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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称

原创世界观
瑞尔迪文
隔着纱幔般绵软无力的阳光洒在安东尼的身上,他略显不耐的挠了挠脸颊,这才带着些许起床时的怨气从草垛上起身,在木制床框的低声呻吟中伸了个懒腰。
随着短暂的眩晕感流过脑海,安东尼深深吸了口充盈着新鲜稻草气味的空气,拍拍脸颊睁开了眼睛,从刚睡醒的恍惚中脱离出来。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呈现出上下颠倒的诡异姿态,目之所及的那些颠倒景象吓得安东尼全身一抖闭上了双眼,差一点就以为自己仍深陷梦中无法醒来。
“耶稣在上啊!这可真是,糟糕透了。”
年轻人按着头闭上眼睛,直到数分钟后颠倒的视野恢复正常,他才睁开眼睛,把目光投向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面前不远处就是一张做工粗糙的木制书桌,正中央躺着几本骑士小说,一支羽毛泛黄的蘸水笔正插在一只黑色墨水瓶里,表面能隐隐约约看得出交错的剑盾图案。桌边靠着一杆草叉,金属部分因疏于打理而锈迹斑斑,木柄也长了几个不太明显的霉点。
在书桌紧贴的右侧墙壁上,矮矮的挂着一件工艺粗糙的自制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摊着几本小册子,阳光从书架上方的木墙缝隙中渗进来,洒在年轻人稻草杂乱的床上。
从铺着稻草的床框上起身,他掀掉盖在身上御寒的麦秆,跳到地上,找到塞进草垛里的一口木箱子,摸出几块石头般坚硬的黑面包,就着半壶麦酒塞进自己嘴里。草草填饱了肚子,年轻人这才悠闲地坐在书桌上,打量自己这两年以来的居所。
这是座说不上大的谷仓,长方形的建筑中到处都填满了干草,而安东尼刚刚躺着的草堆就紧贴在大门右侧。
大门的另一边靠着一具盔甲架,上面象征性地放着一顶诺曼铁盔,一副棉甲软趴趴的搭在架子上,旁边还摆着一口打开的木箱,里面放着半边肩甲,一对护臂,还有一条插着四把掷刀的飞刀带。看着自己的家当,安东尼也不觉得气馁,他开开心心地穿上棉甲,缠好护臂系好褡裢和肩甲,这才俯下身往另一堆稻草中一摸,拽出一把带鞘长剑。
把飞刀带拴在腰间,安东尼戴上头盔系好剑带,背起装满食物和皮酒囊的包覆,走出这间庇护他两年之久的谷仓。在夺目的朝阳下年轻人回首,对身后村庄挥挥手。
“再见了,该死的稻草和马粪!”他嘀咕着,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我终于也要去冒险了!”
可走过青葱湿润的草地,呼吸着清晨未散的薄雾,安东尼却隐约有些不安,他伸手把沉重的诺曼盔压得更低一些,藏起那一丝近乎畏惧的紧张情绪。自三年前巴尔的摩那个严酷的夏夜中他来到这里,已经过去整整三个年头了,当初首次在陌生的星空下苏醒,所有的传说故事都突然涌上心头,让他激动得一阵战栗。事后想起他也难免莞尔苦笑。
较之古今无数穿越故事中的主角,安东尼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混得最差的一批,光是语言不通就几乎置他于死地。但他又坚信一切只是主降下的考验,一旦抓住机会,他一定能抵达那应许之地。如今他自信已久经这块土地的磨砺,足以参与领主两年一度的士兵征募,走向充斥着无数机遇的战场。
而唯有战场,才是穿越者展现自身价值的途径。
血战后士兵会被拔擢为军士,军士升任军官,军官则一脚跨入了贵族的大门。
安东尼从不怀疑自己能在战斗中幸存。两年以前的冬夜里,他流浪到这个位于米尔米登边陲的小镇,手里只有一把偷来的斧头,穿着单衣在雪中瑟瑟发抖。是夜阴云蔽空,北风凌冽宛如刀割,一头跛脚老狼从林中走出,他就站在如今立足之处,与老狼对峙。
饿狼和年轻人以死相搏,狼嚎声在夜空下传出很远。他只记得自己被救起时满脸凝冻的血块,满嘴狼毛,被冻得半死,一道伤痕斜贯胸口,几乎把他撕成两半。
所有人都说他能活过来是个奇迹。而自那以后,使用武器的诸多技巧对他而言都不再是难事,只要听过简单的要领,他就能把武器使得有模有样,几乎可以媲美经过训练的士兵。收留他的老头说这是种天赋才能,但年轻人更喜欢将其称之为超能力,还给它起了个“武器大师”的名号。
