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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紅峽青燦 于 2022-2-13 03:10 编辑
風和日麗,晴光普照的草地上,太陽溫柔得就像是蓬鬆軟被,風是暖的,空氣是甜的,灌叢裡的鳥兒吱吱喳喳譜奏著歌,樹林在微風中擺盪,灑下清脆的、細碎如流水的聲響,低低道出自然在呢喃。山巒靜靜守候著藍天,晴朗的碧藍中有捲捲流雲劃著銀白,雁鴨在天上連成一條線。

茵碧之中,兩頭猛獸在沉睡,一是黑狼,側躺在地上伸展四足,白色的肚腹隨著呼吸起伏,白色的腿腳和尾巴毛沾著草屑,一隻甲蟲停在牠閃爍青色光澤的背部。另一頭是雄獅,渾身毛髮如黃金織就,身軀金光閃閃亮得難以直視,那圈黃金獅鬃就如太陽普照般,牠端正的趴著,腦袋放在前腳上,身體下面襯著方毯,姿勢彷彿一尊休息的獅子金雕。

一個少年提著水桶從緩丘後面走來:「真是的,這兩個任性的國王,就這樣睡午覺了?受不了!」

※                 ※           ※

一大清早,小猛張開眼睛,小蛙就不在洞裡,不知道是整晚沒有回來,或者早晨出去了。小猛不擔心,見今天太陽很大,趁機把衣服藥草和獸皮都拿出來晾曬,還順便打掃倉庫,忙碌著不知道時間流逝,太陽慢慢的靠近了天頂。

「雨季竟然會出大太陽,真是稀奇,但正好呢,不然都快要發霉了。」

他在陽光下抖著帶有點潮氣的毛皮,忽然感覺到一股時空間魔法發動特有的空氣扭曲感,往扭曲感來源方向一看,草原上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他有一頭閃爍著的金色頭髮,身穿得體高貴的西式套裝,一手提著個男用皮包,站在小丘陵底部。

小猛立刻扔下皮毛跑過去看,這個陌生人是怎麼穿越恐龍神的神域到達這裡的?現在並非種大會的期間,除了小蛙和自己,還有有任務的神使外,狼之谷應該是無法任意出入才對,但若是神使,應該會去恐龍神所在的大橡樹密林,而且還會傳小蛙去,難道小蛙現在就是去執行神使的任務了嗎?小猛越想越不對,抱持警戒靠近男子,這人身上的衣服剪裁做工都很精緻,頸部雙手和耳垂掛了一大堆飾品,全都是寶石和黃金,男子白皙的皮膚也有一層金色光澤,甚至眼珠都是金色,有一瞬間小猛猜這男人是黃金礦物成精的妖怪或者會動的魔法黃金人偶,而不是人類,他在心理稱他為黃金精。黃金精望著他,皺起眉頭,一副高傲且冷漠的表情。

「你是誰?」黃金精說話了,還操得一口清晰的四海一家方言:「狼種呢?」

小猛皺起眉頭,他本想回答自己就是狼種,但轉念一想對方要是來意不善的妖怪或者敵人,自己也許打不過隨便自曝家門可能會引來危險,可若要隱瞞身份回應他也不知道這人說哪一國語言,看五官有點像中東人,但髮色和眼色都不像。正在猶豫時候,男人皺著眉頭又說話了:「為什麼不回答我?你不認識我嗎?我是伊蘭里亞王蘇!兩河獅種,你是懷疑我的身份嗎?」說著他伸手入包,拿出一本外殼是黃金打造的小夾子,打開給小猛看護照。

小猛愣了一下,這人的行為太不像他慣常打交道的魔法師或者時空旅人等,太普通太現代太正常了——除了那個誇張的頭銜——他看了眼護照又看著眼前的黃金精,黃金精不耐煩了:「不要讓我一直等啊!你是誰?狼種呢?」

他話音剛落,後方的樹叢裡立刻傳來一陣高亢的女性笑聲:「他當然沒反應啦!因為這裡的王是我啦,黃金咪咪君!」隨著笑聲現身的是狼型的小蛙,說狼型也不對,她兩隻後腿站立著,肩上提著一隻羊羔。小猛看見小蛙回來,忽然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他一瞬間理解了被吩咐留守卻突然有陌生人來按門鈴的時候,小孩焦急等待父母回來解決的心情。

「你還是這麼討厭啊!跟你講話一點都不舒服,沒禮貌而且使人惱怒。」蘇收起護照,瞪著小蛙:「沒有國民的人也算是國王嗎?」
小蛙笑著說;「彼此彼此吧!討厭的部分,你的神也很討厭啊!走去哪裡都要曬,要是在熱季我就不歡迎你。」蘇聳聳肩,小猛撇了一下嘴,心想小蛙為甚麼跟熟人講話都是那副挖苦的語氣,居然連貴為一國之君的蘇都要受她的毒舌,好在蘇似乎不甚在意,或者說他明白在這裡發脾氣沒有好處。

小蛙把羊羔往地上一扔:「怎麼會過來?」
蘇皺眉看著血淋淋的羊羔聳了聳鼻子:「當然是跟領導神過來的,祂找你的神有事情,我就隨便亂逛了。」
「是嗎?身為國王,卻當著保鑣的工作,還被排除在主人間的對話外,沒地方去就被扔到討人厭的同事家強行作客的感覺怎麼樣?」小蛙在小猛放在旁邊的水桶裡洗了手和臉,不顧後者錯愕的表情把髒水倒在草原上,隨便拿起小猛晾曬的罩衫一套就解除獸化,然後拿了小猛打磨好的刀在小猛剛把雜物清乾淨的草地上肢解起羊來。

蘇沒有正面回應小蛙的揶揄,他退開一步避免自己被血汙弄髒,看著小蛙:「你……這些東西和場地都是那個男孩子準備要整理的吧?你就這樣直接拿人家的東西用,還真是不得了的任性。」
小蛙還沒說話,小猛已經開始抱怨:「她就是這樣啊,根本就是這片草原上的暴君!我是她卑微的農奴!你看,婦女老幼都不放過,這羊羔不是母的嗎?」
蘇微笑:「你才不是農奴,如果狼種是國王,你能在國王旁邊抱怨和插嘴沒被處死至少算是貴族吧,至少我國先王在位的時候你已經死了。」忽然真實的認知到眼前的男人是書裡大量存在的擁有至高權力毫無被制衡可能性的貨真價實的國王,小猛打了一個寒顫。

