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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人是一種很容易父業子承的行業。

無論是基於愛國的榮譽感,或者對軍事特殊的嚮往,在一個父親靠服役養活一口人的家庭裡,兒子也投身軍旅何其常見,東西各國皆是如此。而其中,戰鬥機飛行員一職更是職業軍人家庭的大宗,相比於普通士兵,身為官階的飛行員在社會地位或者收入層面都更加誘人,更何況,對天空的嚮往近乎是人類的本能。

也因此,在戰鬥機中隊裡聽到同袍說自己老爸也是開戰機的沒什麼好奇怪,甚至有個戰死的老爸也很常見。有時同袍的家長未必是戰機飛官,民航機長直升機駕駛甚至灑農藥小飛機的飛行員全都是普查裡常見的回答,飛行彷彿是一種血統,會在人類的血系裡一直遺傳下去。

就好像,天空中有一種呼喚聲,在喊他們快起飛一樣。

※          ※           ※

雖然家裡長輩是飛行員很常見,不過老爸開戰機老媽開民航機老姊也開戰機甚至家裡在辦飛行學校的,就不那麼常見了。

美國空軍裡就有這麼一個人,名叫哈里斯‧戴蒙。戴蒙一家簡直就是空中飛人,說起老戴蒙,年輕的時候是戰機飛官,後來退伍開辦了一間民營的飛行學校,專門訓練年輕人駕駛輕型機;老戴蒙的妻子是全美航空的機師中資歷很老的那一批,一路開到了五十多歲快六十才退休,一輩子在天上的時間比地上多;哈里斯的姊姊大他五歲,一直在TD-27服役中。戴蒙一家都在天上翱翔,但裡頭最會飛的就是哈里斯,只有他的技術足以獲選為黑鷹的飛行員,因為家裡人全都是飛行員的緣故,哈里斯的代號叫做鳥窩。

鳥窩是個臭屁到爆的傢伙。

每天早上晨練的時候,凡是跟哈里斯一起在更衣室的人都得聽他吹噓自己的飛行經驗,據他所說他還沒出生就在飛,母親懷著他駕駛客機飛到足孕七個多月,剛出生沒一周就被父親用家裡的教練機從醫院接回家,還不會騎腳踏車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怎麼讓輕型機升空了云云。每天吹,吹得不能再吹,吹得同袍煩得要命但又拿他沒轍,據說他被黑鷹招募的時候,原本基地裡的人辦了一個大型派對送走他,在那場派對上掛著的氣球每個都寫著:謝謝你哈里斯,我們終於得到了安寧。

剛到黑鷹的時候,哈里斯沒忍住他臭屁的性格,馬上就對看起來很年輕的其他夥伴吹噓起來,但他立刻踢到了沉重的輪檔。黑鷹的飛行員是要打仗的,隨便一個人都有貨真價實的擊落紀錄,他們冷冷地看著哈里斯像鳥巢裡的幼鳥一樣吱吱喳喳的叫個不停,然後真當他是戶外的一窩鳥般沒放在眼裡,討論著他們自己的任務和生活。哈里斯不開心,他認真地找著誰是能吹噓的對象,一個一個測試他們的反應,直到他發現一個跟自己同時被招募到黑鷹,特別年輕,長相不那麼純種的傢伙:克基斯‧安格里上尉,這傢伙特別安靜,跟他說話反應特別少,對他吹噓他不會嘲諷回來,簡直像木頭人一樣,但他有個很酷的代號叫天空之王。

「嘿!克基斯,你家人是做甚麼的?」
「……」
「是開飛機的嗎?」
「我父親是。」
「開甚麼?」
「F-15和F-111。」
「那你媽呢?」
「……」
「喂!」
「……」
「我媽可是波音747的機師!」
「……」

「你有甚麼毛病!愛吹牛也就罷了,居然會去對克基斯吹牛!」黑鷹的前輩之一馬克少校,發現哈里斯喜歡纏著克基斯吹噓之後,取笑他:「你最不該就是在他面前吹噓,你真的知道那傢伙能幹啥嗎?他還在飛官學校就在模擬戰把教官打下來,一對三!贏三輪!這事情你沒聽過?」馬克一邊笑,一邊用煙灰吹哈里斯。

但就算其他前輩取笑去對克基斯吹噓的自己,哈里斯仍然覺得對克基斯吹牛很有意思,畢竟他是唯一一個不會回嘴的人,對他說自己是龍騎士他好像也不會嘲諷回來的樣子。不只如此,哈里斯發現隊上有個叫莫內的人也很喜歡欺負克基斯,這個莫內上尉可不只是對克基斯吹噓自己幹了甚麼,他完全就是針對克基斯在欺負對方。一會嘲笑他是雜種,一會笑他死爸死媽,其惡意表露無遺,哈里斯從他的惡劣笑話裡知道了克基斯是個被媽媽拋棄的混血私生子,父親也是黑鷹飛官但早早戰死。他不知道莫內為甚麼對克基斯這麼過分,但既然不是只有自己拿克基斯當玩物,那應該也沒關係吧。

於是他就這麼快快樂樂的,一邊對克基斯吹噓,一邊在黑鷹部隊裡待下來了。

※          ※           ※

在黑鷹的第一個月內,哈里斯接到第一個任務。

這是一個看起來完全不需要派出戰鬥飛行員就能執行的任務:去有段距離的地方某座山脈裡面看看。他和克基斯被指派組隊完成這次任務,管理黑鷹的墨比肯上校說他倆資歷最菜,這種任務不需要出動老手們。

「長官,」哈里斯聽完任務簡介,對墨比肯上校埋怨道:「我覺得這種任務也不需要派黑鷹出手,那附近沒有別的基地?讓普通飛行員過去看看,不就好了嗎?」
墨比肯皺眉道:「意見這麼多!任務就是任務,別囉囉嗦嗦的。」
「是的長官,對不起,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還有甚麼毛病!」

哈里斯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克基斯,直視墨比肯上校:「我想擔任任務隊長。」
墨比肯嘖了一聲,瞥著克基斯:「你怎麼想?」
「這個任務誰當隊長應該都無所謂。」天空之王看著地圖,歪了一下頭,好似要看清楚比例尺上橫寫的單位,哈里斯覺得他的動作非常年幼,光滑的臉就好像高中生一樣,一點也不可靠。

「好吧!」墨比肯把手上轉著玩的鋼筆放下:「哈里斯‧戴蒙上尉,任命你為此次探察任務隊長,只有一件事你給我牢牢記住了:要幹甚麼之前,必須取得副手的同意,兩個人都贊同才能行動,懂不懂?」
「明白!」
「現在去換裝,出發。」

※          ※           ※

起飛離開基地的時候,哈里斯氣得牙齒有點發癢。

墨比肯上校明顯是要任命克基斯當隊長,若不是自己主動爭取,這番任務完成嘉獎就沒機會到自己頭上了,他拉著自己的F-16往上飛,轉頭瞥了一眼後面,克基斯牢牢地跟著,不偏不倚的待在僚機位置上。

兩人先後向A-17航空管制站和飛行路徑上的其他基地管制站報告飛行目的與位置後,在離任務最近處基地的塔台指揮下,轉入任務地點所在的山脈並朝稜線飛去。

「TB-4管制站,這裡是隊長鳥窩,我會在十秒後通過258, 574峰。」
「TB-4管制站,這裡是天空之王,十三秒後通過258, 574峰。」
「鳥窩,天空之王,通過258, 574峰後請向右轉,降底500英呎,沿河道飛行。」
「鳥窩收到。」
「天空之王收到。」

「這裡是TB-4,鳥窩,天空之王,有發現甚麼嗎?」
「鳥窩這裡沒有異常,只有……痾,那是野生動物,牛嗎?有一大群棕色的動物沿著河谷在移動。」
「天空之王沒有發現獸群之外的東西。」
「這裡是TB-4,鳥窩,天空之王,你們正在接近294, 631峰,請在通過該山頭後將飛行高度提升至57000英呎並沿原路折返巡查,並注意空中狀況。」
「鳥窩收到。」
「天空之王收到。」

「TB-4,這裡是鳥窩,天上沒有異常。」
「TB-4,這裡天空之王,四點鐘方向目測約十五公里處疑似有輕型民航飛機。」
「這裡是TB-4,請過去查看該物件。」
「鳥窩收到。」
「天空之王收到。」

「天空之王你眼睛真~好~啊,嗯?」
「……」
「這裡是TB-4,據查該處並未有民航機申報升空,請立刻過去!那東西是在移動的嗎? 」
「TB-4,這裡天空之王,好像是漂浮的。」

「TB-4,這裡是鳥窩,我們到達該物件上方了,它看起來是一個正在緩慢下墜的熱氣球,形狀有點奇怪有好像尾翼的結構,但應該是熱氣球,目前距離地面大約700英尺,沒意外會掉到地上,目測沒有任何人在該物件上或者周圍,墜落地點為山坡地,周圍沒有建築,座標為本機位置。」
「這裡是TB-4,已確認未知墜落物座標,空中探查任務到此結束,接下來由地面部隊負責。鳥窩與天空之王請飛往C-8基地,於該處進行空中加油後返回A-17,兩位辛苦了。」
「鳥窩收到。」
「天空之王收到。」

※          ※           ※

第一次的任務非常無聊的結束了,回程路上哈里斯問克基斯他覺得那是甚麼,克基斯表示自己認為是簡單組裝的輕型飛行器,但不確定是甚麼東西。哈里斯嘲笑說大概是附近某個大學搞出的愚蠢玩意,但克基斯不認為,他覺得要是大學實驗室試飛甚麼東西,申報必不可少,也應該會有不少人在現場看著。

「天知道,說不定他們發明了無人機呢。」哈里斯笑著說:「哦老天,我真的好想知道那是甚麼。」
「……」
「你不好奇嗎?對那種奇怪的飛行器。」
「它不是敵機,無所謂。」

回到A-17之後,身為隊長的哈里斯去對上校做口頭報告,莫內上尉和馬克少校過來問他們是怎樣的任務,哈里斯心想這次任務既沒有被告知機密,也沒有甚麼異常或危險,就全都告訴了他倆。莫內一臉疑惑的看著哈里斯,馬克嚴肅的說:「別不當一回事,菜雞。

「你要知道,這個國家不會隨便派特種部隊去除草。我們黑鷹是為了空戰存在的武裝組織,每一個人進來這裡就是為了有一天要在天上和敵人戰鬥,那種看看地上有甚麼檢查天上有甚麼的無聊事情,隨便一個飛行員都能,絕對不會讓黑鷹的人做,TB-4哪可能沒有飛行員?你要有身為黑鷹的自覺,派你出動就是準備要打仗,不是去郊遊。」
莫內也聳著肩:「說不定你倆是運氣好才能回來的。」
「你是說那個癟掉的氣球,其實有危險嗎?」哈里斯不可置信的說:「我們發現它的時候都已經破掉了!」
馬克搖頭:「我哪知道!我又沒看到那東西。」

克基斯看了看他們,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菸斗咬在嘴裡,一邊找菸絲一邊脫離對話,他站在明天晨間練飛的組隊表前面,仔細看自己要和誰搭檔。

※          ※           ※

黑鷹是特別的部隊。為了準備隨時進行高強度的空戰,黑鷹的飛行員花很多時間在對戰機操控性的訓練以及磨練近距離纏鬥技巧上,無論是用螢幕進行模擬飛行或者實機操作,沒有任務的時候幾乎每天都會做這類的事情。

平常練飛的時候,長官也會允許飛行員們在常規操作練習完成後,在天上駕機互相追逐"玩一會兒",本來兩兩成對的長機與僚機駕駛會分別假裝成只剩自己一個在戰場上的情況,狗鬥取勝。這個練習是自由環節,和強制性的模擬戰鬥不同,有些時候飛行員們覺得疲倦就會拒絕玩互鬥並早早降落,但也有些攻擊性特強的傢伙很喜歡在這時候找別人麻煩,追在別人後面大呼小叫。哈里斯就是這種人,他總要追到對方不玩了真的落地了才要住手,彷彿這樣可以展現自己的強悍。莫內也很喜歡這個遊戲,如果莫內和哈里斯組隊,兩人可以在天上追到快沒油甚至排擠到別人的練習時間被長官吼下來為止。