晨雾随朝阳升起开始散去,安东尼的心也渐渐被自信充盈,冲动驱散了一切不安,他轻快地走过镇上喧嚣起来的街巷,最后在伯爵领主的征兵告示前驻足,撕下其中的一份。虽然军需官摆出一张臭脸,但还是接纳了这个年轻人,让他成为伯爵军队中的一员,隶属于旗队长诺曼·罗尔斯爵士麾下。
这便是年轻人征途的起点了。
军营中的日子枯燥而乏味,等待新募兵们的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他们吃着黑麦面包,睡着铺满松软稻草的大通铺,终日在泥泞里摸爬滚打,逐渐被老兵用棍棒和喝斥教会要团结在旗帜之下,组成松散的阵线面对敌人。但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一个月后这群新丁组成的旗队就要在罗尔斯爵士率领下出征,去剿灭边境上的蕈人巢穴。
拔营前一夜里几乎所有新募兵都紧张得要命,连安东尼也不例外,就算强作镇定早早上床,他依旧是和身边的弟兄们一样辗转反侧,直到第二天天明。
很多新募兵一夜未眠,他们麻利地披挂衣甲,套上印有爵士家徽的罩衫,配好武器在操场上集结。全副武装的军士在人群间穿行,整理各自手下的队列。骑马的军官们偶尔发出响亮的指令,军士大声回应,然后继续整队。
指挥安东尼这一连的是魏玛军士。
他出身自军人世家,在三个兄弟之中排第二。与据说英明神武的父亲不同,他是个顶着酒糟鼻的中年人,有双蓝色眼睛,壮得就像一头野猪。他站在队列最前方,把饰有明黄色羽毛的船盔抱在腰侧,情月的酷暑让他汗流浃背,在双层铰链胸甲中不住喘气。魏玛军士已经为伯爵服务了超过十个年头,别在他腰间的钉锤虽然破旧,却早已尝遍盗贼和异类的鲜血。
骑着高头大马的罗尔斯爵士打马从新募兵面前走过,必须昂起头,安东尼才能看见那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瘦削的爵士背向阳光,用他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方式检阅士兵。安东尼不由得挺起胸,好让自己在同僚中显得更挺拔一些。
“魏玛,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的大人。”魏玛军士答道,“第三连已经准备就绪。”
“那我们出发。”
罗尔斯爵士扶正他漂亮的骠骑兵帽,抽出挂在马鞍上的马刀,小跑步从所有连队面前通过,两个骑马扈从紧跟在他身后,竖起一杆双头鹰旗。年轻爵士在马背上竖起马刀,那无疑是一柄好刀,镀金护手上镶嵌着钻石,熠熠发亮,阳光在崭新的刀刃上反射出璀璨光芒。
“罗尔斯旗队,出发!”
军士们戴上铁盔,大声回应命令,他们大步跟上前方的鹰旗,尖顶莫里恩盔上鲜艳的羽饰指引着手下的士兵。微风拂过整片营地,将带着淡淡酸臭的空气送入鼻腔,驱散安东尼积攒的疲倦,多巴胺正加速分泌,让他逐渐变得兴奋起来。
数以百计的士兵排成四列纵队,快步走过城镇的街道,两排骑兵举着旗帜在纵队最前方开道,旌旗迎风招展,就像一片流淌的云。安东尼走在魏玛军士身后,其他所有新募兵弟兄的最前方,军士欣赏他使剑的才能,但年轻人终归还是个雏儿。
只有当长剑啜饮过异类的鲜血,一个新募兵才能完成蜕变,变成一个真汉子。
长途跋涉是新募兵首先要经历的考验,他们要全副武装行军十里地,穿过平坦的乡间小路,跨过小溪越过丘陵。夏季第二个月的骄阳渐渐升起,一路来到天空正中,而当新丁们的兴奋劲过去,他们迅速变得疲倦,原本整齐的纵队也变得松松垮垮。
这让旗队长罗尔斯爵士很不高兴,但却也无可奈何,对小伙子们来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长途行军,奔赴战场。爵士不得不传令让队伍择地修整,半个小时后再重整队列,向据称有蕈人盘踞的林地前进。
于是所有新募兵都放松了下来,各自抱团窝在树阴中,啃食面包补充体力,喝着皮酒囊里的劣质麦酒,漫无目的地聊着闲话。
魏玛军士坐在一片林荫下,安东尼走近的时候,看到他身边摆着一排匕首,正反复用布擦拭其中之一。哪怕松软的腐殖质吸走了足音,但魏玛还是在安东尼靠近的同时回头,抬起头看着他。“有什么事?”他问。
“魏玛军士,能跟我讲讲蕈人吗?我从没见过这种……异类?”
