，而是依然稳定，并且还具有和这种死亡比率相应的特化行为（通过攀岩选出腿脚稳定和鹿角发育良好的幼崽，并通过腿脚跃动挥舞鹿角来抵御掠食者，以及爆发力型争斗方式），那么这就说明了山岳刃鹿的生存策略确实是和一般情况（比如被掠食者捕食的成年黑斑鹿）有所不同啊
而到了平原上，平原刃鹿的特征就和黑斑鹿相似，角小、腿脚适合奔跑、擅长耐力骚扰型争斗，这也说明了平原刃鹿的生存策略显然是和山岳刃鹿不同的，更倾向于黑斑鹿，也就是一般情况的、鹿群包括成年在内的很多个体都有被捕食的风险，依靠躲避和耐力来逃避敌害
蓝眼后来看到的被掠食者吃掉的成年平原刃鹿、以及追着平原刃鹿踪迹走的列伦，都是为了说明这一点（而相反的，在森林里，刃鹿遭遇掠食者经常强调的都是偶遇或者追落单幼崽，蓝眼为了杀虎还要特地离群去找）
那么到最后，既然蓝眼把自己的鹿群从【幼崽淘汰率高、成体的捕食压力低】的山岳刃鹿变为了【幼崽淘汰率低、成体也有捕食风险】的平原刃鹿，那么，当最终年老的蓝眼被列伦捕食，也只不过是让这个鹿群失去了最后一只山岳刃鹿（威吓式策略）而真正转变成了平原刃鹿（逃避式策略），为什么会是机械降神呢？WWWWWWWWW
况且那只列伦也不是突然出现的啊，第一次出现就在捕黑斑鹿，第二次出现吃了平原刃鹿，第三次出现是在追踪平原刃鹿群，第四次才终于因为饥荒来到了蓝眼的鹿群面前，并按照一般群居食草动物的生存策略淘汰掉了年老的落单个体，列伦所做的一切也是【动物的主观能动性】（X）WWWWWWWWWW

紅峽青燦

毛毛你說的這些我在回頭去看的時候我知道有些地方有暗示的，但這裡就有一個問題可以先討論，
不管劇情，你翻看看前面的回文，是不是每一次都是我先回了一個"我以為的現象"之後，你才在回覆裡做解釋?
比如地魔法的部分，也就是說你想表達的真相都是我接受了你的解釋之後回頭看才能看出來的，
而第一手閱讀的時候，我根本看不出來，甚至完全沒有朝那方面想過去。
由於我是一個讀者不是作者，在讀的時候我是不知道你打算設計成怎樣的故事的，
換言之這在暗示這篇文章很多細節是讀者不能看出來的(或者不夠明顯)所以才會造成一些理解上的誤解，當然你可以理解為是我個人沒看出來而已，然而這樣我們就需要另外一個pure的讀者來做確認了，因為我們現在已經討論了，所以更不可能去推測其他pure的讀者感想，熊當然也不行，他跟你討論過了。

回到劇情上，因為我是讀者，因此我的看法和思路是順著作品走出來的，自然會受到作品人物的誘導，
在我看來這篇故事就是英雄人物的故事，我並不能在故事進展到後段之前就發現這一切其實是被限制的動物認知(藍眼個人的認知)，雖然有小地方讓人察覺事實好像存在另外的解釋，但是和藍眼被塑造出的英雄光環比起來，其實暗示的很隱諱啊，所以讀者(我)的思路被藍眼牽著走，我覺得是正常的，因為劇情營造出了一種英雄的視野比其他人物都高遠的感覺，而對讀這來說這不是錯覺，這是故事的核心。在讀的時候，種種事件讓讀者(我)以為藍眼的視野已經到了能客觀審查事件的境界，因此自然地就相信了那些"死亡控制了鹿群數量"、"死去的小鹿為其他鹿留下空間"等等的事情是真實且客觀的，在閱讀的過程中讀者(我)沒辦法體會到這些超越其他鹿的認知，依然還是藍眼受限的認知。

所以在這樣的氣氛和讀者被文章建構的理解中，後期出現的列倫就會有機械神感，另外一個部分是，關於列倫的描寫相比於藍眼的改革是比較少的，這屬於文章中比重的問題，但畢竟你已經以作者的身分把故事架立好，而且也不是完全順著藍眼個人去寫，所以對讀者來說雖然有機械神感，但依然還是能和前面的平原刃鹿的習性等等連結在一起，才有了我上上面回文的感慨。

至於你拿綠光來比較，我覺得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差異，才會讓你能覺得綠光是動物認知。我在寫綠光的時候裡面有很多的"龍不懂怎樣怎樣"，"對龍來說這不是怎樣怎樣"，"龍覺得這是怎樣怎樣"，龍王和綠光對於周遭發生的事情常常處於不理解的狀態，但我都明說了"牠們不理解"，其實就是，讀者在看綠光的時候，讀者的視野是跟作者一樣的，超然物外的第三人稱，讀者既由各種補充中理解越龍的習性，也客觀的知道事實上發生的事情是甚麼，因為作為作者的我寫太多好像設定的旁白，但藍眼這篇裡面，重點全都放在人物的事蹟和作為描寫上，沒有我老是寫的那種有時很冗的過度補充，所以讀者的視野沒能從腳色身上脫離出來，自然達不到客觀的對藍眼進行評論。