和他倆相對的,克基斯就從來不主動玩這種遊戲。只要常規練飛時間一結束,他馬上降落然後去休息,似乎對飛行員間的爭強好勝一點都不感興趣。可一旦有人在玩樂時間用導彈去瞄他,他馬上就變成戰場厲鬼,調轉機頭逼到對方近乎墜機求饒還不放過。並且在正規的模擬戰鬥裡,克基斯兇猛異常,像吃了火藥似的不把別人打成蜂窩是不會停手的。雖然沒有和克基斯組隊練習過,但當哈里斯在黑鷹待久了聽或看見這類事情逐漸增多,他開始對克基斯吹噓時沒底氣了。

這人怎麼回事?他有感情或者人性嗎?平常就像沒加油的戰機在原地不會動,一旦進入戰鬥狀態就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該不會他就是一台人型的戰鬥機吧?哈里斯有時候會這麼想,覺得克基斯身上欠缺一點人類的要素,說不太上來是甚麼,只能肯定他不太像人。

※          ※           ※

兩個月後,哈里斯迎來了在黑鷹的第一次空戰任務。

24個飛行員分成兩小隊,分別由兩位少校擔任隊長,先後由戰場兩端加入並對敵方機隊進行壓制。這次的戰鬥對哈里斯來說相當慘烈,但對黑鷹而言只是家常便飯,第一小隊的隊長馬克少校陣亡,另有兩名飛行員被擊落,一人失蹤,另一人則在被救援後的一天半傷重不治。然而敵方的損失更加重大,初始八架攻擊機全數被擊落,六架備援機還未起飛就被炸毀,在另外七架敵機趕回來支援前地面部隊已經控制了戰場,已經經過一輪惡戰的黑鷹部隊在無法補充彈藥的情況下迎戰敵方掛彈和機槍都裝好裝滿的支援,費盡心力才擊墜三架並使另外四架迫降。

哈里斯和克基斯被分在兩個不同小隊,克基斯所在的小隊屬於馬克少校指揮,馬克陣亡後克基斯立刻頂替了他的隊長位置,指揮剩下的人追擊敵機並誘使敵機編隊分散,他展現出的戰術才能和統御能力讓墨比肯十分讚賞,決定在未來的任務中指派克基斯擔任小隊長。爭強好勝的哈里斯這回沒心情去為克基斯受到讚賞而大加揶揄或者胡鬧,他一時間無法接受早上還一起說話的馬克說死就死了。

馬克雖然常常揶揄哈里斯,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跟哈里斯的關係最好,他平常就像照顧弟弟一樣對待哈里斯,哈里斯也很黏他,有吃的有玩的他們都常常一起去,甚至馬克的女人哈里斯都睡過。馬克死後黑鷹部隊的人把他的私人物品交給哈里斯處理,哈里斯把絕大部分的東西交還家屬,只留下他們和馬克的女友一起三人在酒吧和海灘上拍的幾張照片。女人要了馬克的兩件常服襯衫,哈里斯表示他願意和女人交往,但她悲傷地笑著告訴哈里斯他再也不會見到她了,哈里斯對此同樣難以接受。

「你是馬克的弟弟,我沒辦法,抱歉。」

可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黑鷹裡前輩們的態度。馬克是一個非常優秀的隊長,由他指揮任務的時候隊員都很有安全感,他的飛行技術雖然以整個黑鷹來說不算頂尖,但卻有很好的戰場調動意識和戰鬥直覺,他的死亡是黑鷹的重大損失。哈里斯認為,像馬克這樣的人離世整個部隊上理應掀起巨大波瀾,實際上雖然大家都懷念馬克,大家都表達了對戰死的三人的敬意,但並沒有人真正陷在極度悲傷的情緒裡。隊員面對失去同伴的事實相當悲傷,對離世戰友也充滿懷念,可哈里斯明顯的看出這種事情是這些人生活的一部分,他們都接受了身邊的人隨時就會消失,自己也不保證能有明天,在此前提下一起過著日子,死亡沒辦法阻攔他們前進,他們累積著自己身心的傷直到無法負荷,就陡然離開了。

他聽到當時分在第一小隊的人,在私底下說馬克少校不是死於敵機的導彈,而是自己往奇怪的位置猛然爬升直到失速,然後被敵人炸毀引擎後墜機而死,自始自終都沒有嘗試保命,沒有迴避,沒有彈射,他的屍體和戰機殘骸一起燒得焦黑,血肉都融化黏在座艙裡,連兵籍牌鍊子都拔不起來得用鉗子剪斷才能交給家屬。這些傳言讓哈里斯非常害怕,他找來當時在第一隊的克基斯想問清楚,但克基斯只是搖著頭沒表示意見,哈里斯生氣地抓住克基斯的衣領質問他事情經過,他認為當時擔任馬克僚機的克基斯絕對目睹了整個過程,沒可能長機做奇怪的事情僚機會不知道。

但克基斯還是搖頭:「我不清楚發生甚麼。」
「你這個沒有人性的戰鬼!」哈里斯對克基斯咆哮:「你殺紅眼了是吧!你只顧著把敵人打下來!只顧著增加自己的擊落數,根本沒在注意隊長!他被敵機包圍只能往上飛的時候你在幹嘛?你為甚麼不去救他!你一心只想著殺敵,戰場對你有奇怪的吸引力!是有東西在呼喚你吧!你就是那種一心只想打仗的瘋子,像蒼蠅被血肉吸引一樣對空戰癡迷著應和戰鬥的呼喚聲,根本不在乎隊友的性命!」
面對哈里斯的暴行,克基斯只是撇開頭,用手推掉哈里斯揪住自己衣領的手,轉頭走掉了。莫內在走廊另一邊看見,發出一聲特別大的嗤笑,哈里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脫下自己的軍靴,朝莫內扔過去。

※          ※           ※

托莫內的福,哈里斯和克基斯吵架──應該說哈里斯對克基斯單方面情緒輸出──的事情馬上鬧得全黑鷹人盡皆知,但墨比肯上校沒說甚麼,他覺得哈里斯作為一個新人又是和馬克關係最好的,一時沒法接受也很正常,慢慢就習慣了,畢竟日子還是要過仗還是要打,他對哈里斯再三確認,哈里斯沒有退出黑鷹的意思。且哈里斯身為精英戰鬥飛行員的韌性也在此體現,即使情緒相當糟糕,他在模擬戰鬥的表現依然和往常一樣,狗鬥時間也總是和其他人鬧好鬧滿,並不受馬克死亡所帶來的陰霾影響。

這天結束傍晚的練飛,哈里斯坐在基地的跑道邊緣,看著其他人準備升空訓練,一個白髮蒼蒼的地勤忽然走到他身邊,他認得這是平常照顧他升空的那組地勤頭子,名字叫文森。他看了文森一眼,文森對他點頭示意後,坐在他旁邊掏出香菸,從菸盒裡推出一支遞給哈里斯,哈里斯搖頭表示不抽,文森就自顧自地抽起來了。

「長官,」文森喊哈里斯:「你還很傷心嗎?」
「你指甚麼?」哈里斯毛躁的回應,他當然知道文森在說甚麼。
「馬克少──現在是中校了,的事,我大概知道發生甚麼。」
「你?」哈里斯不屑的瞥了一眼身旁的老頭:「你是地勤欸,你懂甚麼飛行!還是你要幫那條雜種狗說話?我記得你不是他的地勤組員。」
老文森溫厚的笑了:「我是地勤,但,我是在這個基地待得最久的地勤。

「我是看著墨比肯那小子從少校當到上校,看著無數的黑鷹飛官走著進來躺著出去的人,安格里家那倆父子都是我照顧過的,馬克中校來的時候還是我開車去載他的,我就在這裡和他一起抽過好幾次菸,就在你坐的這個位置。你們死了我都還不一定退伍,這基地裡要是有甚麼八卦我不知道,大概只有女飛行員的生理週期不在我的情報網上,這僅僅是因為對她們尊重,可不是我沒辦法知道發生甚麼事。」文森呼了一口菸,神秘的對著哈里斯笑,笑得哈里斯毛骨悚然。

哈里斯哆嗦了一下:「所以你知道甚麼?你知道我對雜種狗說了甚麼,不是嗎?」
「我覺得他不是藐視夥伴生命的人……那不是重點,我現在不是要跟你說克基斯上尉的事。」文森慢慢地吸著菸,隨著他的呼吸菸頭的灰燼中紅火緩緩變亮,讓哈里斯想起戰機引擎在黑夜中點燃時的光:「我是要跟你說,馬克中校在戰鬥中大概是遇見幽靈機,聽到呼喚聲了。」

「蛤?」

文森悠悠的說:「在天上,有一些不知道因為甚麼原因而沒有降落或墜毀的飛機,飛行員們叫它們幽靈機。這些玩意大部分都是在戰鬥中失蹤的戰鬥機,沒人知道它們發生甚麼,也沒人知道它們為甚麼不會掉下來,只知道它們確實在天上繼續飛著,而裡面坐的到底是不是飛行員,嗯,這沒辦法回答。有些幽靈機一直在執行飛行員生前被委任的任務,比如巡邏國土或者類似,甚至有的一直處於戰鬥狀態,會去追現役的戰鬥機。

「但最可怕的,是那些在戰鬥中受創的幽靈機。它們常常會出現在戰場附近,對己方飛行員傳遞一些求救的訊號,吸引飛行員們過去查看,然後就失事。發生這種事情的時候,往往只有出事的飛行員會聽到幽靈機的呼喚聲,聽到幽靈機自報座標甚至請求支援,其他隊友看不到也聽不見。可一旦過去看常常就會發生引擎停轉或者莫名其妙機艙洩壓甚至機體斷裂等等意外。根據少數見過幽靈機生還的飛行員描述,幽靈機雖然能用與他們相合的無線電頻道,其真實樣貌的硬體卻往往與它所在的位置和發出的訊號不相合,比如說曾有人看過F6F幽靈機在高達78000英尺的地方飛,或者有F-89C在靠近地面的地方一邊冒煙一邊前進,最近的一次是聽說看到尾翼完全被炸斷的F-15在天上一邊旋轉一邊上升,靠過去一看,座艙罩都掉了,裡面根本沒有人。」
「這是天上版的幽靈船嗎!」哈里斯渾身一陣惡寒:「老文森,你別嚇我啊。」

「我沒有嚇你,」文森繼續一邊抽菸一邊說,菸頭的火明明暗暗的,讓他滿是皺紋的臉顯得更加陰森:「大部分幽靈機不是隨機去糾纏飛行員,它們喜歡糾纏那些身上流著天空的血,家裡世代都是飛行員的人。幽靈機似乎覺得這些空中健兒是自己的同伴,應該永遠留在天上,從我在這個基地待起,聽到見過幽靈機或者被幽靈機害死的人,幾乎都是父業子承的飛行員。甚至有些人說,幽靈機其實是死在空戰裡的父親,想把兒子帶到自己身邊才會出現在飛行員的眼前。馬克中校的父親我也認識,他是一個很棒的飛行員,但發生起飛意外過世了,在死掉前幾秒,塔台紀錄他最後的對話是喊著馬克的名字。

「所以,長官,你最好小心一點,像你家這樣一窩人全都是飛行員的家庭,我還是第一次見。」文森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熄後撿起來,拋進跑道旁的積水裡,一時間他和哈里斯間的光源消失了,暮色下跑道邊上亮起點狀的夜間指示燈,幾盞巨大的水銀燈把光柱投在跑道兩端,但兩人所在的地方一片漆黑。