魏玛军士挑了挑眉,似是听出了年轻人的疑惑。
最初听到要剿灭蕈人时,安东尼确实感到不解。自穿越前从游戏中得到的知识中,他了解到这些会走路的蘑菇是奇幻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可爱物种。它们移动缓慢,反对暴力,乐于与人和平相处,是种天性善良又有点呆呆的生物。在游戏过程中,它们更多时候是以玩家的伙伴,或者需要帮助的对象出现。
但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不尽相同?而这是安东尼迫切想知道的。
魏玛军士放下匕首,用一种严苛而轻蔑的态度审视面前的年轻人,他沉吟了片刻。“又一个不问世事的大傻蛋。”中年军士轻轻叹气,“蕈人可不像冒险故事里说的那样良善。它们都是疯癫而邪恶的小怪物,身材矮小,行动迅捷而致命,在林地的阴影中来去无踪,力量大得就像一头狂奔的斗牛。与蕈人对抗时你必须小心谨慎,这些菌丝构成的异类几乎不存在要害,除了斩断信丝和火焰以外,鲜少有办法能杀死它们。”
安东尼被说的晕晕乎乎,几乎没法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形象,他只能抛出新的问题。
“魏玛军士,信丝是什么?”
“真菌生物没有神经系统,它们通过深埋体内的信丝来操控身体,完成行动。”魏玛有些傻眼,稍稍提高了语调,“你连这都不知道?”
安东尼挠挠头,刚想说些什么,他就听到一声嘶哑的惨嚎。魏玛军士抓起匕首就闪进一颗灰橡树之后,接着一脚踹倒安东尼,让年轻人吃了一嘴土。
但在短暂的喧嚣过后,便只剩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起来,新丁。”魏玛把匕首抛到年轻人面前,“我们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那声惨叫吓得安东尼够呛,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拾起匕首跟上拿着钉头锤的军士。林地间到处是嘈杂的脚步,新丁们重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发生了什么,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勇气填满胸腔。
魏玛拨开一丛灌木,带着年轻人走入一片林间空地。罗尔斯爵士已经在那里了,他紧皱着眉头,被扈从骑兵簇拥在中间。无疑这就是惨叫传来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林间,发出飒飒的声响,带来一股腥臊酸臭的味道。
安东尼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在来到这世界三年来,他从未如此恐惧。
“我的大人。”魏玛军士躬身行礼,安东尼也木然地如法炮制。
“我得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魏玛。”
年轻爵士扬起手,让忠诚的扈从骑兵让开一条路。魏玛领着安东尼从高头大马前走过,血腥气越来越浓,年轻人越过军士肩头,便能看到一具尸骸凄惨地倒在地上:它生前仿佛曾被攻城锤砸中,腹部衣甲凹陷,食糜和粪便被分别从喉咙和大肠中挤出来,落在地上。
他一阵恶心。但中年军士却已上前,半跪在遗骸身边,用手指从变形的甲叶边缘捻起一团洁白、柔软的东西,就像是一颗蘑菇的一部分。
“是蕈人,我的大人。”魏玛抬起头,面沉似水,“蕈人杀死了您的士兵。”
爵士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遗骸,又看向魏玛军士的红鼻头,朝他轻蔑地一笑。“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魏玛,蕈人没那个能耐。你不是被它们吓破了胆吧?”
“我的大人!”
魏玛面色不变,但他瞪着爵士时的眼神却让安东尼心惊。他一度害怕这个中年人会冲动地动粗。不过在几个骑兵的包围中,魏玛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没有发作。
“您必须谨慎,蕈人不是可以大意的对手。”
“那如你所愿,魏玛。带着你的人站到最后去吧,我可不希望和一个被蕈人吓尿的软蛋并肩。”罗尔斯爵士耸耸肩,见魏玛没有接腔,便娴熟地调转马头,带着扈从骑兵去集结队伍了。
“他会吃苦头的。”魏玛喃喃地说。
没有人附和军士的话,只有那具尸骸睁大眼睛,望向头顶被绿叶遮蔽的天空。
返回集结队伍的路上,年轻人却不可思议地不再不安,他开始变得不甘心,继而对连长也有了怨念。“你不该顶撞他的,军士。”他低声抱怨。
魏玛军士回头瞪了年轻人一眼。“你懂个屁,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他愤愤地说,“别头脑发热,去告诉其他弟兄,到时候跟紧我。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安东尼察觉到军士的愤怒,以及潜藏在盔甲下难以遏制的紧张情绪。或许罗尔斯爵士说得没错,魏玛就是被蕈人吓破了胆,但他不想顶撞长官,至少做得不会像中年军士那样直白。
幢幢树影渐渐变得稀疏,两人很快离开林地,回到了其他新募兵弟兄身边。
魏玛军士忙于收拢重整队伍,让手下的一连人排成四路纵队,没人去招惹军士,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现在心情不佳。而至于与军士同去的安东尼,新募兵弟兄们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与安东尼同列的士兵捣捣他的后背。“嘿,那边发生了什么?”
