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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在山野邊緣掙扎,灰紅的晚光中雲靄稀薄昏然,不詳的暗紅色天光鋪蓋在原野上,使得大地彷彿壟罩著鮮血。荒涼的遼源中,一個瘦小的身影沿著淺車印的細路緩緩前進,頸背披著殘破的寬長布條,既是圍巾亦是披風,上身的衣著狀似用麻袋割洞套在身上,褲腿一長一短,赤著腳,渾身灰溜溜的看不出布料本色。在斜陽下伸出又髒又瘦的足踵,腿桿子細短還是沒長開的少女。

她一手拿著一根木杖,另一隻手拿著短刀,短刀的刀刃已經嚴重毀損,刀柄也只剩下大約三分之一的長度,她在荒原中環視四周,而後靜靜地坐在地上休息,太陽將她孤獨的身影拉長再拉長,直到陰沉的晚雲將陽光流去,李子色的薄霧便慢慢從地上升起。

用布將自己裹住後,少女將木杖與短刀放在面前,眼光投向遠方的灌木與小丘陵,風從不知處吹來,帶著淡淡的血腥。

黃昏過去了,夜色張牙舞爪鋪蓋而來,那個有著灌木的小丘陵後,出現了四個男人,他們騎著馬,背上背著弓,手上提著劍,排成一列沿著丘陵的陰影前進,馬匹的腳都包上了布,踏在堅實的地面上沒有半點聲音。他們經過坐在路中間的女孩身邊並停下,稍微交談後,其中一個人下馬將女孩粗暴拉起,見對方身上穿著破爛並無行李,將她推倒後揚長而去。

女孩起身站在路邊,目視那些人型漸漸變小後消失。

※                 ※           ※

小蛙考慮去搶劫他們,她身上的物資已經用完了。即使能從大自然中取得所有的生存必需品,有些人造物依然是更好的,比如經過加工處理的皮革與布料遠比原始的植物纖維適合保暖、精煉的石蠟製成蠟燭比火把要容易保存、無破損的容器更容易攜帶飲用水,以及小蛙最看重的三樣:藥物、武器和金錢。藥物是不可或缺卻最難自製的重要物資,高效武器用來保障安全,而金錢則是取得更好資源的必要道具,這三樣東西難以取之於自然,只能來自他人或者聚落。

騎馬經過的男人們看起來面容不善,但他們沒有傷害小蛙,小蛙也不想浪費力氣去同時攻擊複數的成年男子,她在等待機會。她在路邊坐著直到天色漸白,又沿著鄉間小路走了很遠直到日落,卻都沒有遇到適合搶劫的對象,一天之中兩次行人與馬車高速通過她身邊,這條路荒涼而偏僻。在似乎無盡的細路上看見那幾個男人又回頭已經是兩天之後,她感到很飢餓,食物已經吃完了,再不動手恐怕就要動不了手了。

帶頭的人是幾天前捉住她並推倒她的人,此時看上去依然很有精神,聞起來喝了酒,但眼神明亮。他看到小蛙依然在路邊,輕哼了一聲,策馬掠過了。接著是兩個一邊走一邊高聲聊天和談笑的男子,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小蛙。殿後的男人爛醉如泥,掛在馬上大聲地唱歌,小蛙仔細看著他,他背上的箭桶還有許多箭,臉頰發紅眼神迷離,重心嚴重傾斜到左側,他騎的馬煩躁不堪,邊走邊跺腳,馬啣上繫著長長的繩子,末段握在前面那兩人組之一的手裡。

是怕他掉隊了吧?小蛙心想,她看著他們緩緩走遠,決意立刻動手。

她脫掉蓋在身上的長布條,一個箭步跳向醉鬼的馬,一手抓住韁繩一手抓住馬鞍,雙腳直接踏在醉鬼身上,抬手拔出醉鬼的配劍切斷牽馬的繩子,馬匹受驚人立起,她立刻猛踹醉鬼的身體將他踢離馬蹬摔在地上,此時前方的二人組發現情況不對,轉頭就看見正在掠奪的小蛙,他們立刻抽箭,小蛙卻立刻轉向馬背以馬頸作掩護並猛力將劍刺進馬臀,吃痛的馬朝前爆衝直接撞上了二人組,其中一人身體轉向背對小蛙,趴伏在馬背上的小蛙趁機抽出他背上箭桶裡的弓箭並將尖頭刺進男人的後頸,在男人往後倒的時候她又爬上了男人的身體將他踹下馬,並策馬朝前方領頭的男子衝去。二人組之一此時在她背後放箭,她憑著破風聲手撐馬背跳起閃過了兩支箭,其中一支正中馬頭,馬匹立刻軟倒在地上。

領頭的男子有足夠的時間轉身面對背後的襲擊,他調轉馬身抽出佩劍朝小蛙襲來,此時小蛙已經陷入兩面包夾之勢,後方有弓箭手前方有劍客,但她一點都不害怕,她猛力跳起大吼一聲,在半空中獸化為狼,趁劍客受驚的瞬間將他打落在地,並騎著他的馬朝弓箭手撞上去,可憐的弓箭手對於馬衝撞攻擊還沒習慣也還沒想出應對辦法只能掉頭避開,卻在這時候被小蛙撲到背上,扭斷了頸椎。

只一瞬間,四個男人都被打倒了,生活在世界上的幾年間,其他男人和野獸他們都與之戰鬥過並且生還了,但他們到死都沒有想過,會遇上像野獸一樣戰鬥的人,或者人型的野獸。

※                 ※           ※

氣喘吁吁的站直身體後,四個人身上的東西都是小蛙的了,這四個人相當富有,小蛙不只一下就成了有錢的旅人,還多了兩匹健壯的馬與兩頭受傷但還能走路的馬,她將四匹馬綁在一起,自己坐在其中一匹馬背上,打馬前進。對她來說搶劫相當容易,雖然風險很高,卻是穩定可靠的物資來源,四個男人赤裸的屍體被她隨意扔在路邊,過不久,就會有食腐動物在心裡感謝她的恩澤。

荒野間的弱肉強食,人類也不能倖免。

她一邊向前走,一邊安撫馬匹的情緒,這些馬匹對小蛙相當害怕,不停噴著氣腳部不安的踱著,牠們方才目睹小蛙在一瞬間殺掉了四個人還變成狼的模樣,獵物的本能在敦促牠們逃離小蛙身邊,可馬啣被繩子綁緊,馬鞍也被鎖鏈連接無法掙脫,牠們雖然害怕卻毫無辦法。小蛙蹲坐在馬鞍上,看著恐懼的畜生們,想了想,用四海一家方言與牠們閒談起來。