哈里斯惶惶不安的跑到燈下,看著兩架F-16結束練習降落下來並同時有另外兩架準備夜間飛行的要起飛,聽慣了的戰機轟轟聲忽然讓他覺得背脊發涼。他看著跑道遠處出現兩個熟悉的身影,是克基斯和另外一個代號叫袋鼠的女飛行員,兩人和各自的地勤在說話,哈里斯回頭一看,文森早就走遠了。

※          ※           ※

「幽靈機?」墨比肯上校眉頭一皺:「什麼鬼東西!那種童話故事你也信?」

他靠在桌邊,手上轉著鋼筆,開始脫髮的腦袋讓哈里斯想到火雞:「哈里斯,你要不要放個幾天假休息一下?不要老聽文森講那些有的沒的,他懂甚麼!他就是個老地勤!一輩子都沒在戰機裡升空過的人,聽到的也都是別人講的傳聞!我告訴你,A-17雖然是黑鷹部隊的基地,整個基地裡還是沒有飛行執照的人比較多啊!他們對嚮往但是做不到的事情遐想連篇,老文森雖然很認真也是大家的好朋友,但他從以前就有這種胡扯的毛病!告訴你,他以前還跟我說我的夥伴史考特‧安格里──就是克基斯他爸──是一隻狗變的!」

墨比肯的說法讓本來還鬱鬱寡歡的哈里斯直接笑出來,上校也笑了,用手彈著桌上的紙:「就是這麼扯!文森就老是講這些有的沒的,你懂嗎?聽聽就好,我在天上飛了二十幾年,從來就沒有聽或看過甚麼幽靈機。海上有幽靈船那還可能畢竟就是漂著,天上?沒有動力怎麼飛呢!這種故事應該是飛太快要昏厥的人或者壓力太大或者受傷失血要暈倒才會看到或聽到的幻覺!你又不是沒有開得快到眼睛看不清楚過,還不了解高速飛行下甚麼都有可能發生?退一萬步來說假設幽靈機是真的,你也沒有一個戰死的老爸啊。」
「……」
「再說美國本土就沒發生過大程度空戰,哪來那麼多幽靈機在天上飛!珍珠港那是另當別論,可要飛也是日本飛機在上面,日本人跟你能通無線電?還F6F?那是海軍的玩意兒才不會飛到我們這裡來呢!出去其他國家作戰的時候,那也是別國的幽靈機,糾纏你美軍飛行員幹嘛呢?按文森的說法,它們應該去找自己的飛行員快活!」

哈里斯被說服了,但他還是對這一切的源頭念念不忘:「……那,可以告訴我馬克是怎麼死的嗎?」
「馬克,」墨比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那時候堅信雲層上面有敵機,不顧其他隊員反對堅持往上飛,之後他的彈射系統有問題所以──不講這了好嗎?哈里斯,我真的覺得你該休息一下,我查過了TD-27的排休,你姊姊現在放長假,我也給你放幾天假,回家去好好休息一下,行嗎?」
「好的,謝謝長官。」
「回來的時候打起精神,你這麼憂鬱,馬克會難過的。」墨比肯拍拍哈里斯的手臂,讓他離開辦公室。

※           ※           ※

不料,放假回來的哈里斯,變得更加陰鬱。他在收假日的晚上愁眉苦臉地回到營區,從胞姊的車裡下來時,眼睛還腫腫的。A-17駐地入口的值班士兵看他的模樣,都忍不住問他長官你還好嗎?哈里斯沒有回答,只默默地返回營房。

不少人為此感到有些擔憂,墨比肯把他從下一次的遠征任務中除名,唯一的好事大概只有他不跟克基斯吵架了,雖然不知道是他已經沒有心力跟克基斯吵架,還是他想通了馬克的死不是克基斯的責任。黑鷹遠征回來後,哈里斯很意外克基斯居然在傷員名單上,聽其他人說他拼命誘使敵方一個特別厲害的飛行員去追自己,並製造近乎兩機對撞的局面使對方的配合出現破綻,好不容易把對手擊落後他駕駛的戰機受不了克基斯的胡操海弄,引擎過熱故障了,結果克基斯就把失控的戰機當成拋投物朝另一架敵機"扔過去",自己彈射逃生了。為此墨比肯把他狠狠臭罵了一頓,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這種騷操作可不是要做就能做,而且在那種情況下既然明知保不住戰機,居然還能趁機弄走一台敵機明顯是克基斯本事過人。

幸好克基斯沒受什麼大傷,休息一段很短的時間後就跟情緒低落的哈里斯一起被排進了復健名單。墨比肯上校把一個又很奇怪的任務交給了克基斯和哈里斯,說是要讓他倆回復狀態。這個任務和哈里斯在黑鷹的第一個任務非常像,又是要去某個山谷檢查當地,哈里斯這回沒心情盧自己要當隊長或者這種任務有必要派出黑鷹?他只是一直在想這該不會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任務吧?可能有飛碟或者外星人的陰謀等著他……為此看著墨比肯的表情有點癡呆,墨比肯以為他沒在聽,冷酷地對兩人說:

「喂!給我正經點,這可不是普通的探查任務,在那個山谷裡曾經有幾架民航機失蹤,之所以派你們去,是因為附近的基地派去的兩個飛行員也沒有回來,就是說今天早上有兩架F-16在那個山谷不見了!認真點,鬼知道那裏有甚麼。」
聞言哈里斯的胃收縮了一下,他感到一陣絞痛,但他忍著沒發聲,緊皺著眉頭。克基斯瞥了他一眼,低低的說道:「長官,我有事想提。」
「說吧。」
「此次任務請讓哈里斯‧戴蒙上尉擔任隊長。」

「蛤!你有甚麼毛病!」沒等上校說話,哈里斯就不可置信地轉身對克基斯大吼:「馬克死後你當任務隊長還不過幾次,不是就有很漂亮的擊落數嗎?現在要把隊長機會禮讓我了?你現在是憐憫我的隊長積分不夠不能升遷了嗎?誰都知道你就是現在慣例的隊長人選了吧!」
「戴蒙上尉!」墨比肯斥責,但克基斯打斷他的話:

「我當隊長你未必願意服從我,但你當隊長我會服從,誰該當隊長,不是顯而易見嗎?」

※          ※           ※

兩人在尷尬的氣氛中飛向出事的山谷,附近的基地在航行中簡單的告訴他倆發生了甚麼:本日清晨該山谷中有私人飛機求救稱遭到攻擊,在塔台了解情況前就斷訊,為免是恐怖襲擊,基地派了兩架戰機過去事發地點,不料在進入該山谷後兩機皆和塔台失去聯絡,無論怎麼呼叫飛行員都沒有反應,包含一開始稱受襲的私人飛機飛行員也不再連絡,雷達無法偵測到該三架飛機的影像,基地判斷有空中火力在該區,便要求派出更菁英的戰鬥飛行員前往現場壓制事態,但軍方高層不認為是恐怖攻擊,也不覺得該地可能存在空中武力,最後折衷作法就是讓黑鷹的一兩個飛行員過去看看。

靠近任務地點後,管制站要求兩人和基地保持不間段的聯絡,兩人便鉅細靡遺的報告一路上目視所見的情況,進入事發山谷後他們沒有斷線,可在山谷裡來來回回上上下下找了很久,都沒有發現失事的飛機或消失的戰鬥機,只看到美麗的美洲山脈中有潺潺河水和冰帽覆蓋的山頂,綠意盎然的森林裡好像有觀光道路蜿蜒著。管制站要求在失蹤戰機最後的座標位置做詳細搜索,但依然一無所獲。

就在哈里斯覺得繼續下去只是浪費燃料,打算結束任務返航時,克基斯發現了一個詭異的東西在低空飛行。那是一個像黑色新月的扁扁的東西,月彎處有一截像改造過的F4U機尾的結構,以非常平穩但迅捷的速度沿著森林上方往前行進,離地大約不到一百公尺,其飛行姿態明顯異於一般輕型機,轉彎時該物體會像翻車魚一樣側立起來,相當靈活。管制站立刻要求他們前去查看並跟蹤該物體,克基斯表示自己要低飛目視,並請哈里斯留在高空留意自己與不明飛行物的狀態後就降低飛航高度,靠近該物體並輕輕搖晃機身試圖引起對方飛行員的注意。

「GU-89,這裡是天空之王,目視該物體沒有對外窗,我無法確認是否有人駕駛它。」
「天空之王,這裡GU-89,你覺得它是甚麼材質的?是改裝輕型機嗎?」
「我覺得……它是一種輕型機,表面材質怪異,好像是不會反光的布料,無法看出它下面的結構。它飛的速度很快,對我的呼叫和廣播沒有反應。」
「GU-89,這裡是鳥窩,我認為它是民用的改裝機,應該是犯法的,在這片有三架飛機失事的地區出現非法改裝飛機,我們應該對它進行截停。」

「GU-89,這裡天空之王,我判斷這玩意有危險,請求擊落許可。」
「蛤!克基斯!你瘋了嗎?對這破布開火?」
「不准!天空之王,你不被允許開火,納稅人的錢不是用來給你打改裝飛機放煙火的!」

「GU-89,這裡是天空之王,這東西下面掛著兩個物件在飛,是兩個人,目視已經沒有生命跡象,頭下腳上的被掛在機體底部,再次請求開火。」
「你再說一次?」
「GU-89,這裡是天空之王,我在該改裝機底部目視到懸掛兩具人體,人體身穿類似軍方飛行服的裝備,看起來死了,我覺得這玩意會危害航空安全!請求許可開火將其擊落!我預計使用機槍掃射該飛行物之尾翼與前緣,迫使其墜落,並不使用導彈。」
「什麼鬼!克基斯,你──」
「這裡是GU-89,天空之王,允許開火,視情況允許使用飛彈,交由你判斷。」
「了解,三秒後進行第一輪攻擊行動。」

哈里斯聽見克基斯冷靜的聲音在無線電裡響起,他毫無感情的描述了駭人的畫面,哈里斯完全無法想像是發生了甚麼才會導致飛行員被懸掛在飛機底部活活吊死,而且還是在自己的駕機消失的情況下,到底那兩架戰機去了哪裡?飛行員又為何會被這個不明飛行物托拽於空中?無論如何都只能往超自然方向想過去的哈里斯感覺自己腳在發抖,幾乎沒辦法穩定的放在副翼方向控制踏板上。

他在上空看著克基斯像用針在布料上穿洞的女工般精準的打出一排子彈把那玩意的尾翼拆了,謎之飛行物開始往下掉落,塔台指示在高空的哈里斯用戰機配備的鏡頭拍攝畫面,並要求克基斯拉升回到巡航高度。哈里斯轉向對準不明飛行物,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揮之不去,詭異的念頭突然襲擊了他:天空並不是人類的領域,早在人類飛行之前就已經被其他生靈支配,甚或人類的飛行是一種對天空的侮蔑,於是奇怪的事情才屢見不鮮。

在克基斯返回僚機位置的時候,上方的哈里斯清楚看見了那掉下去的東西表面的覆蓋物掀起來了,裡面確實是一架現在應該都在博物館裡的F4U,座艙罩大大的開啟,駕駛位置上沒有人。

他倒吸一口氣,不自覺的驚叫出聲。

「這裡是GU-89,發生了甚麼?」聽到他抽氣聲的管制站指揮官,在無線電裡問。
「沒什麼,這裡是鳥窩,情況太過奇怪,有點……有點驚訝,那團破布裡面居然是看起來狀似海盜式戰機的玩意。」
「這裡GU-89,不可能,海盜式沒辦法在那種高度那樣飛,只是長得很像海盜式的怪玩意吧?」
「這裡是天空之王,已確認潛在威脅物被擊墜,目前本機高度3450英尺爬升中。」

看著那個以沒人認識的姿態飛行的異物帶著兩具人體墜落後附近的樹叢冒出黑煙,哈里斯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克基斯,沒法隔著機艙罩和飛行頭盔看清楚克基斯的表情。哈里斯覺得該物件是來自神祕的警訊,在警告他不要繼續侵犯天空了,天空中確實飛著很多不知名的東西,憑藉戰機火力就上天下地無所顧忌的人類相當傲慢,而自己就是這傲慢的精華,家族累代的志向和行為讓他堪稱七宗罪之一的實體。他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要說甚麼,就任憑自己的飛機漫無目的地往前,直到管制站管理官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又嚇了他一跳。