“有个人死了。老头说他死在蕈人手上,爵士不信。”安东尼压低声音回答。
“哦,慈悲女士在上,那家伙可真不幸。”背后的人轻声感慨,“不过也别太在意老头的话。你知道吗?他们都说老头在蕈人手上吃过败仗,那之后就有些神经质了。”
“这真是糟透了。”
抱怨和交谈都到此为止,持旗的扈从骑兵策马来到新募兵们面前,放平裹着鹰旗的长枪,指向不远处那片暗沉沉的林地。“横队,预备前进!”骑兵低声下令。
“横队散开,剑手上前,长枪手注意两翼!”
随着魏玛下达更详细的指示,新募兵们慢吞吞地展开为横队,持剑士兵在最前方排成一条松散的线,手持四米长枪的新丁则团结在一起,扎住两翼。中年军士单手持锤,和几个剑手老兵并肩,站在整个横队最前方。安东尼拔出长剑,紧跟在魏玛身后,他的手微微颤抖,心跳快得好像要跃出胸膛。
“搜索前进!”军士和老兵们一个接着一个传下命令。
扈从骑兵率先起步,在猎猎作响的鹰旗引领下,整个第三连慢慢动了起来,首次参展的新丁们紧张不已,就算放慢速度队列也渐渐变得参差不齐。皮靴和草鞋踩过草地和泥土,很快他们就踏入树林深邃的阴影之下。
安东尼与新募兵弟兄们并肩向前,可眼前尽是高耸的灰橡木,散发出潮湿和腐朽的味道。前一天刚下过雨,扭曲的枝干在头顶织就一片浓荫,五颜六色种类丰富的菌菇遍布地面,充足的水分让树林中弥漫起薄雾,阳光渐渐变得稀薄,而深沉而令人窒息的寂静渐渐成了这里的主宰。
空气湿热得就像钻进了桑拿房,地面潮湿泥泞,极易滑倒。好在先行的新募兵弟兄已经用刀剑开辟出一条小径,他们只需要在意脚下。但即使如此,安东尼还是不时能听到有人摔倒时发出的咒骂,以及锁甲金属片响成一片从未间断的金属碰撞声。
林中小径一路延伸,安东尼却只能看见前一连人的队尾。而很快他们便隐入雾气,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神经随着兴奋散去而渐渐绷紧,身处这片愈发深邃的寂静中,安东尼不禁一阵颤抖。他又一次感觉到那种深邃的不安,举目四顾,他能在每一个新募兵弟兄脸上找到近乎畏惧的紧张情绪。他们紧握武器,牙齿轻轻打颤。
忽然林中的死寂被哨音划破。
安东尼听到呼喝与惨叫在远处爆发,还有成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就像几百灌满水的皮袋撞上原木,顷刻间便水花四溅。他握紧长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快步前进!”
“收紧队列,缓步后退!”
截然相反的命令让新丁们不知所措,扈从骑兵拔出明晃晃的长剑,想要迫使这一连人服从,却又在魏玛军士面前败下阵来。或许扈从也明白,虽然魏玛的钉锤又丑又久,包裹锤柄的布条也一换再换,但若军士真的动粗,他自己必死无疑。
短暂的对峙很快结束,扈从骑兵策马奔向雾中,很快身形就消失不见。而新募兵弟兄们则在军士指挥下收紧队列,部分剑手掉头向后探路,长枪兵们则彼此靠近,紧张地盯着各自面前的林地。
穿越前安东尼酷爱野外运动,待稍稍冷静下来后,这份经验也终于派上用场。他和魏玛军士并肩缀在队伍最前方,小心翼翼地缓步后退,警戒周围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可不管后退多远,前方传来的响动从未变得遥远,战斗的声音紧追他们的脚步。魏玛军士面色阴沉,蓝眼睛在船盔的阴影下四顾,安东尼听到他在低声呢喃,像是在记数。“第一连完了。”他突然说,声音沙哑得就像在呻吟。
“准备战斗!”军士接着高呼,“米尔米登——!”
“米尔米登——万胜!”
