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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羽·凌风 于 2021-9-9 13:12 编辑
早在原人诞生之前,这个世界被野兽占据,文明和智慧都不存在,蛮荒的本能统治着大地上的一切——这便是人们对知性最初的理解。
直到航海时代初期,航运的发展极大地促进了人们对大陆的探索,许多深埋于无人之境的古老壁画被相继发掘出来。震惊世界的是,这些壁画并非出自原人的手笔,而是由龙类的巨爪所镌刻的、来自远古的诗篇。
对于大部分观赏者而言,古龙的壁画展示的仅是那些庞然大物原始而朴素的表达欲望。但一些更为敏锐的学者却在古老的传说里看到了世界的真理——那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早的,有关探究和智能的火种。
这里要讲述的,就是那些不一般的学者们,与龙图的故事。


《地母神》

北若兰国首都中庭市的天文馆里,有一面十分奇特的壁画。无论是来此观光的游客还是慕名前来求知的学子,无一不会被那壁画庞大的尺寸和苍劲的爪痕所震撼。那面巨画翻刻自航海时代在火凤洲烈焰山脉附近发现的古龙图,崎岖不平的岩石断面上清楚刻画着一张有些歪扭的笑脸,椭圆形的脸蛋里长着双眉头放松的下垂眼,耳朵根几乎歪到了鼻子旁边,嘴则是咧得很长好似在微笑。那圆脸上还有头发,根根粗发从脑袋顶上一直弯曲着连接到下巴底下,看起来十分滑稽。但正是这张滑稽的脸,带来了现代科学的黎明。
事情要从2114年开始说起,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山恩,出生在北若兰国东南部的一座海滨小镇铜蟹港里。
山恩的家庭是北若兰海港最常见的渔民世家,他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在船和水中度过。也许是家人教导有方、也许是天性热爱大海,山恩从小就表现出极高的航海天赋。他三岁时就能一个猛子扎到海底帮父亲采集贻贝,五岁时便可独自乘小船提鱼叉追捕迁徙的鱼群。
山恩十二岁时,铜蟹港遭遇了一场罕见的风暴,无论是破坏力、影响范围还是危害程度都百年难遇。在风暴抵达小镇前,镇长就向所有渔民发布了风浪预警,可那时的渔民各个起早贪黑地干活,有些甚至半夜里就出海去寻找渔场了,他们很可能根本没有看到镇长的警告。
眼看着风浪越来越大,渔民们都没有回来,岸上的众人焦急万分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山恩站出来了,他主动请愿出海去寻找那些迷途的渔民,他称自己早已背下附近所有的渔场、并且知道每一处暗礁的位置和每一道旋涡的方向。不少人都曾见过他不到十岁时就独自出海去到大陆架的尽头,在暗礁区域游刃有余,于是大家相信了他。
山恩也确实不负众望,他开着自己家里的备用小船出海,在最激烈的风暴抵达海岸之前,就把所有的渔民都找了回来。那一天,附近几个遭受风灾的小镇都损失惨重、死伤数十,就只有铜蟹港无人伤亡,山恩一举成为了小镇的英雄。镇长甚至立即宣布等自己退休后,山恩就是铜蟹港的新镇长,在那个家族继承制度深入人心的时代,这着实是一项无上的荣誉。
但真正改变山恩人生轨迹的事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的新年宴会上。和北若兰国很多地方一样,铜蟹港每逢年初便会举办盛大的宴会,人们会在镇中心最大的广场上舞动纸扎的海神莫拉克迪和风神温迪妮,祈求来年的风平浪静、藻茂鱼肥。那时候也会有很多外地人来到镇上,为镇民展示外面世界的新奇事物,或是巨龙的爪子、或是异乡的奇石,对于一直生活在小镇里的年轻人来说,这是最受欢迎的活动。
那年和往常一样,宴会活动上来了很多外地人,其中有一个格外受关注。那人没有带金银珠宝和奇珍异兽,而是拿了张精心装裱的画纸,上面用歪扭又劲道的笔触绘着一张造型奇怪又滑稽的笑脸。外地人称,这张脸来自大海彼岸的朝凤之国,临摹自异国的探险家在深山洞窟中发现的壁画,那是远古巨龙刻下的爪痕,描绘的是人们完全陌生的异国地母神的面庞。
世代生活在海滨的渔民只熟悉龙人型的海神和鸟人型的风神,他们只在海浪的波纹与浮云的轨迹里觅见过莫拉克迪和温迪妮的样貌,可连听都没听说过大洋彼岸也有神在庇佑,还是长了斜眼大耳和笑嘴的异国神明。这张脸在山恩心中种下了好奇的种子,他渴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登上那个外地人描述的异国,离开小小的海港,去看看大海另一端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于是,当两年之后,星引公司的远洋商船白月号在铜蟹港招募水手、准备启航前往异乡的时候,山恩报名上了船,并因为自己的出色履历成为商船上的瞭望手。那是他第一次参与远洋航行,他只有十八岁,刚刚达到北若兰国征收远洋水手的年龄下限。
“我的第一次远洋航行是一场美妙的噩梦。”这是山恩后来对那场冒险的总结。那时候,即使是航海技术最进步的北若兰国,海洋航行的能力也很有限,浪琴号惨案的影响仍余波未减,远洋风暴、海生巨怪和未知暗礁的威胁将航船禁锢在屈指可数的几条海路上。这些航道大部分都是环洲航线,仅有一条能够脱离大陆架荫庇的远洋航线,也是通往外洲的唯一通道。
想去火凤洲,商船必须沿利奇洲狭长的东海岸一路南下,避开有恶龙栖息的北洋,在大陆和海港的帮助下穿越赤道带,最终乘南洋的西风抵达火凤洲南部的港湾。对航海时代早期的木帆船来说,这已经是最为安全可靠的航路了,但依然漫长而颠簸,充满了未知的挑战。
在长达一年的航行中,山恩见到了和家乡截然不同的海港、和近海渔船上从未有过的苦难。他和许多远洋水手一起,经历了肮脏、缺水、饥荒、伤痛和疫病的折磨,他拼着暴风登上过高耸的桅杆,也见同行在浪涌时被甩进海里。那时候,远洋水手的健康和生命正如探索新航线的船只,是消耗品。
在如影随形的生命威胁中,山恩那出生于海港渔家的心性受到了极大的磨炼。可远洋再艰辛,也无法磨灭山恩自幼对大海与航行的热情,瞭望工作闲暇之余,他还特地向船上的制图师和航海士学习驾驭海船、辨别方位的技巧。也是在那时,山恩第一次见到了世界地图。
