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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紅峽青燦 于 2022-7-15 21:58 编辑
「小猛那傢伙沒有自主意識,而且遷就得讓人厭煩,但……算是非常善良吧,會為了別人做很多很多,有時候有點太多了。上校是個悶騷的老死板人,不過非常可靠而且值得信任,在戰場上我喜歡他那種戰友。他們俩有甚麼共同之處……都對自己是種的獨特性毫無自覺也不知道在幹嘛吧……有時候我覺得他們做為特種人類很浪費。」這是小蛙對小猛和克基斯的評價。

「小蛙是個橫衝直撞的孩子,像戰鬥機一樣。小猛是個溫柔合群的孩子,比較像運輸機。有甚麼共同點……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對有困難的人伸出援手。」這是克基斯對小蛙和小猛的評價。

「克基斯上校是一個安靜內向的人,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他在乎國家和榮譽而不是自己。小蛙是一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強大的種,情感豐富而且很重視同伴,跟她待在一起絕不無聊還會覺得滿安全的,可有時候任性妄為蠻橫無理簡直就是暴君……老實說我蠻羨慕她。他們的共同處……說真的,我常常覺得他們倆有一種奇怪的默契,好像不用花力氣去說明就能互相理解,明明是完全不相似的人卻可以很有默契的做事,是因為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人嗎?所以他們的生死觀和看待事物的角度可能比較像,而這是我無法了解的。」這是小猛對克基斯和小蛙的評價。

※                 ※           ※

風和日麗的午後,小蛙躺在草地上睡覺,她剛結束一場驚險的旅程,累得像狗一回到狼之谷就猛睡。小猛結束對伙伴的日常關心後,看著在草原上曝曬自己毛髮的霜羚龍,希奧前陣子又被小蛙粗暴的剃了毛,現在好不容易才長長,但背部的深藍鬣毛像狗啃的一樣參差不齊,脖子上還只有掛著葛雷遺物的毛沒被剃,身上淡青色的毛皮也凹凸不平,唯一的好消息是新長出來的毛髮有光澤,說明牠的身體恢復情況很好。一想到之前奄奄一息的重傷模樣和如今惹人發笑的貧毛龍,小猛露出苦笑,照顧希奧可不容易。

希奧注意到小猛在看牠,昂起長長的頸部:「有甚麼事嗎?」
「沒有……只是在想,你之前好像背著小蛙飛過吧?」
「她比看起來的重很多。」希奧說:「我很懷疑她真的只有五十公斤,實際大概有六十五吧,或者逼近七十。」
小猛噗哧一笑:「是噢,但應該差不多,她練武功,肌肉和骨骼密度都比正常人高多了呢。」
希奧沒回話,對著陽光,搧了兩下翅膀。

「怎麼了?翅膀還疼嗎?」
「沒有,已經完全好了。」
「要不要飛一下?」
「不要,」希奧說:「我不想飛。」牠垂下視線,轉過頭面對著遼闊的草原,將一雙長翼小心翼翼的折攏起來,好似自己身上長著一對高貴的絹扇,每一個關節都被輕巧的彎曲,然後歛在背上,陽光穿透覆蓋細密絨毛的米黃色翅膜,照亮內裡的血管和肌肉,隱隱透出橘黃色的光,像暈染著兩扇黃昏一樣。

※                 ※           ※

夜晚,心懷燒熔元素割裂宇宙青焰的星辰們,高懸被拒於岩崁石寮之外,低溫的火焰卻引誘著生靈。在燭光與篝火的包圍下,暖橘色的光芒充滿洞窟,人類進行著自古以來推行文明發展的夜話,從大海到沙漠,從亙古到須臾,無邊無際的聊著。小蛙身上套著簡陋的麻衣,背部披著毛毯,一隻腳盤著一隻腳撐著手肘,手上托著個椰子喝汁,另一隻手拿著刀子在玩火堆裡的鹿骨。相比之下小猛的坐姿端莊多了,他身上的衣著材料雖簡樸但做工精緻,不難看出手藝人的堅持,他一邊唉聲嘆氣,一邊對小蛙說話。

「希奧一定還在想念葛雷。」
「這不是廢話嗎?牠永遠都不會忘記葛雷的,就像你還是在想念逢喜一樣。」小蛙吸著椰子水,咕嘟咕嘟的說。
小猛嘆了口氣,也拿了一顆椰子,接過小蛙手上的刀,將椰子翻到側面對著比較薄的部分,小心刺進去切開一個四方型的洞:「……我是說,牠還是很憂鬱。」
「你怎麼知道牠很憂鬱?」
「牠不想飛。」小猛說,小蛙發出來自齒間的嗤笑。

「小蛙,牠是飛龍,但是不想飛,難道不是因為很憂鬱嗎?」
「痾……這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飛龍。」小蛙聳肩。
小猛慢慢的掀開椰子殼,把切掉兩端後的蘆葦草插進去充當吸管,小小的吸了一口:「如果有能力做到本來擅長的事情,但不願意去做,那應該是一種憂鬱的表現……」
「或者只是因為懶。」小蛙說。

「小蛙,如果你有一天不揮劍了,我想你一定是很憂鬱吧,才會不揮劍。」
「說實話……我不是很喜歡為揮劍而揮劍,」小蛙思考了一下:「我不喜歡找架打的,揮劍是因為必要嘛!能不戰鬥,我就不戰鬥,選擇戰鬥是效率問題。」
「……」
「擅長的事情不一定要每天做啊,就算是上校,他以前也沒有每天都開飛機吧?」
「那是不行啊!如果戰鬥機是他的私有財他可能會每天開。」
「說的也是。」

小猛看著火焰,火光在他臉上搖曳:「那我換個說法吧,如果允許克基斯上校開飛機,但他不想開,我是說他身體可以開的可還是不想──」
「怎麼可能不想開啊,他想飛都快想瘋了。」
「是啊,但這種情況下,他居然說不開,那不就表示,他很憂鬱嗎?」
「啊……那一定是生病了吧。」小蛙說,把喝光的椰子用刀猛力砸開在地上,挖著椰肉吃,小猛沒有回應,抱著他的椰子觀察小蛙粗魯的用刀去刮椰肉。

「但是小猛,」小蛙舔著刀刃上的甜汁:「你確定希奧喜歡飛嗎?上校喜歡飛,所以他不飛有問題,但希奧呢?牠從來就沒有表現出對飛行的嚮往啊?霜羚龍好像不是擅長飛行的物種,牠自己跟我說的。」
「諾克斯大宅的人說,葛雷死後牠才不飛的,飛行讓牠痛苦,」小猛搖頭:「而且我覺得,霜羚龍看起來也不擅長走路啊?」

小蛙聳聳肩,誰都沒有看過野生的霜羚龍。

※                 ※           ※

然而看在小蛙眼裡,憂鬱的不是希奧,而是小猛。小猛就像中邪一樣埋頭去搜尋資料,天天往返時光圖書館或者其他魔法師的聚落,四處鼓搗了一陣子後絕望的對小蛙說:「把人變成龍好像是不可能的。」

「你想幹甚麼?」小蛙一邊擦拭著劍,愕然:「你不是想讓希奧快樂起來嗎?」
「我是想……如果有人能陪著希奧飛一飛,牠應該會比較開心吧?但是我查過資料和問過人了,變龍的魔法已經失傳了。」
「不會吧?變成龍很常見啊?我就見過好幾個魔法師變成龍。」
「那是障眼型獸化,我說的是重組型獸化或者人基底型的變龍魔法,」小猛遺憾的說,手不自在的玩著衣服角落:「據說古代很常見,但從開始屠殺四足飛龍之後,變龍魔法就被認為是邪道,遭到教廷的封殺和清除,中世紀之後就沒有人會變龍魔法了。」
小蛙嗤笑:「怎麼可能!魔法師都是藏私專家,一定還有人會變龍魔法。」
「對,但那些都是家族魔法,而且是以人為基底型,需要血緣作為介引。」
小蛙張開口,然後毫無意義的閉上。

「那還真是沒辦法了。」
「嗯,沒辦法。」

※                 ※          ※

「等等,好像不是真的沒辦法,」小蛙忽然用拳頭敲了下手掌:「我好像看過恐龍神大人有這種魔法書,在祂的舊橡樹洞裏面。」
「那是我們可以拿來看的嗎?」
「……不知道,偷偷去看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小蛙,我不建議你冒這個險。」
「哪有冒險,就看一下,被發現就說不知道就好了啊!走啦!」小蛙催促著,小猛本就猶豫,最終克服不了內心的渴望,和小蛙一起偷偷摸摸溜去舊橡樹。

是夜月黑風高,禽鳥高飛躲避高嚎不止的冷徹狂風,小蛙和小猛獸化了身體像逃命似的往舊橡樹方向前進,一腳深一腳淺的踩在亂雪裡,風追逐著他們留下滿地延伸到遠方的狼足跡。冰冷的雪片和氣流打擊著他們的身體,小猛的心臟在狂跳,彷彿要震破胸腔一樣,他一點都不喜歡觸碰模糊地帶或者招惹神明。

風雪中,舊橡樹像一個死立著的大胖子殭屍,猛然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寬敞的樹洞像人軀幹被開了大洞,小猛非常不喜歡這顆令人聯想突發的植物,他對恐龍神搬家的決定非常讚賞──恐龍神當然不在,祂已經搬去了新的棲居所而棄舊所不顧,留下一地散落的狼藉──兩人闖入樹幹中,在滿地殘敗的層架和木料以及碎羊皮紙中四處翻找,小猛點亮火把,眼尖的小蛙馬上就找到一堆字跡還可以分辨的羊皮紙,但小猛讀過後發現那些都不怎麼重要。

找了大半夜,他們終於找到一張殘破的羊皮紙,表面已經沒有明顯墨漬了,但小猛用手觸摸後發現它曾經寫著一些咒語,其中一句就是型態的變化。他們將所有看起來與其同捆的羊皮紙碎片都帶回去,然後小猛花了好長的時間修復殘片並理解裡面的魔法。

※                 ※           ※

幾個月後,小猛向小蛙要了一些四足飛龍的鱗,並嚴肅的對她說,術式已經寫好了,介引物質也都準備齊全,唯一的問題是不能在狼之谷做。為了保存物種存在的因果,恐龍神禁止狼種們在狼之谷使用任何足以在動物的群體記憶中產生改變習性行為的魔法,包含日常生活提供便利的也不行,是故小猛才受殘疾和先天體格的限制不擅長捕食,否則他若是依仗魔法,打獵效率可能還在小蛙之上,飼養希奧已經是在此條限制的灰色地帶了。

小蛙也知道事情嚴重性,他們必須找另一塊地方測試魔法效果,但重組型變龍魔法要是施行成功,肯定會在魔法界造成大新聞,還原失傳的上古魔法一直都是無數魔法師的志業。身為羅涅小猛害怕站在風口浪尖,有些不講理的魔法師會對其他人的研究成果進行搶奪,而羅涅沒有辦法保護自己,縱使有小蛙守護也難免暴露於危險之中,因此他希望能在一個沒有魔法師的地方測試,最好的方法就是在魔法師被逼得走頭無路近乎消失的高科學發展環境裡做。然而龍在現代化地區引起的軒然大波絕不亞於魔法界,那可是科學化環境的人們不相信存在的動物,若被目擊到,麻煩一樣不少。

「你有準備對其他非關係人群的屏蔽術式嗎?」
「其實有啦……一般的套組化科學儀器屏蔽術式都準備好了,魔法偵測屏蔽也有,照理說不會被發現,如果對方不是對空間魔力發散非常敏銳的高級法師,那是很安全的。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真的不想在人很多的地方做。」
小蛙點頭:「那去風神城吧。」
「克基斯那裏?」