「這裡是GU-89,我們偵測到訊號!早先失聯的兩架戰機目前在你們兩點鐘方向2.8公里處,航高約75000英尺──媽的那兩個智障是怎麼飛超過限高的──請隊長立即前往該處引導他們降落!重複一遍!失聯F-16目前在你們兩點鐘方向2.8公里75000英尺的地方,去把那兩個低能帶回來!」
「鳥窩收到。」
「已確認命令。」

前往救援途中,哈里斯仍然止不住的發抖,他覺得等在那裏的,絕對不是甚麼失聯的飛機,而是要將他們帶走的幽靈機。75000英尺?那根本不是F-16可以飛到的高度,退一步說就算真能飛到,在那種氣體稀薄的高空,以F-16的燃料儲存量,絕不可能從早上堅持到現在,那是甚麼讓他們浮在天上?再說飛行員都已經掛在F4U底下身亡了,那沒有駕駛的戰機又怎麼能夠自動飛行如此長的時間?戰鬥機不像客機,沒有設定自動飛行後拉升到安全高度駕駛能完全放手不管數小時的裝置,無人操控的戰機就只有低空飛行直到油料耗盡或者撞擊地形的可能,所以那到底是甚麼東西?一邊飛,哈里斯開始覺得這是自殺行動,他很想違抗這個命令,可是他沒有理由。

冷不防地,克基斯叫喚他:「鳥窩,讓我帶頭吧。」
「甚麼?」
「你跟著我。」
「我──」
「你在後面保證我的安全,在我接敵的時候火力掩護。」
「這──」
「快點決定,我們要到了,那上面的東西可能很危險,你身為隊長應該要掌握全局,你留在安全限高內。」
「你要飛上去?」
「我只往上一點,叫他們下來。」克基斯肯定的說:「拜託你支援。」

「好吧,」哈里斯屈服了:「你最好是需要甚麼支援啦,敵機遇到你才需要叫支援吧。」

克基斯沒有理會哈里斯試圖讓他自己放鬆的俏皮話,拉升機鼻就往限高飛去,在機身開始不穩的時候,他往上一看,發現那兩架F-16真的在上空。哈里斯向他們的頻道喊話,管制站也不斷試圖和飛行員溝通,但對方都沒有反應,只是慢慢的在高空上前進。克基斯心一橫把引擎推力拉到最大,猛的就往那兩架飛機前方衝去。

在克基斯往上衝的時候,哈里斯又覺得胃痙攣了,他彷彿看到馬克就是這樣在奇怪的誘因下突然脫離隊伍往上飛,然後失事。他緊張的叫克基斯不要上去,但克基斯卻以為他是在要求自己不要突破限高,GU-89的指揮官也覺得克基斯的決定不好,但他沒有命令克基斯下來,哈里斯不停喊著克基斯的名字和代號,但克基斯完全沒有理他,只自顧自的報告動態並堅持行動。最後克基斯還是飛到了差不多68000英尺的高度,那兩架失聯的飛機並沒有原先以為的那麼高。他在他們前面晃了好幾下,又做了兩個U型折返加打手勢,終於引起對方的注意,對方降下高度跟隨克基斯回到安全限高內,然後在哈里斯的指揮下四架飛機組成鑽石隊形返航。

僅管GU-89的兩位飛官自始自終都沒有回應克基斯和哈里斯在無線電裡對他們說話,但克基斯靠近對方並比手勢的時候,哈里斯清楚看見裡面的飛行員回應了,他們表示遇到系統故障,哈里斯這才覺得好多了,剛才那兩具屍體不是這兩個人。一時間他全身癱軟萬分疲憊,連手都握不緊操縱桿導致機身抖了一下。

「鳥窩,你還好嗎?」克基斯問。
「很好,但我好像快沒油了。」哈里斯嘴硬的回答道。
無線電裡傳來克基斯的嘆氣和GU-89管制站指揮官的聲音:「空中加油機已經在前往你們的位置了,先轉往九點鐘方向,四架都加油後降落在GU-89,鳥窩和天空之王,墨比肯上校讓你們明天再飛回去,先在這裡休息一晚吧。」

※          ※           ※

剛降落GU-89,基地管理官就跑出來問克基斯和哈里斯詳細情況,哈里斯表示自己也一頭霧水,回去會寫報告,現在他沒有甚麼看法,對話過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著GU-89那兩位飛官,直到看到他們是活生生的從機艙裡爬出來,才大大的呼出一口氣。克基斯簡短地把自己看到的情況告訴對方後,那位指揮官嚴肅的對克基斯說:「突破限高不是甚麼值得稱許的事情,但,算了,當時也沒有別的方法了。」
「是的長官。」
「至於你擊落的那玩意,那個我們會調查,你就如實寫報告就好,這堆破事全都莫名其妙,媽的!」說著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哈里斯:「黑鷹會讓你當小隊長,我簡直不能相信。」

當天晚上兩人在GU-89的臨時宿舍,克基斯罕見的主動向哈里斯說話,但內容卻不是甚麼輕鬆愉快的閒聊:「哈里斯,回去之後我會跟墨比肯上校報告,你的心理狀態不適合駕駛戰機,不說黑鷹,你現在連正常的國土巡航任務都沒辦法勝任,再讓你飛下去會出問題。」
「你有甚麼資格說我!你不顧戰機的極限強行突破限高去確認那倆個白癡,好像很了不起一樣!還有,對UFO開火很好玩是不是?我才覺得你腦子有毛病,誰給你的勇氣飛那麼低去跟在那台幽靈機後面?又是甚麼呼喚聲誘惑你飛上70000英尺?你才是該退伍的神經病!」哈里斯不悅地對克基斯罵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不過是個死爸死媽的可憐孤兒,一點也不知道天上的危險,有甚麼資格教訓我!」
面對哈里斯的尖銳言詞,克基斯不卑不亢:「你在害怕甚麼?」
「我才沒──」

「你有,你在害怕,你在退縮!你不敢靠近未知的東西,你不想過去看那些需要檢查的對象!」克基斯厲聲說:「我們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的時候,發現那個熱氣球,你馬上飛過去看,回來路上還說你好想知道那是甚麼,甚至之後還去問墨比肯上校有沒有後續調查報告!但你現在,連明顯會危害飛航安全的東西都不願意靠近,連受困在天上的夥伴都不敢去救援,你還說不怕!」
「我──」
「你到底在怕甚麼?你還沒出生就在天上飛,你全家都是飛行員,你自稱身上流著天空的血,你開著全世界速度最快的戰鬥機還有機槍和導彈,你是全美國最頂尖戰鬥飛行員的其中一人,有甚麼東西可以讓你害怕!」

哈里斯突然覺得一向木訥的克基斯變得相當具有威脅性,他那張五官較不立體的臉凶神惡煞,深栗色的眼睛像殘酷的猛獸盯著自己,他知道克基斯對他的行為非常生氣,認為他不重視任務,氣得一改沉默寡言的天性來訓斥自己。雖然很不甘心,但哈里斯覺得克基斯說得並沒有錯,自己確實畏縮了,這樣下去確實會無法擔負飛行任務。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坐在床上把飛行服揉成一團扔在床角,拉了拉身上的內衣:

「你知道幽靈機嗎?」
「嗯,」克基斯面無表情:「知道。」
「你知道?那你看過嗎?」哈里斯有點意外,他預設克基斯不知道,還打算把這個故事告訴他,讓他體會一下自己的害怕。

「我不會看到那種東西的。」克基斯看著哈里斯,理直氣壯的說:「我父親是了不起的飛行員,他應該以我為傲,不會來害我。」

哈里斯發出笑聲,但他的表情完全沒在笑。

※          ※           ※

在哈里斯因為馬克的死而鬱鬱寡歡,墨比肯上校讓他回去家裡休息的那幾天,他從駕駛戰鬥機的姊姊那裏知道了一個家族的秘辛。

戴蒙家的父親,曾經也是戰鬥機駕駛的老戴蒙,在哈里斯從空軍官校畢業的前一年,在自家的飛行學校裡因飛機故障,死於空難。當時在官校的哈里斯沒能得知第一時間的消息,整起事件是由母親和姊姊處理的,哈里斯一直都以為這只是單純的意外,最終導致父親葬身於最愛的飛行志業。

但在放假期間,他對姊姊描述了A-17內傳說的幽靈機,姊姊表示雖然自己沒聽過這種傳聞,但如果文森說的是真的,那他們的老父親很可能就是死於幽靈機的呼喚。姊姊表示父親出意外的當天天候非常好,父親駕駛的也是新購買的教練機,並且在出發前經過兩位學校人員的仔細檢查,理論上把失事的可能性都排除到最小了。升空後,父親很快向附近的航管站報告說發現有未知的小型飛機在自己的飛行學校範圍內徘徊,航管站建議他過去查看,必要的話會派遣軍機去支援。老戴蒙朝著他聲稱發現的小飛機飛過去,他表示那是一種很古老的飛機他不太確定準確型號,但應該不是現代會在天上飛的玩意,之後就沒有了回應。航管站遲遲沒有得到老戴蒙的回覆,為保險起見讓戰機前往現場,卻發現老戴蒙已經連人帶機墜毀,戰機反覆搜尋了三遍都沒有發現老戴蒙聲稱的古老小飛機。

聽到親姊姊告知這段故事後,哈里斯內心的恐懼就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馬克肯定是被他爸帶走了,」哈里斯對克基斯說:「我覺得彷彿看到自己的死狀,有一天會在天上聽到我父親的聲音,然後看到他駕著輕型機出現在視野內,就像以前一樣慈祥並溫柔的對著我笑,我覺得……我沒辦法不往他那裏去,但……那就是死亡陷阱。」
克基斯聞言,嘆了口氣後輕輕地把嘴角勾起來,哈里斯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他意識到自己從來都沒有看過這個人型戰鬥機露出笑容過,克基斯坐在他對面的床上,把自己的飛行服摺起來放在床角後躺下:

「如果你覺得跟過去會很開心,那就去吧。」
「你在說甚麼?」
「會在天上看到自己父親,難道不是因為你死了,父親要接你去天堂或者甚麼類似的地方了嗎?」
「……」
「我覺得並不是那些父親駕著飛機過來帶走自己孩子,而是他們將已殉國的孩子接走。如果有一天我在天上看到我爸開著F-111過來,還聽到他叫我,我就會跟他去,那時候我一定是死了吧。」
「但是馬克,不就是被幽靈機帶走了?」

克基斯嘆了一口氣:「誰知道?當時我叫他,他就沒回答我,我只能看著他陡然往上,哈里斯,對馬克中校的死我是無可奉告的,當時情況就像你聽到的那樣,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座艙裡發生了甚麼。」
「……」
「但他,要是確實跟爸爸走了,那現在一定在一個光輝的地方。」克基斯看著窗外的夜空,月光照亮了大地直達窗框,哈里斯挺起身體伸長手搆到牆上的開關把房間燈關掉,明月在室內的地面照出一塊墳墓似的銀方。

哈里斯出神地望著那塊月光,彷彿在凝視馬克的墳墓。

「沒有『天空不是人飛的』那回事。無論如何,你今天都救了兩個被幽靈機或者甚麼鬼玩意吸引走的飛行員,」克基斯冷靜的聲音傳進哈里斯耳中:「你至少完成了身為隊長的領航。」

※          ※           ※

那天晚上,哈里斯在GU-89睡得很熟。

不是自己的宿舍、不是自己的床,甚至都沒洗澡渾身黏汗,但哈里斯一夜無夢的睡得又沉又香。他覺得自己終於從幽靈機故事的恐怖中解放了──或者真正從馬克的死中解脫了──無論馬克當時遭遇了甚麼,他現在都應該已經安息。每一個在黑鷹的飛官都是把報效國家當成人生志業,戰死本來就是其中一種終點,怕死的人不該來黑鷹,甚至都不該飛到天上。幽靈機終歸只是一個鬼故事,信者恆有,而實際上自己的父親那麼溫柔慈祥,即使死了也肯定會守護在自己身邊,怎麼可能會變成厲鬼來抓兒子呢?