那时候,即使是航海能力最出众的北若兰国,也只抵达过火凤洲。海图上只画了利奇洲和火凤州的轮廓,狭长细瘦的利奇洲位于海图的西方,其凸起一面朝向Y字型的火凤洲。两座大洲的轮廓共同组成了当时远洋游子们心中的两大图腾,“海长龙”与“双头凤”。而唯一的一条航道之外,密密麻麻的黑叉标注了大型海难、礁石区和巨型海怪存在的地点,环绕两洲的海域皆是由海龙和风暴统治的深渊。
山恩学得很快,在那次航行接近尾声时,他就已经能够根据星空与太阳的轨迹在海图上准确分辨出船只所在的位置,他查阅海图、分析天象指出的航线已经和经验丰富的航海士没有多大差别。待商船抵达火凤洲西南部的鸣喙港时,山恩已然度过了实习期,成为白月号正式水手中的头牌,甚至有了属于自己的寝舱,一趟航行下来赚到手的钱财比家人老老实实捕三年的鱼还要多。
山恩爱上了这份工作,从那之后,他跟随白月号往返于北若兰国和朝凤国之间,于唯一探明的航道上奔波,儿时眺望的远洋和异国都成为了他的生活。铜蟹港的镇长职位对他已再无吸引力,如今的山恩自己就是那些带着来自异国他乡的奇珍异宝参加小镇新年宴会的人。他一路从水手做到水手长,再成为专业的航海士,甚至做到了白月号的副船长,铜蟹港的亲朋都将他视为家乡的骄傲,说他天生就是一个伟大的航海家和探险家。
但山恩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来都不是探索,遵循海图按部就班航行的新鲜感还比不上年幼时驾驶小渔船在风浪中寻找新的渔场。当远航成为职业,山恩却没能找到年幼时看到异国神明时的那种好奇带来的憧憬,为了找回感觉他还特地在朝凤国的海港买了地母神脸相的复制图画,据说那上面的每一跟线条都出自身为地神嫡嗣的巨龙,再把那垂眼角的慈爱笑脸恭敬地挂在自己的寑舱里。他最爱做的事变成了在海港酒馆里和水手们闲聊,听那些企图开辟新航路的探险家们不断传回有关深渊、巨龙、宝藏与死亡的故事。
直到一个能够真正发挥山恩天赋的东西出现:山恩30来岁的时候,北若兰国的探险家以数艘远洋船只和上百条人命为代价、在利奇洲东部的海域击杀并带回了一头海王鲸。几年之后,北若兰国的造船学者们通过研究海王鲸的臂鳍和皮膜,发明了即柔软又坚韧、如同巨龙翼膜般结实有力的鲸皮帆。
鲸皮帆的出现改变了当时的航海业,海船能够以更快的速度、更高的稳定性和更强的机动能力穿行于大洋之上。其实是在风暴骤起之时,鲸皮帆也能拉满幅而不惧撕扯。换上新帆,山恩的商船横跨浪洋从利奇洲前往火凤洲的旅程也从近一年缩短到了半年有余的时间。
若仅是如此,对山恩一成不变的生活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更令人振奋的事发生在数年后,朝凤国的探险家借助鲸皮帆尝试扩大对外海深渊的探索时,发现大洲之外的海域并非空无一物的荒漠,他们跨过火凤洲北部的赤道与海峡,在大海远方又觅得了一处歇息的港湾。那里的原住民管自己脚下的土地叫“卡亚纳兹”,意为“满月升起的地方”。它的海岸线远远超过了岛屿的界限,那是一片崭新的大陆。
听到发现新大陆的消息,山恩心中久违地又燃起了对远航的渴望。于是当星引公司征集想要第一批去探索新大陆、开发新航线、抢占贸易先机的海员时,他立即积极响应。公司同意了山恩的申请,考量到他的航海能力,公司将最好的远洋海船配给了山恩,那是艘集速度、稳定性和载重于一身的三桅帆船,那甲板的每一块鲸帆、那船尾的每一根木刺都是用北若兰国的最新技术打造的。船上还有专用的淡水循环器,那种基于水魔法阵的高科技玩意儿通常是只有贵族游船才会装配的。
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灰鸥号,取自海滨人所敬仰的风神鸥鸟温迪妮之名,带着航海之国对大洋彼岸的憧憬。和儿时顶着风暴扬帆远航一样,正值壮年的山恩更是不负众望。他率领灰鸥号遍历了卡亚洲的海岸线,从距离火凤洲最近的砂山荒漠到茂盛富饶的雨林平原,从东部的宁静港湾到西部的平直海岸,他们在南海的岛链群触过暗礁,也曾被北海重重堆叠的冰川劝返。
山恩甚至还在青海附近遭遇过游荡的海龙,那天天气很好,船上的瞭望手远远地就看到远洋里有一座高高隆起的肉山。那时灰鸥号正和朝凤国蟹爪远洋公司的苍桅号相互照应着,沿外海横跨长青海,企图衡量海湾的尺度。见到海龙后山恩立即下令返航,可青海的海口多雾,常年难得遇到适合北上远航的日子,苍桅号判断海龙距离尚远还有周转的余地、仍然坚持继续前进。
直到两个月之后,灰欧号重新补给、重新选定日期再次踏上相同的旅程时,他们在青海口中北部的礁石群中,发现了苍桅号的残骸。和灰鸥号一样,苍桅号也是一艘完全装配鲸皮帆的三桅帆船,可现在两艘船已看不出一点相似的样子,她的船帆被啃食过、船尾的长刺已被更加巨大的猛兽折断、船身上还留有利爪与尖齿的痕迹。
如果那时没有果断返航,灰鸥号也将落到同样的下场。苍桅号的悲剧结结实实给赛恩上了一课,即使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适用的远洋帆船技术,可一旦正面遭遇海龙,海船以及她所承载的一切,都会在须臾之间沦为一滩尸骨。所幸为了绘制海图和大陆的轮廓,灰鸥号从来都不会距离大陆架太远,山恩也只见到过那一次海龙。
这次远航历时接近十年,期间水手死伤上百,巨大代价的背后,是灰鸥号率先画下当时最精准的新海图、并在赤道的北方开辟出一条连接故国与新大陆全新航路的壮举。从此,海长龙与双头凤隔海相望的海图上又增添了一颗仰头嚎叫的兽首,水手们按照习惯为它取名“凌空狼”,一头面积比利奇洲和火凤洲都要大的、脚踏着朔北冰海的拜月巨狼。
“这就是大海,他和慈悲为怀的地母神不一样,他是严父。你必须穷尽你所有的经验和知识,以求不要犯任何错误,那位严父见不得你的任何错误。”这是山恩对那场卡亚洲远航的感言,直到今天还写在航海学教材的扉页上。
熟悉山恩的人都知道,此般拟人的比喻并非他的一时兴起。赛恩永远都记得儿时在新年宴会上看到的那张地母神的面庞,也一直把异国的神脸画像挂在自己的船长室里。待完成卡亚洲的地图绘制和世界海图的绘制工作后,那墙面上的挂图又多了这一张。