小蛙其實不喜歡和家馬說話,她覺得家馬是一種奴性很重、智商不高緊張兮兮又情緒化的動物,而且大半的話題都圍繞著主人使喚牠們做的事情打轉,話題的重複性就像拉磨一樣,關於荒野和天空以及自由和危險,牠們一竅不通。可現在沒辦法,不取得這些動物的信任就只能用暴力驅策牠們,但要帶著傷員往前走,暴力的效率就不如說服,於是小蛙跟這些馬從天扯到地,從母親的毛色到換過幾次蹄鐵、幾個主人的長相到馬房的大小隨意亂說,一邊拉扯這些馬往小路的盡頭走去。

幾個月前聽說曾有人看過金色長龍從天上飛過,向著北方的大海,拖著五色的彩雲消失了。她想,那一定就是豆子吧。

※                 ※           ※

這些馬是被劫掠來的,小蛙不意外。

已經消亡的四名男子在著裝上就被小蛙推測為綠林,這也是她毫不猶疑下手的原因,雖然也可能跟她一樣是武裝行旅,但如今即使誤殺平民對小蛙來說也不成問題。只是若可以選擇,她依然傾向劫掠盜匪,不僅僅是因為道德因素,更重要的是盜匪的武裝通常比尋常良民更高級,並且攜帶更多利於旅行的物資。雖然還有更優良的武器來源,但公權力的武裝隊伍對小蛙來說劫掠的風險更大,因此尋找或等候強盜之徒成了小蛙最常用的資源補充方式,或者等著哪個倒楣的笨賊來劫掠她後反殺。

在法治薄涼的地方她連搶帶偷殺人劫財,在律法昭彰的地方就用金錢換取,一直以來小蛙就是這樣活著的,穿過無數的荒野跨過無情的戰火,尋找很久很久以前,就離她而去的師父的蹤跡。

四匹馬來自四個不同的村落,也分別被轉手過幾次,小蛙一邊虛應著牠們抱怨伙食和飼養,一邊查看從男人們身上搶來的物資,這些東西她不可能全帶走,即使再好也沒法一人獨得,過多的行李會減慢旅行速度,很多小蛙用不著的東西都可以換錢。找遍所有的背包和容器後,她遺憾的發現這些匪徒居然沒有攜帶大量藥品,只有兩三個看起來很可疑的藥膏小罐子,旅行中傷藥和腸胃藥對小蛙而言尤為重要,為了補充藥物她不得不前往人類的聚落了。把能用的東西都搜刮到一個包裡背在身上後,她檢查了搶來的馬匹,四匹馬中只有一匹鹿皮色馬還年輕耐走,她決定在下一個人類的聚落騎走牠,將另外三匹馬與多餘的物資賣掉,換取足夠藥品繼續她的旅程。

「你們誰原本住的村落在附近?」小蛙問。其中一匹馬依稀記得自己原本家的方向,小蛙便放任牠在前面領頭,東繞西繞了幾天,居然真的到了一個落後貧窮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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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人語言和小蛙不通,他們看到一個女孩子佩著劍帶著四匹馬來到村裡非常害怕,紛紛躲起來門窗緊閉,老馬領著小蛙和其他三匹馬回到自己出生的農家,大聲嘶叫引起家人的注意。很快這戶人家就發現家裡幾年前被搶走的馬被人帶回來了,小蛙將老馬還給對方,男主人不停點頭做答謝狀,女主人拿出麵包給小蛙吃,小蛙亮出從強盜身上搜刮來的藥物並指給農戶看,他們就帶她來到村落的藥師住處,一番比手畫腳後小蛙得到了她想要的傷藥,至於腸胃藥她覺得也不是一定得有,屬於必要性比較低的備品。

夜色低垂,她裹著新得到的溫暖披風,靠在馬匹的腿邊睡覺,卻被農婦發現帶進了屋裡,小蛙能看出這些村民在憐憫自己,她不想被憐憫,但也懶得拒絕他們的好意,她想著,自己比這些人還要強大還要能生存,這些人自不量力的付出,大約就是人性的善良吧。她順從的進屋,乖巧地躺在餐桌邊,爐火的餘熱仍存,麻布袋隔開了地面的寒氣,感覺能睡個好覺。

但她尚且不知命運不放過的是她,亦或是可憐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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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過半,離天亮卻還有一段時間,陰涼的夜風吹來恐懼和怖慄,那些如小蛙一樣劫掠維生的男子騎著武裝馬,悄悄包圍了貧困的山村,精準的星箭射穿瞭望塔人的頭顱,並將固定村門的絞索射斷。村莊的門在喧囂聲中被武力突破,強盜集團長驅直入,他們叫囂著撬開村民的家門衝進屋中搜刮資源,並將試圖反抗的村民全都殺害,一時間村落火光沖天,慘叫和尖叫以及牲畜的長鳴此起彼落,伴隨著強盜們的叫喊與吼叫,貧困的山村化為掠奪的煉獄。

小蛙在村門被突破的時候就驚醒了,她抽出新得到的劍猛力打開窗戶爬出去,看見十幾個人乘著夜色攻進村中燒殺擄掠,一隻對入侵者吠叫的狗被一刀砍在背上甩到角落等死,一個叫喊著揮舞鋤頭的男人被刺穿胸膛,她爬上屋頂站在煙囪背面,看著村口陷入混亂人群四處逃竄而強盜們長驅直入所向披靡。血腥的月影籠罩村落,生命在眼前迅速消逝,然而小蛙不為所動,見慣了武裝暴力與戰火的她已經麻木,既不覺得人性醜惡也不認為道德高尚,她覺得人類就像所有會攻擊彼此的動物一樣,纏鬥、爭搶資源、佔領配偶和地位,並且互相廝殺,生命本身毫無價值,並且自己也與他們一樣,到哪都離不開死亡的威脅。

但,無辜死去的人不能觸動她的情緒,暴虐凌辱的人卻會激起她的憤怒。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體感上似乎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情,但每次想起來總是歷歷如昨日,她痛恨對毫無反抗之力的人群施加暴力的人,特別是每當目睹少女被男人威脅,她就覺得心裡有一把火在焚燒,燒得自己渾身痛楚,愧疚與憤怒的情感總是會支配她,但她不確定是為甚麼,她不想去想。