小蛙不理會兩人對話:「行啦,既然屈尊就駕,一起吃頓飯吧,隨便坐。」蘇看了看周圍,根本找不到一片在他的認知裡乾淨的地方,小蛙眼中的乾淨都是會弄髒他身上高檔西裝的草地,小猛看出他的窘迫,立刻在離小蛙血腥的屠宰場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鋪上一張剛曬過的熊皮:「請坐,伊蘭里亞王。」
蘇皮笑肉不笑:「還是你懂事,喂,狼種,把這孩子給我,我帶他回去幫我打理生活起居好了。不要緊的孩子,我會給你很高的報酬,你還可以挑王宮裡的女孩子做老婆,隨你挑三個。」
小蛙冷笑:「這事情你還是去跟我神商量吧,他也是蒙古草原狼種,是另一個神使,或者你們打一架,輸的留下來做我的農奴?」
蘇笑了笑,在地上盤腿坐起,輕拍自己的大腿:「那還真是失禮啊,小蛙。」
小猛看小蛙的動作,經過俐落而快速的支解,羊羔已經從血淋淋的屍體變成可口的鮮肉,他自動自發去提來新的清水淘洗屠體,一邊瞟著蘇感覺有點安不下心來。小蛙則將肉都扔給小猛後開始生火,並回到風嘯洞內拿出幾個木盤和陶土盤。

「嘛,咱是庶民,要招待也沒有山珍海味,就委屈國王大人享用一點粗茶淡飯,用這種寒酸的食器喽,沒有黃金杯和美酒,甚至連餐具都沒有哦。」小蛙笑著,把幾個比較大的食器放在蘇面前,蘇先是表情古怪的蠕動了一下五官,最後還是笑了:「無妨,有甚麼就來甚麼吧,你是這裡的主人。」
「哼哼!」小蛙得意的笑起來:「真是明理的國王大人呀,不會虧待你的,這算是……對了,算是外交筵席啦!曾經有個超古老的國王陛下告訴我好的國王都是善於待客的。喂,小猛,去把蜂蜜和起司拿來,我們擺國宴!即使我們最好的東西比不上人家王宮最差的,也不能讓人覺得我們小氣。」
蘇笑著說:「你就算拿不出好東西我也發現不了,但至少……有叉子或湯匙?」
小蛙把手上油膩膩的短刀在水桶裡洗了洗之後,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遞給他。

「知道怎麼用刀子吃飯嗎?」
「……」

「小猛,我們真的沒有餐具?」
「有筷子,但是……」小猛偷看了蘇一眼:「對伊蘭里亞王來說,可能不太方便。」
「……不,我會用刀子吃,我也不是被人捧著長大的那種國王。」蘇苦笑,接過小猛拿的另一把更乾淨的刀子。

※                 ※          ※

火堆生好後,小猛就火上架起陶鍋燉根莖類蔬菜與肥肉,把切成小塊的起司放進去後蓋上鍋蓋,拿出產自原始裸麥的麵粉混著羊油與曬鹽搓成土黃色的條狀麵團,纏在樹枝上做成蛇麵,小蛙則把羔羊肉切成小片,串起來靠在火邊烤著,兩人輕快的動作,小蛙甚至還在哼歌。蘇看著他們,饒富興趣的觀察兩人備餐的過程,小猛注意到他的視線,笑著問:「覺得有趣嗎?伊蘭里亞王?」
「有趣嗎?還滿新奇的。」
小蛙放下手邊的肉,對蘇說:「過來一起弄看看?」
「不了,我就──」
「你太矜持了!」小蛙說:「這裡是原野,你就算脫衣裸形也不會有人在意!沒有人在乎你是不是真國王!你不是種嗎?跟我們一樣的種,想玩就來,好好放鬆一下。」
「我並沒有不輕鬆,倒不如說這裡空氣很好,我很自在。」蘇解開一顆領扣說。
小蛙皺眉:「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了,過來一起玩!還是說你會在乎身上的衣服很貴嗎?你有的是買新衣服的錢吧!」
「真不必了,那看起來也不好玩。」

「是嗎?可是你的眼神出賣你了,你一臉就寫著『這看起來很有趣』」
「也不全是有趣,我只是在想,人類究竟經歷了甚麼才能從靠這些東西維生,到有米其林餐廳的?挺不可思議的吧,人類的智慧和進化。」
小蛙點頭:「嗯,我也覺得滿神奇的,所以快來,一起感受一下人類食物的演進歷史吧!」
蘇皺起眉頭:「這未免也太──」
「小猛,去拿一件國王陛下能穿的衣服給他,不要讓他華貴的西裝髒了,再給他一個袋子裝首飾,然後我們倆轉過去,國王尊貴的玉體不是我們這種草民能看的!」
「等一下,小蛙!」蘇剛要說什麼,小猛已經起身飛速去拿東西來了,他搖著頭不接受,小蛙瞇著眼睛把罩衫湊近他,咧著嘴笑得有些奸邪:

「你知道的吧?蘇?你的祖先啊,那個叫做吉爾伽美什的古代國王,在旅行中胼手胝足傷痕累累的體會了人民的生活,知曉了人世的道理,才明白生死的虛無和生命的價值,故而擁有了來自人世的觀點,才成就史詩。你一個生活在王宮除了國政之外甚麼都不煩惱的國王,若不用身體去理解人類、去感受歷史,你的思慮能夠算是建立在人本上嗎?如今沒有人會看見你勞動的模樣而心生嘲弄,你與我們是一樣的平等,你不需要走過九死一生的旅途就能感受到從未體會過的樂趣,並且毫無風險,放過這樣的機會,難道是明智的嗎?」
「……」
「解下你的頸圈吧,國王陛下。」小蛙說:「在我看來,你脖子上的黃金項鍊就是一條栓繩,你手上的手鐲是手銬,將你牢牢栓在國王這張電椅上,或者你更喜歡我以荒野之王的身分命令你退去華服?」

蘇嘆了一口氣,接過小蛙手上的棉布罩衫,狼種倆真背過身去,徒留蘇一人看著兩個狼種的背影。當他們再轉過身的時候,眼前的男人已經不再是高高在上俯視疆土的人王,而是一個擁有乾淨無暇的手足、不知辛勞為何物的初生嬰兒,他帶著熾熱而期盼的眼神仰望世界。

※                 ※           ※

「行了,蘇,你來搓蛇麵吧!」小蛙說道,把麵團扔給蘇。
「蛇麵?」
「是的,就是這東西,用麵粉和油還有鹽搓一搓,然後纏起來烤,不可以搓太厚裡面不會熟,太薄會乾掉哦。」小蛙叮嚀道,指著那坨土黃色的麵糊以及下襯的板岩。蘇將手指按進麵糰,被那溫涼濕潤的觸感驚的縮了一下,他仔細捏起一小坨麵,發現濕黏的麵糰會陷進指甲縫,於是他立刻停下手邊動作把麵屑從指甲裡弄出來,可再揉一下又進去了,就這樣反反覆覆搓一下停一下,一轉頭小猛已經搓了六支。