「對呀!」小蛙笑道:「你不要小看克基斯那裏哦,以前美軍在那試飛過很多模型機和飛行器,一般的科學儀器都不被允許偵測風神城大平原!GPS也只有軍方訊號可以在那裏定位,他們還把飛機藏在克基斯家呢,套組化屏蔽術式絕對夠用。對我們的魔法來說也是很安全的,那個城鎮沒多少人,而且足夠現代化沒有魔法公會或特種人類組織在監管,我覺得是絕佳的試飛地點。」

小猛一聽也覺得有道理,帶上材料和一頭霧水的希奧,就和小蛙一起去了。

※                 ※           ※

草原上的大陽傘下,克基斯雙手叉腰,在墨鏡下面偷偷瞥著希奧,希奧則看著小蛙小猛在遠方四處忙碌。

當俩小鬼帶著一條龍過來說有事情要辦,克基斯並沒有拒絕,他閒得無聊。雖然不是生活在魔法橫行的世界裡,但克基斯知道魔法的存在,看到龍也沒有太過驚訝,他只是對那條龍很感興趣。但他們費心的用中文和他溝通,很明顯有事情要瞞著那條龍,這讓克基斯也不太敢表現出自己的好奇,生怕壞了他倆的計畫。故做沒事的悄然觀察後,克基斯覺得這條龍跟自己有點相像,身體傷痕累累,神情鬱鬱寡歡,小蛙說這傢伙是世界上最稀有的龍之一,好多魔法師到死都只在書上讀過牠的存在,能親眼看見活體是克基斯不可多得的運氣,但他認為這種脖子長長翅膀細細身體有點像馬的龍不夠流線,可能不太擅長飛行。

希奧也在偷打量克基斯,這人身上聞起來一股藥水味,一句話都不說直看著小蛙和小猛的樣子牠不是很喜歡,他的嘴像被焊死一樣,別人跟他說話居然都不回應這點牠也不太認同。他們說他是世界上最好的飛行員,但希奧怎麼看都覺得不可能。人類本來就不會飛,升空得靠其他機器或外力,但這人看起來不像有甚麼神奇的技能可以操控其他生物,應該也不會魔法,希奧自己都不想跟他簽定雙生契約,牠想不透為甚麼連小猛都說這個紙糊的瘦竹竿非常厲害。

一人一龍在陰影裡沉默。

他們看著小猛在小蛙身上掛了好多亂七八糟懂不起的配件,多到連曾和大魔劍士葛雷德古搭檔的希奧都認不出來那些是在幹甚麼,難道是想把小蛙做成綴殼螺?克基斯當然不知道,他從來沒有想去理解過魔法,他只是覺得這俩孩子大概在玩某種遊戲,某種非得在大太陽刺眼的光下玩的換裝遊戲。直到小猛絮絮叨叨的開始念著咒語,克基斯才有了他們在施放魔法的實感,然後一股不安就蔓延開來,到底是甚麼魔法?會不會爆炸?他見過的魔法除了獸化等無聲無息就完成的之外,就只有電影裡的浮誇特效,而美式笑點少不了的就是一個出包法師不管在甚麼情況下都可以把魔法搞砸後波及到其他人,克基斯在心裡祈禱小猛不是這種負責搞笑的體質。

小蛙似乎猜測到克基斯的擔憂,她面向克基斯露出燦爛的笑容並伸展她的肢體,克基斯一頭霧水。直到冗長的聲咒環節結束,小猛帶著一點點不安問道:「準備好了嗎?小蛙?」

「行吧。」
「As dragon as your mind.」

關鍵的聲咒吟畢,在眾人驚訝和期待的目光下,小蛙的身體發出火光,倏地膨大變成了一條四足飛龍,她有著黑色的背部與白色的肚子,背刺與翅膀側面有兩條青色的閃光色帶,一雙焰黃色眸子視線銳利,尾部帶著楔型的鋒刃,雖然細部結構和普通四足飛龍有差異,但很明顯就是條帶著她獸化時毛色的四足火飛龍。她在地上走來走去適應新的身體,張開翅膀又收起來,陽光下小蛙渾身鱗片都閃著青光,翅膜更有著同她獸化時背部碎鑽似的光點,一搧動就光芒四射炫麗奪目,一對雪白的龍角像象牙一樣,她對著震驚到有點坐不穩的克基斯和希奧,發出屬於龍的帶著氣流的呼呼笑聲。

「哇賽!小猛,你真的做到了耶!」小蛙說著,對天空噴出一點零碎的火花。
小猛滿頭大汗:「我本來其實沒有多少把握,還設了四層防止失敗反噬的咒,一次就成功我滿意外的。」
「這麼有趣你怎麼不自己玩玩?」習慣新身體後,在草地上開始跑動的小蛙說。
小猛搖頭:「你不是被豆子變成中國龍過嗎?你身上有龍的因果,比我容易成功,而且這次用的介引是四足火飛龍的皮,火屬性魔力的你跟這個術的相性更好,再說我沒有自信身體有足夠的能量飛行。」
小蛙伸了伸尖尖的舌頭:「是嗎?那我飛看看囉?」
「飛吧!」小猛伸手,做了一個上升的動作,克基斯勾起嘴角,伸出手比了讚的動作,拇指朝上。

※                 ※           ※

於是小蛙用力搧了搧翅膀,蹬起前腳朝天空跳了跳,卻沒有飛起來,她尷尬的發出無意義的懷疑聲,又開始助跑並不停的揮舞翅膀像準備起飛的雁鵝,可還是沒有飛起來,她不甘心爬到機堡上往下跳張開翅膀,卻只滑翔了一段短距離就趴倒在草地上。看到她那拙樣,小猛和克基斯都忍不住笑,小猛指著小蛙喊道:「啊哈,傳說中的無敵狼種不會飛!」

「閉嘴!說不定是你法術有錯,這個翅膀結構飛不起來!」小蛙惱羞成怒:「我又不是生來就是龍,不會飛不是很正常的嗎!你這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彆腳魔法只是變出翅膀形狀的附肢而已吧!」
「應該不會!我是參考了你那片龍皮還原出來生前的身體比例啊!可以飛的吧!」小猛說,看著小蛙又一次試圖飛行跳到空中然後摔下來,笑得臉部抽搐,克基斯也難得露出明顯的笑容,還試圖用咳嗽掩飾笑聲。

希奧看不下去了,牠爬起來走向小蛙:「不是結構問題,是你施力問題啊!你看,像這樣。」牠張開翅膀,猛的往下一搧身體就升空了,地面的草都被牠捲起的波紋狀風帶上:「龍的身體很重!不能輕輕搧,你得非常用力,一次性的脫離地面升空,用尾巴控制方向,龍不能滯空你一停下就會掉下來!」牠繞著小蛙飛了兩圈:「先站直,把力量積蓄在翅膀,張開所有皮膜用力往下按,好像用手扶著桌子站起來那樣。」

聽了希奧簡潔明瞭的教學,小蛙一下就順利升空了,希奧也即刻起飛進行示範。小蛙追在希奧後面,歪歪扭扭的飛著,在空中劃出波浪狀的軌跡,有點不協調的搧動翅膀,同時兩隻前腳還不自覺地揮舞著,她依然沒有忘記四足動物的動作性,在空中還做著狗爬式。雖然開始時不順利,但跟在希奧身後觀察牠的動作她很快就學會了,彷彿孩子在泳池中跟隨教練學習游泳一樣,她收攏了四隻,往前平伸頭將身體打直,讓雙翼和身體成為平面減低風阻。

又繞了幾圈,小蛙已經能趕上希奧的速度,她在空中盤旋,開始嘗試加速俯衝和大角度迴轉,還有忽高忽低的波浪狀飛行。一開始希奧還緊張的跟在她後面護著,但牠很快就發現小蛙已經熟練了。畢竟小蛙是對自己身體結構能解析到神經層級的人,即使是全新的軀體,也能依靠過去的經驗很快掌握肌肉結構和施力方式。她玩心大起,一個俯衝朝著躲在陰影裡的小猛和克基斯衝去,在小猛驚恐的大叫聲中猛然U字迴轉,翅膀帶起的風吹翻克基斯的帽子,後者穩如泰山一聲不吭的模樣讓小蛙略為失落,她回頭喊道:「上校你真無聊!居然沒被嚇到!」

「我早就知道你會玩這種。」克基斯對著天上的小蛙說,彎腰去撿自己的帽子。
小蛙不滿的哼哼:「你沒有看過捍衛戰士嗎?」
「當然有。」
「那你還不配合一下!獨行俠來喽!」小蛙說著又在天上轉向,小猛見狀拔腿就跑,還用手護住自己的頭。
「我在配合啊,」面對著又一次衝過來的小蛙,克基斯面不改色的說:「我知道你要幹嘛,沒有預先按住帽子。」
「哈哈哈!看來飛龍是不能把你咖啡嚇翻的吧!」小蛙在克基斯面前猛的往上抬頭垂直上翻腹面朝天,克基斯看著她雪白的龍腹在自己視野中從頭到尾尖順暢滑升,翻上天去的小蛙恢復背部朝上的飛行姿態,笑著繞圈。

「於戲!哈哈哈哈哈哈!」

克基斯望著她,心想就算敵機朝自己迎面飛來,他都不會打翻咖啡的。又掀翻一次克基斯的帽子之後,小蛙滿意的大笑著越飛越高,希奧則是降下來,伸出四肢落在地上,優雅的折起翅膀。

「不飛了嗎?」小猛問道:「和小蛙一起飛不有趣嗎?」
「累死了。」希奧說:「飛行很累啊,我從來就不喜歡飛,沒有必要我是不飛的,和葛雷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
「咦?」
「這不難懂吧?飛行就像人類跑步一樣,有人喜歡運動天天去慢跑,而我是喜歡宅在家裡的類型,我能飛但是我不想飛啊,幹嘛把自己搞得那麼累呢?又不是飛龍都愛飛。」希奧笑道:「像小蛙那種精力旺盛天天出去玩的傢伙,變成龍也會喜歡飛的吧?而且對她來說很新鮮,可是……她之後可能也會覺得飛行很累不想飛的。」

「……這樣啊,我以為你還在傷心,不想飛。」
「並沒有,」希奧苦笑:「我只是不愛飛,單純覺得很累……啊……我明白了,謝謝你擔心我。

「我是想念葛雷的,飛行確實會讓我想起他,但,我並不會因此拒絕飛行,只是因為累,我已經不年輕了。你是想讓我感覺好一點,才把小蛙變成龍,好讓她和我一起飛行吧?」

情況變得有點尷尬,小蛙在天上玩得不亦樂乎,地上的小猛卻覺得自己自以為是的關心給大家添了麻煩,他看向克基斯,後者已經恢復了平常的面無表情,正在看著天上的小蛙沒注意自己這邊的情況。希奧似乎也覺得有點難為情,牠想做點甚麼來讓小猛的努力不至於是瞎忙。

「我真的沒事,」希奧對小猛說:「你上來吧,我帶你飛幾圈兜兜風。」
「……」
「這樣你也能安心點,我的飛行能力沒問題。」希奧勸誘:「快點上來呀,可不是人人都能有機會坐在葛雷德古坐過的地方呢。」話還沒說完小猛就麻溜的爬了上去,緊緊抓住希奧的毛,希奧笑著發出一聲尖嘯,騰空而起。