這也是為甚麼我很困惑的原因，因為我讀的時候覺得"你明明說藍眼怎樣怎樣，他做錯甚麼了嗎?"而對於回應內容感到意外。

羽·凌风

回复 14# 紅峽青燦

熊其实没有讨论过，他第一次看就发觉了蓝眼的巨婴中二气质（X）WWWWWW
因为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地方，就是蓝眼口口声声说这个世界是错的，而鹿群在这个规则下却过得很安定
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巨婴型中二模板（？）
尤其是到了中年后，他的这种巨婴本质更是完全散发，你前面也说到看到后面你已经发觉蓝眼的做法和想法其实有问题了
而他的这些“问题”，其实并不单纯是【保护后代】这一件事的问题，这种保护后代的想法也是通过前面所有的经历故事一脉相承的
因此我的意图就是当读者看到这里，发觉蓝眼中年时期的想法可能有问题后，就能意识到也许一脉相承的前期思路也都是有问题的
这也是为什么最后他死前的醒悟不只是单纯说他后来中年期的保护后代巨婴政策是错误的，而是指向他的整个人生历程的，直接起源于他幼年时的、最早的关于“血性是错的”的思路
其实你已经很接近了，当初到中年这里的时候你发觉了蓝眼的做法有错误，只是可惜你没有更进一步，通过中年的错误回过去发现这种错误是蓝眼过去的一切经历和想法思路引起的，而不是单纯在中年才出现的
而这进一步的想法，就是读者思维跳出蓝眼视角的其中一个契机（其他的地方其实也有契机，比如你说的感觉有些地方还有猫腻，只是我觉得这个大概是最明显的）WWWWWWWWW

這也是為甚麼我很困惑的原因，因為我讀的時候覺得"你明明說藍眼怎樣怎樣，他做錯甚麼了嗎?"

这点上感觉你大概有个误会
正如你前面说的，从客观上来看，蓝眼的【选择】和【做法】是没有错的，他只不过是把自己的鹿群从鹰策略变成了鸽策略，而变成鸽策略也不会导致种群毁灭，只不过会让他自己这个老年个体被献祭掉(?)而已
蓝眼的错误是他最后死前所醒悟到的，不是行为的错误，而是他当初那个【血性是错的，根本就没有血性】的想法，是那个【鹰策略是错的】的想法
鹰策略诚然会导致同类的伤亡，相比起来鸽策略看起来和乐美满，这就是蓝眼在前面的所有经历中看到的，但是难道鹰策略就没有优势、鸽策略就没有牺牲吗？
所以最后蓝眼所醒悟的是【原来鸽策略就是牺牲落单者的懦夫】、【原来鹰策略是为了让每个个体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不是单纯的【我做的是错误的】，而是【这个世界不是错的】
总的来说就是，我这篇文章的主题本就不是主角改革行为的对错，而是展现鹰鸽对策博弈，他们各自的表象和优劣WWWWWWWWWWWW

至于你纠结的地魔法部分，那个我觉得对于剧情其实并没有很重要
因为那个谜很快就解了啊，蓝眼长出角之后模仿母亲教的动作试了一下，结果瞬间就知道该怎么“驾驭”悬崖了，我觉得已经足够说明【刃鹿不需要教理论就能自己学会攀岩】这个点了WWWWWWWW
这个大概只能说……毕竟人类没有魔法吧，所以直觉上无法把这种现象（通过“感觉”控制山崖迎合自身行动）当成是真实的作为（就像我们之前讨论到的一样）
举个例子，如果我换成山羊蹄子天生可以夹住岩石来攀岩奔跑，所以山羊以为自己夹住岩石就够了，可是实际上这项技巧还需要小脑本能调控身体协调度
于是一只奇怪的山羊蹄子能夹住岩石但是小脑不发达，其他山羊跟他说你不是夹住就行了吗，结果奇怪的山羊怎么都学不会，你还会觉得其他山羊不告诉他你还需要身体协调度很过分吗？WWWWWWWWWWW
然后我这篇也无意引出魔法的概念，因为这种对身边现象的学科式分类概念超出骑族野生动物的思维了，所以就导致更难直觉感受到刃鹿的天赋魔法能力了（哎）WWWWWWWWW

最后就是关于《绿光》，这个我觉得你跳到别的话题去了WWWWWW
你说的是表达方式上的差异，这种差异肯定是有的，实际上正如我前面说的，因为刻意埋了反转梗，所以我这篇视角限定的表达方式是带了一点偏叙述性诡计的手法在里面的
但我说的能够感受到限制不是单纯指那些解释性的叙述，那篇你对心理的解释整体都比较克制，我说的是很多行为上的表现本身就具有一定的限制性，包括很多压根就没有描写心理的路人龙
说到这点……其实你写路人或者反派动物的时候还挺容易写出这种动物型主观能动性的，比如《雪豹2》的暴动动物群就比《雪豹1》的雪豹们更动物型主观能动性，没太多心理解释的《熊孩子》熊妈、《祸豺》的豺群也比较动物型主观能动性
简单来说就是，和我上篇回复说的一样，我觉得展现动物型主观能动性更主要的是依靠【不把动物行为和哲学理念思辨挂钩】WWWWWWWWWW

最后，我同意你说的，也许再来一些pure读者的观感会更好，我也想要更多读者啊！（炸WWWWWW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