「……」不服輸的國王放棄跟指甲縫裡的麵糰抗爭,在粗糙不平的石板上倉皇搓起麵糰來,小蛙面帶笑意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直到小猛認為蛇麵已經搓夠了,將麵粉袋收起來時,蘇撥了一下擋住視線的劉海,白粉沾上他金黃的額髮。

小蛙見他已經閒下來,又把羊肉塞給他烤,蘇配合的接過把羊肉靠近火,羊肉噗哧一下就燒了起來,他嚇得把樹枝一丟:「這甚麼玩意兒!來人啊!」小猛立刻把一邊的洗滌水倒在燃燒的羊肉串上,然後將燒焦的肉串扔向荒原。

「怎麼這麼危險!沒有適當的防護工具直接生火,很可能會造成意外!」
「不,」小蛙冷靜地又給了他一支:「你離火太近了。」
「我從來沒幹過這些事!這哪是需要我來幹的事?我只要叫人──」
「你以後也不會幹這事了,快烤吧。」小蛙笑著說:「烤失敗也不會餓死的,我以前連烤焦的老鼠都吃。」
「老鼠!那不是很髒嗎?」蘇張大眼睛:「吃了不會肚子疼嗎?老鼠是黑死病的傳染源這你也敢吃?」
小蛙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想活著並不容易,無論是國王或者乞丐。」
蘇嘆了一口氣,用手擦擦臉,不自覺臉上沾了炭灰。
火焰和煙塵在笑聲中冉冉而去,他們烤了蛇麵和羊肉,將烤熟的食物放在托盤上,小蛙把蘇負責的部分全部放進同一個托盤,推到蘇面前:「請吧陛下,您的勞動成果。」
蘇摳掉指甲縫裡的麵屑問:「這……直接吃嗎?沒有香料或者沾醬?」小蛙拿出一小袋胡椒顆粒與鹽巴扔給他:「還有蜂蜜,但胡椒應該更符合你的喜好吧?」蘇打開袋子,將裡頭又小又黑的圓粒倒在手上,他發現自己的手已經髒了,白皙的皮膚上沾滿黃褐色的粉屑與黏稠的羊油,還有炭火的黑灰,小蛙看著他錯愕的搓著手,試圖讓自己更乾淨,直到他差不多妥協了才拿起一顆放進嘴裡一咬,立刻皺起眉頭,然後他笑了。

「確實,這個更好。」他將胡椒顆粒在石頭上敲碎,撒在自己盤子裡。

小猛把肉和蛇麵分給大家,小蛙口就著盤子狼吞虎嚥的吃,蘇看著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說道:「小蛙,我更正一下你的說法,你這根本不是庶民生活,是史前生活!」
小蛙搖著頭,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上的肉汁:「史前生活你還不一定有火呢,快吃吧,涼掉的羊肉會很油哦!」
國王正坐著將盤子端在面前,面對自己盤子上的東西,有邊邊角角焦掉的羊肉和烤著烤著就斷掉的蛇麵,蘇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用刀子去叉肉塊,又看了看小猛和小蛙怎麼把東西放嘴裡的,猶豫再三。

「……我其實不太餓,也不知道太陽神甚麼時候要走,回去王宮一定有食物,無論何時都會有食物。」他小心翼翼地說,可肚子出賣了他,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小蛙不說話,看著小猛用下巴指了指,小猛掀開燉菜鍋蓋,一股香味撲鼻而來,蘇的肩膀可見的聳了一下。
「不必擔心我們害你,放輕鬆,國王大人,吃飯而已。」小蛙說:「要是我想殺你,你現在早就死了,還要麻煩到去下毒嗎?」
「不……倒不是那個問題。」蘇用刀尖翻攪著羊肉,抿了抿嘴唇。

「看起來很難吃吧?」小猛說:「我一開始做的東西也是這樣,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吃,可是,吃吃看吧,自己弄的食物。」
「……」蘇依然很猶豫,小猛繼續勸說:「伊蘭里亞王,我知道你一定從來沒有吃過這種東西,或把形狀這麼難堪的東西放進你的嘴裡,甚至根本沒有在廚房裡為自己弄過任何一點食物,但是──」
小蛙在一邊咀嚼著自己的食物,像碎碎念般說道:「……於是那身披光華的神子,高貴的如原野公牛般的王……跛行在山間小道上,他的腳踝流著鮮血,他的胸膛滿是泥灰……他用手扼死瞪羚與水禽……剝食那帶血的生肉,他身披獸皮……那蹬踏城圍的腿腳……握持金斧與蘆葦的手……他神情恍惚的淌過澤原與沙塵,在眾星的瞪視下睡去……他──」
蘇抱怨道:「行了!別在那裡唸史詩了,嘴裡都是食物還要說話,簡直一點教養也沒有,野蠻人就是野蠻人。」說著他露出放棄的絕望神情,將羊肉一口塞進嘴裡。

※                ※           ※

蘇張開眼睛,這才發現小蛙和小猛都在盯著自己看,兩人臉上充滿玩味和興奮,彷彿發現了甚麼從沒見過的寶石或珍稀。他摸摸自己的臉頰,把肉吞下去後歪頭看著兩人:「怎麼了?」

「好吃嗎?你一臉陶醉的咀嚼!」
「眼睛都閉上了!而且咬好久,吃出甚麼來了?」

「退下!」蘇臉上五官又不受控的猙獰了一遍,他忽然放下盤子掩住臉試圖逃避兩人令人不自在的視線:「看著我做甚麼!吃東西就吃東西有甚麼好看的!我……你們兩個死定了!我要回去了!」

小蛙大笑道:「欸不要暴怒嘛!到底好不好吃啊?自己做的東西怎麼樣都是好吃的吧?」
「一點都不好吃!」蘇放下手,又叉了一塊起來:「味道好一言難盡啊!跟看起來的樣子完全不一樣!是甚麼東西!這真的能吃嗎?吃這不會死吧?」
「來啦,這給你,」小蛙依然克制不住笑:「說過不會虧待你的,拿去。」她把自己盤子上的東西遞給蘇:「吃吧,告訴我你吃出甚麼了?」

蘇毫不猶豫的叉起來吃。

「如何?」
「比我那好多了啊……」蘇苦笑道:「這就是……野蠻經驗值的差距吧?」
「請稱之為文明度!」小蛙笑著又開始烤起新的肉:「你才是野蠻人,我這已經可以稱之為是人類的料理了。」
蘇若有所思的咀嚼著小蛙烤的肉,小猛又給他添了點蛇麵。