闲暇时候,山恩总爱坐在船长室里,凝望墙上的两张图画发呆。也许是出于对引领自己踏上远航征程的地母神的尊敬,也许是出于不为人知的恶趣味,那张海图并没有按照惯例的上北下南进行摆放,而是以上东下西的方位放置。如此一来,海图看起来便也像是一张脸,呈V型于赤道相会的火凤洲与卡亚洲像两只眉头紧蹙的怒目,向东挺出的月牙状利奇洲就是两端下压的怒嘴。他时常给下属开玩笑,说自己船长室里的这两张画像,分别从山龙与海龙手中攫取,是慈悲地母与严苛海父的面庞。
结束远航的灰鸥号重新做起跨洲商船,来往于利奇洲与卡亚洲之间,经营着刚刚开辟的新航线。直到2167年的夏天,一向以谨慎闻名的灰鸥号仍在卡亚洲的东南海岸附近遭遇了一场罕见的风暴。狂乱的飓风撕碎了灰鸥号的鲸帆,翻涌的巨浪打断了船身的尖刺与主桨,还把船上的货物与船员们的家当都掀了个底朝天。遭受重创的灰鸥号不得不停泊在卡亚洲的河口港修养,等待暴风过去、船只修缮,再就地买上些便宜的特产返航追回损失。
那天,山恩的船长室也被风暴卷得一团糟,木桌子木椅子全都翻倒,上面的书籍和文具滚得遍地都是。更糟糕的是,他热爱的地母神画像也被狂风撕坏,一道大口子从鼻子的位置横割了画面,把慈悲的笑脸切成了两半。对迷信神明的水手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山恩让船员把地母神的画像拼好,他要再去买一张新的画像,还得办个仪式让原本寄宿在破画像中的神明移步,继续保佑他远航安宁。
可那个拼画像的水手是在卡亚洲招募的,他对异国的文化没多大兴趣,从没注意过地母神的样貌,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和大海没什么关系的异国神明。他随手拼图,把地母神的歪嘴拼到了笑眼顶上,本就很扭曲的神脸这下变得更鬼畜了。山恩见后勃然大怒,他以船长那浑厚威严的嗓音训斥水手,水手却委屈地辩解说他以为被撕碎的是一张海图。
水手的这句话改变了世界。山恩正眼一看那被歪扭拼凑的神像,恍惚间看到了海长龙、双头凤与凌空狼的轮廓,那地母神的嘴和利奇洲的弯曲角度很是相似,那舒展眉眼的角度也恰如火凤洲和卡亚洲的夹角。他赶紧拿出真正的海图来对比,确实越看越像,地母神的面庞囫囵转个圈,竟然刚好状似海父的怒颜。
山恩心中涌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知道那地母神像来源于朝凤国内陆的山脉,那里有山龙生活,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和海洋一样,陆地上也有巨龙画出的、凡人所不敢涉足的深渊。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山龙的领域和海龙的深渊,如果这是同一种东西,地母的笑脸与海父的恶相,如果这也是同一种东西……
如果这是同一种东西,那地母神的脸相图兴许画的根本就不是单纯的神明形象,而是巨龙自天空上看到的大陆!那深渊就并非空无一物的荒漠,海图也能像地母神的图画一样囫囵转个圈,并且在这个圈上还有耳朵和鼻子存在!
这个发现让山恩再也无法忍受被深渊包裹的现实与总是跟随在探险家身后的过往,绘制卡亚洲海图的经历激起了他探险的激情,他已超过50岁,在那个原人平均年龄不到百岁的时代已经算是年长,但他的心却还是和年少时一样,渴望着去到大海的彼方,那个真正的、不被深渊所裹挟的彼方。星引公司想必不会同意自己的商船参与这样无法预测的冒险,他只把这个构想告知了自己的水手,并决定在灰鸥号修好之后,不往西回北若兰国,而是一路向东,朝着地母神画像上距离卡亚洲最近的耳朵的方位。
许多水手都认为山恩疯了,他们听闻过太多探险家闯荡海龙深渊的故事,无一不是以遭遇海龙、风暴或是其它巨怪的袭击不得不返航而告终。唯有卡亚洲的发现是个例外,但时隔多年,如今的探险家又以新世界为中心向四周扩展了比凤狼间的海峡更远的距离,依然只能看到荒芜一物的海面和暗礁,卡亚洲的发现只是个例外。
“那些探险家找不到新大陆,是因为他们手上没有海图!”而自信满满的山恩在航海日子中如此写道,他不顾水手的反对,带领愿意跟随他的下属和在河口港招募的探险家,以能买到的最精致的朝凤国地母神画像为地图,备好足以环绕卡亚洲一周的干粮,毅然启航开始了向东穿越深渊的航行。那是2169年的春天,山恩55岁,率大病初愈的灰鸥号和想要同行的探险船远逸号与定海号,领两百余人,开始了世界上第一次环球旅行。
这其中,远逸号是个精于远洋探险的老手,已在海图的边界上来回闯荡过两轮,但从未跨出过深渊的边界。她的船长原达也是个北若兰人,靠着开辟航线与港口的奖金过活,曾经参加过卡亚洲的测绘,但因为资金不足缺乏补给没能从头坚持到尾。定海号的船长,卡亚洲河口港的本地人盖尔则是个纯纯的新人,据说是当地富商的公子,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远航探险,看上去比过去第一次当上远洋水手的山恩还要兴奋。两艘船都是比灰鸥号小上许多的双桅帆船,航行在旗舰灰鸥号附近,架势好不热闹。
三艘海船离开河口港,沿卡亚洲的南缘向东航行,跨过灰鸥号曾经遭遇风暴的地方。按照已有的海图,越过卡亚洲东南的峭壁海角后就得贴着海岸线向南进入长青海的港湾了,但山恩抛开那个他自己绘制的卡亚洲海图,他用大洲的面积和海岸线的形状校准地母神画像上的每一个斑块、用已知大洲之间的距离判断画像上斑块间的远近,他还把图像卷起来让笑嘴接在眉眼旁边,看船只应该在海面上划出怎样的弧线。在旗舰灰鸥号的指挥下,三艘海船越过了峭壁海角,依然径自向东偏南的方位航去,驶入海图上没有标注的远洋。
起初,这场航行和过去的远洋航行没什么两样,这得益于山恩特地选了个风浪平缓的季节。船上一些好事的探险家发觉这个船长会把山神和海图联系在一起,实在有趣,便常来与他攀谈。那时候的探险家多是想找刺激的贵族、游手好闲的散人、亦或是走投无路的罪犯,只有少数追随山恩这个“卡亚洲地图测绘师”的正经探险者。山恩把他们全打发去帮水手干活儿,灰鸥号上刚损失了一批经验丰富但不愿冒险的水手,现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尽管是在朝向九死一生的未知之途前行,但得益于赛恩的自信与他规划航线时的沉着,以及两艘同行船只的陪伴,远航的气氛还算平静。直到第一场变故发生,那是在离开卡亚洲的大陆架近半年后,这时船队已经驶过了那些存活并返航的探险家们曾抵达的界限,在完全未知的海域上渐行渐远。瞭望手每隔几天就会汇报一起有关巨鲸或是海龙的目击,迫使胆壮却谨慎的船长不得不一次次修订航向以避开巨兽的前路。