一青一黑白兩龍在空中盤旋,克基斯仰頭看著他們,他不知道他們分別是甚麼品種,但能看出小蛙──四足飛龍速度比較快,但霜羚龍轉向更靈活。

龍嘯聲和少年的歡呼聲響徹風神城大草原的天空。

※                 ※           ※

望著不可能的存在──龍,退役的飛官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如今已然是不可能的事。

曾經的他擁有許多同伴,一同吃穿一同睡,在每一個風和日麗就如今天的日子裡飛行,俯瞰家園和大地。他們在天上列隊,在國慶上炫技表演,在總統旁邊護衛,在所有需要空中戰力的地方大展身手。他們是飛行在暗處的黑鷹,是國家的影子,躲在白頭海鵰凜然高傲的身姿下,將一切阻撓無情的殲除。

他們知道自己未必能回來,但他們不怕死,他們是萬中選一的飛行員,是飛行員中的飛行員,他們生而為戰鬥機駕駛,飛行的時候他們是快樂的。他們互叫稱號互開玩笑,將青春和熱血撒向無際的藍天,而他,更是他們中的王。天空是他的國土,他的飛行軌跡就是王法的伸張,他的存在是隊友的無敵盾,也是敵人的奪命劍。每當無線電響起「天空王進入戰場。」緊接著就是他人的歡呼,看見他駕機的敵軍只有兩種下場:跳傘後面對地面的未知,或者在天上被他炸成碎片。

他們飛行,他們戰鬥,他們回來,他們死去。

他想起了他的副官,那跟小蛙一樣橫衝直撞、笑容滿面的男孩,他的技術還不純熟,但他很有天分。他想起傑佛遜,想起他的聲音和臉,在荒涼的樹林裡結束生命時,還在為他憂心的爽朗遺言。

他們都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會死在天上,但他們前仆後繼,將生命奉獻後,痛苦藏在心底。

往事種種,就如天際流雲,一去不復返。

人終究是不會飛的,高懸在天的夢想,如今已沒有能力去抓取。

白雲還是白雲,藍天依舊是藍天,他用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彷彿聽見魂牽夢縈的塔台指令聲還有隊友的聯絡內容。有聲音在對他說話,有好多好多的聲音,有戰友的聲音有長官的聲音有晚輩的聲音和前輩的聲音,他閉上眼讓那些聲音遠去。

戰火最終還是奪走了所有人的翅膀,夥伴們飛走了,飛到了未知的世界,將他留下,留在孤寂的大地上,望著天上的陽光,以及日復一日東昇西落的星辰。

※                 ※           ※

兩條龍平行飛了兩圈後,小蛙落下來,走到克基斯身邊:「上校,我覺得我已經掌握了!你上來一起飛!」
「呃……」
「快上來啦!」小蛙用鼻角輕輕戳克基斯的肩膀:「天空之王!很久沒飛行了吧?」
「……」
「快點!我答應小猛的胡鬧就是因為想給你一個驚喜。」
「……」
「不要擔心安全問題!」小猛在半空中大叫:「小蛙背上有黏附術式,不會掉下來的!你的帽子也不會!」
小蛙繼續鼓吹:「對啊!而且你的表情已經出賣你了。」

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克基斯的臉,克基斯用手摸了摸臉頰,才發現自己眼角有兩道水線。

※                 ※           ※

「上來吧,所有人都期待著你能飛。」

克基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抬起頭後的眼神已經不是頹廢無望的老兵,而是凜然果決的戰士,他俐落地抓住小蛙翅根往她背上跨,曾經的飛官爬上了飛龍的背。小蛙後肢蹲下蓄力雙翼張開猛力一搧在亂草和氣流中起飛,這魔幻的組合就像創世紀一樣奇妙,習慣鐵艙罩和操縱桿的現代戰鬥機飛行員如今乘坐的是用古老失傳魔法變化出的奇幻生物,彷彿上帝和亞當手指那史詩性的接觸,龍作為神祕學的象徵將全新的未知世界帶給了高度發展科學的社會中最依賴科技的人。

視野中的山河一瞬間顛倒了。

克基斯緊抓著小蛙的脖頸,感受她肩部的肌肉在自己身體下起伏,陽光照在他手背上,風從他臉頰上溜過,氣流在他身邊穿梭,襯衫領子啪啪作響,他將領帶按在胸前又馬上飛走,索性不管了,小蛙的後腦勺在克基斯視野中有規律的起伏著,他想:原來龍飛行的軌跡不是直線。

藍天依舊高遠,在人手無法觸及的邊緣,無論是飛龍騎士或戰鬥機飛行員都不可能碰到天空,白雲也很高,但他們能夠穿過。小蛙喊叫著對著一朵低矮的雲撲過去,卻只碰到像霧一般的水氣團,遠不如高空中的大型雲朵濃密,濕涼的水氣沾在龍皮和克基斯的手指上,卻很快被風給帶走,穿雲而出的克基斯身上居然是乾燥的。

「我有時候會把敵機引進他們以為很濃密的雲裡,或者用雲朵遮蔽敵人視線。」克基斯說。
「雲就像天空中的屏障物一樣,對嗎?」小蛙問。
克基斯發出思考的聲音:「那也未必,戰鬥機進入雲的痕跡還算是明顯的,敵人也知道你在雲裡看不見他們。」
「這種事情只有你才知道呢。」

「雲吸起來涼涼的,有點爽。」小蛙說。
克基斯說:「我從來都沒有吸過雲。」
「那你可以吸──」
「咳咳咳咳咳……」
「對不起!」小蛙緊急下降。

脫離雲朵後克基斯往下看,看見風神城連綿的大片牧場和農田,還有翠綠的草原與山林,牛和羊都是微小的白點,田畦因種植大豆或玉米而呈現不同的大面積色塊。田間的阡陌於空中看不明顯,只能在色塊交界處看出偶有紅色或藍色的小方塊緩緩通過,那是耕耘機與載貨的卡車。相比之下保留自然風光的樹林和草原是深淺不同的綠色,細細的河谷中流水閃亮亮,克基斯看見許多他和小蛙一起去玩過的地點,露營、野炊、河邊游泳、觀星和郊遊,那些地方都相距不遠,克基斯幾乎能肯定要是沒有和他一起,小蛙會在更加遙遠的地方嬉耍。

「我好像……跟你去健行都沒有走很遠。」望著下方的克基斯說。
小蛙愉悅的笑:「沒什麼,小猛跟我去也走不遠,我不期待你們能跟我一樣,要是你們能,你們就不是你們了。」
克基斯沒有回應,他淡淡的勾起嘴角,望向遠處的山峰上雪塵在發光。

「可惡啊!現在地上沒有人了,衝下去不好玩了!」小蛙大聲抱怨:「要不要去衝城裡的警察局呢?」
「我勸你別!」克基斯抓住小蛙的背刺:「別玩脫了!這裡可沒有甚麼捍衛小組能把你調去,別給我惹麻煩!」
「說說而已嘛!」小蛙伸舌頭。

希奧和小猛一直飛在小蛙和克基斯的後面,能清楚聽見他倆的對話,小猛一開始還開開心心的和希奧討論小蛙與克基斯的交談內容,但當他們聽見前方兩人的新話題小猛馬上就緊張起來。

「嘿,上校,你不是空戰專家嗎?」小蛙說,聲音帶著一點惡劣的笑意:「指揮我,咱給後面那組人一點驚喜。」
「你位置不好,繞背戰術被先手了。」
「那我過去。」說著希奧和小猛就看見小蛙又猛然往上翻,克基斯緊拽著小蛙的翅膀──以他的姿勢來說是仰頭但實際頭下腳上視線朝向地面──看了看希奧背上一臉驚恐的小猛,隨後小蛙就在希奧後方了。

「你有甚麼武器?」
「爪子,牙齒和尾刀。」
「我是說遠程武器。」
「我會噴火!」小蛙大笑著,嘴裡積蓄了一口火球。

「別鬧!住手!希奧快逃啊!後面!後面小蛙──」
「不用緊張,她是飛龍空戰菜鳥。」希奧處變不驚的說。

小蛙大笑:「吼吼吼!竟然說我是菜鳥?知不知道我背上載的是誰?吃我一炮啦!」說著真對希奧的尾巴噴出了一口火,小猛在希奧背上大叫,但希奧只是尾尖一甩,一張電流的防護網就張開在自己身後,火焰噴上去馬上被電流引導至兩側,一點都沒燒到希奧,固著在空中的電流網還差點被小蛙撞上。

「可惡!」小蛙大叫。
「有意思,」克基斯也玩心大起:「你現在知道敵機後方也有防護機制了吧?」
「你要跟我硬拚嗎?」希奧回頭:「我的魔力質和量都是你的好幾倍哦,人類。」
「哈哈哈小蛙!希奧可是葛雷的夥伴呢!你自不量力是不是過頭了啊?」小猛反應過來自己是優勢方後,開心的大笑。
小蛙嘴裡含著火大聲抱怨:「克基斯!想辦法啊快點,用你無敵的經驗和技術啊!」
「教官再厲害,手握操縱桿的飛行員是菜雞還是沒有用。」克基斯說:「你背上載著雨果也不能讓你寫出『悲慘世界』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惡啦!」

沒有頭盔,沒有飛行服,沒有氧氣管,沒有降落傘和任何防護,甚至連安全帶都沒有,但他們依然在飛行,依然在穿梭於天空中,追逐著真正飛龍的蹤跡,看著前方少年開心的大呼小叫,克基斯長長的舒出了一口氣。

「啊……小蛙,你可以再快一點嗎?」

※                 ※           ※

「嗯……我真的很感謝你願意給我這個驚喜。」克基斯斟酌著言詞,扭動兩下嘴唇:「確實,我應該是世界上第一個騎龍的戰鬥機飛官吧。」

他們結束了變龍魔法的測試與試飛,進入克基斯的家稍作休息,希奧趴在門口把腦袋往屋裡伸,小猛在沙發上笑得前俯後仰,小蛙的表情有些微妙:「但是,你不滿意啊!」
「不是不滿意……」克基斯困窘的轉開視線:「是……我真的沒想過現實中的龍居然是如此遲鈍緩慢的動物……我是指,龍的飛行最高速度,體感上都不如戰鬥機起飛前的滑行速度……」
「蛤?不如滑行速度嗎?」這下換小猛震驚了:「連在地上的速度都比飛龍快嗎?」
「快多了……」克基斯有點難為情的說:「我不是在批評你們。

「但我突然覺得奇幻小說裡的龍騎士所謂的高速,好像不快。至少,小蛙在地上載著我跑,比她在天上快多了。」
「啊我懂了,戰鬥機的速度就像小蛙的輕功,飛龍的速度只是一般的短跑選手吧,雖然很快但跟能閃子彈穿過交叉火網的還是不能比。」此言既出,小蛙和小猛都笑了,小猛的表情從困窘到接受也不過幾秒鐘,克基斯點點頭。

「但,謝謝你們。」他起身去拿點心給倆孩子:「非常有趣的經驗,我很久沒有鳥瞰過大地了。」

※                 ※           ※

「其實,能飛得像戰鬥機那麼快的奇幻生物,是有的。」一直默默旁觀的希奧說:「有一種叫做即朗的小動物,能飛出超音速,但牠們非常小。」

「咦?」「真的嗎?」「是嗎?」三人驚訝道。
希奧點點頭:「嗯,通常來說擁有膜翼或羽翼的飛龍身體結構,確實不可能趕上人類的機器,光是振翅頻率就天差地遠,而且太重了。但即朗不只身體很小,牠們長著蜻蜓一樣的翅膀,超高的振翅頻率據說還會產生高熱,雖然快,但飛不遠。」
「就算是蜻蜓,也不能飛出超音速吧?」小蛙說。
希奧搖頭:「風魔法,操控氣流的那種,可以壓縮空氣噴射。」