「所以,到底吃出甚麼來了?」
「沒什麼。」
「你很明顯在想事情啊,說我不會笑你的。」
蘇放下刀子,看著羊肉說道:「也不是甚麼大不了不能說的事情。我在想……也許,史詩中的年代裡,人們就是吃這些東西過活的,就是這樣的食物養出了那些神王和英雄,所以他們的功績就像這些粗食一樣直白狂暴而堅韌不拔。」
小蛙點頭:「也許吧,你也吃上了與古代英雄相襯的食物了呢。」

小猛插嘴:「但這還不算跟國王身分相襯的食物哦,我給你更好的。」他遞給蘇一個竹筒,並把手裡的小罐子打開,將橙黃色的汁液刷在蘇的烤羊肉上。蘇見竹筒裡頭的液體泛著金黃,小心喝了一口,咂著嘴:「蜂蜜?」
小猛點頭:「是岩蜂蜜哦,比義大利蜂蜜更有厚實的味道,另外這個是我和小蛙上個月做的魚子醬,我覺得跟羊肉很配。」

小蛙撐著頭:「嘛,古代的國王差不多就吃這種東西吧,我是說你們那裡的古代國王,希臘或者埃及的國王吃甚麼我不知道。」
蘇笑了笑:「蘇美的國王還有蛋和奶油糕,以及魚可以吃,飲料有奶酒和麥酒。」
「你想吃魚嗎?現場給你抓哦!」小蛙說:「抓魚我是很在行的。」
「不了,」蘇搖頭:「我不想自己殺魚,你反正又有一堆理由捉弄我。話說那鍋是甚麼東西?」
小猛拿陶碗裝燉菜給蘇:「都是一些經濟作物的原生種煮出來的東西啦,放了點起司比較好入口,也可以用蛇麵去沾。」

「謝謝。」

※                ※          ※

吃過午餐後,小猛開始收拾善後,小蛙對著陽光抖開了一身黑白的狼毛,脫下罩衫在小河裡洗了澡,陽光下她身上閃爍著碎鑽般的光,她在草叢裡甩水。蘇將手在河邊擦洗過後,站著看小蛙,小蛙將長草壓平踩出一個狼窩趴在草原上:「不洗個澡之後曬曬你那身金毛?那可是你家領導神的威光哦!」

「不了。」蘇拒絕:「陽光你還見得少嗎?」
小猛說:「老實說我很好奇你的獸型。」
蘇皺眉:「這有甚麼好看的?你沒看過獅子?」
小蛙笑著說:「你可不是普通的獅子啊,是早就絕種的兩河獅呢,當然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
「……」
「而且你可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公獅,要是看過你的獸型,我猜小猛會覺得其他公獅都是頸圈貓了吧。」
「少胡說八道。」
「我可沒說謊,你要是不那麼漂亮,太陽神要帶著你到處秀嗎?誇張點說你的身體也是神造的,這部分已經堪比吉爾伽美什了,讓我們看看吧。」
蘇煩不勝煩:「你這人真的很討厭,逼我吃古代飯就算了,現在還要逼我獸化?很有趣嗎?看我做不擅長的事情出糗?」
「獸化怎麼可能不擅長!你是種啊!而且獅子都是喜歡曬太陽的。」
「我可不是獅子,是人好嗎?」

小蛙笑著不說話,小猛在她身邊也獸化了,對著陽光露出自己身上的虎紋和殘缺的腳掌,蘇見狀有些驚訝,他盡可能禮貌的不去注意小猛奇怪的顏色和傷殘,但小猛走到他的面前:「伊蘭里亞王,我以前是虎種,因為這傢伙才變成狼種的,但老虎的紋路是過去的證據。我給你看了我的秘密,作為交換請讓我看看你的獸型吧?我真的很想看。」
蘇挑高眉毛,輕嘆了一口氣,解下衣物,獸化了。

在小猛眼中,蘇似乎連獸化都和自己與小蛙不一樣,一瞬間他全身都在發光,從光芒裡走出來的金獅子神聖而雄偉,他的下巴和小猛頭頂齊高,白金色的嘴吻勻稱彷彿經過精準測量,一雙眸子比黃水晶還透亮,陽光流轉在他身上,金緞般的毛髮根根如金絲織就,反射亮得小猛幾乎睜不開眼,他抖了抖頸毛,閃爍的光澤流動如金火熠熠。

小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確信神話中的聖獸,就是長成蘇的樣子。

「怎麼樣?沒騙你吧?」小蛙笑道:「是不是超級漂亮?」
蘇哼了一聲,舉起尾部在原地走了幾下,毫不掩飾他內心相當得意,小猛在地上舖了另一張毯子,蘇就配合的臥在毯子上了,擺出獅身人面像般的端正坐姿。小蛙趴在草團上,蓬鬆的狼尾輕輕晃著,陽光流轉在她身上。

「不去洗澡嗎?河水非常舒服哦。」
「不去。」蘇面對太陽,瞇起眼睛,將頭放在前腳上。
黑狼尖笑起來:「怕甚麼,你身上根本沒有甚麼長生不老草,也沒有蛇會襲擊你的行李,我們都在這裡看著,你完全可以去洗澡。」
蘇抖了抖嘴邊的鬍鬚:「若不是情非得已,我才不在溪邊用河水沐浴!國王的身體必須保持芬芳和清潔,這是最基本的禮儀!再說我有比你這小破溪更舒服多了的浴室,髒水沒什麼好體會的。」
「唔……是嗎?可是古代的英雄都是在河邊沐浴的啊?若不是在河邊沐浴,伊南娜女神怎麼會發現吉爾伽美什,還跑去求婚呢?」
蘇笑道:「那可不甘我的事啊,你一定很難想像我現在有八個妃子,兩個正妻。她們都是好女人,我女兒有三個兒子有兩個。」
「你們國家還有甚麼王的初夜權和聖婚之類的嗎?」小猛咋舌:「都可以跟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了吧?」
「當然沒有那種東西!現在要還有,都要被聯合國人權委員會批評了好嗎!你們真的不知道蘇美文化一直都是被其他國家稱為淫亂和放肆的嗎?」蘇揚起尾巴,抽了小猛的腦袋一下。

「提到這件事,我很好奇,你們回答我,你們會想要當國王嗎?」蘇轉動著耳朵問道。
小蛙將雪白的腹部曝曬在陽光下:「我只當我自己的國王。」
「那根本不算是國王,沒有人民和土地的不能叫國王,我是說,你們想過當像我一樣,擁有國土的真正的國王嗎?」
小猛在小蛙身邊坐下,手圈著雙膝笑著說:「或多或少都會想吧,國王很好啊,要甚麼有甚麼,可以把國家弄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小蛙嗤笑:「你這種話就和沒見過戰場的人覺得戰爭是充滿男子氣概、榮譽又能展現國力的好事情一樣,完全就是無知的表現啊。」
小猛拍了一下小蛙的大腿:「別說得好像你當過真國王一樣,你這暴君!」

蘇抬起頭發出渾厚的雄獅笑聲:「也不算是無知,小猛說得沒錯,國王是要甚麼有甚麼啊,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東西,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甚麼樣的東西都可以叫人弄來,除了你們這兩個小屁孩,沒什麼人能逼我做甚麼事,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在準備服侍我,一整天隨時都可以享受哦!