那一定是必須做的事情,她只能如此告訴自己,隨著時光過去許多與師父相處的細節已經忘卻,但師父的訓誡卻每每在她情緒激昂時浮現,彷彿烙印在靈魂上的雋刻:「武術的本質是自保。」

她看著暴行在自己眼下發生,哀嘆這些人的弱小,哀嘆他們沒有能保護家園的力量,但並不哀嘆生死的殘酷。她覺得自己是可以自保的、這個家對她有一飯一宿之恩、這個村裡的人向她展現了人性的美德、有女孩正在受難,幾重條件下她暫時打破獨自旅行的準則:非必要盡可能不受傷並避免從事會額外受傷的戰鬥。她覺得掠食者的傷口將引導牠們走向死亡,可她拔起劍,咆嘯著加入了奮勇抗敵的男人們之間。

※                 ※           ※

面對武裝的暴徒,村夫與農人手持鋤具本就能力有限,加入一個又餓又累的小孩並不能起到守護甚至反攻的作用,最終村子還是被劫了個遍,招待小蛙留下的農夫夫妻都死了。

男人們受了重傷,天亮後四處可見逃散回歸的人群在照顧傷者和清點財產,小蛙也在傷者之列,因為到處蹦跳引得強盜拉弓,她身上中了好幾支箭,手臂和上身都被刀割傷,臉頰也血流如注,但她畢竟是外人,沒有村民願意浪費時間照顧她,甚至還有人對她指指點點,看得出來是在懷疑她引來了強盜。小蛙也不奢求村民協助,自己洗淨了傷口,就窩到角落去照顧自己了,一邊後悔自己實在是太多事了,應該趁夜色逃走為上。

就在此時,她注意到一個青年在看她。

這個青年不像其他人東奔西跑的照顧傷患或者籌措物資,他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沒有人主動跟他搭話,他也不跟任何人說話。有疾走的小孩子撞到他跌倒,他拉起對方為他拍去身上粉塵後就走了,沒有多餘的表示。青年在傷者身邊仔細看他們,傷者家屬將他趕走,他也不生氣,依舊是慢慢地踱步離去。一把鋤頭握在他手上,他在小蛙身邊停下來。小蛙正給自己裹傷,有人在旁邊看她感到相當不自在,她衝著青年罵髒話,撿起一旁的碎石頭扔他,青年看了看憤怒的負傷野獸,緩緩後退。

小蛙蜷縮在房舍的陰影下,她本來預計要騎的馬也死了,前方的路大概還是得依靠自己的雙腿,不如趁現在多加休息。她看著奇妙的青年依舊狀似無所事事的信步盪過殘破的村莊,並且翻看被殺死的強盜屍身,幾個強盜都是被小蛙刺死,只有兩人遭到村民用農具擊殺。

※                  ※           ※

太陽開始傾斜,午時已過。

奇妙的青年把麵包和湯端到小蛙面前,小蛙警戒的看著他,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想要。青年指了指自己手背上和小蛙傷口相同的位置,又指了指食物。見小蛙不為所動,他剝下一塊麵包沾了點湯,放進自己嘴裡。小蛙知道他在表達食物沒有毒,她並非懷疑對方,她只是不想動。但青年沒有屈服,他又在晚上給小蛙帶來食物,並且還給她帶來更多傷藥和禦寒物品,以及一把短木棒。

面對明知語言不通還做出一連串怪異行為的青年,小蛙疑惑的看著手持短木棒的他,青年見小蛙注意自己,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抓起木棒擺出持劍的姿勢,然後指指小蛙手邊的劍。小蛙伸手去拿劍,青年立刻點頭露出雀躍的樣子,指了指她又指自己,再攤開雙手對著他拿來的物資。見小蛙疑惑,青年用腳撥平砂土,以木棒在地上畫下一個持劍的人形並指向小蛙,再握住木棒用手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人,一番比手畫腳,小蛙總算明白,他是想請求自己教他劍術。

小蛙忽然覺得有些抗拒,但又對意圖拒絕的自己感到不解。她搖頭拒絕之後,把自己裹起來,青年看上去略顯失望,很快地走了。

夜晚,小蛙循著痕跡偷偷去察看青年是何許人也,卻發現他獨自在遠離村落的月光下勤奮的揮舞著木棒,他的腳邊還放著一把陳舊的長劍,看上去頗有歷史。青年專注在揮棒上,渾然不知小蛙正坐在陰影裡看他。

※                 ※           ※

「為甚麼會不想教他啊?」小蛙對自己的心態感到疑惑。

她想起自己在許多年前哀求豆子傳授劍法,豆子也是拒絕的。無論自己怎麼苦苦哀求或撒嬌耍賴,豆子就是不肯教,直到自己答應乖乖回去豆子才願意傾囊相授,但至今她已經知道師父最後同意的原因是他相信小蛙會乖乖穿過時光隧道,然後忘卻一切,又或許,傳授劍法是他不捨離去想再為小蛙做點甚麼的表現,現在的小蛙不能肯定。但無論如何,她都是費了一番苦心才從豆子那裏學到劍法的。

「但為甚麼不肯教呢?」小蛙忖度。過去豆子告訴她那是怕她去殺人,但她覺得並非真正的理由,豆子自己也殺人呀!戰爭中殺人有甚麼問題嗎?有人要傷害自己,先下手為強怎麼有錯呢?豆子說過,武功是用來自保的吧?那麼難道是自私不想把武功外傳嗎?覺得疾風劍法很珍貴不願意世界上有太多人會?可豆子答應之後又教得那麼仔細那麼認真,也不像是不想小蛙學會的樣子,並且疾風劍法是不是很珍貴的東西她也不能確定,對小蛙來說劍法是實用的技能,她根本沒辦法也沒心力去研究其他人的武藝屬於甚麼類型。

既然不能理解豆子不願意教的原因,那自己為甚麼又不想教呢?小蛙仰頭看著光輝的夜空,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有那樣的念頭,她覺得也許是自己走得太久了,或者尋找的東西太過虛幻,亦或就是在迷茫,而失去正確的判斷力了。這個村落的人沒有武裝,強盜來襲若無法依靠壁壘攔阻,就只能失去財產和性命,他們正是需要武術來自保的人啊!給予他們能保護自己的武器,有甚麼錯?今天他們遇上會武功的自己是運氣好,明天她走了,強盜又來了,這個村子恐怕就要消失了,唯一能阻止村落消亡的方法就是武裝村民了吧?