新募兵弟兄们驻足,而后近乎盲目地呼喝,山呼撼动了整片林地,树叶簌簌飘落。短暂的训练中唯有此事被刻入灵魂,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而潜藏在林地阴影中的敌人也就此显露形貌。
安东尼眼角的余光瞄到灰白身影穿过树林。他转过头,看见阴影中一道白影划过,随即又消失不见。风从森林深处吹来,带着粘腻的血腥味,以及一种甜蜜诱人的腐朽气味。他一怔,接着便不假思索地张口警告。“敌袭!”
话音落下之前,一道阴影突然自林地暗处冒出,站到魏玛军士面前。它的形体十分矮小,大约只到成年人腰部,如同一朵长出浑圆四肢自主行动的矮胖蘑菇,身体呈现枯木般的深褐色,菌盖却一片灰白。它只有三根手指,菌柄上密布褶皱,每走一步,褶皱都毫无规律地缓慢开合,露出潜藏在其中的无数眼瞳。
这就是蕈人。
安东尼倒抽一口冷气。他还未摆好架势,便见蕈人突兀地弹起,捏紧双拳,像颗炮弹一样直冲魏玛而去。军士双手持锤,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他猛地一锤抡在蕈人身上,这一计重击打得蕈人躯体扭曲变形,飞过数十步砸在一棵树上,汁水四溅。
那一刹那,安东尼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糟。但紧接着它们静悄悄地从阴影中现身,与第一个蕈人相差无几……三个、四个、五个……越来越多,直到铺满队伍整个左翼。蕈人们赤手空拳,只有少数用三根粗短滑稽的手指提着投石索,或是抓着绑有尖锐石块的简陋长矛。
“长枪手,跟上我!齐步突击!”魏玛军士高声下令,他第一个持锤冲进蕈人群中,钉锤左右挥舞,每一锤都能打飞一个扑上来的蕈人。安东尼也很快回过神,跟着魏玛军士冲入敌阵,他挥动长剑,一种诡异的不真实感让他仿佛浮在云端,忽略了一切恐惧和畏缩。
长剑厉声破空。
剑刃拦腰砍断蕈人的菌柄,安东尼呼出一口气向前踏步,削断想要偷袭军士的蕈人手臂,跟上一剑把它钉死在地上。他接着向后撤步躲过拳头,拔剑又割开两个扑上来的蕈人菌盖,把其中之一劈成两半,拔出匕首刺穿另一个。
“魏玛军士!”
两具尸体挣扎了一会才停止行动。可更多蕈人围拢上来,安东尼又用剑锋连续刺死两个蕈人,甩下两朵大蘑菇,才终于和魏玛军士汇合。两人背靠着背,一路稳步后退,不断击退扑上来的蕈人,留下遍地被切碎或砸扁的蘑菇。
长枪兵们也终于进入战场,他们嚎叫着端平四米长枪冲上去,枪尖连续刺穿几个蕈人,把它们挑在枪尖上又甩出去,竟是意料之外地冲散了蕈人集群。安东尼和魏玛也终于得以喘息片刻,他拄着长剑,能从军士眼中看见平等的尊重。年轻人知道,他被军士认可了,在手中长剑啜饮过异类的鲜血以后,他终于也是一条汉子了。
这让安东尼不禁一阵窃喜。
但显然麻烦还没有解决。癫狂的蕈人没有恐惧也缺乏纪律,它们死战不退,在失去冲击力之后,长枪兵很快就被缠上。四米长枪在林地间难以施展,而蕈人却能迅捷地穿行在草木间,从侧翼袭击队列松散的长枪兵。
两人领着剑手们沿路追上去,刚杀散沿途的蕈人,就看到有个蕈人钻进一个新募兵弟兄怀中,只一拳就把他打得衣甲碎裂,倒毙林间。魏玛军士怒吼着冲上去,砸翻三个蕈人,稳住了长枪兵们的侧翼和后方。安东尼和跟上来的新募兵弟兄们并肩向前,杀光了剩下的蕈人。
但就是在这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已有十来个弟兄倒在了蕈人拳下。
安东尼试图救治伤者,却发现毫无必要。一步以内,蕈人的拳头迅捷而致命,每一拳都能摧毁脏器,折断骨骼,没有任何人能在它们的拳下幸存。
“我们得退到林地边缘,守住那里。”魏玛收拢好手下,把一块布扔给年轻人,“擦擦你的剑,蕈人的体液会腐蚀金属。”
整个连队并没有伤筋动骨。在反过来摧折蕈人的袭击以后,这支队伍更是被昂扬的斗志包裹。魏玛军士一声令下,所有人便集合在他身边,有序退往林地边缘。其间蕈人用投石索发起了数次袭击,但都被新募兵弟兄们的铁盔所阻,只增添了几个额头渗血的轻伤员。