「而且一整年三百六十五天,經濟改革外交博奕軍事拉鋸民生物資環境保護和國土開發,全都愛怎樣就怎樣呢。」獅子舔了一下上唇──小猛發覺自己很難定義這是難得失態或者精神放鬆──說:「國王是沒有假日的,假日就是退位日或者去冥府放假。」
「你少來,」小蛙用尾巴抽打一下草叢:「你是種耶!你有魔法,你現在在這裡偷懶難不成你全國的國民都在找你嗎?」
蘇苦笑:「當然不可能,但這不是我控制的,是太陽神控制的啊!」
小猛笑道:「國王的生活我們這種人真的是想像不能啦!」

「哈哈,這對你們來說,確實過於勉強。你們是過慣了放浪自由,無拘無束的種。說到種……你們認識一個叫做希瑪什的老鼠種嗎?」
小蛙搖頭,小猛看了他一眼,也搖了搖頭。
「伊恩呢?叫做伊恩的老鼠種?」
「不知道,我不認識任何的老鼠。」小蛙說。
蘇微微嘆了口氣:「哦。」

「怎麼了?那個人是誰?」小猛問。
蘇搖頭:「沒什麼,偶然想起來的一個以前見過的人。」說著便閉上了眼睛。
小猛感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略為困窘的起身:「……也到下午了,我去洗些莓子做點心吧。」說著就往小蛙剛洗澡的小溪走去。

※                 ※           ※

細軟的綠草搖曳為成片的璧濤,土地厚實的氣息籠罩著綠野,蝴蝶飛舞在葉尖上,鳥聲環繞,安適的睡過後,他們在草地上吃點心。

三人都已以解除獸化,蘇穿回了他的高檔西裝,解開袖口將衣服挽至手臂,徒手拿著小猛仔細洗淨並剝掉蒂頭的莓果,小蛙將蜂蜜倒在嘴裡,一揚手拋起好幾個莓子入口,吧嘰吧嘰的吃著。蘇搖著手上的淺木碗,苦笑道:「你們吃的水果怎麼都皮又苦又澀果肉還超級酸?就沒有一個是甜的,這不配著蜂蜜我一個也吃不下去。」說著將手裡的莓果全丟進那淺木碗,泡浸於黏稠的岩蜂蜜中。

小猛苦笑:「這也沒辦法呀!現在你吃的都是人工育種過的糖分超高水果,你就當體驗一下祖先的飲食吧?」
小蛙也說道:「古代王都是吃這個的啊,現代的國王比古代王幸福多了呢。」
「……這,人當然不能吃這種東西啊!必須品種改良!這哪能吃啊?要是我胃痛起來,你們怎麼負責?」蘇皺眉一邊碎唸,一邊把碗裡的莓果連蜂蜜往嘴裏倒,小蛙擺擺手:「這些還好啦,沒有農藥也沒有甚麼有害物質,比你晚膳吃的還安全呢,絕對死不了人的,要是能死人你祖先早死了根本不會有你。」
「……我生病可是有機率導致國家覆滅的嚴重問題,你們真的有了解嗎?」蘇無奈的說著,又拿了幾個莓子吃。

又閒聊了幾句,忽然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周圍的風迅速變涼,雨季特有的濕氣一瞬間瀰漫在鼻腔,蘇立刻放下水果起身:「我的領導神差不多要離開了,我也得走了,謝謝你們的款待。」說著他打開自己的男用提包,將那些閃閃發亮的黃金飾品一件一件往自己身上戴。他先給自己戴上項鍊與頸環,再戴上耳環,然後把手環與手鍊串上自己的手,小猛有些訝異蘇的動作如此之快,他以為這些配件都是由下人為國王戴上,國王本人對其結構毫不知情。

突然蘇停下動作,手上握著一條菱形黃金珠與青金石和石榴石交串的手鍊:「是我失禮了,這是外交贈物。」說著將那條手鍊遞給小蛙,小蛙有些錯愕,蘇笑了笑:「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接著他又摘下一條光玉髓與黃金圓珠編成的扁平狀臂環給小猛:「願我們的友誼如黃金般不朽,如寶石般珍貴。」小蛙見狀笑著接了過來:「這些東西對你來說怎麼會算尊貴呢?你有的是錢。不過不收就顯得我失禮了,而且既然是外交禮物,那讓來訪的外國元首帶禮物離去才合乎禮節嘛!

「不過,如你所見,我國是落後貧窮的蠻荒國度,要拿出甚麼珍貴的東西那都是拿不出手的……」小蛙用手抵著下巴思考了一下:「對了,蘇,你加冕了沒?」
蘇搖頭:「我親政了,可以算實質即位了,但加冕典禮還沒舉辦。」
「那好,」小蛙一擊掌:「你加冕的那天,把所有隨扈都譴開,我當你保鑣。」
蘇瞪大眼睛,停下手邊動作:「你這話當真?」
「嗯,一言為定哦,君無戲言吧。」
「那太好了,」蘇笑了,他露出牙齒,笑得比太陽和黃金都燦爛,小猛確信那是男人今天第一次發自內心感到喜悅的笑容:「那我就安心了,有你當保鑣的話肯定不會有事,這還真是,一份超級貴重的厚禮啊!」

小蛙笑了笑挑高一邊眉毛:「說甚麼呢,一點微不足道的罷了。那麼再見了,下次再──不,你也不能自主的來到這裡,不能說下次再款待你了。」
蘇擺擺手,張開嘴正要說甚麼,一道光射穿烏雲照在他身上,國王就如同來的時候一樣,在光中迅速消失了。

※                 ※           ※

蘇走後,雨雲立刻覆蓋了天空,樹蛙草原奇蹟般的萬里晴空不復存在,又回到了雨季正常的濕悶炎熱和潮潤,不一會兒就下起了小雨,小蛙和小猛將所有洞外的物件都收進風嘯洞裡,他們在洞裡聽著雨聲漸漸變大,風吹過來石洞發出了陰沉的嗚嗚聲。