就像自己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完全是依賴豆子給予的武裝一樣。少女要穿越火線本就不是易事,她不只穿越了火線,還一次又一次在戰亂中生還,擁有往前走的力量,這一切都是豆子給她的、武功帶來的優勢。

她覺得,自己不願意傳授武藝的想法太自私了。

※                 ※           ※

小蛙走向月下練劍的青年,對他大喊道:「喂!你過來。」

青年聽不懂中文,但仍循聲前來,見到是小蛙在叫自己,喜出望外。

「我就教你劍術吧,但是,有一件事你要銘記在心,」小蛙說:「我的師父告訴我,武功是用來自保的,最上等的人能夠以武德服人,還會保護其他人,你們太可憐了,整村都沒人有辦法對付強盜。

「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記得,武術的本質是自保,最下等的人才會用武功去傷人,那是沒有武德的惡徒,就像強盜一樣,是人渣和廢物,人越強大心就要越善良……唉,我說這些你也聽不懂吧?」小蛙搔搔頭,她有點心虛了。青年安靜地看著她,等著小蛙做出他可以理解的指示。明知沒用小蛙還是絮絮叨叨說了一會道德教育,嘆了幾口氣面向青年,大聲說:

「人越強大心就要越善良!跟著我說。」
青年不解,小蛙又說了一遍,青年學著她發音。

「ni u chi…….」
「人越強大心就要越善良!」
「na yu chin da shi……」
「人越強大心就要越善良!」

不厭其煩的小蛙重覆這句話無數次,直到青年拗口但正確地說出了人越強大心就要越善良,她點點頭,拿起地上的樹枝,向青年比劃,青年興奮的說著糢糊的詞彙,學小蛙的動作揮舞陳舊的劍,他學得很快,比小蛙自己在豆子的仔細指導下還要快,即使語言不通,他光靠觀察小蛙的動作就能準確地抓到招式要點,隨後靈巧的使出來,現學現賣都有模有樣。小蛙一邊教一邊暗暗吃驚,這個人學劍的天賦遠在自己之上,行走江湖多年,小蛙知道自己屬於與劍的相性很高的人,反應快眼力準手又穩,天生就能輕鬆的判定自己與敵人每招每式的攻擊範圍,並且擅長先發制人,而青年在這些方面與小蛙相比都毫不遜色,加上個子高力氣大,不用幾天時間他就變成了一個優秀的劍士。

於是小蛙向他揮揮手,帶著新蒐集的物資和老馬,繼續她追尋的漫長旅程。

※                 ※           ※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溫柔的涼風徐徐推動雲朵,天空藍得彷彿粉蝶花,陽光柔和灑落在草原上,連綿的通泉草笑臉迎人,清風拂過,整片匍匐的碧綠色蔓葉便輕輕抽動,伏龜似的小山丘散落在原野中,一條土黃色大路穿過遼源直通遠方,在陸地盡頭溶進了地平線通向天空,沿途可見到稀落的馬車與行人,在大路低點的丘陵背側,有個古典的小城。從坡上望下去,小城有一圈一層樓高的圍牆,裡面錯落著許多家戶,中間一條大路貫通城市,城外壘壘都是農田,各種不同色調的土壤與作物形成一塊塊方形補丁,拼綴著小城的風景。

兩個騎馬的孩子風塵僕僕的在路上,其中一個興奮的四處張望,他用寬長的袍子包裹自己,手上套著護腕背上背著大登山包,馬鞍邊還掛著兩個袋子,從袋子裡露出幾根奇形怪狀的動物角,他座下的冷血馬氣定神閒,踩著寬大的馬蹄穩重前進。另一個孩子輕裝勁旅,身著短衫腰上配著劍,騎在一匹高瘦馬背部,只帶了一個小側背布包,馬連鞍都沒有,只有一疊厚毯蓋在背上。

「……欸,小蛙,你以前走過的地方,你真的都不記得嗎?」小猛環視周圍的風景,向小蛙攀談,他不像浪跡天涯的小蛙氣定神閒,對他來說和朋友一起騎馬旅行的新鮮感已持續了好一陣子,可能還會持續下去。
「如果很有特色的地方當然會記得,但那種平凡的村子和普通的荒野,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啊我就記不住了,到處都是嘛!而且我根本不知道我以前是怎麼走的,我以為我是往西走,可是我又沒有羅盤和導航,所以肯定走著走著就偏離方向了啊,」身穿淺青色短衫的少女搔搔頭:「後來我甚至到處打聽,哪裡有人看過金龍我就往那裏去,所以瞎找了很久很久,不然你以為華樟離黃河的距離需要走幾十年?」

「是哦?」小猛看起來有點失望:「我還以為可以重溫你尋師走過的旅途呢。」
小蛙大笑:「別傻了!大部分都是超無聊超無聊的一段路!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你有看過拍得很爛的旅行片嗎?就像那一樣,走個不停!」
「但你不會覺得路上的風景很美嗎?」
小蛙的聲音藏不住笑意:「會啊,但很少。

「那時候的我一直都在想怎麼樣才能找到豆子啊,而且對當時的我來說獨自旅行超危險的,雖然也有輕鬆的時候,但大致上來說每天都很焦慮和恐懼,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我找豆子時是日本對亞洲侵略最兇的時候,我走過的絕大多數地區都在打仗,有時候沒有戰火是因為穿越了幻域到其他時空間了,後來雖然越走越遠戰爭少了,但直到我找到豆子為止,旅行都還是高風險行為。你真要說的話我也是找到豆子之後才真正學會享受旅行的。」

小猛點點頭不再提這個話題,他揚了揚手上的韁繩督促馬匹往前走,小蛙和他不同,她的馬更加習慣來自四海一家方言的指示。

※                 ※          ※

兩人在小城門口下了馬,小猛上前去詢問住宿和店舖情況,他懂得許多不同的語言。正如小蛙預料,這裡的人也能跟小猛溝通,旅店和附費馬房位置很快就探聽好了,雖然是鄉下地方但依然是交通交會處,招待旅客的設施和商家一概不少。安頓好小猛那誇張的行頭,兩人趁著傍晚天空還是莓果色的時候,在街上溜噠,找一間看起來順眼的店吃晚餐。