行军中所有人都神经紧绷,提防着会从任何方向飞来的石块。直到再一次沐浴在阳光下,安东尼才松了口气,他几乎要跪倒在地上,亲吻烈日下滚烫的土地。魏玛军士在他身边驻足,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你做得很不错,好汉子。我们打退了它们一次,但还不够。”他的嗓音微微颤抖,藏着太多叹息和无奈,“休息一会吧,还有场恶战等着我们。”
安东尼张了张嘴,言语却堵在喉头。等放松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双手甚至无法握紧,体力更是早已濒临耗竭的边缘。年轻人只得放下长剑,躲在一块云朵投下的阴影里,啜饮皮水囊中的劣质麦酒。
从林地吹来的风势渐弱,湿热的血腥味开始散去。他不紧不慢地擦拭长剑,听着武器碰撞的声响渐渐减弱,最后同惨叫一起被溺死在这片深邃的林地之中。而安东尼发现只要握着剑,灵魂就会渐渐变得温暖起来,一点一点抚平胸中的不安,他深深呼吸,而后彻底平静下来。
先是一匹战马走出林地。罗尔斯爵士一只脚挂在马蹬上,被马匹一路拖行。他华裳尽碎,容貌全毁,骠骑兵帽连着半边脑壳一起消失,而内容物早已在林中流干。魏玛军士把爵士解下来,安置在一片阴凉的洼地里,派人砍了些树枝遮住爵士的遗容。
之后陆续有新募兵弟兄从林中逃出。他们衣冠不整,扔掉了碍事的武器和头盔,许多人跑掉了鞋子,在林地中摔得满脸青紫。他们飞快地从其他弟兄们身边逃离,一刻也不想在这片伤心地多留。
又过了没多久,林中开始扬起鹅黄色的薄雾,微风卷来一阵甜腻的木香,闻起来仿佛贵妇身上的香水。耸立的灰橡树在风中摇曳,树叶和枝干彼此碰撞,发出成片和缓的沙沙声,安东尼逐渐能从中分辨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听来清脆而富有韵律,就像家乡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显然有什么正在发生,而军士阴沉的脸色说明了一切。“孢子云。”他无比憎恶地喃喃。
“第三连,横队散开!”魏玛军士大声下令。他骑上了战马,从马鞍的剑鞘中拔起一把崭新的长剑,策马从所有人面前跑过,用剑锋指着那片渐渐隐入雾中的林地。“持盾的弟兄上前,预备迎接冲击!”
披甲配盾的弟兄沉默地齐步向前,他们单手提剑,铁甲互相摩擦,用盾牌筑成一条紧凑的弧线。四米长枪从他们肩头越过,指向那片愈发浓稠的鹅黄色雾气。魏玛军士解下战马上挂着的圆盾,赠给安东尼,因此现在他又一次和其他弟兄并肩站在锋线最前方,压低身形活动手指,等待随时会从雾中冒出来的蕈人大军。
风铃声在雾中响起。
然后蕈人突兀地自雾中冒出,就像雨后蘑菇钻出泥土。
数十上百个蕈人现出身形,它们拔下插在身上的箭簇,用三根手指拉开弓弦,射出黑压压一片羽箭。安东尼赶忙跟着其他弟兄一起举盾,所幸蕈人的命中率惨不忍睹,只有十来支箭飞过了一百步,插在弟兄们的盾牌上。
新涌出的蕈人越过蕈人弓箭手,迈动小短腿向前冲锋,大多数箭簇都落在它们背后,把它们射得像只刺猬。而蕈人弓箭手们在前进中开弓射箭,等身上再无羽箭,它们就抛弃捡来的短弓,汇入进攻的潮水中去。
蕈人没有发声器官,这些沉默的菌类生物握紧拳头,很快逼近了锋线。老手弟兄们放下盾牌,与它们轰然相撞,霎时间好几个人就倒了下去。
“死吧,异类!”安东尼一剑捅穿蕈人,刚把它踹倒,就被另一拳砸在盾牌上。铁盾在巨响中微微变形,他感觉手臂一阵酸麻,而蕈人的手臂也被反作用力震碎,汁水飞溅。年轻人没有迟疑,反手一剑砍倒了那个蕈人。
但蕈人越来越多。前几个蕈人撞在盾牌上,还不等挥拳,后面的蕈人就扑上来,把它们的同伴挤在中间。安东尼只看得到无数灰白的菌盖在面前蠕动、跳跃,他用剑在蕈人群中乱刺,身后的长枪手也不闲着,四米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捅出来,蕈人被成串刺死,又被盾牌刮落,尸体在弟兄们面前铺起厚厚一层。