「風魔法啊……」小猛摸著下顎說:「看起來並非不可能的……」
希奧看著克基斯,斟酌了一下後,說道:「你會嗎?」

「會甚麼?」
「風魔法。」
「不會,」克基斯說:「我不會除了獸化以外任何魔法。」
「真的嗎?」希奧說:「小蛙載上你之後,她飛行就變快了,而且轉向變得更滑順,甚至經過我的身邊,能感受到她周身有一道很尖銳的氣流,她獨自飛的時候並沒有。」
「……」
「我是飛龍,對氣流的變化比你們人類敏感數倍。」
※                 ※           ※

小猛看著克基斯掛滿勳章和任務照片的牆壁,以及牆下櫃子裡的各種戰鬥機模型,忽然靈光乍現:「我覺得可以用魔法做出一台戰鬥機。」

小蛙笑道:「別傻了,你要怎麼做?你壓根子就不懂戰鬥機是怎麼做出來的。」
小猛說:「我現在不懂沒有關係啊,只要有實物模型拆開來看就行了吧。」
克基斯皺眉:「玩具模型裡面沒有引擎,別想讓我帶你去看哈克,不行!」
小蛙打開桌上的冰淇淋:「啊……那個是美軍的機密吧。」

小猛看了看克基斯,克基斯也看著他,然後把手上的冰淇淋遞給小猛。小猛道謝接過後,又重提了被否決的話題:「克基斯上校,你了解戰鬥機吧,對最細微的結構都了解嗎?」
「當然,」克基斯說:「其他型號不敢說,F-16小到每一粒螺絲的模樣和墊片的厚度我都一清二楚。」
「那就行了啊!用你的知識和記憶做為藍圖,就可以複製出飛機了!」小猛一拍手:「其他不足的地方用你的記憶作為咒來補全,你的記憶一定有關於戰鬥機性能的部分,待會我們就來試看看吧!」
小蛙愕然:「但你要用甚麼作為材料?戰鬥機很大耶!你哪來那麼多魔力無中生有?還是必須有構型材質啊。」
希奧說:「那就用冰吧,我能製出高熱也不融化的冰,硬度應該足夠代替鋼鐵,而且附近就有水,要多少冰有多少冰。」
「好像可以哦!」小蛙點頭。
「晚餐前就來試試吧!」

克基斯沒說話,他看著坐在三人沙發上的小蛙小猛,給小孩子們準備了冰淇淋和餅乾還有橘子汁,自己沖了一杯咖啡後,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著。小蛙看了看克基斯,熱情忽然就熄滅了:「還是算了吧小猛,上校飛起來會有生命危險的,我知道戰鬥機飛行員的體力要求比你們以為的嚴苛多了,我們不是在開車……而且,上校也不能開車。」
「為甚麼?」話一出口,小猛就後悔了,他想起來小蛙說過克基斯的情況,但細節他並不清楚。
小蛙盯著克基斯,忽然生氣起來:「克基斯,你明知你有問題還不說,要是小猛真的造出F-16是打算瞞著我們升空嗎?如果身體負荷不了死掉……你在尋死嗎?」
克基斯沒有說話,小蛙這回讀不懂他的表情和眼神。
「拜託你不要尋死……你對珊娜,對我,或者對小猛來說,都是朋友,」小蛙嚴肅的說,她的眼神帶上了憤怒:「你打算把失去朋友的痛苦留給我,自己去享受平靜的死亡嗎?你是這麼惡劣的人嗎?」
克基斯搖頭:「……別說了。」
「別說了就是你有那個意思吧!」小蛙生氣了,她緊緊的握住手上的湯匙:「你答應過珊娜的,你還答應過傑佛遜,不是嗎?」

小猛眼見自己的提議忽然變成導火線,緊張的看了一眼希奧,他不敢看小蛙和克基斯,這兩人生氣時的眼神能把人扎成蜂窩。希奧表情很複雜,小猛猜牠根本不知道現在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畢竟牠是天生的飛龍,飛行跟走路一樣是本能,肯定不理解走路會死是甚麼概念。眼見克基斯不回話小蛙劈頭蓋臉的責罵,小猛又開始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要不是自己自以為是的想幫希奧走出憂鬱,就不會去搞甚麼變龍魔法,也不需要來風神城,克基斯不會見到別人飛行觸景傷情,就不會有想做出一台戰鬥機滿足他的話題,自然也就不需要碰觸到克基斯內心依然潛藏的殉國悲願。這條悲傷的連鎖是自己開的頭,而他現在為此非常後悔。

必須想辦法停止,不能讓小蛙和克基斯為了自己愚蠢的自以為是而爭執,他們對彼此來說可能都是不可多得的朋友。克基斯的生活極其封閉,小蛙的來訪絕對是能讓他保持生存慾望的動力,而小蛙顯然有些話是只會跟克基斯說的,同為從戰火中走來的人,小猛知道小蛙比起自己更信任克基斯,克基斯和她的友誼存在著交托性命的過往痕跡,他相信小蛙的痛苦會找克基斯傾訴而不是自己,自己畢竟,有時候對生命的理解遠遠不及他們。

「小蛙!這不是問題,解法我早就想好了,真的!相信我!」小猛一拍雙手發出噪音,吸引吵架中的人,或者說單方面罵人的小蛙的注意力。

※                 ※           ※

此時已是傍晚,流雲盡散,太陽奔著西方的安寧而去,天空中的昏暗處已經出現了星點,灰灰暗暗的,藏在樹梢和山嶺角尖。

希奧施展魔法搞出一大塊堅硬得得用上零飛劍才能劈裂的不溶冰,小蛙的脖子上戴著克基斯的領帶作為介引,坐在希奧身邊等待著,一人一龍的表情都分外嚴肅。小猛剛對小蛙施展了兩種令希奧覺得恐懼的魔法,將小蛙的正常視力”借”給了克基斯,並把克基斯所承受的所有對肉體的壓迫都傳遞到小蛙身上,當然是經過定義的。於是目前,小蛙看東西的感覺變得非常奇怪,所有物件都變成平面了,伸手去摸也不知道遠近,走路自然跌跌撞撞,聽力也大不如前,希奧覺得危險,讓她待在自己身邊保護著。

「我沒想過上校的生活這麼難受。」剛交換感覺時,小蛙跌在地上說。
「你沒必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克基斯說:「我已經習慣了。」
小蛙笑道:「無所謂!一會兒而已啊,而且我很想看小猛想幹啥。」

這不是最難受的。在克基斯升空後,他身體承受的所有壓力都會由小蛙代為承受,無論是高度變化導致的氣壓差,還是急速飛行和轉向的離心力或者垂直俯衝的懸空加速感都是反應在小蛙身上,克基斯只保留著最低程度讓他感受如今狀態的必要壓力,以此避免危害到克基斯殘破的身體。理論上,小蛙的身體素質完全能夠承受這些壓力,她本就比常人健碩得多,體質和身體韌性也遠超多數飛行員,但希奧還是為小蛙設置了大量供氧和減壓的陣咒來緩解。

他們看著小猛鼓搗克基斯。

※                 ※           ※

克基斯坐在一把小行軍凳上,周圍密密麻麻的排滿了紙。

每張紙上都有一堆他看不懂的魔法陣或者咒語或者圖案,克基斯沒有去管,他放鬆身體,讓站在自己身後的小猛以他的記憶為藍圖,用魔法重建F-16的細部結構。小猛的左手放在克基斯頭上,右手拿著一塊機鼻空速管的殘餘零件──天知道克基斯怎麼會有這個──朝那些紙張指來指去,紙張就飛起來浮在半空中,表面的咒文陣陣發亮,不溶冰在聲咒中被切割形變,朝他們俩飛去形成各種結構,逐漸拼組為一台戰鬥機的外型。

這場奇怪的施法過程持續了四個小時,在小蛙差不多開始打瞌睡的時候,一架魔法戰鬥機完成了。

這架飛機和正常的F-16一樣大,形狀看起來也一樣,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個部份是一樣的。它並非尋常的灰色塗裝,它的外觀是一種模糊的藍灰色,看不清楚表面外殼的分界線,也看不清楚引擎的排氣孔或者發動機的位置,它每一塊零件都是用純透明的冰雕出來,冰的邊緣散射層層疊疊就成了淡灰藍色,而在結構重疊不多的地方又是透明的,看起來有些類似一架戰鬥機的電腦建模圖,只是所有零件都去色了,留下零件的邊線,並且還是非常詳細的建模圖,詳細到每一顆螺絲的邊線都清清楚楚。小蛙搖搖晃晃地跑到飛機邊緣觀看,她用手摸了摸,冰的,連輪子都是冰雕的,小猛甚至還用冰塊在飛機前面鋪了跑道。

「冰輪子在冰上滾會不會打滑啊!」小蛙問,沒有人給她答案,沒有人知道。
「這是什麼啊!」她又指著飛機尾翼上的密密麻麻橫線:「這太多線了吧?好噁心啊!咦?skyking?這是你的代號嗎?是寫在這裡嗎?」

小猛本人在機身上,站在克基斯旁邊,後者坐在機艙中,非常困惑的用手摸著自己的前胸和頭頂──沒有飛行裝或供氣設備和頭盔,那些裝備的功能全都由機身包含的魔法控制了所以並不需要──這讓克基斯非常不習慣,他拉著安全帶手忙腳亂的調整長度,但實際上並不需要調整,那是為他量身訂設的。

「克基斯上校,」小猛說:「請你不要擔心任何事情,開心的飛就好了,盡情享受吧。」
「啊……小蛙不會有事吧?」他緊張的四處張望。
「不可能有事,」小猛說,看了一眼在尾翼附近大聲嚷嚷的小蛙:「她的身體強度你是知道的。」
克基斯點點頭,還是克制不住手指在操縱盤上東摸西摸。他非常還念,他幾乎無法保持平靜。

「最後一件事,」小猛叮嚀道:「要是你起飛後覺得不能控制了,無論是要墜機還是要飛到其他會被監管的區域了都一樣,你只要念這一句咒語機身就會自動崩解,然後不用擔心,你身上有飄浮咒,我們會立刻去救你。」
「咒語是甚麼?」
「攝氏四度。」

「祝你玩得愉快。」小猛說著,從機身上跳下來。

※                 ※           ※

希奧,小蛙和小猛,站在不會被機尾氣流捲到的地方,看著克基斯與那架魔法F-16,他們等著看天空之王升空的史詩畫面,但等了很久。一分鐘過去戰鬥機文風不動,兩分鐘過去了正常來說編隊已經全部離地,克基斯還在跑道底部一公分都沒有動,小蛙學著塔台的樣子對他大喊:「跑道淨空!准許升空!天空之王請起飛!」克基斯依然不為所動,然後,他們看著他敲了敲座艙罩,小猛一彈指將外罩打開,克基斯從裡面爬出來:

「沒法飛,什麼東西都不動。」

「怎麼可能!」小猛大驚:「我是參考了你記憶中的F-16還原出來的!小到一個螺絲都不放過!沒有地方是模糊的啊?它就是一台真正的F-16!應該沒有問題的!」
克基斯搖頭:「你一離開機身操縱盤就熄滅了,油針也降到底,我不知道實際上有沒有油。」
「這就是問題啊!」小蛙聞言,在一旁吱吱笑得亂顫:「你完美複製的是一台吃油的戰鬥機!但是我們沒有油,當然不會動!」
「那怎麼辦?餵它吃油?哪裡有油?」希奧突然插嘴:「它不能靠自己的力量飛起來嗎?」
「當然不行!」小蛙已經笑得快要斷氣:「吃油只是一種比喻,意思是它需要燃料,它是機器,沒有能源不可能發動!」