小猛深深的呼出一口氣,玩著手上蘇送的臂環:「真是一個超乎想像的人啊,比傳說中的更加驚人,我本來以為他是態度非常蠻橫任性的國王,想不到比某人還好說話。」小蛙淡淡地笑著,點亮了油燈,燙了小猛的手一下。

「唉唉唉唉!你看你啦!你真的比真正的國王還暴君呢!隨便說說也要打人……啊啊好啦我知道了對不起!」
「哼!」
「但說起來,我很意外他對你要去當他的保鑣那麼高興,雖然我知道你說要保護誰基本上就是對方有了不死的加護了,但是……這值得那麼高興嗎?不帶上信任的隨扈豈不是會很不安?」
小蛙搖頭,在燈火下玩著珠子:「這你就不知道了,他是國王啊。

「國王的身邊,永遠都沒有可以絕對信任的親信。

「誰知道誰會背叛呢?誰又知道所謂的忠誠值幾兩價值?對他來說,像我這樣與他國內毫無瓜葛也無所欲求的人,反而是最能相信的,因為我沒有出賣他的理由,而且也不需要靠出賣的方式從他身上獲得利益。更何況,我的能耐他是一清二楚的。」
「……」
「而且,你真的沒發覺嗎?那傢伙已經在倒下的邊緣了。」
「……甚麼?」
「他啊,雖然身上擦著薰香和彩妝,但明顯就是很長時間沒有好好睡覺了,渾身都是疲倦的氣味,而且精神也繃到了極限,不稍微分散注意力的話,要撐不住了。」
「你怎麼知道?」
「你都不聞看看別人的嗎?」小蛙有點錯愕的說:「你是狼種耶!」
「我又不會局部獸化!」小猛悻悻的說,小蛙噗哧一聲笑出來。

她端起地上的水灌喝了一口:「你顯然不知道伊蘭里亞的情況。伊蘭里亞原本的國王,就是蘇口中的先王,幾個月前在出訪中南美洲時心臟病發死在阿根廷,大家都說是被謀殺的,國內的守舊派和支持蘇的革新派爭起來,蘇是在這時候即位的,但因為蘇過去的言行讓守舊派覺得他會推行政教改革或實現部分民主,因此對革新派的官員進行暗殺,據說蘇的大姊和老師也死在這場暗中政變裡,但蘇還是把事情擺平了,他砍了十七個官員的頭,把據稱高達兩百多人流放或拘禁才勉強坐上了王位。」
「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小猛大驚:「誰告訴你的?」
小蛙愣了愣:「你不知道才奇怪吧?各國報紙都用頭版報導這件事耶!你這反應跟沒聽過九一一恐怖攻擊或者巴黎和會一樣莫名其妙!」
小猛撓撓頭:「這不能怪我,我那時候在時光圖書館啊。」
「哦對喔,」小蛙輕輕一拍腦門:「是我忘記了。

「還不只這樣呢!中東信仰你知道的,可伊蘭里亞的宗教和周圍國家都不一樣,他們是以蘇美人的直系後裔自稱的民族,雖然到底是真正的蘇美人還是閃族人甚至庫倫族已經不知道了啦!但他們現在還在信仰烏圖和南娜,這波混亂之後國內一些偏激的一神教抬頭了也跟著瞎攪和。總之,蘇現在一定每天都活在被暗殺的恐懼中吧!當然對他來說我的保護就是最珍貴的禮物了啊,畢竟加冕是反對派最好的暗殺並實行恐怖統治的時機嘛!」
小猛沉沉的嘆了一口氣。

「當國王真的很辛苦。」
「不,」小蛙說:「當國王不辛苦,當明君才辛苦。」
「他一定很害怕,而且沒有人可以傾訴,你看,他即使來了也沒有對我們說甚麼。」小猛望著搖曳的燈火,彷彿又從火焰中看見那頭光輝的雄獅,藏起脆弱恐懼而孤寂的內心,擺出強大無畏的樣子,將血跡藏在陰影裡,對著遼源和太陽,發出渾厚的咆嘯。
小蛙聳聳肩:「當然啦,國王怎麼可以甚麼都隨便說呢?國王就是冠冕的奴隸和王位的祭品啊。他在古代一定是不得了的賢王,會被寫成史詩的那種,但在現代就是會短命的可憐王。」
「你就不擔心他死嗎?我以為你們倆關係還不錯。」

小蛙低聲笑起來:「放心吧,他不會死的。

「烏圖神可是很寵他的,你以為他今天為甚麼會來?你想,自己的寵物品相優異到史無前例,哪一個主人不會珍惜?家裡百般疼愛的黃金貓貓因為生活壓力抑鬱快死了,當然要趕快帶去公園跟其他人的寵物社交一下啊!特別是那種能引起自己家貓咪興趣的野生動物,最好不過了吧?」
「……你是想說,蘇只是太陽神的玩物嗎?」
「不然呢?」小蛙瞇起眼睛笑:「不然你以為恐龍神大人為甚麼放任我?為甚麼總袒護我?我也是祂珍惜的寵物,只是我是戰寵而不是抱在懷裡玩的玩賞寵。我是祂方便的工具,是祂處理問題的利刃和破壞性的代行者。」
「……」
「祂沒有重視你,不是你不好,而是祂還沒看見你好用的地方。」
小猛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到頭來,神使就是這樣的東西,也只能是這樣的東西。」他發出沮喪的聲音。
小蛙笑著將手枕在頭後:「正因為不是所有時候都能為所欲為,能掌握自己命運的時候才更不該放手啊。」

※                 ※           ※

「但這麼說起來,烏圖神是充滿人性的神呢,祂會注意到自己神使的痛苦,還特地帶蘇來這裡。」小猛感慨完,臉上又出現了安穩的笑容。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恐龍神大人的主意,那兩位神誰理解人性的關懷,我不好說。」
小猛笑了:「哈,你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恐龍神大人的可能性大一點吧。」
「是不可能的吧,祂是自然的神明,不生自人類的期盼,哪能理解人性呢?」

「這可不一定,」小猛說:「你已經忘記我為甚麼在這裡了嗎?」
「不是因為你沒有自理能力嗎?扔著會自己死掉。」
「當然不是!」小猛又好氣又好笑:「是恐龍神大人說你一點人性都沒有,思維行動都像野獸,讓我來教會你成為人!」
「哼!鬼扯!」小蛙笑罵:「我再怎麼說也是在正常的人類社會長大的,你這一出生就被神關在玻璃瓶裡養的東西怎麼可能比我更知道人性!你才是該好好跟我學習怎麼面對其他人不要怯懦猶豫和退縮。而且,特意去把人類和野獸分開根本就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啊,人類不是動物了?莫名其妙!」
小猛皺著眉頭笑了:「真的啦!是恐龍神大人親口跟我說的啦。」