可即便如此,船队依然在卡亚洲东部的雾海撞上了一群逆戟鲸。那是一片从未有人描述过的海域,冷冽幽邃的海面上常年漂浮着青雾,浓雾骤起的速度比陆地上的山谷还要快,待水手们注意到时,已经被困在了雾海中间。视线受阻,他们也没看到那群如同恶魔般漆黑的鲸正在海中嬉戏,便随着海浪冲了上去。
即使有三艘船,相比起以家族为单位生活的逆戟鲸群来说也并没有数量优势,那黑鲸受到惊吓,毫不意外地攻击了船只。逆戟鲸巨大的黑色身躯不断撞击在船体两侧,一次次跃出海面露出它们惨白的胸腹,比风浪中忽隐忽现的黑岩礁石还要骇人心魄。它们还用尖锐的鳍爪与尾棘摩擦船底,以精于猎杀的利齿剐蹭并咬碎保护船身的木刺,它们还相互推攘、发出刺耳的呵呵呼啸。这怎么看都不是受惊和愤怒,那些黑鲸分明是在玩耍。
船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感受到海船在巨兽面前的不堪一击、听见木头在爪牙压迫之下不断回响的哀鸣。许多时候,那巨鲸腾跃而起的身躯竟能超过船舷高度,层层巨浪令船只几近颠覆。修缮一新的灰鸥号转眼又是一副刚被暴风摧残过的惨状,船舱开始漏水、船身逐渐倾斜、侧板和底板也有断裂的迹象。
不管是常年在已开辟海域经商的水手们还是只敢在海图边缘磨蹭的探险者们都终于意识到,那些对巨怪遥远的惊鸿一瞥和酒馆里听到的海难传闻都不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这些毫无理由的、建立在嬉戏之上的敌意,原来这才是被称为“深渊”的远洋真实的模样。
为了保护船只、保护自己的性命,船长们不得不指挥船员竭尽所能地反击。他们用当时最先进的火炮对准海面射击,但安装在船侧的炮很难打到船底。他们从炮口中伸出移动木刺突击,可木刺很快就被巨鲸的伟力碾成齑粉。惊慌失措的水手们还搬起炮弹直接扔进海里,那是比人脑袋还大的石弹啊,锤在巨鲸头上啥事儿没有,丝毫无法阻碍攻击的频率。用于自保的武器无一是处,许多船员却在鲸背造成的激荡之中跌下船舷,再也没有浮起来。
不多时,船体最小、船长经验也最缺乏的定海号便在黑鲸的不断重压下被折断了龙骨,海水随着巨浪涌入船舱,将定海号拖向地狱。在一片混乱中山恩能看到定海号的船长抱着倾斜的桅杆向海里投掷标枪,感受到那个缺乏经验但勇敢无畏的年轻人想要挽留一切的徒劳。可此时自顾不暇的灰鸥号和远逸号却无力伸出援手,只能看睁睁看着海面被黑鲸翻动的浪涌染成一片殷红。
鲜血的刺激之下巨鲸愈发急躁,眼看着相信自己、跟随自己踏上远航的人们都将成为深渊中的受难者,山恩于千钧一发之际想出了一个奇招。他指挥水手把船上的淡水处理器扔向鲸群,再用仅剩的几颗炮弹轰击处理器的木壳子。那处理器突受重击,又被好奇的巨怪啃咬,刻在木盒内铁盘上的淡水转换魔法阵遭遇了太多本不该它承受的重量,它不断吸收逆戟鲸的能量,并在海面上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淡水爆炸。
自己的身体猛地脱力、身边的海水突然淡化,魔法的涌流之于海生动物正如火药热浪的威压之于陆地上的原人,这着实把鲸群吓坏了,漆黑的巨大身影争相逃亡,将遍体鳞伤、岌岌可危的两艘海船留在原地。惊魂未定的海员们在雾海等了好几天,待到水手们用船上的救援工具修补好破损的船体,待到萦绕多时的浓雾终于有散去的迹象,待到四处都看不见巨鲸的身影,才小心翼翼地驶离雾海。
修船之时他们甚至用打捞起来的木板为定海号做了一块墓碑,那是一艘小号的双桅帆船,完全用定海号的遗骸制造,她的木板上还有逆戟鲸的齿痕、桅杆只有灰鸥号船舷栏杆的粗细、风帆的碎片浸饱了血水变成朝阳的颜色。那小小的模型船上面没有桨也没有舵轮,亦没有水手与船长,她将顺着北海的西风与洋流一路向东漂行,去代替她的船员们看到世界的尽头。
失去船队唯一的淡水处理器,往后的旅程注定会更加艰难,但好歹这一次,灰鸥号和远逸号的命是保住了。经此变故船队损失惨重、前途一片黯淡,他们勉强回收了些定海号的物资,但综合所有剩余的淡水、再加上烧制的蒸馏水,省吃俭用也支撑不了一个月的时间。此时船队离开卡亚洲的东缘已过去了两个多月,返航已是奢望。所幸对比地母神海图后山恩发现船队已经度过卡亚洲到新大陆的半途,剩下的旅程约摸已不会超过一个月,这个难得的好消息成为了船员们挺过难关的信仰。
为了在弹尽粮绝之前抵达神明指引的彼方,船队不得不日夜兼程。两艘幸存的船只相互照应相互扶持,时时刻刻,都有水手的眼睛注视着危机四伏的海面,不放过每一个巨物的剪影、每一片酝酿中的风暴与雾团。山恩更是难以安眠,他夜以继日地测量和计算,发誓一定要在淡水耗尽之前发现新的大陆或是岛屿。有时,他甚至指挥船队冲进初生的暴雨之中,全为节省时间驾劲风渡过海域,再顺便搜集些从天而降的淡水。
尽管精打细算,船上仅存的淡水在坚持一个月后依然所剩无几,可海图上那片全新的大陆仍然遥遥无期。没日没夜,山恩举着望远镜眺望东北方的海面,那里除了大海便只有更远的大海。随着饮水日渐紧缩,焦躁恐慌的情绪开始在灰鸥号上蔓延,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船员只记得山恩摧毁了远航赖以生存的淡水处理器,全忘了是他的果决救了大家,没多时就烧灼成了反叛的烈焰。
几个好事的探险家伙同心怀不满的水手,于一天深夜发起暴动。他们高举船上的木工用具作为武器,把毫无防备的船员们全赶到底层船舱里。那时候山恩愁得日日失眠,刚打算从船长室走上甲板吹吹风,就被气势汹汹的叛乱分子推到了船舷边。他们又渴又累,满眼里全是血丝,扯着山恩的衣领将他压倒在栏杆上。
他们强迫船长给个说法,他们满口叫嚷是船长把所有人引领到了这个空无一物的荒漠里,丝毫不顾自己也是明知那些九死一生的深渊传闻才踏上的这艘向往远洋的海船。他们甚至想把山恩扔下海,脱水而死的绝望已让这些人失去了理智。附近的远逸号也注意到灰鸥号上的异状,点燃了灯火,准备好随时提供武力支援。惨案一触即发,恰在这时,东方的远天之上出现了一头龙的影子,翅翼宽大、肢体矫健、躯干粗壮的龙,那是一头山龙。