一道白影从人群中窜出来,站在安东尼身边的一个老兵被踩住了脚,接着被一拳打折膝盖,这个健壮的弟兄惨叫着倒下去。安东尼看到几朵灰白菌盖挤过去,用重拳击碎了他的呻吟。
“杀啊!!!”后面的长枪兵咆哮着冲上去,又扫又刺地冲垮了这股蕈人。弟兄们再度并肩,缓步后退。
然而这些会走路的蘑菇仿佛无穷无尽。弟兄们不知退了多远,蕈人的进攻才终于停下。数百蕈人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尸体,而弟兄们的遗骸被埋没其中,大都只剩一滩无法分辨的血污。
魏玛军士仍站在所有弟兄之前。罗尔斯爵士的战马倒在地上,身上插着几支箭,脊背被砸得稀烂。他正从满地蘑菇身上收回匕首,每拔出一把,都把蘑菇远远踢开,让它们落回同胞中去。
粘稠的汁液从剑刃上滴落,安东尼气喘吁吁地和其他弟兄靠在一起,满头汗水一滴一滴从下巴淌下来,打在地上。年轻人浑身酸痛,头盔被石块击中数次,他被砸得头破血流,衬垫被鲜血浸透。
身旁的老手搀了安东尼一把,让年轻人不至因过度疲倦而倒下,可哪怕是飞快分泌的肾上腺素也无法补充耗竭的体力,止住双手的颤抖。“嘿,好汉子,再坚持一会。”扶住他的人在铁盔下出声,“我看那些小怪物的头头就要出来了。”
“……这可真他妈糟透了。”
“往好处想。”那人耸耸肩,满不在乎道,“等杀了它们的头头,我们就能回家了。”
安东尼从头盔下向前看,只见数百朵灰白菌盖散布在丘陵的缓坡上,鹅黄色浓雾正缓缓向下倾泻,它们默然向前,就像一片灰白的潮水。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几头异常高大的蕈人,它们顶着散布白斑的艳红色菌盖,菌柄白如牛乳,在鹅黄色雾气中一闪而逝。
那大概就是蕈人们的头头。
他忽然感觉颅中一阵刺痛,耳边似有什么轻声低吟,又转瞬即逝。“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年轻人突然问。
“到处都是声音,兄弟。”那人回答,“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安东尼侧耳听了一会,摇摇头道。“可能是我听错了。”
蕈人越聚越多,多得让人绝望,浓得化不开的雾漫过大半菌盖,几乎要呛进新募兵弟兄们的气管里。“打得过吗?”安东尼又问,声音里满是颓丧。
“兄弟,你这说得是什么话?”身边他至今不清楚名字的人张开双臂,让他看那片尸堆,“我们当然打得过。”
“兄弟,你叫什么?”见安东尼没有接腔,那人接着问。她掀开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柔和,肤色微黑的面孔,灵动的琥珀色眼睛闪动,平静得就像一块顽石。她就像个科西嘉姑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盾牌和阔剑上沾满菌汁,散发出微酸的味道紧附衣甲,就像贵妇身上的香水味。
“安东尼,安东尼·班恩”他呆呆地回答。
“我叫科娜。”科娜笑笑,关上了面罩,声音重又变得沙哑沉闷。“做好准备,异类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安东尼想她说的没错。蘑菇们正向前滚动,踩着同胞的尸体掩杀过来,甚至还有好些举着木盾,把投枪劈头盖脸地扔向新募兵弟兄们。而举起盾牌,安东尼还可以用余光瞄见一队蕈人避开了正面,快速从侧面迂回,扑向长枪兵们的侧翼。
但这无法动摇弟兄们,如今每把剑都畅饮过异类之血,每个人都已从一个新丁蜕变成了汉子。老头拄着钉锤站在阵前,他的尖顶莫里恩盔早已不再闪耀,但明黄色羽饰仍无比鲜艳,指引着所有弟兄们向前。“米尔米登——!”他纵声咆哮。
“米尔米登——万胜!”
“万胜!!”