克基斯也笑了,想到自己剛坐在一台沒有油的戰鬥機裡雀躍興奮是一件多蠢的事情他忍不住笑了,對著小蛙邊笑邊喊:「操你媽的垃圾地勤!不加油就讓老子升空?想害我墜機嗎?」
小蛙還在笑:「報告長官!垃圾地勤不是我!我是塔台!我沒有錯!」
他倆轉頭一看,小猛的臉已經紅了,在夜色中比油料耗盡的警示燈還紅。

※                 ※          ※

「我一定要想辦法搞出一台戰鬥機讓上校飛上天去!」羞愧難當的小猛在克基斯家的客廳大喊道,握著雙拳看向還停不下來笑的小蛙,克基斯的表情也很尷尬,希奧趴在門口,嘶呼嘶呼的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

「行行行你去搞吧,」小蛙彎著腰,捂著肚子拉住克基斯的衣袖:「上校你完蛋了,小猛激動了!你只能陪著他玩了,他這個人只要發出這種宣言,就一定會去做!」
克基斯無奈地嘆氣:「我無所謂……但是,

「明顯是你們在陪我玩吧?」
「現在不一樣了,」小蛙說:「現在開始你要陪他胡搞瞎搞了。」
「才不是胡搞瞎搞,也不是玩!這是我現在的課題!必須要完成!」小猛用意氣風發的態度重申,彷彿這樣就可以抹去他剛才努力了幾個小時卻沒有發現最基礎問題的傻樣。

克基斯的肩膀抖了一下:「好,我明白了,但無論如何都明天再說,已經快十點,而我們還沒有吃飯。」說著他打開冰箱,試圖找出一些東西來餵飽他們,乳酪片和培根以及白麵包和沖泡濃湯是現在最好的選擇,珊娜已經不允許小蛙去原野上隨便抓動物回來煮給克基斯吃了。

※                 ※           ※

吃飽飯後,小猛在桌上埋頭研究魔法動能,希奧早就縮回去外面,伏在草原上睡了。克基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影台正播放著受歡迎的《魔戒首部曲》,他依稀記得自己以前看過那本小說。小蛙獸化後趴在他旁邊,一人趴住了兩個位子,只給克基斯留下一個位子坐,她面對電視,腦袋放在前腳上,後半身側臥在沙發上,也望著電視。

才看電影沒多久,小蛙的眼睛就開始眨啊眨,今天已經消耗了足夠多的體力,即使身為戰鬥員的部份完全可以支持她繼續撐著,但現在確實沒有什麼繼續撐的必要,她放任自己昏昏欲睡。克基斯發現小蛙快睡著了,他勾了勾嘴角,在小猛震驚的目光下,把手放到小蛙頭頂,對著那黑絨絨的狼腦袋揉了幾下,又輕捏兩下小蛙的尖雷達根部,小蛙抖了抖被捏的耳朵,發出一聲低沉的抗議哼哼,但一動也不動。

克基斯站起來,從另一張沙發上拿了毯子,披在小蛙身上,小蛙立刻把眼睛閉上,睡著了。

此情景對小猛來說衝擊不亞於被機尾噴流掃到臉,他不可置信的連手上鉛筆都掉到地上。小蛙讓人摸頭?被捏耳朵也不反抗?能給人蓋被子?克基斯為甚麼可以做這種事情?小猛一點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自己像克基斯那樣隨便摸小蛙,不知何時手就會被咬掉,更遑論蓋被子了,只要稍微靠近一點點,那雙火焰般的眸子就會立刻睜開。

「你怎麼做到的?」他用氣音對克基斯做嘴型。
克基斯聳聳肩,小猛不能分辨他是聽不見還是不知道。

他繞到克基斯旁邊對他咬耳朵:「為甚麼你可以給小蛙蓋被子而我不行?」
「你動機不純吧。」退伍軍人面無表情的說。

※                 ※           ※

接下來幾周,小蛙一行人滯留在克基斯家。

小猛天天和希奧開魔法研究會,他們想盡辦法要改變戰鬥機的能源供應方式,預計使用魔力做能源,然而這牽涉到複雜的機械工程,並非隨便一個咒語就能改造好,設定為燃料機械的飛機要更換核心能源不亞於重新打造一台,但小猛並不理解飛機製造時需要的那些工程領域知識,當然克基斯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零件長相和功能,如何製作出零件也是一竅不通。於是他們無法重新做出一台戰鬥機,為此精通魔法的龍大師忙得焦頭爛額。

不僅如此,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小猛發現第一次的複製品打從一開始就飛不起來,他並沒有真正完整複製了F-16所有結構,實際上只複製了大概。因為來自克基斯記憶中的性能和操作方式不能反映F-16真實的結構,作為高精密現代戰爭機器,戰鬥機裡有太多的零件克基斯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最簡單的例子就是他其實不懂螢幕運作的原理,他只知道”那東西是螢幕,能顯示雷達畫面和方向,雷達能偵測敵機速度和位置”而實際上這些資訊怎麼顯示在螢幕上,螢幕本身又是怎麼發光的,克基斯並不明白。

這些曖昧模糊的結構與功能都需要靠魔法去填補,在重造過程中小猛深深的體會到,戰鬥機作為現代工業發展的極致成果,打造其所需的知識與技術含量真不是魔法師們可以隨便用魔法取代的,它是結合包含物理化學數學等數門科學並重組為航太科技氣象流體等不同領域專業後,在眾人的力量下生成的科技結晶。小猛感嘆道,魔法師們常常覺得自己靠咒語就能飛天遁地無所不能,鄙視科學研究和高度發展的工業社會。可實際上他們做不出像戰鬥機這麼強大的玩意,就算是天生的龍,集神祕於一身的魔法生物,依然在性能上遠輸人類的科技。

「這,就是大魔法吧。」小猛望著克基斯家後方緊閉的機堡,發表感言:「得用上多少人和多少不同的知識才能做出一台戰鬥機,還得有一個經過嚴密訓練,身負飛行員的咒的人坐在駕駛艙,才能完成『戰鬥機起飛』這件事……」
希奧點頭道:「確實是大魔法,而且還是非常誇張的大魔法。我跟上校聊了他以前出任務的事情,原來戰鬥機起飛後還需要人指揮嗎?需要很多台一起出發去打仗?甚至需要預先知道戰場位置,規劃任務時間和選擇執行方法……這麼多人一起只為了做一件任務,任務……也是大魔法啊。」
「嗯,從這個角度來說,克基斯上校是一個很強魔法師呢,」小猛笑道:「他是操控著大魔法的成果在天上飛來飛去的人,還用這個大魔法在掌控戰場並以此完成任務,任務本身也是大魔法。」

克基斯在後面聳著肩感覺莫名其妙,他不知道這一人一龍為何對戰鬥機有這麼多奇怪的感嘆,戰鬥機不就是任務工具而塔台和指揮官不就是任務必要的支援嗎?就沒有哪裡是不正常的,不只他自己,所有的戰鬥機飛行員都是這樣做任務的啊?怎麼自己就成了魔法師了?

「不要管他們啦,」小蛙見怪不怪,慵懶地說:「他們覺得甚麼事情都是咒,甚麼事情都是靠著因果的力量在運行的,在魔法師的眼裡所有的事情都是魔法。」
「魔法不就是變身?你這一說我更不懂魔法了。」
「那就別懂了,來玩!」小蛙說:「快點啦,我們去山坡上玩!」

克基斯又看了一眼小猛和希奧,把納悶一股腦吞進肚子,反正知道這些對他的生活沒有任何一點用處,還真不如跟小蛙去玩。

※                 ※           ※
小蛙很悠哉,天天吃飽睡睡飽吃,四處遊山玩水把人家家當自己家,用克基斯的玩克基斯的吃克基斯的睡克基斯的,克基斯居然都沒有一點意見,他們俩在附近的原野上散步、獸化追逐、游泳和釣魚,還躺在屋頂上看星星。期間有一天克基斯去做健康檢查小蛙也陪著去了,隔天他們回來帶了很多食物和好吃好玩的東西,有各種點心和汽水還有手爆爆米花和棉花糖,晚上在涼爽的草原上升營火搭帳篷露營,玩各種小遊戲。

「上校,你猜哪一罐汽水搖過?」
克基斯用手指著其中一罐鐵鋁罐可樂。
「開看看啊?你就……啊!可惡!」被可樂噴髒臉的小蛙大聲喊叫。
「偏要對著你。」克基斯把冒著泡的可樂放在草地上,指著小蛙大喊:「別甩毛!我的襯衫!」說罷轉頭就跑,小蛙滴著可樂追他。

小猛站起身看他們玩,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過像如今這般,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小蛙和克基斯的互動。以往他們都是同一個環境裡的人,一起做某些事情,雖然能感覺到小蛙和克基斯的情感連結相當獨特,但小猛從來沒有去分辨過那和自己與小蛙的關係有甚麼不一樣。如今因為忙著改良咒式抽不開身,他才真正觀察了小蛙和克基斯兩人相處的情況,就好像把他們放進了水族箱,和自己隔著玻璃。

他發現小蛙很少譏諷克基斯,即使偶爾有,也不會緊咬不放。

這讓小猛非常羨慕。

「小蛙總說她瞧不起弱者,但對實際上身體很弱的克基斯上校,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總覺得對她來說我一點都不重要。」他對希奧提,但希奧卻有不同的看法。

「話不是這麼說的,小猛……小蛙說要攀岩的時候,你會拒絕嗎?即使你很害怕。」
「……不會。」
「但上校拒絕了,因為上校不覺得自己低小蛙一等,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希奧望著在岩壁下點火的小蛙和克基斯:「小蛙其實也知道上校爬不上去,她隨便說說罷了,只有你會當真,然後對小蛙的回應患得患失。」
「……」
「上校做決定的出發點不是討好小蛙,不願意做的事情他會拒絕,他也不刻意遷就小蛙的感受,所以他們互動明顯比你和小蛙平等。」希奧說:「你覺得看起來是小蛙在體諒,那是因為,你總是在猜小蛙想幹嘛,想去迎合她,你在扭曲自己去配合對方的時候,對方也會覺得自己被你遷就了,因為你都扭曲了,她還能拒絕嗎?」
「……」
「不只如此,你的態度常常很卑微,但實際上你未必是錯的。而反觀上校,小蛙罵他的樣子你看見了吧?他確實比你還要強,即使在不好的念頭上也更加堅持,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啊。」

「我只是覺得,我遠遠不如上校。」
希奧說:「我只能說你還不成熟吧,你還在把自己和上校做各種比較。你對你自己為甚麼是自己沒有自信,甚至現在在這裡強行要做出F-16,也是一種不成熟。」
「……我只是,想讓克基斯上校感覺到快樂,但,我現在覺得這也不是一次成功的嘗試,不需要我的努力他和小蛙還是玩得很快樂啊。」
「所以你就要放棄了?你連堅持做完自己認為對的事情,都做不到嗎?」
「這可能也是一種自以為是,」小猛黯然的說:「就像你其實不需要變龍魔法來陪伴飛行一樣。」
希奧嘎嘎的笑了:「我確實不需要,但是