他們品嘗了淋著奶酪醬的羊肉和麵包,還有口感厚實的洋蔥濃湯,又吃了撒著果乾的烤餅與當地茶,餐廳老闆很意外這兩個孩子如此富有,通常像他們這樣的旅者不會找到他的店裡來消費,看了看語言不通還帶劍的少女,他猜他們可能會打劫商旅,但客氣與自己攀談的少年又是那麼彬彬有禮,雖然講話有嚴重的口音,但能感受到這個孩子相當純真。

「……是嗎?你們是從阿奇伯雅來的啊,那是趟很遠的路呢。」老闆說。
小猛笑了笑:「真的超遠的!我本來以為可以用走的,後來受不了了,在東佩奇買了馬,直接就買那種最壯碩能搬很多重物的貨馬,我根本不想從馬上下來。」
此言一出逗笑了老闆:「騎馬明明不舒服!」
小猛嘆氣:「但走路也不舒服啊,真的要舒服還不如不要出門了。」
「所以你們打算去哪裡?如此不舒服也要去?」

「痾……這個嘛,」小猛回頭看小蛙:「喂,可以跟他說我們要去哪嗎?」
小蛙點點頭,小猛又和老闆聊了起來,她品嘗著羊骨上的汁水,欣賞裝潢典雅的高級餐廳,看其他客人們在各自的桌邊談笑,他倆則坐在吧檯邊。小蛙看著小猛跟老闆聊天,老闆的話越來越少,兩人的表情也逐漸嚴肅,她雖然聽不懂,但時不時能聽到小猛語調激揚的詢問對方,小蛙猜小猛正在鬧老闆說出某件事,終於耐不住小猛的攻勢,老闆露出放棄的模樣開始坦白,小蛙本來還帶著一點嘲笑的表情和愉悅感看著這一切,心想餐廳老闆遇到小猛這個拗起來除非靠斥責否則不會罷手的傢伙一定很頭疼,老闆卻忽然說了一句話讓她差點把手上的羊骨掉到地上。

「人越強大,心就要越善良。」老闆說著,並繼續向小猛解釋,小蛙轉身面向老闆,她很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那是貨真價實的一句中文,足足有十個音節,不可能是任何其他語言發音相似,她正想問小猛老闆是在說甚麼,小猛用眼神暗示她不要插嘴,然後繼續回應老闆的言論,兩人又談了十多分鐘,有客人呼叫服務,老闆才離開吧檯。

「他說了甚麼?」老闆一走小蛙就立刻抓住小猛的手問道。

「這……這個現在說不太好,我回去之後告訴你。」小猛滿臉憂容,他呼喚服務生結帳,和小蛙一起離開了人聲鼎沸的高級餐館。

※                 ※          ※

「在往艾德李斯的路上有一片大森林,森林裡有一條岔路,一邊是往艾德李斯,一邊是往深山,沿著那條岔路走會到達山地,在山地後面和平原交接那裡有一個小山村是土匪村落,那裡的土匪以往就會突然群出襲擊商旅,最近他們襲擊的頻率越來越高,甚至穿過森林來襲擊這一帶的村落,還把森林裡的路弄混了,做了好幾條假岔路,讓旅人迷失在森林裡之後下手,去年開始這裡的人都不太敢在夏天穿越森林去艾德李斯了,他們寧願走更遠的路從西甯頗過去,或者等到秋冬落葉之後森林裡路比較容易辨識再穿過去,因為那些土匪超級強,連王國警備隊都不想來處理。

「那些土匪是一整群劍客,他們劍法著越行動快速,很少有人能從他們的襲擊中活下來,據老闆說那些土匪本來是貧窮山村的農民,大概四十年前有一個路過這裡的旅人教了他們劍術,從此他們不再耕耘了,開始靠掠奪維生,而且他們在襲擊的時候都會大喊人越強大心就要越善良,他們真的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嗎?為甚麼會喊這句話?那不是你常掛在嘴上的,豆子的訓誡嗎?」小猛壓低聲音,用四海一家方言問小蛙,後者坐在床鋪上一臉冷漠,一手攬著配劍,一手摳腳。小猛能看出小蛙在剛聽到消息時心情浮躁,眼神透著煩憤,但當他說完,她也冷靜下來了。

小猛站在床邊搓著手,微低著頭不敢直視小蛙臉:「畢竟不同時空的時間流速不一樣,該不會豆子以前就是土匪吧?你在認識他之前他就已經會幻化人形了,而且你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啊!近千年的生命你真的了解他每時每刻嗎?他的過往也許是黑暗的,並不是一個善良的精怪,萬一──」
「沒有甚麼好萬一的,不過就是自業自得罷了。」小蛙發出冷笑打斷小猛:「不是那麼神秘的事情,你不是很想走我走過的路嗎?那我告訴你,現在,你所在的這裡,就是我曾走過的路,我在很久很久以前路過這裡,把疾風劍留給了一個人,那個教授劍術的旅人就是我。

「當時山村被強盜襲擊了,有一個人拜託我教他劍法,我覺得如果沒有武裝自己,山村就永遠只能被襲擊,所以我就教了,雖然語言不通但他學得很快,當時我就是告訴他人越強大心就要越善良,我希望之後會有又懂他們語言又懂中文的人來告訴他們那是甚麼意思,結果,誰知道,」小蛙苦笑:「我教他們的劍術被用來襲擊其他人,他們所有人都成了土匪,當時我教了一個人,卻誕生了一群害獸,那時候他們那麼弱小那麼可憐的樣子,現在卻如此齷齪……不,我自己也沒少亂殺人,也沒少謀財害命,根本沒資格說。早知如此我就看著他們被強盜殺光算了,我這麼說不是要撇清責任,我只是要說

「我終於明白豆子為甚麼對教我劍術那麼猶豫了。」小蛙淡淡的說,別過頭去不看小猛。

小猛錯愕的揪緊自己衣服下襬,小蛙看了他一眼,把劍扔到床上翻身躺下,背對著小猛,小猛猛的竄下床說道:「我再去多問問!餐廳老闆說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也許他們不是土匪,是義賊吧?」
「義賊跟土匪沒有差別,只是你看事情的角度不同罷了,拔劍東門去?」小蛙嗤笑:「得了吧小猛,別瞎折騰了,就是我種下的禍因,是我把劍術留在了這裡,讓這裡永遠不得安寧,對這些人來說劍法跟核彈沒兩樣,做出來的科學家是無罪的,但把它隨便交給政客的人罪可大了。」