“对远离文明的探险者而言,巨龙向来都是威胁与死亡的代名词,但那天不一样。那天出现在船首的山龙,带来的是希望。海龙是不会飞上天空的,生活在陆地上的山龙才长有那样的构造,这说明那附近一定有陆地存在。”后来,对那天的叛乱仍然心有余悸的山恩写下了这段话,他写到自己那时直接跪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好几个在叛乱中伤人杀人的暴徒都冲到船舷边呕吐。当被囚禁的船员们被带到甲板上时,人们仍能看到山龙渐行渐远的巨翼在满月之下发光。
不久后,当旭日的阳光自东海升起,瞭望手终于望见了朝思暮想的陆地。而当海员们登上陆地后,他们所见所闻皆是和过去截然不同的风景。这里天上飞着从没有人见过的山龙、地上跑着身披鳞片的虎狼、水里游的也是闻所未闻的巨蛇与巨蜥。这里更是一个人影都见不到,没有码头没有村庄,也没有土著为远来之客献上食粮。举目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比一片更远的丛林,一座比一座更高的山峰。这绝对不是曾经画在海图上的任何地方,毫无疑问是一处崭新的大陆。山恩将这片饱含了所有人痛苦与希冀的奇迹大陆称为“山龙国度”,也就是后来的“尤烈提”,被自然所统治的荒野之洲。
地母神的“耳朵”是真实存在的,这个现实鼓舞了所有人,包括那些曾经质疑、不信任山恩的探险家与水手。考虑到山龙的频繁出现,他们没有按照惯例对新发现的大陆进行环绕测绘,而是在登陆的海湾附近建起了营地、插上北若兰国的旗帜,紧锣密鼓地开始搜集资源为下一场踏足深渊的行程做准备。山恩可没打算在新大路上度过余生,他还得去验证地母神的鼻子,以及囫囵转个圈后是否还会回到东方的笑嘴。
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搜集足够远航的资源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探险家原达的指导下,水手们不得不学会了木工、石工、建筑师、农民与猎人的活计,山恩也重操旧业教属下们捕鱼、并尝试在完全陌生的海域寻找适合下网的渔场。这个过程艰难而漫长,丛林之中尽是体型庞大的鬼魅之兽,常常也有山龙自低空飞越巡视海港,海员们只得缩在海湾的石滩地上发育,用岩土筑起高墙。他们还发现这里的土壤似乎具有矿物的特性,将它揉碎沾水涂抹在船底,不仅能够防止船体被木蛀虫和藤壶虫啃噬,还能让木头变得比礁石更硬。
就这样修生养息数载后,灰鸥号才终于准备就绪、再次启航。这时候,早已有一部分水手丧命于卡亚洲东部的海域、一部分的生命被开荒时遭遇的恶兽与山龙夺走、一部分人厌倦了远航决定留在新大陆经营集众人心血建造的港口,灰鸥号上愿意再次踏上远征的海员只剩从卡亚洲河口港出发时的二分之一。
就连远逸号的船长原达也决定留下,送别的那天,他驾远逸号跟在灰鸥号身边,护送自己的旗舰直到大陆架边缘。原达站在船头朝灰鸥号嘶喊,他说他会永远记得山恩教他的渔猎技艺,说他会在此处一直祝福山恩完成梦想,到那时更多祖国的海船就能顺着山恩开辟的航路来到新大陆,只要将余生都投入大海,他们也一定能够再次相见。
告别历经生死的同伴,山恩的注意力便又转向了另一场新的磨难。从地母神画像上看起来,往后的航程不再像之前那么遥远。这一次,他们目标的“鼻子”就在耳朵的南方,海图上的距离和火凤洲到卡亚洲相当,所有人都斗志昂扬。灰鸥号于暮秋季节出发,带上足够一半人口饮用的淡水、营地刚收成的粮食和勉强晒制做出的干粮,借季风的力量一路南下。
吸取了先前淡水暴动的教训,这轮启航时山恩为属下制定了一套更加完备的等级制度。他将所有水手和副手按照经验、特长和任期分成三六九等,再给每一个职位规定权限和获取资源的配额。这样的制度比起商人更像是军队,但对于管理与世隔绝又不得不朝夕相处的人群着实有效,并成为了后来远洋海船管理制度的雏形。
军事化管理让灰鸥号上的一切变得犹如纷飞的群鸟般井然有序,即使近距离看到鲸浮也可以在汇报船长之前做出正确的规避,这让山恩有了更多的时间计算路线、通过天宇与星空记录下航线的方位。目的地“鼻子”的面积很小,是地母神整张脸上最袖珍的斑块,航线稍有偏差便可能谬以千里,将灰鸥号导向空旷无垠的南洋。山恩必须认真谨慎,他按照从卡亚洲前往新大陆自然洲的实际航行时间重新核算新航程的距离和新大陆的方向,每夜通过星星的角度校准航速与位置。为求不出现一点闪失,山恩倾尽了自己毕生积累的知识与经验。
来自北方的季风推动着灰鸥号持续南行,直到深入南国的赤道无风带,季风的力量才逐渐减弱。为了保持前进的速度,山恩不得不指挥水手们以人力划动船桨。可即便如此,灰鸥号的这段航程之漫长依然远远超出了山恩的预料。本以为不出四个月就能抵达新大陆的中央地带,却接连航行了接近五个月都没有看到陆地的影子。没有其他船只陪伴在身侧,孤独的海员们只能看到巨鲸脊背和横鲨鳍翅在远洋里飞腾,带来一些危险的喧闹。那段日子过得很难,寂寞与怀疑常伴左右,好在严格的等级制度和充足的饮食让灰鸥号免于叛乱,但焦躁的心情仍在甲板上伺机而动。
这样的航行一直持续到灰鸥号突破赤道无风带之后,平静寂寞的海面上仍是看不到陆地的剪影,瞭望手都情绪低落百无聊赖,没多少人还在时刻注意远处的海平面。于是当乌云覆盖到灰鸥号附近的海域,拳头大的雨点开始落在甲班上时,再转向规避已经晚了,灰鸥号正面撞上了一场陡然形成于南国温海的风暴。
那天,久不见大陆的躁动和疾风暴雨一同席卷了孤独无依的灰鸥号,瓢泼海水卷起到达风帆的高度,巨浪一波波地奔袭只为将船只掀翻。相比启航时减员一半的水手们在甲板上忙得不可开交,疲惫、辛劳、孤立无援、望不见终点的绝望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灰鸥号在风暴中孤军奋战了三天三夜,期间黑云压境灰浪滔天,看不到太阳也找不见星月的方位,偌大的三桅帆船就是一叶孤舟,被风浪粗暴地甩来甩去,船身上用于加固木板的岩土块也都出现了松动和剥离的迹象。
也许再过一天,灰鸥号就会被撕得粉碎,悲观的情绪在船上不断蔓延。就连山恩也产生了自我怀疑,他在航行笔记里写道,“也许我们的旅途将终结于此,也许我们已经错过了那个小小的‘鼻子’,我们永远都无法抵达陆地。”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的凌晨,随着旭日东升,肆虐多日的风暴逐渐散去,船员们惊讶地发现灰鸥号已经搁在了一处之前从未见过的浅湾。放眼望去了无边际的滩涂横在眼前,那是由沙子组成的荒原,自船底一直连亘到天边。那场暴风将灰鸥号从原本行进的路线上扯开,硬生生抛到了一片沙原的边缘。只有卡亚洲的西海岸才有那么宽广的黄沙原野,而早已踏入深渊多年的灰鸥号不应该也不可能回到曾经熟悉的海岸,这里一定就是地母神的“鼻子”。