「你為我做的那一切我很高興,我很感謝你試著想讓我快樂起來,這不就夠了嗎?」
「……」
「別先入為主的認為自己的付出是無用的,雖然不成熟也是一種值得體會的過程。」希奧說著抬起頭,伸出前腳扒拉了一下小猛面前的紙張:「好了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既然改造戰鬥機為使用魔力做能源是不可行的,那換個角度想,把魔力改造成燃料,可行嗎?」

※                 ※           ※

晚風漸漸涼了,克基斯和小蛙在烤馬鈴薯,表面清洗過劃開刀紋的馬鈴薯在火堆邊的錫箔紙上綻開,露出裡面鬆軟香甜的澱粉,小蛙忍不住用手捏起來吃,被燙得哇哇叫,克基斯笑她,拿出湯匙胡椒顆粒和起司片,起司一碰到馬鈴薯就融化了,貼在濕潤的澱粉上,撒上黑胡椒顆粒香味四溢,矮房附近的原野上飄著誘人食慾的氣味。

「這你能吃幾個?」小蛙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問:「三個會生病嗎?」
「一個就好。」克基斯說:「最大的給我。」
「好哦!我也只打算吃三個……等等,烤那麼多幹嘛?」
「小猛和希奧。」克基斯問:「龍可以吃胡椒嗎?」
「不知道,」小蛙站起來用手圈著嘴對小猛喊道:「喂!龍可以吃胡椒嗎?」
「不行!」希奧立刻回應:「我不吃胡椒!」

牠望向小蛙和克基斯的方向,那倆人不知怎麼回事又咯咯咯的在笑。眼看克基斯把剩下的馬鈴薯包好放在籃子裡,小蛙獸化讓克基斯騎在背上,嘴裡叼著籃子向希奧走來,放下食物後,在草原上瘋狂迴旋奔馳,嗷嗚嗷嗚的叫著跑上機堡頂端一跳躍到克基斯家的屋頂上,玩得不亦樂乎。

「今天晚上也要數流星!」
「十一點就睡覺。」
「不行啦!今天是流星雨的最後一天了啊,數一下嘛!」
「你早上都起不來。」
「幹嘛那麼早起來啊……又不是有甚麼早操……我就喜歡白天睡覺嘛。」
「珊娜也喜歡白天睡,但她晚上也睡,她喜歡睡覺。」
「貓都喜歡睡覺啦,哈哈哈哈哈!」
「小蛙,我跟你說件事……」

太陽逐漸下山,星斗又現了蹤跡。克基斯和狼形的小蛙坐在屋頂上,小蛙的毛茸茸尾巴圈著自己的四隻腳掌,克基斯兜著雙手,兩腿垂在屋簷邊,遠望過去就是一幅男人與狗的經典畫面,如果忽視小蛙足足比獵犬大一圈的狼模狼樣的話。小猛想起珊娜說過克基斯和小蛙一起玩的時候表情明顯比較豐富,笑容也多,心裡就萌生了羨慕之情。希奧注意到小猛一直看著屋頂,用鼻子推了推他:「上去吧。」
「可是──」
「鼓起勇氣是擁有自信的第一步,反正我們已經想出了最大問題的方向啊。」
「但要把魔力轉換式想出來,還需要時間……」
「那晚上再想,或者明天再想吧,不趕時間不是嗎?」希奧說:「快去,別自己在這裡發愁了,你不上去我要上去了哦?」
「好好好,我上去。」小猛連忙點頭。

希奧讓小猛站在自己背上,撐直身體幫小猛爬上屋頂,小蛙和克基斯看見小猛也爬上來,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繼續望著天邊的夕陽,小猛看了看兩人,尷尬的說了聲:「嗨?」
「嗨甚麼?」小蛙說,克基斯拍拍自己身旁的屋簷,小猛便坐下了。

「還順利嗎?」少見的,克基斯主動開口向小猛搭話。
小猛抽了口氣:「還算可以吧……我快搞好了。」
克基斯點點頭,一時之間沉默在他們之間散開。

小猛又感覺是自己搞砸了,他慌張地看向克基斯和小蛙:「我來得不是時候嗎?打擾到你們兩個的談──」小蛙一臉疑惑:「不,沒有啊?然後呢?我等著你說啊?」
「啊?」
「你最近好像有點奇怪啊?」小蛙問:「你好像很疏遠我們?你在想甚麼?」
小猛困窘的握著自己的手:「沒有啊?我沒有甚麼奇怪的。」

他看向小蛙,小蛙的毛在晚風裡搖動,那雙他很想摸的耳朵抖了幾下,克基斯也在看他,退伍軍人用手按著胸口的領帶,左胸的名牌反射出一條金邊,兩個人看上去都一臉困惑,他們在等著他說甚麼,一直盯著他。小猛不自在的縮緊身體轉開視線,屋下的希奧對著黃昏張開翅膀又重新摺好,全然不理。

「你想知道,我怎麼認識小蛙的嗎?」冷不防,克基斯拋出一個前所未有的話題,小猛立刻轉頭看他,一時間答不上話,克基斯用銳利的眼神盯著忐忑的狼種,繼續說:「你在想,我和小蛙關係好,你不知道怎麼回事,覺得自己多餘,小蛙不需要你,是吧?我剛就在講你。」
「痾……」小猛又一次覺得,自己小看克基斯的觀察力了。
「這樣的情況我以前看多了,新加入中隊的飛行員如果跟能力更強的老隊員組隊,常都有這種問題,會覺得自己是老隊員的負擔,或者自己不能在這個中隊有所貢獻,還有……是否自己的加入破壞了中隊員間本來的關係等。

克基斯輕喘了一下:「我老實告訴你,所有這類的擔憂都是無謂且多餘的,是會讓人在戰場上掉命的東西。」克基斯罕見的短時間滔滔不絕,小蛙帶著玩味的笑容看他,他脫下自己的帽子,在手上轉著:「全部,都是毫無意義的擔心。
「沒有一個人是可以被取代的,也沒有一個人毫無用處,正如飛行員的代號不會重複。」他咬字清晰的說:「對我來說小蛙當然是好夥伴,但傑佛遜永遠都是傑佛遜,而且,我不會去比較,小蛙和我更好,還是傑佛遜和我更好。」小蛙插嘴道:「實際上還是傑佛遜跟你更好啦!」「我和小蛙的認識過程是你永遠無法參與的,」克基斯繼續說:「而你和小蛙的認識過程,我也永遠無法參與。」
「……」
「……你還想知道,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                 ※            ※

小猛看著克基斯的臉,看著他粗短的頭髮,深邃銳利如老鷹的眼神,刮得很整齊的小髭,薄而堅毅的嘴唇和頗具特色的頦裂下顎,他皺起眉頭,說道:
「我還是想,我真的很好奇。」
克基斯稍微張大眼睛,顯露出他的訝異,明顯的他認為這樣說之後小猛就會放棄追問:「小蛙沒告訴過你?」
「當然沒有。」小蛙從牙齒間發出不屑的聲音:「要是跟他講了,他就羨慕你忌妒你,天天想著如果自己能有你跟我認識的機會該多好,然後悶悶不樂。所以我才不跟他講呢。」
「小蛙……別讓小猛以為我們發生過甚麼可歌可泣的事情……你越是覺得煩燥不告訴他實話,他想得越多。」
「哼!」小蛙往後一仰直接躺到屋頂上:「你覺得沒什麼,是因為你一直都有伙伴!你去打仗人家戰死你回來,你沒有哪次自己去,你們都是一起去的,所以你覺得沒什麼,對我來說可不是這樣。

「在以前我一直都是自己過活的,戰鬥自己去殺人自己去受傷了自己處理被追也只能自己逃命,豆子離開後我從來就沒有跟誰互相幫助或有甚麼可以信任的人過,所有人都是敵人,我只能依靠我自己。」小蛙側躺著背對克基斯,聲音悶悶地說:「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可以互相信任的人,是我第一個同伴,我能毫無保留的把資源共享和把想法告訴你,縱使需要由我來戰鬥,那有甚麼關係呢?你是我第一個真正相信的朋友,重要性就只是是第一個啊!要是我把這些事情跟小猛說──啊,我已經說出來了。」小猛噗哧一笑,克基斯用手撫摸小蛙的背毛,讓那閃光的狼豪划過手指。

「小蛙,我從來也沒有自滿到認為自己是你第一個朋友啊!我知道我不是你第一個朋友的,我只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講。」他突然覺得輕鬆多了,想起希奧的叮嚀,小猛深深呼出一口氣。
克基斯繼續揉著小蛙的背:「不只小猛想很多,你也想很多啊。」
「你是不知道他有多鬱悶,每次覺得自己比不上我就很鬱悶!然後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想證明自己的價值,明明只要幹他愛幹的就好了,偏偏喜歡刷存在──」
「好了,你也是」克基斯說:「你這種飛行員也很多,對夥伴充滿成見,對新的僚機搭檔或者武器官通訊員啥的抱怨個不停,甚至有的還會申請不要駕駛F-15雙人坐,從來沒想去好好了解別人的想法。」
「……」
「會死的就是你們這種,」克基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說教意味:「一個傲慢自大的加上消極自貶的,做任務的時候互相遷就,出事了一個想單幹一個想不拖後腿,敵人就追攻擊性低的把想單幹的引到同伴圍剿的地點去,嘖嘖……都覺得看得見你們出事情。」
「那你以前怎麼處理消極自貶的飛行員?」小蛙哼哼道。
「讓他開戰機,我坐在後面罵他,然後下來換我邊開邊罵,讓他坐在後面聽。」
「傲慢自大的呢?」
「一樣,」克基斯說:「問題本就不在飛行技術上。」
「你這是甚麼暴力的處理方法!」
「軍隊不是給你好好說話的地方。」

小蛙苦笑,翻身坐起,小猛也稍微挪動一下臀部靠近兩人,保持跟克基斯的距離差不多等於克基斯和小蛙的距離,他望著已經變成淡紫色充斥著星點的天空,緩緩說:「……我確實是不成熟呢。」
「你俩都是。」克基斯說。
小蛙反駁:「你好意思說我呢!你明明也很幼稚,會賭氣會把不滿藏在心裡,不好好說用一些偏激的行為來表現,珊娜可擔心你了。」
克基斯用力捏了一下小蛙的皮,狼馬上就炸毛了。

※                 ※           ※

「上校!」
「叫那麼大聲幹嘛?」
「你幹嘛捏──」
「流星!是流星!小蛙!上校,流星!」
「前幾天就有了幹嘛那麼驚訝?」

說著鬧著,天空中忽然閃了一點白光,一個亮點從小變大,從白經過黃到橘紅逐漸變大,一顆熊熊燃燒的火流星緩緩劃過天際,燃燒的航路照亮夜空,屋頂一片白晃晃,三人的影子映在水泥面上,四野都帶著金黃。下墜的星體在空中閃了三下,每閃一次光芒就盛一些,直到最後一次閃爍後開始變小變暗,在地平線邊上消失不見了。

克基斯第一個對火流星發表感言:「有點可怕,看起來像墜機。」
小蛙說:「是嗎?我倒是很喜歡哦,但我聽過一個跟火流星有關的可怕故事就發生在美國。聽說某一年加州落下的火流星其實是一條閃焰龍,牠把整個城市和山頭都燒掉了,釀成難以挽回的森林大火還死了好多人。」
「閃焰龍是甚麼?」
「一種據說出現就會把東西燒光的可怕奇幻生物,好像沒有人知道牠是甚麼,牠是騎龍三珍中的一種,希奧也是其中一種哦。」
克基斯看起來很困惑,非常非常困惑,小蛙呼叫小猛來提供解答,但小猛沒有回應。