※                 ※          ※

「喂,小蛙。」
「幹嘛?」
「老實說你是我見過的人裡,最有人性的了。你充滿了人類的感性和超越野性的理性,還有不同於其他動物的溫情與凌駕自然的兇暴,這不就是人嗎?」
「說甚麼噁心巴拉的話呢!」荒野的無冕之王站起身,把水罐裡的水倒在小猛身上:「睡覺了,天黑又下雨,沒啥事情好幹了,我可不想跟你在火邊講整晚上的肉麻話。」
「好歹跟我聊聊史詩吧?你真的讀完過《吉爾伽美什史詩》嗎?」
「當然沒有啊,我哪看得懂那種蘆葦戳戳戳的字啦!」

※                 ※          ※

……他們說,那個森林裡有著渾身長毛髮的男人,與羚羊一同啃食野草的那男人,在動物的飲水處建立窩巢、並以奔跑為樂的男人,穿上了長袍,戴上了腰帶,他露出他的雙耳與額頭,他剃去狂亂如針葉的鬚髮,他挺直胸膛邁開腳步,在沙姆漢特的牽引下,他走向繁華的烏魯克,要去挑戰無比自傲的吉爾伽美什。

天上的神祇看著,祂們竊竊私語,祂們討論著兩人的會面,祂們討論著兩人的命運,在那光輝的夕陽與朝陽間,星斗列成長河,正在輪轉……



──謹以此篇紀念在動物中心打FGO的日子。
                                    
                       《王之宴》完 20220213 02:20 AM於陽明大學實驗室

------------------------------------------------後記--------------------------------------------------
在動物中心做行為實驗真的是很無聊啊~~無聊到我開始寫小說

這篇的主體是好幾個破碎的靈感組成的,主要關於以前蘇的設定很多都忘記了,重新建構之後我覺得我很難脫去Fate金閃閃的形象影響,但蘇的故事是早就計畫好的,只能說因為外型設定上本來就很相似,就很難避免影響......加上金閃閃的設定很謎之帶感,甚至於為甚麼會寫這篇,還是我打著FGO偶然看見我家賢王穿著西裝的靈衣........

但撇開那些東西,蘇本人的故事在整個烈火流星中我覺得屬於比較陰暗的,他一直都不是如小蛙般自由自在的人物。上一篇的《伊索寓言》中他為國家的未來煩腦,想推行改革得到的就是這篇的下場,雖然是從小蛙的嘴裡說出客觀事件,可從蘇的言行中其實也可以找到蛛絲馬跡。另外蘇作為整個烈火流星系列中被自己領導神最疼愛的一個種,也是用來呈現神使的某一個側面的好工具。烏圖對蘇的疼愛完全是屬於那種,養了一隻能上貓展得冠軍的名種貓要到處炫耀的寵物心態,跟把小蛙當女兒寵愛的豆子、把小令小猛當工具的長江主和羽蛇神、以及把克基斯當觀賞物件的彩虹蛇都不一樣。甚至,因為蘇美文化的性交神聖性風俗關係,蘇其實是要用肉體服侍神的,只是我不想寫得太明白。我希望這個故事可以只停留在體會了庶民生活的國王有趣的表現,和小蛙老練而深知這並非一場普通熟人會面的幹練上,並側寫劇中人物的心理。小猛屬於直接關心人,會說但不一定會做好的,而小蛙在這方面比較不坦率,其實她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也知道小猛就算被蒙在鼓裡也會來幫忙的,蘇則是知道兩人的意圖後決定採取配合態度,來給自己一點輕鬆的時間,但終究他沒有把"國王的重擔"分給小蛙等人,那是他身為王者的自尊與責任感。

插了幾個吉爾伽美什史詩的片段來暗示人物的心態,在這方面我覺得我比較講究一點,兩河流域的民族互相兼併非常複雜,導致一個神明在不同的民族間有不同的稱呼,我並沒有採用大部分FGO玩家被遊戲荼毒後會選擇的譯名,因為那些譯名是來自阿卡德人的紀錄,而阿卡德人屬於閃族,並非是建立史詩中烏魯克文明的蘇美人。也就是說實際上在史詩中的時代裡,吉爾伽美什不會稱呼天空女神為伊絲塔,她的蘇美名字應該是伊南娜,如果吉爾伽美什稱其為伊絲塔,那等於是用了未來快一千年後才出現的名稱,顯然不合理。同理,太陽神沙馬什在同樣時代應該被稱為烏圖,月神也不是欣而是南娜,就是Luna的字源。

整篇故事中,結局的部分是我自己最喜歡的,我想留給讀者一個模糊的想像空間。在史詩中野人恩奇都從沙姆漢特處得到基礎智能後,主要是從吉爾伽美什身上學會成為一個人的智慧與手段的,而吉爾伽美什則是在有了恩奇都的陪伴後才從暴君變賢王(認真,並不是fate寫的小恩死了去旅行回來才變成賢王的),而且兩人曾經共享烏魯克的王權,甚至吉爾伽美什的母親寧松女神將恩奇都認做自己的孩子。在小蛙和小猛的身上,小蛙是狼之谷原本的統治者,小猛是後來者,而小蛙也曾在《美麗新世界》中對小猛說與其共享自己的王國,可究竟是小猛像恩奇都來挑戰了之後小蛙才有了人性,改掉兇殘嗜殺的習慣;還是小猛將生活在野外如野人恩奇都的小蛙變得人模人樣呢?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本帖最后由 羽·凌风 于 2022-4-1 13:59 编辑
不行,看到一开始描写的金狮子(?)和黄精(?),我的目光马上就被旁边的裸屌金闪闪吸引过去了,裸屌太抢眼了,尤其是在这个开头里面!WWWWWWWWWW
这个小猛,在苏面前手足无措不敢说话,聊到自己也在沉默,结果一吐槽起小蛙来又抢着说,怨气那么大的吗(X)WWWWWWW
看到烤肉的情节,让我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些老外做烤肉的视频!比如这种,不管是食材还是做法都很豪迈
所以小蛙快去学起来!不要搞看起来像白水烤的怪东西了,学会做这种需要抹料腌制的高级烤肉(?),再配上纯天然的食材,国王才会真正刮目相看的!(?)WWWWWW
话说这个蛇面……搓成长条……有油估计会变得黄黄的……烤焦……断掉……这个蛇面的卖相,是不是有点不堪入目(X)WWWWWWWW
是说看来文化神的审美果然是和人类一致的,而不是站在非人的角度,只有人类会觉得全金色的狮子帅吧!(X)WWWWWW
那我就安心了,有你当保镳的话肯定不会有事,这还真是,一份超级贵重的厚礼啊!
喂,国王要想清楚啊,我咋觉得让小蛙当保镖出席那种严肃场合,会搞出点无厘头喜剧呢?(炸)WWWWWWWWW