劫后余生的水手们欣喜若狂,他们纷纷抛绳索降下船,在沙原上奔跑嬉闹。他们从船上取下安营扎寨的工具,可噩耗很快从第一批下船的水手口中传来。人们跑过滩涂的黄沙、翻越高隆的沙丘,他们不管跑到哪里走向何方,目所能及的皆是寸草不生的大漠,正如他们刚刚逃离的那片空无一物的远洋。
于是在沙漠边缘迅速修好船身后,灰鸥号只得趁潮汐抬起搁浅的船身之时重新启航。好在这次他们已经发现了大陆架,便顺着海岸线,乘着北上的信风尝试探索新大陆的轮廓。山恩这才惊觉从海图上的鼻子造型来看,灰鸥号此番搁浅在一处犹如鼻梁般向海中凸出的半岛,已经接近大陆西缘的南部。如果没有那场改变航向的风暴,他们毫无疑问将错过大陆,迷失在南洋永恒的深渊里。
“当最后一块拼图证实存在的那一刻,海父与地母的形象终于合二为一。那一向苛刻的严父原谅了我的错误,他以风暴赐予我们指引,带领我们于绝望的深渊中找到了奇迹。从今往后,我将不再忌惮风暴,我将热爱风暴,我将追寻风暴。”我们无从得知山恩发现此事时的心情,是后怕还是虔诚,亦或是对人力的失望和对荒野的崇敬。人们只知道,在那之后,孤独的灰鸥号一路沿着海岸线航行却从未靠岸休整,他们扬满了帆掠过新大陆北部,向着东方的最后一段路途前进。
有人说灰鸥号失去了探索的动力,他们独行了太久,只想要验证那最后的东方彼岸到底是不是朝思暮想的故乡。也有人猜测这时的山恩由于年迈体衰,他的思维早已陷入疯狂,在漫长的航程中他一次次经历绝望与希冀的交替,见多了信任自己跟随自己的水手葬身鱼腹,还有那大海总是将他引以为豪的航海经验按在地上摩擦。他开始害怕远洋,可他亦不敢在陌生的海域和陌生的大陆停留,他只能不顾一切地前进。
山恩甚至放弃了继续记录航行笔记,没有人知道最后那段路灰鸥号又遭遇了什么,就连最终幸存的船员也不愿谈及最后一段航行的惨状。也许游经浅湾的海龙曾撕破她的船舷,也许盘踞大陆东北的山龙曾咬断过她的桅杆,也许栖身礁石区的群鲨曾磕断了船底的木板。一路上灰鸥号边走边修,在那段物产富饶动物活跃的热带珊瑚礁海域里,撞得遍体鳞伤。
只有一件事是明确的,当灰鸥号航行到新大陆东北边缘时,他们看到了一片庞大的岛礁群,无数或高耸或隐于海面下的岩石构成宛如森林的景象。山恩想起了海图,那张早已被自己遗忘在脑后的、“真实世界”所用的海图上,在利奇洲西部就有一连串探险家们从未逾越的暗礁,它由南向北延伸,一直接续到北洋的重重浮冰之上。
如果绕行将不知还要前往何处,山恩当即下令灰鸥号直接穿越这片象征死亡的海域,甚至遭遇暴雨与疾风也不停下脚步。他坚信在那暗礁所阻挡的彼岸就是大海真正的尽头,远航的游子经历过漫漫苦行,终将迎来结局。这是灰鸥号与山恩的最后一段航程,这一次,面对子民的鲁莽,喜怒无常的大海换回了他原本的恶颜,他抬起粗暴的巨浪抓住灰鸥号撞向礁石,早已残破不堪的船身不堪重创,粉身碎骨。
直到多年后,在礁石区附近试探的北若兰国探险船长帆号才在一座无人岛附近发现了灰鸥号的残骸,以及寥寥四名被海浪冲到岛上的幸运儿,经过长久的艰难生活,已于野人无异。得知他们是灰鸥号的落难船员,长帆号上的水手们全都大为震惊,他们大多听说过这艘远洋商船,在卡亚洲河口港自作主张向东航行驶向深渊,从此再也杳无音讯。早在二十六年前,星引公司就以违约冒险和海难为名从商船名册上划去了灰鸥号与山恩的姓名。可此时,这个早已一路向东没于深渊的海船的船员们,竟然出现在了启程之地的西方。
长帆号急忙救下这些落难的远洋水手,并将他们所经历的那个令人震惊的故事带回到北若兰国。幸存者们还妥善保管着船长的航行笔记,即使船长已和灰鸥号一起沉入礁石统治的海域,他的笔记仍能向世人昭告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能证明两座新大陆的存在,以及世界是个圆环形状的事实。
根据山恩的笔记和幸存者的证词,北若兰国立即派出军队从利奇洲西北的海角启程,尝试去扩展世界的边界。那是比探险船、比远洋商船都要更加结实的军舰船,拿着山恩校准过的更加精确的海图,从礁石区的北缘擦着北洋的浮冰绕行,可即使如此,抵达自然洲的海岸时船队和水手仍折损了超过四分之一。
探险家与军人们还在山恩笔记上提到的海湾附近发现了灰鸥号与远逸号共同建造的营地,可那里早已成为了一片废墟。有山龙造访过那座营地,烧焦的木头、石块与尸骨随处可见,根本就没有活人。终于,这场接近三十年的远航,终于在三艘海船相继殒命之后,在两百多人参与远航却只有不足五名幸存者归来的壮烈事实之中,落下了帷幕。
为了纪念山恩和原达在探索新大陆上付出的一切,北若兰国收拾自然洲上遗留营地物资,在附近更开阔更易于警戒和防守的平原上建起了一座新的城市,并将其定名“山原”,市徽便是一只展翅远航的灰色鸥鸟,两名伟大的航海探险家以这种方式终得再会。时至今日,山原市仍是自然洲这片属于龙的荒野国度里人口最多、面积最大、发展最稳定的原人都市。
直到今天,即使是手持完善的现代海图、即使是通读山恩留下的航海笔记,人们也无法想象在那个只有木帆船的时代,灰鸥号仅仅依靠一张模糊到几乎无法分辨出大陆轮廓的神像画卷,到底是如何在大海、风暴、海兽、巨龙、暗礁与孤独的共同夹击中,完成了这项几乎环绕全球的壮举。
山恩也被后世的航海家们称为历史上最伟大的航海探险家,并无一不为他航程末段时的疯狂、自责与悲观感到惋惜,为他没能亲眼看到全新的世界海图绘成的那一天而感到遗憾。毫无疑问,山恩的航海技术是领先于时代的,他在航线计算上的错误不归咎于他自己,那是山恩的知识体系把海面当做环形曲面而不是球形曲面所导致的误差,以及古龙图线条与斑块本身的模棱两可所致。
山恩把古龙图与海图联系在一起的灵光一现,把人们匍匐海面的所感与巨龙高飞于天的所见重叠起来,彻底改变了后世对大陆与海洋的看法,奠定了人们心中世界的全貌。他的雕塑,也将永远屹立在中庭市天文馆的大厅里,和地母神的巨幅壁画放在一起,作为“地球学说”的起源。而在那雕塑旁边,还有个灰鸥号的微缩模型,正如山恩在笔记中为定海号祈祷的那样,那小小的三桅帆船代替她的船员们,终于看到了大海的尽头。