哈里斯覺得克基斯的話很有道理,畢竟,如果戰死的父親會來抓兒子,那克基斯早該被抓走了,墨比肯上校不是說過嗎?克基斯他老爸不只是飛官,還是墨比肯的戰術夥伴呢!這熟門熟路的,還不得立刻來把自己剛進黑鷹的兒子帶走?克基斯都沒被抓,自己還有甚麼好擔心的?

※          ※           ※

回去後,哈里斯詳細的寫了任務報告,克基斯則因為開火,有另外的報告要寫。兩人完成回報後,哈里斯誠實地把自己的困境和克基斯的意見報告給墨比肯,上校讓哈里斯又進行了兩次心理評估,最終允許他留在黑鷹,但永遠不會被委任隊長職責。

雖然有點不甘心,還被莫內嘲笑,但哈里斯覺得這是可以接受的,畢竟自顧自的害怕確實是自己的責任,他認為自己確實不夠強壯能擔任隊長的職位,現在還能留在黑鷹沒有被要求退伍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其後的任務中哈里斯常常都擔任待援準備或者替補的替補,甚至有一段時間他主要的任務都是和菜雞們組隊在一線主力戰鬥的時候負責巡視戰場周圍追擊已經脫戰的敵機,但他不再害怕了,每一次任務都有確實的完成,愛吹牛的臭屁性格也消失了。

與他相反,克基斯則步步高升,參與的任務一次比一次危險,沒多久就升上少校,並成為攻擊行動的固定隊長,甚至成為全美國少數被國防部要求參與新款人工智慧戰機開發計畫的戰鬥飛行員,還被給予專屬自己有獨特序列號的座機。但同時他變得愈發凶狠,脾氣變差,連莫內都很少再去招惹他,克基斯身上也開始有了大小傷。哈里斯見到克基斯的轉變,愈發覺得自己一開始的評斷是正確的,克基斯確實是為了戰鬥而生的人型機器,他沒在乎過自己的性命,一心只想把對手幹掉。

只有一點是哈里斯誤判了,克基斯打起仗來雖然像狂風暴雨鬼上身,但他從來沒有不在乎夥伴的性命過。相反的,他比誰都在乎隊友的性命,在戰場上用他那神乎其技的飛行技術替同伴解圍的次數多到無法計算,追擊敵人和搭救同伴之間他永遠會先選擇搭救同伴,也從來不會讓誘敵的隊友陷入真正的危險中,即使大家都接受任務是有死亡風險的,最危險最可能死掉的部分,他永遠都留給自己。因此,雖然他沉默寡言不近人情很難相處,黑鷹部隊的飛行員們對他都是無條件的信任,從來就瞧不起他的莫內在任務中對克基斯也是完全服從,墨比肯上校也永遠都優先採納他的建議。

儘管還在同一個部隊裡,但兩人心理素質和飛行技巧的強弱,以及受長官重視的程度已經天差地別了,哈里斯成了可能隨時會被淘汰的那一部分。不過,由於黑鷹的飛行員折損率太高,通常替補還是常常得上戰場,沒發生嚴重的PTSD之前只因為微小的障礙就被淘汰或調到其他部隊的機率微乎其微,畢竟本來都是萬中選一才能進來的飛行員。幾年過去黑鷹的人汰舊換新了一堆,現在哈里斯已經成了不受重視但友善的前輩,是新人的入門好朋友,但他跟新人說殺氣騰騰的克基斯少校以前跟他一起執行過檢查UFO的任務,自己還擔任隊長,幾乎沒有人相信。

時光飛逝,或者說生命的消逝就像燭火熄滅般迅速,克基斯升上中校了,而哈里斯還是上尉。在這中間黑鷹內部人員圍繞著克基斯身邊發生了驚滔駭浪的變化,因為長時間高強度的飛行與負傷,克基斯的身體開始不能負荷,他的生活被分成了三部分:戰鬥、養傷與行政。但隨著軍銜提升責任愈發重大,他成了第一個有自己的副官但不是指揮官階級的人,墨比肯上校搞來了一個全黑鷹最受歡迎的傢伙:傑佛遜‧勞德上尉。

這個人,在哈里斯的眼裡,是幾乎沒有缺點的。勞德人長得帥,飛行技術不差,跟著克基斯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天空之王的血,也成了一線的頂尖戰鬥員。重點是他性格風趣幽默非常討人喜歡,多才多藝又博學多聞,沒有人能不跟他做朋友,他來了之後,克基斯的笑容就不再是像哈雷彗星一樣稀有的東西了,連心眼狹小愛找麻煩的莫內都喜歡和他一起喝酒。哈里斯也非常喜歡勞德,勞德是少數能跟他一起暢談他最敬仰的偉人:馬丁‧路德‧金恩的知識分子,他們倆對黑人權益促進的對話曾讓黑鷹裡身為黑人的飛行員驚掉下巴表示從來沒有想得那麼深過。勞德在隊上的那幾年,整個黑鷹部隊的團結力和氣氛融洽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那時候根本沒有人會講甚麼幽靈機這類不吉利的話題,或者每天拿誰人的死來悲歎,即使後來哈里斯回頭想想,那幾年其實是黑鷹死最多人的時期,幾乎每次的戰鬥任務都死好幾人,黑鷹的規模甚至一度小到組不起一個小隊。

勞德和克基斯的關係非常好,親密到了被人說勞德是同性戀的地步。哈里斯對這類的傳言一笑置之,反正肯定是文森在講的,文森最喜歡那些亂七八糟的八卦了。

可好景不常,人見人愛的勞德上尉在一次哈里斯認為和自己第一次黑鷹任務一樣和平、沒有危險的護送任務裡殉國了。之後,升任中校的克基斯變得比以前還可怕,他打起仗來總是有種每分每秒都要送命的戾氣,不僅每次都是當回任務擊落數最高的人,同時也是重傷名單的常客,在哈里斯眼裡,克基斯對自己比對敵人兇殘,他開始覺得這個人是奔著戰死去的,只要沒被打死,就把敵人往死裡打。天空之王的代號名符其實,但克基斯頭上戴的那頂王冠是血染的,而且正是用他自己的血,後進對他敬畏不已,哈里斯卻只覺得可悲,曾經那個會跟他說『幽靈機的呼喚聲不是死亡陷阱,而是父親來接走殉國兒子』這樣的童話來安撫隊友的人,不把自己當人看了,自身都成了可以被操壞的戰機,限高?速限?爬升仰角?開到戰機空中解體克基斯都不在乎,勝利好像也不關他的事。

戰場在呼喚著他,死亡化身為愛國心在勾引失去摯友後悲傷的靈魂,而他義無反顧的要拖著一大堆的敵人一起去。

※          ※           ※

這天墨比肯上校把所有的飛行員集合起來,告訴他們有一個機密任務,要前往一處代號叫海盜灣的地點,在敵方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將反美勢力的陣地摧毀。由於該叛軍組織曾由其他國家添購戰機並雇用傭兵飛行員,預期將會發生高強度空戰,甚至可能和與美國使用中同型號的戰機交手。目前黑鷹人手不足必須出動全部的飛行員去執行該項任務。對於這類情況,黑鷹的飛行員早習以為常,時不時就需要全員出動的情況並不罕見,這次和以往比較不同的是海盜灣處的地形和政治角力情況不容許大型偵查機接近,能掌握戰場的雷達訊號將會很微弱,指揮部很可能無法完全支援飛行員在空中遇到的資訊需求問題,不過這也不是甚麼稀奇的情況。

一如既往地克基斯‧安格里中校被委任為隊長,由他和墨比肯上校,以及新來的參謀一起制定作戰策略,其他人則被分配各自的職責並兩兩一組互相支援。哈里斯對於自己久違的要加入一線攻擊隊伍這件事沒有甚麼特別的感受,在黑鷹待到了快可以算老鳥的年紀,他和以前相比已經對自身生死的感覺都變淡了,但對於夥伴陣亡他還是一直不能接受。目送許多比自己晚來的後輩早於自己戰死,每每讓哈里斯在夜晚偷偷掉淚,他有空上教堂的時候也常為夥伴祈禱,希望他們能安息在主的懷抱。

哈里斯覺得墨比肯上校的不信任正是讓他能一直健康的待在這個死亡部隊的主因,回想起自己曾經因為馬克的死和幽靈機的傳聞而惶惶不安,他都想嘲笑自己了。不過,雖然沒有再被委以重任過,哈里斯的飛行技巧也沒有因此生疏或劣化,他依然有配得上黑鷹部隊成員身分的實力,甚至常常會擔任訓練教官,向新人示範他們從未想過的飛行技巧和戰術,當然真正千鈞一髮的高危操作,還是大部分由克基斯或其他戰鬥經驗更豐富的飛官指導和示範。

因此,視距內戰鬥開始後不久,哈里斯就憑著自己長年的經驗和直覺,發現他們處於非常窘迫的劣勢中。

雖然已經將對手戰機擊落超過半數,但黑鷹方和克基斯一樣富有攻擊性,擔綱最危險交戰任務、同時與克基斯的戰術配合度最高的三個飛行員中,一個人已經打光武器、另一個的駕機受損嚴重,只剩一個人和克基斯在激烈夾擊對手,其他經驗豐富的人都已經被迫脫戰或遭擊落。己方依然機動能量足夠火力充沛的,大部分都是經驗沒那麼豐富的成員,而敵方留在天上的明顯都是菁英,在沒有雷達支援能確認對方戰機位置的情況下,僅靠肉眼作戰讓局勢更加難以控制。克基斯對整個部隊的指揮逐漸從要求隊員做位置變化和誘敵使對方編隊拆散的進攻命令,變成指示隊員迴避敵人攻擊並趁機出擊的保守策略,這是相當不好的情況,哈里斯在心裡暗暗緊張,他知道接下來大概會發生甚麼事。

「不要緊張,冷靜看敵人,電池、彩虹,你們低飛追下面那傢伙,他會把你們引誘脫戰,馬力歐你從上面過去。」
「這裡是袋鼠,我沒有導彈了,右主翼中彈!」
「袋鼠我來救你了,向上!」
「不准!星光去跟雪山把追迪克那倆引開!韓索羅去救袋鼠。」
「啊!」
「袋鼠!袋鼠!袋鼠回答!」
「天空之王!我是韓索羅,剩四發──」
「不打,引來我處理。」
「這裡袋鼠,我沒辦法,彈射!」
「這裡是彩虹,敵方進入雲層,我擊中他的尾翼!」
「馬力歐收到!」

克基斯下令的聲音很冷靜但戰場十分混亂,有些人的通話音調已經展現出情緒波動,哈里斯毫不意外地看著克基斯又改變了戰術,他進入哈里斯最害怕的殺紅眼狀態,開始讓隊友把敵機都往他這裡引來然後單幹。哈里斯看著他直接朝敵人衝過去用機槍射穿座艙擊斃飛行員、貼在敵人上面飛逼迫敵人下降後讓隊友借自己機身的遮擋從敵方死角射導彈、還直直朝敵人衝過去在幾乎相撞的時候猛的迴轉,機翼和敵機的前緣距離差不多小於兩公尺,甚至於強行插進敵機和隊友中間用熱焰彈進行干擾。所有人都知道克基斯又開始不要命了,自動將戰略改成配合克基斯的動作為他提供火力掩護。

每次看到他變成這種模樣哈里斯都會開始焦慮,甚至緊張到胃痛。他總覺得這時候的克基斯就是響應著戰場的呼喚聲,被殺意附身成為厲鬼。一路走來目送許多人陣亡,但哈里斯在內心深處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克基斯殉國的畫面,不只因為克基斯是他在黑鷹唯一的同期,他覺得克基斯是不一樣的。如果克基斯死了,哈里斯覺得自己對部隊乃至於對整個國家的信任都會崩塌,不僅如此,他會再也不相信人類真的能夠飛行,沒有雙翼的身驅就該永遠匍匐在地表,所有的飛行器都是夢境,像幽靈機一樣是逼近真實的虛幻。