所有弟兄都吼叫起来。置身于这山呼之中,安东尼也情不自禁狂吼起来,心脏在胸口搏动,像有团火焰在熊熊燃烧,仿佛疲乏和恐惧都已消失不见。他紧握手中剑盾,能感觉到在接连血战过后,战斗技巧正在超能力催化下飞速开花结果,直至足以媲美多年使剑的老手。
“突击!”他听到老头高呼。
距蕈人还有二十步的时候,所有弟兄都咆哮着向前,跨过短短的十步,与狂奔而来的蘑菇们迎面相撞,像一把尖刀楔入蘑菇群之中。而安东尼就是尖刀之刃,他冲在前面或刺或砍,对武器更进一步的掌握让长剑对他而言如臂使指,每一击都只用最简练的动作,带走一朵蘑菇的性命。
哪怕再如何悍勇,蕈人们还是受限于先天的劣势,它们缺乏武器,在弟兄们的冲击下一触即溃,矮小的身体被撞飞砍倒,碎块四处乱飞。
血液好像沸腾了起来,安东尼一路怒吼狂奔,走在所有弟兄之前,他杀散蕈人,碾过遍地倒下的蘑菇,心情前所未有的高昂。直到他和其他弟兄冲入浓雾,一剑砍翻三朵蘑菇,与曾有一面之缘的魁梧蕈人狭路相逢。
只有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安东尼才对这朵蘑菇的高大有了清晰的认识。它菌盖顶端远高过头顶,足有三公尺高,菌柄更是有两人合抱粗,双腿粗短而手臂修长,一双眼睛深藏在菌褶里,浑身密布的褶皱开合,里面布满覆盖着绿色粘液的腐烂尖牙。它向前迈步,攥紧滑稽的小拳头,上面尽是斑驳血渍。
但安东尼的目标并不是这个大块头,他盯着大蕈人身后,另一朵蘑菇正握住枯木手杖,安静地躲在那里。与其他所有长得像杏鲍菇的蕈人都不同,它形似一朵墨汁鬼伞,菌盖呈顶部钝圆的黑色钟形,底部散开,液化出墨汁状汁液淌下,纤细的菌柄则是如枯木般的深褐色。在菌盖投下的阴影里,它的眼睛正亮着明黄色的荧光。
与任何其他蘑菇比起来,它都纤弱得过分,而修长手臂持握的枯木手杖,则无疑是统帅者的象征。如果在这里杀了它,或许蕈人大军便会就此土崩瓦解。安东尼的眼神不禁热切了起来。
不过待他左右四顾才发现,只有三个不认识的剑手跟在他身后,而三个人都未配盾。“帮我拖住这个大块头,我去宰了那个头头。”他用剑指向大蘑菇身后,压低声音说。
为首那个剑手点点头。“保重,兄弟。”
“你也是。”
四个人勇敢地迎上前去。三个剑手把剑收于腰间,从不同方向劈砍大蘑菇的下盘,割开三条又长又深的伤口。安东尼侧身躲过大蘑菇的铁拳,直冲那朵持杖的蘑菇而去。“让我们来较量较量吧,该死的异类。”他举剑过头,语带挑衅,而后一剑劈落。
蕈人举起木杖迎敌。当枯木与钢剑交击,却发出一种近似金属碰撞,但处于凡人听觉极限边缘,尖锐得就像动物濒死哀嚎的声音。安东尼第二次攻击,接着是第三次,可都被挡下,而蕈人甚至一步未退。再次挥剑进攻之前,他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后退了一步。
于是攻守易位。蕈人一杖扫来,安东尼举起钢剑阻挡,却被巨力震得双手发麻。又一阵刀光剑影之后,他再度后退。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气球爆裂,血肉和内脏碎块四溅。年轻人听到一声迟来的惊呼,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了。
蕈人和凡人只对峙片刻,便又一次绞杀成一团,直到第二声闷响传来,幸存的弟兄终于崩溃逃离。安东尼的呼吸开始急促,汗出如浆。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把满是凹陷的铁盾举到面前。
安东尼忽然踏步向前,尖顶蘑菇猝不及防地一杖打来,却被铁盾格挡弹开。趁这异类空门大开,他一剑捅进蘑菇的腰腹,可还没来得及搅动钢剑,它就回敬以一记快拳。安东尼急忙抽剑一挡。
拳剑相击,钢剑应声碎裂。
金属悲鸣声回荡在战场上,安东尼的钢剑碎成无数碎片,如同一阵铁雨扫过四周。安东尼惨叫着跪下,伸手捂住双眼,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下。恐惧在死神镰刀亲吻脖颈的那一刻被无限放大,他现在想只掉头逃回谷仓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于是拳起拳落。
在躯体被重拳碾碎,皮囊像盛了太多水的气球一样爆开的时候,他又梦到多年前那个夏夜:巴尔的摩被热浪笼罩,他停下车,坐在塑料座椅上,一辆保时捷敞篷车也并排停住,车里是位身材火辣的金发女郎。
“比谁先到下一个交通灯。”他说道。
这话把她逗笑了,笑声悦耳又极富挑逗性,纤秀的手抬起推到一档,轿车火箭般疾驰而去。年轻人驾车紧随其后,夏夜天幕中不见繁星,周围的一切飞速流逝,变成光的洪流。
他在女郎的笑声中死去,肉碎横飞,内脏雨落。

 

野兔平原的小小土丘上,从地洞里走出的白兔梳了梳耳朵。睁大黑色的双眼,眺望着远天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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