心嚮世界之密的狼種看著天空中火流星殘留的軌跡,燃燒的火撞進他的心裡,像帶來天外的解答般,令他悟出了關鍵咒式。

※                 ※           ※

天剛濛濛亮,克基斯把趴在沙發上酣睡的小蛙搖醒。

「滾開……我要睡覺……」小蛙呻吟著用毛毯把頭蓋住。
克基斯繼續搖晃她:「快起來,小猛做出F-16了。」
「什麼!」小蛙聞言直接從沙發上彈起,速度之快差點撞上克基斯的下巴,克基斯踉蹌了幾步勘勘閃過小蛙又快又猛的動作,他手上還拉著小蛙原先蓋的毯子,後者已經跳下地去奪門而出。

搞甚麼……不刷牙洗臉的嗎?生活規律且有原則的軍人腹誹。

晨光中的草原上,一架冰雕F-16與跑道被建立好了,看起來和一個多月前情況差不多,最明顯的差別是這架F-16是雙座機型,且尾翼上沒有密集的線條,原先寫著skyking的位置換上了另一行字:crystalwing。克基斯看著被改變後的機身,眼神肅穆了起來,他明白這是甚麼意思:這台F-16不是哈克(F-16/IC-001)的複製品,而是一台全新的戰鬥機,不是屬於他。小猛站在機身前輪旁看著克基斯跟在蹦蹦跳跳的小蛙身後,露出抱歉的微笑,他無意漠視克基斯的成就,但這是不得已而為之。誇張的擊墜數與專用代號是克基斯身上的咒,帶此等特徵的戰鬥機是屬於克基斯的駕機,因此既能飛成傳奇,同時也無法再升空。為了讓新機能確實起飛,小猛只得抹除克基斯的因果,他希望克基斯可以體諒。

「先生女士們,歡迎來參加水晶翼的試飛,這台全新的F-16採用最新的魔法科技打造而成,是我們所有人的心血結晶哦,沒有各位的貢獻,它是無法升空的,」小猛笑著說:「三人一龍的大魔法,你們準備好了嗎?」
「蛤?」小蛙和克基斯異口同聲:「甚麼大魔法?」
「首先我們榮請美國空軍的傳奇飛行員──前黑鷹中隊飛官,天空之王克基斯‧安格里上校擔任水晶翼的駕駛,克基斯上校,這是你的頭盔,請戴上去吧。」小猛不理會小蛙和克基斯的疑惑,把手上一頂看起來很普通的飛行頭盔遞給克基斯,頭盔上確實有SKYKING的字樣,希奧在小猛身後舉起一隻前腳,豎起爪子學人類的樣子擺出「噓!」的禁聲動作,小蛙立刻明白了,開場白是聲咒,小猛正在施法,不能打斷他。

「接著是後座的輔佐官,由現役恐龍神使──蒙古草原狼種陳小蛙擔任輔助與動能來源,小蛙,這是你的頭盔,請戴上。」小猛把另一個頭盔遞給小蛙,但上面沒有寫小蛙的英文名字,而是令人不安的寫著JETFUEL,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戴了,小猛繼續說:「水晶翼的燃料來源是小蛙你的魔力哦,因為你是我們之中唯一的火屬性,將你的魔力轉換成燃料的效益是最高的,所以由你上機去供能,請全程保持專注並不要隨意發動其他魔法,否則引擎會停火。」

這下,連克基斯這樣的魔法門外漢,都懂”各位的貢獻”是甚麼意思了,字面意思。

「請不用擔心環境問題,由於水晶翼使用魔法轉換能源,不會產生高熱和噪音,且成分是水,在科學儀器檢測下就是一團雲氣罷了,可以放心的飛行,並且其他人從下方往上看,是看不見水晶翼的哦!還有甚麼問題嗎?」
「我有問題,」克基斯舉起右手:「誰來承受我身體的負擔?」
「請不要擔心,由我留在地上。」小猛說:「我為你擔負所有的飛行壓力。」
「你可以嗎?」小蛙很擔心的說:「還是我更強壯吧?」
希奧嘆氣:「這麼說吧,你是唯一的動力來源,所以你不能離開機身,你等於是飛機的油箱。」
小猛說道:「我計算過了,你的魔力轉換成燃料,可以達到理想閃點……怎麼說呢……在場就只有你的魔力可以做成戰鬥機的油,雖然和燃燒屬性或者油屬性和礦屬性比起來你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我們其他人的魔力都沒辦法轉換出能符合戰鬥機煤油的燃料品質,最多就是車用汽油的程度。」
「那讓希奧承受克基斯的壓力呢?希奧是龍比小猛強壯吧?」

希奧搖頭:「我的結構和人類差太多了,就算我會幻化成人的幻術,基本構造就不一樣。」小蛙點頭,真的沒辦法了。小猛笑了笑:「不要擔心啦,我這裡有緩解的咒式,但克基斯你最多只能飛十分鐘,不然小蛙撐不住你們會墜機哦!」
克基斯頷首:「小問題。」

他和小蛙爬進了駕艙,這回螢幕正常的亮起,小蛙坐穩後她感覺頭盔後面有股奇怪的吸力,克基斯看見油料指示燈顯示著100%,滿意的點點頭拉上座艙罩。希奧抬起身體張開翅膀指示跑道方向,並喊克基斯起飛,實際上不需要牠做這些事情,克基斯是他們中最懂起飛的人,並且現在又不是在軍機場,愛怎麼飛就怎麼飛。

「上校,我開始緊張了。」
天空之王沒有回應她,他已經聽不到了。

※                 ※           ※

如果時間能夠倒轉,讓小蛙再一次選擇的話,她可以肯定,她會對要不要坐進克基斯駕駛的戰機後座,非常猶豫。

有些時候,人在某一件事上的無與倫比成就,來自他們無與倫比的瘋狂。天才和瘋子從來都只有一線之隔,而在戰鬥機飛行員的行業裡,這一線非常非常細,比呼吸管都細。細得讓小蛙覺得,不如一根被興奮的汗水浸潤的毛髮粗,甚至可能只有角蛋白絲的寬度罷了。

她知道民航機升空的感覺,她也親眼看過戰鬥機升空的畫面,但,克基斯是怎麼升空的她不知道,或者說,在她還覺得他們正在升空的時候,半規管已經覺得不是那回事了。

克基斯開著戰機在天上翻,小蛙覺得只有翻可以形容克基斯在做的事情,繞圈都屬於過度溫和的形容詞。他拉著戰機以機鼻為中線旋轉的同時居然還能在空中畫圓並遵循著彈簧的軌跡直衝天際,窗外的天地就像貼在窗面上毫無意義的色紙,地平線是可有可無的摺線。對克基斯來說天空沒有上下方向,只有他想要去的方向。

「咿哈!於戲──」
「上校!上校!克基斯!」小蛙大叫,緊緊抓住前方無用的板面邊緣。
「啊哈哈哈哈哈!」克基斯淒厲的笑聲嘶啞而猙獰,帶著一點金屬聲的顫音。

小蛙從來都不知道克基斯居然能發出讓她毛骨悚然的高亢笑聲,狂氣四溢得令她害怕,有一瞬間她覺得克基斯已經瘋了,坐在自己前面那人並不是飛行員,而是來自遙遠地獄的惡魔要把人扯到死的深淵裡,她確信自己低估了克基斯對戰鬥機的癡迷和操縱技術,導致自己現在被困在鐵盒子中陪著一個陌生而讓人恐懼的戰爭亡靈肆意發洩憋了好多年的滔天慾望。

地上的希奧也看傻了眼,牠本以為克基斯會飛上天去在附近繞一繞,至多就是像小蛙剛變成龍的時候一樣來個幾下U型俯衝迴轉,結果克基斯都還沒開始俯衝就已經拉著機尾噴流在天上簽自己的名字,還劃出非常複雜的連續旋轉軌跡好像小猛前幾天研究的電生磁線圈結構圖。牠低頭一看,小猛明顯低估了克基斯興奮狀態下將飛機加速到極致並進行各種花式操作後承受的壓力,小猛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口水流了一臉,近乎休克的暈眩感無止境的攻擊他,無論怎麼喘都感覺吸不到氣,四肢百骸都在疼痛,連叫喊都發不出來,唯一能做的只有顫抖。

「看好啦,這才是真的『獨行俠來啦』!」克基斯叫道,拉著水晶翼從天上以高仰角俯衝希奧,小蛙覺得自己腦壓增高快昏過去了,她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希奧見水晶翼衝來嚇得趴在地上,克基斯在牠上方迴轉,機身氣流掀起希奧的翅膀──衝擊太大牠無法保持收翼的狀態──返回天上的克基斯見希奧站起身四肢著地又馬上進行第二輪衝鋒,直接將希奧掀翻在地上四腳朝天。

「呼哈哈哈哈哈!」囂狂的飛行員縱情大笑。

事後小蛙覺得,怪不得影片裡的軍官被獨行俠衝控制台的行為惹得怒火中燒,要是在下面,絕對超級不好玩。不過,當下小蛙沒有這種念頭,克基斯的翻天覆地操作讓她毫無餘力去思考,光是維持清醒就竭盡全力了。小蛙知道自己在地面上跑起來的速度可能比克基斯現在在天上快,但她從未有過以如此的速度在空中翻轉的經驗,平衡感受到嚴重干擾,噁心感揮之不去,她緊緊抓住自己的手拼命壓抑忍耐嘔吐反射,連魔力被抽走的異樣感都比不上反胃。

這一點也不享受,完全不好玩。

「上校!夠了吧!下去啦!」
「看到了嗎?傑佛遜!看到我了沒!爸爸!誰來跟我跳探戈呀!」非常明顯的,克基斯聽不到小蛙的聲音,他在另一個世界裡,忘卻了身體的痛苦和失去的遺憾而飛翔著,精神得到無上的喜悅。自從退伍他從未有機會如此接近戰友和家人,接近那天上的一切,返回拋棄了他的蒼空。他驅使水晶翼急速划過晨光,割裂了雲朵和山影,將藍天圈為己有,沉溺在只有他自己和水晶翼的,充滿回憶和榮光的軍旅生涯中。

※                  ※              ※

在計劃性翻轉中依然平穩的機身猛然一震,克基斯警覺的拉高控制桿,但異樣的減速感將他從迷離的愉悅中拉回現實,操縱盤熄滅了,他喊道:「小蛙你在幹甚麼?」
「我才要問你在幹甚麼!」小蛙忍著吐意回嘴:「你把甚麼東西搞壞了?」
克基斯這時候才聽見,頭盔裡一直傳來地面上希奧的叫喊:「減速啊上校!小猛要撐不住了,小猛,小猛你聽得見我嗎?我多套了一層減壓,小猛!喂,醒醒小猛!他們還在上面,小──」

嘩的一聲,水晶翼在空中溶解了,所有零件都變回了液體,依然順著慣性往前的結構都變回水的模樣,克基斯和小蛙身上的安全帶或頭盔等也全然溶解,明顯是地上的小猛承受不住轉移到身體上的壓迫,昏迷了。水晶翼的魔法有賴小猛清醒時的意識調動來維持,一但他的意識中斷魔力運轉就會停止,就如小蛙意識抽離將導致燃料供應中斷一樣,賦型魔法的中斷後果當然就是機身解體。

「Chordata Sauropsida Saurischia Theropoda Maniraptora Avialae Pygostylia Ornithothoraces Ornithurae Aves!」