為此,哈里斯毅然決然脫離誘敵的行列,飛到克基斯身邊,跟著他一起在槍林彈雨中衝鋒,克基斯對哈里斯的行動大為光火,他怒斥道:

「走開!鳥窩!你有甚麼毛病!」
「馬力歐和雪山都脫戰了,讓我配合你。」
「配合個屁!你派不上用場,滾回去帶小兔崽子!」
「不行!天空之王,你彈藥還有多少?我這邊很夠,我可以打!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不夠支援你了,讓我來吧!」
「……上面。」
「開火!」

隨著戰況推進,在克基斯狀似魯莽實則技高一籌的危險操作下,他那架與眾不同的戰機開始受創,兩側主翼都被打了一堆洞,水平尾翼少一邊,垂直尾翼斷了一半,他的座艙罩有驚悚的裂痕,機體底部一直在冒煙明顯有漏油。正常來說打到他這種程度都已經早該脫戰了,但克基斯依然留在天上,敵機開始覺得他差不多了,想過來把他打下去,孰料這正是克基斯的目的,雖然戰機受損機動性受影響,但他的隊友還健在,而且他還是很難纏,越是看輕他狀態想拿下人頭的敵人越早下去報到。當然如此亂來不可能毫髮無傷,克基斯的聲音在無線電裡聽起來有點喘,很明顯他的駕駛艙壓力不夠,他的供氣設備可能也有破損,甚至於他本人有可能受傷。開始有人要他降落,這種狀態下飛行無異於自殺,幾乎篤定會很快昏厥後墜機,指揮部也不允許他繼續交戰,墨比肯咆哮著要他立刻降落。

「……還不行,還有兩個傢伙……可惡,上面,在雲上面。」克基斯說。
「長官,沒有兩個敵人,只有一個,迪克和韓索羅在追。」
「這裡是韓索羅,敵機目前動力受影響,往西北方逃逸,要追嗎?」
「這裡是WX-1,如果敵機越過水壩就放棄,注意它有無折返,你們兩個在那裏看著它。」
「這裡迪克,燃料不夠,我必須返回。」
「我是韓索羅,我完全沒有火力了。」
「這裡是星光,我去支援。」
「鳥窩……你跟我上去把上面那傢伙打下來……」

「天空之王,上面沒有敵機,你們現在所在的位置雷達有覆蓋,只有你們。」墨比肯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但有一絲淡淡的無奈。
「這裡天空之王……我看到敵機進入雲層,請雷達再確認一次。」
「這裡WX-1,已確認,周圍沒有其他飛行器。」
「天空之王,下來!你缺氧了!現在立刻下來!」墨比肯大吼道:「三秒鐘內不降低飛行高度就送軍法處──」
「天空之王,那是幽靈機,不要去!」哈里斯脫口而出。

一時之間,無線電裡的溝通聲全都安靜下來了,哈里斯的心臟跳到嗓子眼,當他聽到克基斯說有兩架敵機的時候,一陣沒來由的恐慌侵襲了他。他知道克基斯不只戰鬥中敵機數量絕對不會弄錯,他連己方誰打掉多少飛彈都一清二楚,才能及時調動沒有火力的友方去誘敵並讓距離最近還有彈藥的人過去擊落,若以更淺顯易懂的比喻來說,克基斯就是會算牌的賭場玩家,並且不是普通算牌,他知道所有玩家手上的牌組。這樣的戰鬥飛行員不可能搞錯敵機數量,哈里斯本來也認為克基斯是缺氧,但當他堅持敵機在雲層上方時,曾經摯友馬克莫名其妙戰死的回憶又捲土重來,所有跟幽靈機有關的資訊一瞬間征服了哈里斯的思維,他想都不想就說出了那句話。

「WX-1,天空之王往上飛了。」
「這裡鳥窩,我去追他。」哈里斯罵了一聲髒話,拉起機身追克基斯而去。

※          ※           ※

「我覺得並不是那些父親駕著飛機過來帶走自己孩子,而是他們將已殉國的孩子接走。」……

「要是確實跟爸爸走了,那現在一定在一個光輝的地方。」……

「無論如何,你今天都救了兩個被幽靈機或者甚麼鬼玩意吸引走的飛行員。」……


哈里斯看著克基斯的戰機一邊冒煙一邊搖搖晃晃的上升,曾經讓他很安心的童話現在只給他帶來無盡的恐懼,隔著一段距離和對方殘破的尾翼,他根本看不見駕駛艙裡的克基斯是死還是活,無從判斷隊長究竟是缺氧看見幻覺,還是正在前往天國。克基斯的駕機受損嚴重,全速飛行也無法提升多少速度,相比之下哈里斯駕駛的戰機依然完好,他將引擎馬力推到最大,與克基斯並排來目視確認他的情況。

裂得斑駁的機艙罩下,克基斯的身影並未軟倒,哈里斯對著他比出降落的手勢,但克基斯沒有回應,哈里斯聽見無線電裡傳來克基斯的聲音:「……F-111?……馬上過去……」
「那不是你爸啊!克基斯‧安格里!」哈里斯大喊,無線電裡傳來許多嘈雜的聲音,似乎是其他人對他倆莫名其妙的對話在討論,間或還有墨比肯的咒罵,以及去追擊逃逸敵機的人報告敵機在越過敵方陣地水壩後自己墜毀了,但這些哈里斯都不在乎,他現在一心只想把克基斯從幽靈機的呼喚聲中叫回來。

按照文森的說法,幽靈機只有被蠱惑的人能看見,也只會在獵物的無線電裡發出聲音,哈里斯不是目標,他完全看不到克基斯正往其方向飛去的"敵機或者F-111",也聽不到來自死亡的聲音。

他飛到克基斯面前想用自己的機身擋住克基斯的去路,但克基斯令人咋舌的拉著已經轉向困難的F-16IC翻過了哈里斯的駕機,繼續拉高,哈里斯怨恨起克基斯對戰機的操控技巧,這已經幾乎到了不把他擊落他是不會下來的地步了。但哈里斯自知沒有克基斯那種技術,能將飛機剛剛好打壞至還能滑行迫降的程度,他要是對克基斯開火而後者不彈射,那就會殺了他。

「天空之王!你不要聽啊!那不是我們的同伴!」哈里斯不放棄的對克基斯呼叫:「飛行員除了塔台、隊友和後座,其他的呼叫都不會聽的,不是嗎!」
墨比肯似乎終於理解克基斯現在處在異常的狀態下,並且已經對此絕望,他不再情緒化的大呼小叫,開始要求天上的黑鷹部隊成員們盡速降落,哈里斯也聽到他的指揮了,但哈里斯不願意服從:

「長官,請再給我幾分鐘,我要把天空之王帶回來。」
「鳥窩──」
「馬克出事的時候,沒有人能救他,我不要甚麼都不做就看著克基斯跟他爸去!」哈里斯對著麥克風大吼:「請讓我努力直到最後!

「我是個膽小的飛行員,是個無法接受隊友死亡、還會被鬼故事嚇得無法執行任務、心理素質有問題升遷不了的傻子,只能陪新人練飛的沒有用的老害,在黑鷹五年擊落數都不到五,但是我不想甚麼都不做!」
「鳥窩,他可能已經不在了。」隊員之一的星光說:「中校也許已經──」
「他還在飛!那架IC已經是破銅爛鐵了,如果不是他在操控,早就掉了,他沒有死!」
「鳥窩!我們理解你跟天空之王是同期一定很捨不得,但是──」
「閉嘴!你們都給我降落!長官,拜託,再兩分鐘就好,兩分鐘內我一定讓天空之王跟我回來!」
「我不覺得你有能力辦到。」
「求求你!墨比肯上校,求求你,之後你要說我抗命也好、用軍法辦我也行,或者懲處退伍我都無所謂,但只有現在,拜託你讓我去追他!」

「好吧,」墨比肯深深嘆了一口氣:「就給你兩分鐘。

「兩分鐘後無論如何你都回來,我不想再死一個。其他人,在鳥窩回來前給我全部降落!」
「是的長官!」

※          ※           ※

兩分鐘以正常的戰機來說可以飛很遠飛很高,但克基斯的駕機已經瀕臨解體,在哈里斯和墨比肯討價還價的時候,克基斯並沒有飛出多遠。哈里斯聽見他一直在喃喃自語說著要去救,F-111在那裏,至於救甚麼,對方是誰都聽不清楚。

他不敢對克基斯開火,也沒有東西可以吸引克基斯的注意了,兩次飛到他斜前方施放熱焰彈和干擾箔想把克基斯的精神引回戰鬥狀態,卻都沒有成功。試著對他喊話一點效果也沒有,克基斯就像是完全聽不到哈里斯的聲音似的,一直往空無一物的藍天搖搖晃晃的飛去。

阻擋在他前面完全沒有用,克基斯處於慢速狀態,反而有更多時間對轉向作出反應,且哈里斯也不敢真的離克基斯太近,那種衝到敵人鼻尖開槍的事情就只有克基斯一個人能做又敢做。哈里斯試著在克基斯面前耍花招,把他能使出的所有危險操作都做了一遍,同時不斷地喊克基斯,勸說他不要去追那虛幻的戰機,不停不停地講述過去兩人對幽靈機討論時的內容,希望能攔住克基斯赴死的腳步,但都是徒勞無功。

「天空之王,那是幽靈機的呼喚聲,不是真的有人在跟你講話!」

眼見墨比肯上校給的寬限時間剩下二十秒多,墨比肯在無線電裡催他返航了,克基斯的駕機越來越不穩,在哈里斯的注視下,右翼的副翼居然在飛行中又掉了一塊碎片,哈里斯倒吸一口氣,開著這種徒具飛機形狀的破銅爛鐵還能繼續往上飛的,世界上也只有克基斯了,如果換成他自己,老早就已經墜機。但哈里斯的努力之心還沒墜機,機翼都掉了還能往前飛,說明克基斯還清醒的在控制著飛機,絕對沒有死。

「為甚麼要去救不存在的──咦!」正在悲傷吐槽的哈里斯,突然靈機一動。

他用手按了一下頭盔確定戴緊,然後扯著嗓子大喊:

「緊急情況!緊急情況!這裡是鳥窩,我出事了,天空之王!」

一時之間無線電頻道里像炸開了鍋,幾個正在降低飛行高度但還沒完全降落的隊員馬上回應問他怎麼了,指揮部也全都緊張起來,WX-1的通訊員大聲要求哈里斯描述狀況並決定是否彈射或迫降,但哈里斯沒時間理會他們或者解釋,他看了一眼時間後繼續大叫:

「救命啊!天空之王!快過來我這裡,這裡是鳥窩,情況很危急!重複一次,這裡是鳥窩情況很危急!我在你後面距離約20英尺處,趕快來救我!」
「鳥窩!這裡是WX-1!有敵機嗎?」
「長官!這裡是可頌,請允許我去對鳥窩救援!」
「天空之王!幫幫我,你離我很近快過來!」
「等一下!鳥窩!你mayday嗎?」墨比肯上校大吼:「是不是mayday?你說你怎樣啊?重複,你是不是mayday?」
「出事啦!真的出事了!天空之王!救命喔!鳥窩我要死了!你後面距離約15英尺處,救命!」
「長官!請讓可頌去救鳥窩!」

「都不要講話!seelonce mayday!全都給我閉嘴,乖乖降落,不許去天上!」墨比肯上校終於反應過來哈里斯在幹嘛,他使用了強制靜默的指令讓其他飛行員都安靜,接著他朗聲說道:「天空之王!你聽得到嗎?聽得到就立刻去救鳥窩,他在你後面,他有危險了!」
「快一點!天空之王!我真的要死了,趕快來幫我啊!」哈里斯還在裝模作樣的大叫。