「那你要怎麼辦?」
「睡飽了去收拾善後啊。」小蛙說著用被子蒙住頭。
小猛急的大喊:「不可以!」他很清楚小蛙說的收拾善後是甚麼意思。

「那些人都是你的徒子徒孫啊!他們學了你的劍法,你是他們的祖師,你忍心對自己的門派下手?」
「你智障嗎?說甚麼傻話!你是明朝人還是唐朝人啊?說甚麼拜師的,土匪就是土匪哪有分那麼多?而且師傅把自己的不肖徒弟處理掉不是很正常嗎?」
「但你不是說……在等一個會中文的人告訴他們那句話的真意嗎?我就是那個人啊!給他們機會吧小蛙,我不想要你再亂殺人了!」小猛不放棄勸說,小蛙不耐煩地掀起棉被怒吼一聲:「你好煩啊!」

「滾啦!吵死人了,以前沒有你的時候我愛幹啥就幹啥,哪有那麼多毛毛躁躁的規矩!睡你的覺吧低能!那些人的命是我救的,我啥時要他們死都是我的自由吧?你就當成他們遇上了更大的土匪,人類也是弱肉強食的啦!」小蛙罵著,小猛用力搖頭,奪門而出。
兩個小時後小猛回來了,在月色下神情憔悴,小蛙問都不用問,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土匪是真的,而且窮凶惡極。

※                 ※           ※

「小蛙,那裡還有孩子。」馬背上的小猛垂頭喪氣。
「我知道,孩子就是仇恨和戰爭連鎖的開頭。」小蛙說,她的眼神和昨天完全不同了,小猛覺得小蛙眼中閃著兇光,整個人散發著殺氣和狠絕,就像一頭準備狩獵的狼。
小猛搖頭嘆氣:「孩子是無辜的!」
小蛙冷冷地說:「對,孩子是無辜的,但他們從小在土匪的村落長大,就是受土匪的教育,長大就是土匪,斬草除根你懂不懂?」
小猛氣急敗壞:「你為甚麼那麼執著要殺這些人!他們只是為了生活!雖然搶劫是不對的,但是犯不著殺光吧?只要好好跟他們說,一定有辦法的,孔子說衣食足而知榮辱,他們就是生活困難才鋌而走險啊!」

小蛙根本不理會小猛的苦苦哀求或者說之以理服之以情:「我要殺他們的理由很簡單:他們會疾風劍法。不需要別的理由,他們不配擁有核彈。」
小猛仍然在堅持,他策馬趕上小蛙,冷血馬靠近殞天星,殞天星打了一個響鼻。

「還沒有學會劍法的孩子,就放過他們!」
「我十三歲就會使劍了,小孩臉上沒寫自己會不會。」
「拜託你不要做這種事情!他們只是缺教育!」
「教育?誰來教育他們?你要留下來教育他們嗎?你不知道土匪是人類很正常演化出來的行為嗎?人類天生就會搶劫,你要說他們沒有錯,對,他們真的沒有錯,但我看不慣,還需要更多理由?理由就是我想殺他們你別再追問了煩死了。」

小猛感到絕望,他知道自己是吵不過小蛙的,無論氣勢還是堅決程度,他也知道道德倫理正義這些東西對小蛙用處都不大,而用暴力協商?那絕不可能。太陽逐漸下山,周圍漸漸變得陰暗,視線開始模糊不清的時候,小猛看著小蛙挺著背騎著馬無畏的踏進森林,他覺得那小小的背影比甚麼魔王都恐怖,如今獵人假扮成獵物,終結正在降臨匪徒身邊,小猛由衷的希望印度發源的輪迴信仰是真的。

他想著,有甚麼辦法可以在理直氣壯的死神手中盡可能的拯救人命?

※                 ※           ※

「小蛙,我們來比賽吧。」小猛說。
「蛤?」
「你殺,我救,」小猛用力的握了一下韁繩:「你先從成年人開始吧,我會想盡辦法把小孩給救走,然後將他們送到其他能夠提供教育的城市去,我就不跟你去艾德李斯了,我想要保護這些小孩子。」
「呵!」小蛙冷笑:「隨你的便。」說著策馬朝被標示錯的岔路上走,朝山村一路不停。

※                 ※           ※

小猛緊張起來,論機動力無論是他本人或者他的馬都贏不過小蛙,被小蛙看到的土匪肯定是沒命活了,他必須趕在小蛙出手前把人救走,但對手是飛毛腿騎千里馬,一開始就遠遠落後了。

但小猛沒打算放棄,他從巨大的包中挖出一份又一份的魔法素材,再從背包裡拿出魔法書和筆記,現場開始調配。他給自己的坐騎四足畫上飛馳咒,並在馬身體塗上減輕重量的陣咒,接著又喝了千里眼藥和順風耳水,伸出左掌張開平舉在馬頭上,輕聲唸道:

Athena’s attack ram.

他策馬疾馳,對著繁茂的樹林衝刺,初來馬兒還害怕抗拒不願意跑,但在小猛的咒語下馬匹奔馳的速度遠超馬兒自己的預期,立刻就朝樹幹撞上去,冷血馬驚恐的嘶叫,樹幹卻在牠面前斷裂,咒語生成一座在馬首前方的無形衝角,將樹木枝幹灌叢和雜物全都撞開,連土表都被刮平,硬生生劈出一條路來,小猛就在這破竹之勢下朝前衝刺,很快越過把殞天星綁在路邊後以輕功掠樹的小蛙。此時的他有千里眼和順風耳,尋找他認為依然可以教育的幼童並不費力,找到了就提到馬上去,他來回著林中空地和山村,盡己所能的將孩子救走。

小蛙也沒閒著,他看見小猛騎著魔法馬在救人,沒去干擾他,她正揮著劍專心致志的消滅那些對村落的襲擊發起防守的男人們,並悲傷的發現他們真的會大喊著人越強大心就要越善良後挾劍攻上,自己就成了強盜和暴民,被和自己相同劍路的人所攻擊。很快兩人就完全分開了,小蛙追著那些逃散的土匪深入山區和原野,小猛則把被他救出來的人都帶走。