来点世界观级别(?)的故事 并且感谢熊提供了所有船的名字,我真是太懒惹(X)
本来想像藏区恐怖故事那样写个短篇集的,结果第一篇就写了接近一万五千字啊!那就……先作为单篇发好了(炸)WWWWWWWW
这篇的灵感来源,和山恩一样,完全是在折腾地图的时候突然发觉的,那几个大洲莫名真的很像脸啊,还能正好组成两种表情(?)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故意这样设定,鬼知道我都看到了什么(X)WWWW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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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我最好奇的是.........海员和探险家的收入来源是什么?WWWWWWWWWW
虽然主角很有雄心、很有毅力,而且确实也做出了了不起的发现~
但是,他们一不大鱼,二不贸易,就只是去到处发现新大陆,这件事本身可以带来收益吗?WWWWWWWWWWWW
主角一个人很热衷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能有那么多追随者呢?WWWWWWWWWW

这篇文的整体架构我很喜欢,还有几个剧情转折设计也比较妙,比如主角发现海图和神像的相似点~
但总感觉,这篇从头到尾完全是一个长篇的雏形!很多地方都可以详写最后扩充成长篇有木有!
快去写长篇!WWWWWWWWWWWWWW


【发帖际遇】大熊星座 在龙峰山脉遇上了谜样的大姊,被请了一杯酒,喝下感到神清气爽,获得&sid=qQpORz 37探险经验 !