在機身分解的瞬間小蛙就知道地面出事了,小猛昏迷自然導致他附在機身上的所有維生魔法和脫險術式都失效,他們無法張開功能類似降落傘的飄浮咒,萬幸小蛙知道咒語且他們所在的海拔高度足夠她念完,她伸手抓住克基斯的肩膀大聲吟唱,咒音在空中形成一圈朱紅色光環像土星環般圍繞著小蛙,小蛙本人的下墜速度立刻遠低於正常自由落體。

機體溶解後又濕又冷的冰水澆在他們身上,克基斯的襯衫變得很滑,才剛抓住就從小蛙手上滑掉了。沒和小蛙接觸的克基斯立刻遵循重力往下掉,小蛙用力往前一抓勾住克基斯襯衫的肩章,但肩章承受不了克基斯的體重,固定扣斷裂並從衣料上撕開,克基斯再次往下掉,只剩一條帶著老鷹圖案的上校軍銜深藍肩章布條留在小蛙手上。

小蛙這下真的慌了。

然後她看見了這輩子覺得最奇怪的事情之一。

空中的克基斯張開手,他落下的速度立刻減緩,甚至比用了漂浮咒的小蛙還慢,由上而下降的小蛙直接撞在克基斯背上,這一次她緊緊抓住克基斯的手臂,感受到有一圈風流圍繞著他們。小蛙看了看四周,他們確實在往下掉落,她又吟誦了兩次漂浮咒來減緩下落速度對抗重力加速度──漂浮咒的性質屬於需要多次施放來疊加效果的類型──她不知道從這麼高的地方往下掉需要施放幾次才能避免摔傷,但她知道的是,克基斯身上那圈風絕對不是漂浮咒的效果。

低頭一看,一支青藍色的箭矢從地面往高空射,希奧衝上雲霄來到小蛙和克基斯身邊,一爪一個抓住他們,將他們帶回地上。

※                 ※           ※

當他們安全降落時小猛已經自己醒了,他狼狽的用希奧搞來的水洗了臉,虛弱的躺在草地上,希奧把克基斯和小蛙扔下,跑到小猛身邊讓他靠著自己。小蛙一身的水用手撐著膝蓋一邊喘氣一邊猙獰的笑,她不知道現在該擺甚麼表情才好,克基斯也渾身濕透,但他臉色發紅,小蛙可以肯定那不是累的而是興奮出來的,他的累全都在小猛身上。意猶未盡的前飛官笑得像個孩子,他扶小蛙站直身體,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麼樣?」
「你──」
小蛙話還沒說完,希奧就對著克基斯發出一聲非常憤怒的尖銳嘎叫。

「你那是怎樣!往死裡飛是嗎?怪不得他們說讓你飛上天會死掉!你看看小猛承受了多少!痛不是你在痛就為所欲為嗎?小猛要是出事了怎麼辦!」
「好了希奧……」小猛呻吟。
「你這做事不顧後果的危險飛行員!誰敢跟你一起飛啊!你──」
「希奧,別說了,希奧!」小猛稍微提高音量:「我沒事的,一點點暈而已啦!」
「你都昏倒了!」
「希奧,」小猛挺起身體:「是我不耐操,你看……一起上去的小蛙,不還好好的嗎?」
希奧看了一眼明顯也很不滿的正在推攘克基斯的小蛙,還真閉了嘴。

克基斯被小蛙抓住雙臂搖晃,他依然無法做好表情管理,因為太快樂現在看起來甚至已經是傻笑,他扶著小蛙的肩頭說:「好了好了,陳中尉你冷靜一點,別再搖了。」
「中你媽!」小蛙手上使力,直接把比她高不只幾個頭的克基斯推倒在草地上:「你是真的想往死裡開吧!」躺在地上的退伍軍人還在笑,笑得有點抽搐。

至少過了兩分鐘,克基斯終於管住了臉上的肌肉,盤腿坐起來正經的回應:「我沒有。」
「那你在幹嘛!」
「那只是……」興奮感慢慢退去,小蛙發現她熟悉的沉默寡言一本正經克基斯上校正在逐漸回來:「黑鷹中隊的正常汰選流程。」

※                 ※          ※

「根據空軍司令部的要求,我們會對可能有資格進黑鷹的飛行員進行汰選,除了過去的任務經驗為人性格甚麼的之外,體能和承受空戰壓力是最重要的考核項目之一,每一個有潛力的學員都會被教官帶到天上像剛剛那樣操一頓,昏的吐的哭的叫喊的甚麼的,就都淘汰掉,因為黑鷹的戰鬥和任務都非常嚴苛。」克基斯說:「在我剛進中隊不久,上頭就要求這個考核項目由我來負責,他們甚至為了不讓學員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常要我用父親的代號擔任測試教官。

「而獲選的飛行員事後知道那時的教官其實是天空之王後,很多,」克基斯又笑了:「怕我怕得不行。」
「我的天啊……」小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哀號:「你這個魔鬼教官!」
「所以,」克基斯笑著對小猛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小蛙合格了,你還是做地勤吧。」
「啊……」小猛一時無言以對。

「耶!長官以後請多多指教!」小蛙樂得伸出兩手跟克基斯擊掌:「小猛你垃圾地勤啦!」
「地勤也是很重要的,是飛行員的後盾哦。」
「但沒加油的地勤不是!」
望著小蛙和克基斯又開始鬧,小猛不滿的反抗:「甚麼垃圾地勤!你們才是垃圾飛官!沒有我辛苦構築的術,誰給你們在天上享福?」
「哈哈!也是呢,」克基斯笑著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                 ※           ※

天已大亮,炙熱的陽光又開始烘烤草原,希奧趴在克基斯屋後的陰影下避暑,屋子裡三人吹著冷氣。

小蛙和克基斯洗了澡,將濕透的衣服扔進洗衣機,狼種獸化了身體,克基斯的衣櫃則有數量剛好讓人以為他有無限件的軍服襯衫。他拿著報紙看今日新聞,偶爾抬頭看看電視機裡的畫面,小蛙在看無厘頭搞笑的常青美式動畫《美國鼠俠》,她說這玩意從她小時候就在電視上播了,克基斯告訴她這東西的漫畫是他軍校時期開始連載的。小猛在另外一張沙發上哀聲嘆氣,桌上的早餐有奶油餐包和果汁,他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唉,要是我再強壯點,可以飛十分鐘吧。」
小蛙安慰他:「也就十分鐘,我的魔力不行,十分鐘之後還是要墜機。」
小猛依然覺得很遺憾:「但是……這是我第一個獨立開發的大魔法,我希望它可以更完善啊……」

小蛙有點驚訝:「以前沒有人複製過戰鬥機嗎?」
「應該沒有,魔法師對現代戰爭武器,一般沒什麼興趣,」小猛說:「說不定我是世界上第一個用魔法做戰鬥機的魔法師呢。」
小蛙笑道:「那是很厲害。」
克基斯聞言,忽然轉過頭:「你們兩個,這件事──」
「知道,不會跟色貓子說的,打爛嘴都不告訴她!我們不會讓她擔心你!這是我們三個的秘密!」
「還有希奧也不會說,上校你放心吧。」

得到保證後,傳奇的前戰鬥機飛行員露出滿意的神情,面帶微笑闔上報紙,現在他們絕對是同一國了,是戰友,是夥伴,是不可背叛的了。


                                      《風沙星辰》完
                                       20220715 PM:07:50於新莊家中

──謹以此篇向我最愛的電影TOP GUN:MAVERICK致敬。標題紀念我最愛的作家聖艾修伯里的飛行三部曲之《風沙星辰》。

--------------------------------------------------後記-------------------------------------------------------

讓我們先感謝一下阿湯哥帶給我們一個充滿克基斯的暑假,他的片子enhance了我把克基斯故事補齊的動力

來看克基斯‧玩脫了‧安格里上校開飛機吧 不會真的有人以為克基斯是按軍方規矩辦事的吧?不會吧不會吧?他很明顯就是玩脫了啊,小猛都有減壓陣咒還被操昏,而小蛙被抓去當油料下來還可以跟克基斯大小聲,是因為根本沒飛多久,差不多就一分多鐘到兩分鐘吧,沒超過三分鐘是肯定的。我記得以前說過,克基斯在黑鷹的時候是數一數二可怕的教官,會在模擬戰鬥裡把同伴嚇到尿失禁,或者把後座弄哭的那種程度,小蛙能撐住完全是因為......你們知道,她是小蛙啊,她有光環

這篇文章跟它的標題一樣,雖然寫的是飛機,但也包含了很多人際互動和對生命的探討,就像《風沙星辰》本文,雖然講飛機和墜機在薩哈拉沙漠的過程,但包含更多人物的故事和生命探究。我非常喜歡聖艾修伯里的生命觀,他對生命的詮釋角度如今依然是我相信並能撫慰我的觀點。甚至本來小猛做出的魔法戰機要取名做小王子,但......老實說《小王子》反而是聖艾修伯里的作品裡面我最不喜歡的,也考慮過叫做凌風狼,作為和毛毛友誼的紀念,但又覺得一篇文章東拼西湊太多致敬了有點不妥,所以後來還是按著更早的設定,取名水晶翼。

這篇文章不是新主意,其中的兩個核心事件「變龍魔法」和「魔法戰鬥機」全都是很早很早的概念了。小蛙的龍型設定圖甚至是在墓園時代就有的東西,只是我一直沒有把它寫出來而已,理由很簡單,只單純寫小蛙的變龍魔法會很無聊,需要其他劇情支撐這個設定的存在。魔法戰鬥機的部分雖然沒有像變龍那麼悠久,但也是老idea,要知道烈火流星的主線尾聲是會發生類似世界大戰的事件的,而那時克基斯會做為戰機飛行員重返戰場,對手是龍和其他魔法師的時候當然不可能還老老實實開著普通的戰鬥機去,必然要開更高級的魔法飛機,只是我之前對於這架魔法飛機要從哪裡來,由誰製造並沒有定奪。

後來想想,烈火流星裡的魔法師們,或多或少有自己最擅長的一樣魔法類型,而小猛作為主角群中明顯的輔助定位,一直都沒有特殊的魔法形式表現,現在這重責大任就交給他了。同時我想藉此展現烈火流星世界觀裡的魔法,強度是以作用範圍和持續時間決定的,並且往往強大的魔法不是一個人能夠完成。水晶翼如果沒有希奧提供材質、小猛賦形、小蛙作為魔力電池(?)和克基斯的駕駛因果的話,是不可能起飛的,而且雖然乍看之下這只是他們在玩鬧搞出來的東西,但如果讀者願意仔細想一下過程的話,就會發現水晶翼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東西。

它能夠脫離所有真實戰鬥機的限制。

一旦找到魔力量極大品質又極高甚至可能可以在空中額外補充的陣式或對像,再來個身強體壯的人擔負克基斯的壓力,他可以在天上永久戰鬥下去,魔法的機身明顯可以搭載希奧展示過的各種魔法防禦﹐而對克基斯這樣的空戰老手來說打飛龍和其他所有打算制空的對手都是小蛋糕,絕大多數飛龍飛不過戰鬥機,就算真的有可以飛過的,還不一定能逃過克基斯的纏鬥技術。這是對克基斯來說等同於小蛙的騰焰離宿程度後期高火力專武,也是主角群真正的戰鬥王牌。再說就劇透(X

另一點是,這應該是第二次展示克基斯的風魔法,或者說安格里家的家傳魔法,並側面對讀者暗示克基斯為甚麼常常墜機不死,不過他自己不知道原因。

藏了一些我覺得還算明顯的TOP GUN致敬彩蛋 (兩部都有,不只有明確說的部份哦),希望能搏看過的人會心一笑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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