他不只救了小孩,還把女人也救了,即使他知道這些盜賊之妻依然有可能將孩子培育成土匪,可他不忍沒有母親的孩子獨自營生。

這些人一面驚恐的哭泣一面被小猛逼迫跟隨他前往附近的谷地,他沒有向他們解釋現在的情況和小蛙的意圖,只告訴他們有人來襲擊了,而這人會把強盜維生的人都殺光,他們只有放棄強盜營生才有可能活下來,即使他知道這樣也無法使人服氣,但小猛認為他之後有得是時間跟他們解釋和再教育,現在只要讓他們不要干擾到小蛙就好了。

夜色很深,馬的魔法已經解除了,小猛為他們升起了火,在他們身邊等著小蛙回來,看著成群的人們痛苦哭泣和焦慮不安,不停的想要回去找自己的丈夫。小猛感到很痛苦,他有些埋怨小蛙為何總是帶給別人痛苦,更後悔自己多事去問餐廳老闆,如果他甚麼都沒有做,就不會死那麼多人,拆散那麼多家庭,可一方面他又覺得小蛙也沒有錯,如果她知道了土匪的事情,絕對還是會殺光他們全部的,小蛙就是這樣的人,她非常理解行俠仗義只是一種數量比較和立場轉換,在小猛眼裡,小蛙的本質仍然是嗤笑道德、唾棄正義的。

這些哭泣的女人與孩子,他們的老公冒著生命危險來維持家庭,他們確實不明白自己有甚麼錯,小猛覺得既悲傷又混亂,如果不跟小蛙一起旅行,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這種事?如果不旅行,就甚麼也不知道了。他忽然想起有的魔法師說無神論者因為不知道神的存在所以很幸福,理解了神的真相之後反而痛苦,小猛體會到魔法師們為甚麼拒絕理解世界和魔法的本質,而只想去相信,因為那實在太痛苦了,盲信能保持純真和幻想的答案,並且減少心靈的負擔。

山邊火光衝天,小蛙點火燒掉了土匪村落。空想並不現實,後悔也沒有答案,夜色漫漫,刺耳的哭聲環繞四野,小猛感覺自己已經成了愚蠢的行屍走肉,他不知道甚麼是對甚麼是錯。

※                 ※         ※

小蛙在天將明的時候回來了,坐在離人群數米的溪邊喘氣,她身上傷痕累累,小猛緩緩靠近她,他走得很慢,生怕一點小動作就激怒負傷的暴君,多年來的相處他已經很明白了,脆弱的小蛙就是最危險的小蛙,跟野生動物如出一轍,她可能會咆哮或者攻擊來把自己給趕走。但小蛙只看了他一眼就沒有理他,繼續坐在小溪石上休息,攬著劍看著溪水,血液從她的下顎滴進水中。

她的前胸和臉部傷痕累累,小猛感到奇怪,不該傷痕那麼集中的,也不該傷那麼重,在他的認知裡持劍的小蛙是所向披靡天下無敵的,沒有普通的人類能戰勝她,她就是戰場的可怕支配者。略一推敲後,小猛驚悚的發現可怕的不是小蛙,而是疾風劍法本身。土匪們師承小蛙,也就像她自己一樣,攻擊都瞄著心臟和喉嚨,才會在小蛙身上留下辨識度如此高的密集傷痕,誇張一點說她剛是跟複數的自己在戰鬥,他根本不敢想像整群的小蛙出籠劫掠的模樣,那絕對是周邊村落的天災。

但為何小蛙如此憤怒,如此執著要將土匪殺光?小猛覺得那是來自對土匪們把她交予他們自保的劍術用來傷害人所生的憤怒,雖然她知道教出去的東西要如何運用是對方的自由,但本意是保護最終卻給這片地區造成痛苦,她大概是感覺被背叛了,又或者她其實是在生自己的氣,生氣自己無知和單純,甚至有可能是因為愧疚,小猛觀察小蛙的表情,她的眼神了無生氣,除了因喘息而抖動的肩膀之外,整個人都不會動,看起來很消沉,眼光甚至沒有聚焦。他漸漸靠近,發現小蛙身上的傷口雖然多但都很淺,實際上只受了輕傷,心裡又萌生了一股寬慰,畢竟小蛙還是比較強的。

小猛覺得,小蛙也承受著某種心理負擔,殺光自己的徒子徒孫她應該不是沒感覺,且這害人的劍法正是她自己留下的,她應該比自己更痛苦,雖然也許正義感不能折磨她,但摘掉親手種下的惡果絕對不是好受的事情,於是小猛重整心態,決定先放下自己的迷茫去安慰小蛙。

他走向小蛙,對她伸出手:「你還好嗎?幫你處理一下傷──」

一瞬間,頹喪的狼眼重燃起兇火,零飛劍化為白光直朝小猛刺來,受到驚嚇的小猛立刻軟倒在地,腦中嗡嗡作響,怎麼回事?怎麼這麼生氣?我做錯了甚麼要殺我了?被小蛙攻擊的恐怖麻痺了他的身體,他跪坐在地上動彈不得,卻看到小蛙收回她的幫兇,一串鮮血灑到小猛臉上,背後碰一聲,有東西倒下去。

他回頭一看,自己身後倒著一個剛剛明顯是站立在他身後的女人,女人的喉嚨被零飛劍刺了一個大洞,血像花灑般瀝瀝,她的手上拿著一把短刀,刀尖在夜色裡閃著寒光,小猛看著她,她掙扎著蠕動,用短刀去刺小猛的腰,小蛙飛起一腳把她踢開,又補了兩劍。

「剛刀就在你頭上。」小蛙輕輕說。

小猛仍癱軟在地無法起身,小蛙提劍走過他身邊,谷地的篝火邊立刻響起慟哭和尖叫,有人奔逃,但聲音傳不遠,小猛背對著煉獄,又從眼角餘光中看見小蛙回到溪邊,脫下衣物清洗血跡和包紮傷口。隨後她再次離開小猛的視野,把兩匹馬都拉過來,熄掉篝火整理行囊準備出發。

她搖了搖失神的小猛:「起來了,走了。」並把冷血馬拉到小猛深邊。小猛看到馬的鞍袋裡和馬背上躺個好幾個嬰兒,小蛙拿出地圖展開,用手指沿著比例尺量了一下:「在艾德李斯有修道院和孤兒院可以收留他們,大概還有兩天路程,我們把土匪的馬都帶走吧,用那些馬拜託修道院收留嬰兒,快過來幫我抓馬,還是你要負責用米湯餵小孩?我可不養他們。」