有一个地方的处理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的,就是苏一开始说话还有种翻译腔或者说普通话(?)的感觉,但和小蛙聊起来之后普通话里面就夹杂了一些和小蛙同化的台腔感,尤其是长段的部分(?)
这是有意表现苏在越来越放松所以被朋友们影响了吗?虽然一个中东国王放松出台腔来感觉有点怪怪的(炸)WWWWWWW

关于结尾,虽然你说自己很喜欢……但我感觉上有点太pull了
从国王的塑造一下子就拔高到人性的本质上去了,如果是前面的聚焦点都在苏的塑造上的话,最后聚焦点一下子就回到了小蛙,并且还回得比前面的讨论都更高
就有点……虽然用了很多笔墨塑造苏,但苏依然只是一个背景板或者说铺垫,主角归根结底果然还是小蛙啊,的感觉(X)WWWWWWWWWW
其实如果把最后恩奇都和金闪闪的隐喻,不当做对小蛙和小猛关系的隐喻,而是做成对小蛙和苏的关系的隐喻,可能对这篇故事的主题来说会更完整统一一点W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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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來進行一個老墳的翻(X

目光马上就被旁边的裸屌金闪闪吸引过去了,裸屌太抢眼了

這怪你自己不怪我啊,雖然我說了是看到賢王才想到寫這篇的,但你也知道,賢王不是個裸屌WWWWWWW
是你自己要在實裝抽卡系統之後才看文章,然後看到了我養的裸屌,不對,是你自己把原人畫成裸屌的

小猛就是,一開始很怕蘇啊,只敢在小蛙說話的時候說,後來發現蘇好歹算比較客觀人會批評小蛙的蠻橫,馬上覺得是救兵WWWWW

学会做这种需要抹料腌制的高级烤肉(?)

我覺得用食材的原生種是做不出來這種東西的,光是那個粉,就做不出來煙燻辣椒粉WWWWW
還塑膠膜還控溫還雙層香料咧WWWWWWWWWW還有那些醬料麵包啥的,這不是小蛙他們能吃的,這是蘇在王宮裡日常吃的WWWWWWW

这个蛇面的卖相,是不是有点不堪入目(X)WWWWWWWW

是的,所以國王猶豫了三小段才吃
蛇麵真的很容易烤斷掉啊,我以前烤肉的時候做過幾次,無奈實在做不出好吃的樣子,每次都跟蘇第一次做差不多
反正台灣的山上也不能生火,還不如自帶麵包去山上

文化神的审美果然是和人类一致的,而不是站在非人的角度,只有人类会觉得全金色的狮子帅吧

you got it!就是這麼回事,你看生自大自然的恐龍神,選的就不是人類審美好看的動物,而是實用的動物,所以一開始才做出輝里(獅虎),因為祂覺得貓科動物是更優秀的戰士,獅虎還可以長得超級大,狼根本不是恐龍神一開始的選擇,後來也是因為覺得,狼還滿好用的所以沒有換,而那些文化神,之前說過的吧?會去爭搶更符合人類審美的動物當成種,所以狼才熾手可熱WWWWW

要是烏圖採用大自然的獅子觀點,祂就會發現蘇在獅子裡面屬於顏值低的,毛不是黑色討不到老婆WWWWWWWWWW
蘇:所以我到底是帥哥還是蟀哥呢?(陷入迷惘(X

苏一开始说话还有种翻译腔或者说普通话(?)的感觉,但和小蛙聊起来之后普通话里面就夹杂了一些和小蛙同化的台腔感,尤其是长段的部分(?)

這是的,雖然我沒有很用力處理那裏,但確實是想表現出他一開始還是有擺架子的。
這我覺得暫時沒辦法,因為我就是個台人,我得先放鬆蘇才能放鬆,然後我放鬆了(O)

關於你說的結尾問題,我覺得有一個原因可能是我太貪心,我又想完善蘇的人設去呼應之前那篇他煩惱國家形式的文章,又想提一下在那篇之後他的國家發生甚麼事情,但蘇已經被我文學上禁言(?)而且性格上不適合用來推展細節,小猛又做為觀眾視角只有小蛙可以給大家講明白,結果導致小蛙講了太多話,但這就會讓焦點回到她身上去,並導致前期的一些描述變成針對小蛙的伏筆,雖然我並沒有在一開始就設定蘇是這篇文章的唯一主角。然後我又想藉機會講一下烏圖和恐龍神的差別,可是針對這件事情就很容易扯到人性上去,導致我後面引出史詩的時候情況變得更加貼近小蛙和小猛,顯得小蛙才是重點,小蛙和小猛的關係比小蛙和蘇更親密,所以小蛙和小猛類比為金閃閃和恩奇都是可以的(包含我後記說的共享王位和互相改變等等),但是小蛙和蘇比較類似於同行裡的朋友,實際上身分差別非常大,也沒有到成為對方重要他人的地步。

題外話,當初我選擇用史詩結尾其實真實考量(儘管因為最終情節先後順序安排導致這個考量已經不明顯)是做為小蛙和蘇兩人的暗喻與對比,而不是跟小猛。實際上在整篇文章提到史詩的時候,針對蘇的部分提的都是孤獨的吉爾伽美什,在尋找長生不老藥的旅途上等等,是已經變成賢王的吉爾伽美什;而和小蛙有關的部分提的是有恩奇都的吉爾伽美什,也就是暴君時期的,跟開頭小猛批評小蛙是暴君做映襯。所以他們倆都是吉爾伽美什,只是一個是有朋友的快樂的任性的(同時也是更加善戰的),一個是成熟的多慮的寂寞的(同時也是更加顧大局的),我是想用這個部份來展現小蛙和蘇身處的狀況並擴大他倆的差異,一方面烘托小蛙是多麼無憂無慮,然後讓蘇處在非常難受的深沉的痛苦之中以提醒讀者,經過上次伊索寓言的事件後,蘇為了改革國家付出多大的代價。但這個部分我自己寫完之後覺得被削弱了很多,所以後記就沒有提了,因為不期待讀者可以看出來,但原本選擇史詩結尾的真正原因是這個而不是小蛙和小猛誰是恩奇都誰是金閃閃,顯然我對已知故事的再造技術還要再加強。


【发帖际遇】:天空中传来隆隆的吼声, 紅峽青燦 抬头一看,一条银角烈焰龙飞过,落下了手中的宝贝,赶紧捡起来卖掉,净赚&sid=Is4SRp 112F卡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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