际遇事件仅作娱乐,正式设定请见【DL故事集】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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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羽·凌风 于 2021-9-6 16:09 编辑
回复 2#  @大熊星座

灰鸥号在最后一次环球旅行之前都是商船啊,人家在贸易,你看环球旅行之前他们的货被风暴搞坏之后还想着随便装一船回去好弥补点损失WWWWW
而前面探索卡亚洲是公司行为,抢先拿到最精确的海图和开辟新航线对贸易公司和海上贸易国家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去做的好事,所以做这些事的公司船是有工资或者奖金的(?)WWWWW
只是最后的环球旅行是自发的冒险行为不是商船的工作,所以有些对探险没热衷的贸易公司海员就没去了WWWWW
因此,可以想见的是,贸易公司把山恩和灰鸥号除名的时候,怕是还去找他的家人们或者铜蟹港要了违约罚款(不)WWWWWWWWW

至于探险家本身的收益嘛
普通的探险家:那时候的探险家多是想找刺激的贵族、游手好闲的散人、亦或是走投无路的罪犯,定海号的萌新大概就是这类
正经的探险家:就像上面说的发现新大陆/新航线/新港口/新贸易伙伴可以拿到贸易公司和国家的奖金,远逸号就是这类,还会因为奖金用完没钱补给而放弃新冒险
真正的探险家:像主角一样热衷有才并且能够完成壮举!(不是)WWWWWW

本来我一开始是有点想写成长篇的,但实在是难以下笔,最后还是干脆写了个科普传记的形式WWWWWWWW
而且这种DL版科学启蒙题材可以写的东西超多的,还是写成传记比较省力(哎)WWWWW


海图和神像的相似点……这个还是要附图比较带感,给你看看我的灵感来源!(X)WWWWWWWW
地图就是用来整活的!WWWWWW

结论:龙的画技不行(炸)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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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一開始就覺得龍的地母神長那樣非常邪門嗎?就一張草草畫像就迷上了,讓我想到黃金神威裡的越獄王白石,
白石想從畫家獄友那裏要一張獄友口中"溫柔的修女"的圖片來尻,但那張圖畫得很草,只有寥寥幾筆白石很不滿意,
可他也因此非常想見到那個修女真正的樣貌,於是開始不停越獄不停被捕,直到最後被抓到網走監獄終於見到了那個修女,
發現......獄友是靈魂畫手,只寥寥數筆就已經完美詮釋了修女的神韻.......

一年就能到對面啊!那個年代的船還是挺好的,現實中找到新大陸的哥倫布不是花了三年,環繞地球一圈的人花了五年嗎?諒我忘記他叫啥了,DL星(?)感覺更大居然只需要一年,那是很快了。

所以說他到底為甚麼對那張,不,那兩張圖如此執著到了成為生命的目標.......

等等等等那地母神的臉是海圖?我看DL地圖也從來沒看出過臉來!可惡,我以後不看了!
我討厭臉WWWWWW就算現在沒看出來,往後也不看了WWWWWWW

灰鸥号上愿意再次踏上远征的海员只剩从卡亚洲河口港出发时的二分之一

我覺得這人已經很多了......那麼危險路上死那麼多人,這人數已經很多了。

可惡有很多文句太好笑有點出戲,比如
"缩在海湾的石滩地上发育"
"将他引以为豪的航海经验按在地上摩擦。"

你是在打lol膩WWWWWWWWWWWWWWWW

你居然真的看到了臉!我不看了!

這個故事很像幾個現實中故事的搓合,而且都是很慘的那種,比如甚麼北極航路尋找啊,兩支南極探險隊啊,庫克船長(這是誰?我好像有點印象但又不確定)等等,跟這些比起來,哥倫布運氣真TMD好啊!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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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4#  @紅峽青燦

确实很邪门啊,这是一个有关人脸幻视错觉的邪门故事,并且这个错觉本身也挺邪门的WWWWWWWW

一年不短了啊,那可是已经探明的航线的时间,还是顺风,而现实航海时代顺风横渡大西洋只要两三个月而已
至于发现新大陆和环球航行,那是需要加上探索航路和沿途补给的时间的,灰鸥号不怎么需要探索航路,但它的环球可是用了26年(炸)WWWWWWWWW

山恩喜欢神像图就是因为他向往大海的尽头啊,出土于火凤洲的神像图就代表了利奇洲视角的“尽头”,因为利奇洲往西是深渊,往东的尽头就是火凤洲
后来他发现神像图其实是海图,就等于火凤洲往东还有“尽头”,于是他就去找了WWWWWWW
所以最后也说,灰鸥号代替所有人看到了大海的尽头

出航200余人,按三条船算灰鸥号就七十人,作为旗舰稍多点八十人左右吧,剩一半就三四十人,已经不如当初的麦哲伦了,在有龙的情况下这已经很惨了哎WWWWWWW

那些搞笑的是故意的,科普小传,严肃、但不完全严肃(X)WWWWWWWW

你怕人脸错视,那你不要看我给熊的回复(炸)WWWWW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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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但是......但是......但是龍會畫人臉很奇怪啊!
山恩是個人他想像的東西是人臉很正常,龍不該想像出人類來啊!
而龍如果只是要畫地圖,沒有打算畫成別的東西,那又是怎麼被想像成地母神的?是誰想的?

就沒有人覺得這地母神不只邪門還醜嗎?哪裡慈祥了?眼歪嘴邪真的不是冥神的嗤笑嗎?!!!!聖母像都是表情很美的!!!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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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羽·凌风 于 2021-9-13 00:05 编辑
回复 6#  @紅峽青燦

龙画的当然和人脸没关系,龙就只是想画地图,所以龙的画工不行(X)WWWWWWW
看成地母神当然是火凤洲的发掘者说的,火凤洲本身就有母神信仰,于是发现一个像人脸的大地画卷自然就觉得这就是地母神
就跟一开始说山恩这边的渔民信仰海鸟海龙于是也会把像鸟像龙的云和漩涡认作是神灵具象一样WWWWWWWWW

嘿,古代人的审美我们可懂不起,这种带歪眉和笑嘴的对他们而言也许就是慈眉善目呢
就跟很多人会觉得旧版的翻白眼笑脸emoji是真的在友善地微笑一样(X)WWWWWWWW


【发帖际遇】羽·凌风 正在兽王森林散步,刚好看见小雪狼忆雪·雪漫,因为小家伙实在太萌了所以一整天神清气爽,获得 11探险经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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