小猛站了起來,他沒得選擇,只能跟著小蛙走回昨夜被焚燒過的山村尋找剩餘物資,他的腳剛踏進村落的斷垣,陽光射透了雲層照在他身上,黎明降臨地面,冷絕的嘲諷著連綿的淒慘光景。

陽光灑落,天地無聲。

----------------------------------------------------------------------------------《師徒》完
                                       20210627 PM05:01於陽明實驗室


---------------------------------------後記--------------------------------------------
這篇文章是一個老靈感,但一直都沒有寫出來,因為懶。
而且並不是很有趣的靈感,所以我就一直放著不管,

直到我因為寫不出來這次的命題活動,就硬寫了這個靈感,但是因為心情不對,沒有激情,所以硬寫文字就很澀,自己看都覺得沒有美感。
我寫文都是靠一口氣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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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羽·凌风 于 2021-6-29 15:48 编辑
从开头的环境来看,那地方能养活一小队山贼,那么意味着附近是有更弱的人存在的
但小蛙没想过去抢劫那些更弱的、山贼的目标,而是直接想抢山贼,不错不错,劫富济贫WWWWWWWWW
是说在那种看起来就很脏乱差的环境里身中数箭还没有正经医疗真的没问题吗?小蛙竟然还能那么淡定地自己处理+观察人群+思考人生,而我一直在担心她会得破伤风WWWWW
小蛙教少年说人生哲理(?),像极了老派私塾先生让学生死记硬背读不懂的名言名句,并表示反正记下来迟早就懂了,然后事实和故事总是会告诉我们,学生以后还是不一定会懂(X)WWWW
不然你以為華樟離黃河的距離需要走幾十年?
小猛应该回答:华樟是海岛,黄河在大陆,光靠走几十年还真到不了!(炸!)WWWWWWWWW
是说小蛙找豆子那段压根就不能叫旅行啊,那叫流浪!说句小蛙孤儿流浪记,小猛就懂那是啥光景、就不期待了(X)WWWWWWW
后面的剧情越来越有武侠风了,武功传到心术不正之人手上,师傅不得不清理门户啥的,只是一般武侠故事的正派也没有小猛那么左(X)WWWWW

前面半截讲小蛙往事的部分,那种对前途(豆子去哪儿)和过去(该不该教武功)迷茫还挺自然流露的,并且涉及到兵荒马乱的大环境背景,还有几分宿命如此、天下苍生皆苦的意味
而后半截小蛙经历流浪显然坚定了很多,迷茫者换成了小猛,但小猛的心理……
感觉他自己都没有搞清楚到底想干嘛、不管是中间的争吵、提出比赛还是救人过程都想一出是一出,甚至最后该把婴儿送去哪里都要小蛙来安排
与其说是迷茫迷失,不如说就是单纯的愚善(X)WWWWWWWWWW
所以最后女人同样是土匪这件事,有没有让救下女人的小猛也感觉到背叛和一片好心都错付了呢?WWWWWWWW

最后顺着你的话(?)吐槽一下,确实这篇和你以前流畅的行文相比要生涩好多啊,前半截有部分句子都感觉有点读不通(X)WWWWWW
后半截行文好些,但心理描写又简直太白,直白到作者也要下场和小蛙一起批判小猛了(猛男哭泣.jpg)WW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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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蛙没想过去抢劫那些更弱的、山贼的目标,而是直接想抢山贼

山賊的武器比較好也比較多,選擇性更多WWWWWWWWWW
這好比不搶生產工廠,直接搶貨流集散地(X)WWWWWWWWWW

而我一直在担心她会得破伤风WWWWW

她就是被淺淺的刺到或者扎在體表上,而且前面說了她剛拿到藥WWWWWW

對啊但小蛙不懂嘛,她沒轍,又覺得該教,說不定那些老私塾老師也是沒轍啊,不知道怎麼教但又想教,然後就.......
小蛙那確實不能算是旅行,她就是瞎走,還在各個時空間跳來跳去,後來能找到已經算是奇蹟了。
其實按照我本來的預想,後來是有一位神幫助小蛙找到豆子的,但祂以此跟豆子勒索了一樣神器,只是這個部份後來我忘記了,而單純讓小蛙靠運氣找到豆子感覺也很賽,所以實際上小蛙到底是有人幫還是自己瞎找找到,我還沒決定
畢竟在原著(?)裡這時候就是我跟朋友拆夥了,於是編了一個理由讓小蛙離開大家,然後我開始自己的新篇章了,算是把前面跟人合夥畫的部分割裂的關鍵步驟。
只是那時候小蛙確實就是流浪,每次寫那個部分我都有種"這是哪來的野孩子?"的感覺WWWWWWWWWWWWWWW

小猛確實前期挺左的,你看獵會貼吧大老吹牛那篇他也是急急忙忙要勸阻要給人戴道德高帽,
他會這樣是因為他以前是被養在羽蛇神那裏,對世界的了解是書上看的,對仁義道德有著近乎迷信的崇拜,
他覺得只要大家都做好人世界就會變得完美,所以和小蛙開始生活之後有機會就想推崇他的仁義道德,
這篇文章也有地方在暗示小猛很菜,比如會因為騎馬旅行興奮很久等,所以他覺得這是必須用道德處理的事情,
小猛不知道人和人的關係比他以為的複雜很多,當然他後來就會慢慢理解了。
他確實就是單純的愚善,只覺得"這樣不行!","不能殺人","一定要救人","無論如何傷害別人都是不對的"這樣,所以他做啥都慢小蛙一步也沒有超前佈署和計畫性的感覺,確實就是菜和莽。

你看他後來不是就嚇傻了嘛,嚇得失去自理能力(?)任由小蛙擺佈安排,畢竟你也知道,小蛙後來被豆子罵了一頓之後,
已經比較會顧慮其他人了,而且她還是銘記著豆子的教誨的,對於"大俠"雖然迷茫但還是有點點嚮往,並不是完全不顧慮人命,
只是她做事就是有太過武斷和暴力的傾向。

后半截行文好些,但心理描写又简直太白,直白到作者也要下场和小蛙一起批判小猛了(猛男哭泣.jpg)

我就心態和情緒不對,其實這種情節簡單重心在心理描寫的文我覺得很難寫WWWWWWW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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