指揮部的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現在是發生甚麼事,明明要出事的人是天空之王,為甚麼反而要他去救人?到底需不需要讓已經降落的飛行員立刻再升空?墨比肯看著他們困惑的臉,用手按住麥克風的通話鍵暫時阻擋聲音收錄:「那個混帳沒喊三次mayday,我的飛行員不可能會搞錯。

「聽著吧,那是把失常夥伴叫回來的呼喚聲。」

※          ※          ※

在墨比肯的連聲下令和哈里斯聲嘶力竭地喊著只差沒開始哭時,克基斯終於有了反應:

「這裡……天空之王,鳥窩你在哪……你怎麼了?」
「我就在你後面!我快墜機了!」哈里斯見這招果然有用,一時情緒激動得眼淚真的流了出來,他哽咽地喊:「快來我這裡!」
「你沒事吧?你在哭嗎!怎麼回──敵機嗎?你能彈射嗎?」克基斯像觸電一樣的喊道:「低飛,撐住,我馬上過去!」
「快去救鳥窩,跟著他!」墨比肯大叫:「鳥窩你趕快返航,降落!快降落!」
克基斯還有點茫然,但已經比剛才清醒了很多:「長官……我剛收到來自一架F-111的求救訊號……我有看到它,但它現在不見了。」

「不要管那個,」墨比肯說:「那是假訊號,你受傷了有幻覺,任務已經完成了你趕快降落。」
「我──」克基斯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困惑:「我應該沒有受傷……鳥窩你呢?有受傷嗎?」
「我只想趕快回家!」哈里斯見到克基斯老老實實地跟在自己後面,開心得吸著鼻涕,不顧形象大喊著:「降落,快降落,我們降落好嗎!我要回家!」
「你不要哭……你在幹甚麼……這是黑鷹飛行員該有的態度嗎!降落,其他人呢?」克基斯回復正常狀態,對在他看來是莫名啜泣的鳥窩斥責道:「沒什麼事情還哭!」
「好了好了別說了,任務完成任務完成,你們兩個快回來,醫療小組已經待命了。」墨比肯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但克基斯靠近哈里斯查看後又生起氣來:「我看……你飛機還很好啊!求救個……咳咳……求救個屁啊!」

而哈里斯已經完全不想管克基斯說甚麼了,他不斷從後視鏡裡確認克基斯還跟著後,就一邊笑一邊哭著,往臨時跑道方向降低高度了。

※          ※           ※

在靠近跑道的時候,克基斯作為隊長的意識已經完全恢復,他對哈里斯指示道:「我受損嚴重……可能無法正常著陸,你先著陸後立刻和我拉遠距離……呼……以免我降落後堵住跑道……你就只能迫降。」
「收到。」哈里斯也了解情況,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降落後直接將戰機開到底部並轉入停放區,其他戰機也正在此處進行排列,之後預備整修。

眾目睽睽下,克基斯先將可能著火的油箱拋棄,之後全力減速以詭異的角度著陸,在空戰中受擊變形到無法完全放下的起落架在地面刮出一條噴濺的火星,整架戰機以非常扭曲的軌道摩擦著地面前進火花四濺,因機體變形而無法直線移動,幾乎馬上就轉出跑道範圍外並卡在碎石坡上,無論如何他還是憑本事把近乎解體的戰機半摔半滑著降落了。隨後地面待命的人員衝向他的戰機滅火並試圖幫助他脫離機身,克基斯的駕機座艙罩已經受損沒辦法自行開啟,被從外面撬開後,筋疲力竭的天空之王根本沒力氣自行離開戰機,哈里斯看著他被半抱半抬著弄出來,然後立即被送往戰地醫院。

他站在遠方目送克基斯上了救護車,墨比肯走到他旁邊,拍拍他的肩膀:

「臭小子,那招你怎麼想到的?」
「我不知道……」哈里斯虛弱的說:「能成功真是太好了……」說著渾身脫力往後倒,他光是緊張就耗盡了精神,並且他確實也不是有豐富纏鬥經驗的那一掛,今天的戰鬥著實把他整個人榨乾了。

墨比肯扶住了近乎昏厥的哈里斯,讓他坐在地上休息,哈里斯想拉著墨比肯站起來,他搖晃著說:「長官……我……好像還是沒有擺脫幽靈機的心理困擾……

上校淡淡的笑著按住他拍了幾下:「幽靈機甚麼的,跟你說了是飛行員的幻覺吧!你看就連克基斯那種傢伙,在極端情況下也會看到幻覺,一直想著這些東西確實不好。但你能在那種情況下把人救回來,說真的我對你是刮目相看了,你的思維敏捷和空戰技巧一直都有維持著呢。

「你不會繼續被幽靈機困擾的,相信我,畢竟你很清楚真正重要的還是同袍的呼喚聲,這樣的你,即使真的有幽靈機,也不會被騙走啦!」

※          ※          ※

哈里斯在醫院裡睡了飽飽的一覺後,才知道多虧有自己,這次艱鉅的任務黑鷹竟然沒有死人,要不是有他的堅持,克基斯就要成為陣亡名單上那唯一的一行了。

但令他很意外的是克基斯真的沒受甚麼嚴重的傷,經過軍醫檢查,他只是體力透支和有點缺氧,以及長時間高速飛行讓血流不順行造成低血壓休克,要說有哪裡受傷,就只是前胸被固定帶勒出了大面積的瘀血,還有在戰機急轉的時候撞擊機艙內部造成腿和肩膀挫傷而已。克基斯真正的問題是作為隊長的精神壓力,還有前幾晚和新參謀確認戰術到太晚導致睡眠不足才體力透支的,長時間累積的疲倦和壓力一次爆發讓他在戰鬥中身體不聽使喚,整個任務過程中他都在和陣發的暈眩與頭痛對抗,甚至在醫院醒來後還反覆發了幾天燒。雖然實際情況比所有人預期的都好,但克基斯累出幻覺是有目共睹的事實而且明顯危及生命,為此墨比肯和新參謀大吵了一架,還命令克基斯兩周不能飛,待在營區休息睡覺,也不許健身和慢跑,最多只能寫報告。

哈里斯知道被禁飛克基斯肯定心情惡劣,這個人生來就是要在天上呼嘯,以為他好的原因禁止他做天職的事情,他一點也不會開心。果不其然,當他拿著可樂去克基斯的宿舍探望他時,天空之王裹在棉被裡氣呼呼的瞪著哈里斯,那模樣就像受傷被送到野生動物救援中心後翅膀被固定,不能飛因此氣得見到人就要啄的老鷹。

「嘿!天空之王,你怎麼一臉鬱悶?還在發燒嗎?」哈里斯拉了床邊的椅子坐下來,用可樂去冰克基斯的額頭,被克基斯生氣的打掉。
他當然知道克基斯暴躁的原因,但他久違的想逗逗克基斯:「我剛剛在狗鬥時間跟莫內玩了一把,那老頭完全不是我的對手,他降落的時候還碎念和抱怨,啊~狗鬥時間真好玩,要不是上校又嫌我浪費油,真應該讓小兔崽子們多看看我英勇的身姿!」
「有甚麼好得意的!」克基斯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以為你已經足夠成熟,不吹噓了。」
哈里斯笑著說:「有嗎?我看你躺著多無聊才吹給你聽的,我人這麼好。」
「你以為是我願意躺著嗎?」克基斯橫眉豎目的罵道:「媽的,我要起來。」
「啊哈哈哈好啦好啦!不要起來,躺著躺著,你不要起來啦!」
「我又沒什麼事我偏要我──」
「不行不行不行!躺回去躺回去,你起來上校會罵我,乖,小孩子生病就老老實實躺著不要逞強。」
「你這是跟長官說話的態度嗎?哈里斯‧戴蒙上尉!」克基斯煩躁的罵道,開始拿出自己的軍銜壓對方。

哈里斯見狀笑得可樂了:「你知道嗎?我要升少校啦!怎麼樣?很厲害吧!告訴你我在上次那回打下了六架敵機!六架哦!哇哈哈!畢竟我爸是開戰機的我媽是開客機的我老姊現在也是教官了,天空就是我的家嘛!哈哈哈哈……」說著他自己心虛的笑了起來,太久沒吹噓了一時間無法回到正確的狀態,他自己也知道這些事情對克基斯吹起來簡直是班門弄斧,但過去剛認識克基斯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獻醜了好長一段時間克基斯都沒戳破他。

克基斯總算知道他在逗自己了,他重新放鬆的躺回床上,斜眼看著哈里斯:「這麼厲害?就憑你這個愛哭鬼也能當校官?空軍真沒救了。」
「我不是愛哭鬼,我只是很高興沒有人死。」哈里斯苦笑。克基斯得救以後,墨比肯扶著緊張到虛脫的哈里斯回指揮中心,當他看到所有人都沒事,都在擔心他和克基斯時,他再也忍不住了抓著墨比肯嚎啕大哭,把其他人嚇壞了。

克基斯淡淡的嘆了口氣:「……無論如何,謝謝你。」
哈里斯也收斂起笑容:「嗯,沒事就好。」

「不過,克基斯,我很好奇你當時在天上看到的是甚麼,是F-111嗎?它在向你呼救嗎?」
「……不完全是。」克基斯那張平常都沒有表情的臉難得看起來有點困惑和恍惚:「那時候,我看到有一架F-111在雲上,機身很多地方都被煙燻黑,沒辦法分辨屬國,而且主翼有破損,飛也不穩。我想過去看清楚,希望能跟那個飛行員接觸。」
「……不會是你爸吧!」哈里斯緊張的說:「你真的看到你爸了嗎?」
克基斯搖頭:「我說過了,我不會看到我爸,祂不會來害我。」
「但是──」
「那架F-111裡面,沒有人。」

「蛤!」聞言哈里斯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他覺得數年前聽到幽靈機故事的恐怖感又捲土重來:「沒有人?那你還去追!」
克基斯皺眉:「……一開始是沒有人,但是,我仔細看的時候,又覺得看到有人在裡面。」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不仔細看就是沒有,一旦認真往座艙裡去看就能看到,並且那人一直在向我打求救手勢。」
「太恐怖了吧!你有看清楚是哪國的飛行員,穿戴甚麼裝備嗎?」
「那東西……要聚焦看的部位才會清楚,不仔細看的地方都很模糊,」克基斯若有所思的說:「我覺得是美軍的飛行員,但所屬中隊圖章非常陌生……而且……

「只有臉是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楚的。」
「他戴著面罩?」
「F-111的頭盔並不是遮光黑面罩,他的臉有點像快壞掉的老電視畫面,站遠點就看不清楚。」
「……」

「克基斯,那不是你爸。」哈里斯思索了半分鐘後鄭重的下了結論:「你還能不認識你爸的臉嗎?既然不能看清楚臉,就說明不是你爸爸。」
克基斯輕輕地說:「那當然不是我爸,但我也沒親眼見過我父親飛行的樣子。」
「是嗎?可是……不,我也不知道,該死,那到底是甚麼東西。」
「是幻覺,」克基斯說,他挺起身體靠在床頭:「我在報告裡寫我當時缺氧和暈眩,過度疲勞造成幻覺。」
哈里斯大驚:「你真的覺得那是幻覺?你差點被幻覺帶走欸!」
克基斯對哈里斯的反應感到很奇怪:「因幻覺而死,在飛行員裡不是很常見嗎?」

「……」
「我不覺得有其他可能性。」
「唉……好吧,雖然有點難以接受,但無論如何,你最後能回應我的聲音,真是太好了。」哈里斯先是一臉腦資訊過載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復來時的愉快:

「既然我救了你,請客哦!我還有兩天休假,你反正也躺不住,明天請客!」
「……不是升官發財的人要請客嗎?」克基斯閉著眼睛,淡淡的說。
「官階高的人請客!」哈里斯伸手掀他被子:「長官,我救了你耶!你不請客好意思嗎!」
「……甚麼長官?」克基斯睜開一邊眼睛,彎了彎嘴角露出久違的微笑:「我只是個可憐的孤兒病號,天空之子的哈里斯‧戴蒙少校,你怎麼一點憐憫心都沒有?」
哈里斯笑著搖他:「你少來!你是天空之王欸,我只是個鳥窩而以,你請啦!」
「……我還在病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快請客!必須請客,我們得去美女最多的那家酒吧吃自助烤肉,現在是校官了應該有人願意跟我一起喝,然後我要點他們的特調金色香檳,大支的,加橙花露的,你請!多爽,是時候來點浪漫了,人生苦短需要有妹子!需要有愛情!」
「……我現在啥也聽不見。」
「別賴皮!」

-----------------------------------------------------------------------------------------------------------------

                                                         《呼喚聲》完
                                           2023/06/13 AM11:27於夜眼家


-----------------------------------------------------------後記-------------------------------------------------------------
我今年沒有老湯姆的神片buff了! 但這種主題克基斯不能潛水,他得起來high!來看看天空之王與他愉快的夥伴們吧 嚴格上來說這篇的主角就是天空之王的夥伴,不是他!(但還是用了他的分類)

每次寫克基斯服役時期的故事,我本人都會有一種淡淡的悲傷感,因為大家都早就知道黑鷹的結局,所以他的夥伴們越是快樂,當想到他們最後都死了的時候就越悲傷。有時候我自己寫到一半都會想「阿你真是個好人我捨不得你死啊,趕緊製造突發狀況讓你因故退伍好了!」但很遺憾,我是真的沒有對哪一個飛行員溫柔過 克基斯的愉快夥伴們就是注定要大部分都死光光。說起來,要是這篇的人物不是克基斯和他的夥伴,也許最後一段會更令讀者有緊張感吧,畢竟讀者都知道克基斯活著退伍了,所以看到他去追幽靈機,肯定就會覺得他一定會被救回來,就好像老湯姆的不可能的任務每一次都會完成一樣,驚喜感就沒了

前傳畢竟就是這樣,看fate/zero的時候也是,雖然劇情很精采,但早早就知道金閃閃會活到最後切絲也不會得償宿願的我,是真的對結局雙王對戰的期待感減少了超過一半。

嘛,主角哈里斯的名字不是亂取的,哈里斯鷹就是栗翅鷹的俗稱,也是少數會以鷹群或家族為單位狩獵的老鷹,正應對戴蒙家一家人全都是飛行員的人設。幽靈機的事件當然是我亂掰的,但這個思路的原型是去年長夜迷失命題活動時,想寫的幽靈船。不過去年後來我寫了妖精鄉,因為幽靈船對我來說是一個很不好控制的題材,我是真的不懂航海寫不出來也不是真的懂航空啦(笑

希望我的描述足夠精彩能讓大家產生為這些死掉的飛行員憐惜的情緒(X

 


快把萌燦抱回家!
Don’t think, just do. For the heart is an organ of fire.

回复 1#  @紅峽青燦

我最喜欢开头的部分 天空的魔力wwww 非常有感觉!看到快起飞我起鸡皮疙瘩了 好厉害的史诗感
这应该算是人类对未知的向往之一吧?这种好奇如果被身边的人启蒙 就更容易萌发出来了
没想到第一节就把故事时间定在 主角的人生经历?不是实时(?)我没想到wwww 看到他这么爱炫 情不自禁为这个哈里斯捏了一把冷汗 然后又想到 你一般不写死主角 哈哈哈哈
马克死掉之后 哈里斯生气那段 很有意思 我感觉这个发怒除了痛惜朋友 是不是也有害怕的成分呢
看到改装机下面挂人我超不舒服啊 这代入感!说实话 这一段被搞的害怕了 比起血呲呼啦那种 反常理的东西我会更渗 一直到哈里斯呼叫起来为止 都蛮恐怖的
渗人到主角得到成长 弥补遗憾 我都没有觉得爽!看完这个后幽灵机加入了我的恐惧全家桶wwwwwwwwwwww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小说不准备解释的谜团?不过这种超自然果然保持神秘才最恐怖wwww
不 怜惜不了啊!这太恐怖了!!!还是说你写的很好所以恐怖!你到底是不是想吓人?
刚看到这个标题 感觉是不是热血文学
现在……这是冷血文学啊!我都凉了!WWWWWW
改装机出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爽了 我只是渗!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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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人数

水蛭虽然好,可惜不能生。
虽然不能生,水蛭还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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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该算是人类对未知的向往之一吧?

畢竟人類就是一種好奇心爆棚的動物WWWWWW

你一般不写死主角

但他可是克基斯愉快的軍中夥伴們哦

这个发怒除了痛惜朋友 是不是也有害怕的成分呢

是的,畢竟他前面除了愛炫,是個菜雞,第一次見到出任務死人難免害怕,而且那人又剛好是自己好友。

渗人到主角得到成长 弥补遗憾 我都没有觉得爽!

有這麼可怕?!那我告訴你吧,其實那個掛人的幽靈機故事雖然是我亂寫的,但是是有原型的。原型故事是說有美軍飛行員看到當年襲擊珍珠港被擊落的日本飛機現在還在美國上空飛,然後他過去看,發現駕駛著舊戰機的日本飛行員沒有頭。另外一個幽靈機的原型故事是有俄羅斯的飛行員報告過國土領空內有蘇聯的戰機在飛,由於你知道,俄羅斯前身就是蘇聯,因此他們的指揮官就讓戰機飛行員過去看看,結果飛行員聽到蘇聯戰機的求救呼喊,靠過去之後就失蹤了,再也沒有回來過。這個傳聞好像有一個名字叫做蘇聯之鬼之類的,我小時候看的,但現在已經被證實是捏造的故事,俄羅斯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類似事情,不過故事很代感,不是嗎?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實這裡真正發生的事情可以有很多解釋,我自己沒有特別想出確切過程,屬於神秘領域(X
硬要說的話就是,其實那個改裝機就是一開始發出呼救的民航機,因為後面也說了F4U不可能那樣飛,所以那確實不是真正的F4U只是改裝的民航機,而民航機的飛行員(就是垂在下面那兩人)不知怎麼回事覺得自己被攻擊,然後作死了(???)至於戰鬥機飛行員失聯,可能是真的見到幽靈機被拐到天上(X


你到底是不是想吓人?

我沒有刻意,但飛空之物不就包含了UFO或者各種奇奇怪怪在天上的東西?那當然可以不只是飛機或龍WWWWWWW
所以我就想寫一個飛行員看見怪東西的故事,畢竟我也已經涼了,老湯姆給我的熱血buff去年都用光了(炸
但你真的沒有被結局安慰到!男二九死一生被救回來+主角升官+破除心魔+重新得到長官的信任都沒能讓你從幽靈機里脫出來?
那好,你現在就是哈里斯心魔時期的狀態了!WWWWWWWWWWWWW(炸


【发帖际遇】紅峽青燦 看见现行犯立刻上前捕捉,见义勇为被刀疤警长克莱尔·地皇鼓励,获得赏金&sid=EYmyyD 58F卡币 !

际遇事件仅作娱乐,正式设定请见【DL故事集】

快把萌燦抱回家!
Don’t think, just do. For the heart is an organ of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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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羽·凌风 于 2023-6-14 12:25 编辑
你这一开场的美国大兵对话是参考了之前那个美国军队用语规范吗?这里的飞行员都像那个用语规范表里面被禁止的那一列,一个个都是火炮,还可以再多来一点脏话(X)WWWWWWWWWW
「你不好奇吗?对那种奇怪的飞行器。」
「它不是敌机,无所谓。」
虚假的文艺作品中的自信骄傲老美 VS 真实的会出动战机把气象气球打下来的老美(炸!)WWWWWWWWWWW

幽灵机的故事很带感耶,让我想起之前有个讲人类已经死光了、战斗机器却依然还在运行的动画短片: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KT4y1L7PU?p=1
不过在这里这个有鬼神的世界里,幽灵机显然就没有那么简单了WWWWWWWWWW
退一万步来说假设幽灵机是真的,你也没有一个战死的老爸啊。
文森吓主角的时候,我也想这么说(X)WWWWWWWW

「不准!天空之王,你不被允许开火,纳税人的钱不是用来给你打改装飞机放烟火的!」
气象气球:又来?(炸)WWWWWWWWWWW
这奇怪的改装机,还吊着两个人……咋看起来像是某种吃飞机和吃人的怪物……飞机能仿生做得像动物,那怪物长得像飞机也合理吧!(?)
或者是类似武器魂一类的东西,传统武器比如剑有武器魂,那么现代武器比如战斗机也有武器魂,很合理!(?)
虽然从后面的行文来看,幽灵机更像是一种个人的心结,或者说特定的愿望被什么神秘力量给具现化了,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X)WWWWWWWW

最后把克基斯从幽灵机袭击(?)中拉回来的情节设计也挺好的,在关心队友生命安全这件事上,克基斯和哈里斯两人的人设都得到了完善和闭环WWWWWWW
而且那一段哈里斯的话好口语化,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慌(X)WWWWWWWWWWW

希望我的描述足够精彩能让大家产生为这些死掉的飞行员怜惜的情绪(X
我的感想和水蛭一样,怜惜?哪里有怜惜?不是只有幽灵机在搞事情吗(X)WWWWWWWWWWW
对其他飞行员几乎没啥着墨啊,这篇的内容可以说是 克基斯>幽灵机≈主角>>>>>>>其他飞行员!WWWWW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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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飞行员都像那个用语规范表里面被禁止的那一列

是嗎?我覺得我寫的軍人全都是最乖的那種有禮貌運動表帥欸WWWWWWWWWW
髒話雖然很代感但duck不必,我們是有禮貌的好論壇(X)WWWWWWWWWWWWW
好啦其實是我怕我寫起髒話來high過頭,然後讓讀者看了不適,畢竟現實中我是生活圈裡髒話多到會被建議不要說的

虚假的文艺作品中的自信骄傲老美 VS 真实的会出动战机把气象气球打下来的老美(炸!)

畢竟以這時候的年代,他們還沒有f-22圖釘式戰機(X)WWWWWWWWWWWWWWWW
那時候他們還是有迷之自信的,00年前嘛你一眼就發現我想到氣球。
不過只是一開始對氣球有迷之自信,後來第二次看到不是氣球就嚇壞了WWWWWWWWWWW
說不定這也不是氣球,是當時很菜的兩人自以為是氣球,就像馬克說的不會叫特種部隊鋤草,沒準這其實是甚麼奇幻生物的屍體

給水蛭看這個短片!讓他以後對飛機都PTSD(X)WWWWWWWWWWWWW

文森吓主角的时候

你看文森對史考特的描述,某種程度上來說,文森是知曉一切的人(睿智的眼神.jpg)WWWWWWWWWWW(炸

飞机能仿生做得像动物,那怪物长得像飞机也合理吧!(?)

其實我最初的構想是,那種戰鬥機的幽靈機,確實是不存在的東西,是飛行員想像出來的傳聞。
一開始的氣球任務,主角和男二都還很菜的時候,很可能其實該地點發生了需要出動黑鷹的嚴重情況,但軍方高層(也就是墨比肯)並沒對飛行員如實已告,所以兩人傻傻的完成任務回來,老鳥善意提醒他們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這裡是想展現出沒有被幽靈機驚嚇之前的哈里斯,在天上是無所畏懼的。

第二次的幽靈機任務,雖然沒明確說一開始報失事的民用飛機和該改裝機是不是同一架,但可以從克基斯的反應和塔台的話語中推測出那架改裝機是真實存在的東西,雖然不知道為甚麼飛行員掛在下面,但它明顯是客觀存在的,而哈里斯由於被該飛機的外觀(海軍早已淘汰的艦載機F4U,一般不在空軍駐守的美國國土內地值勤)和文森的鬼故事影響,自己先入為主的覺得這是幽靈機,乃至於後來開始胡亂推測那兩架f-16也是被幽靈機吸引到高空,還腦補出飛行員已經死亡只有空機在天上,最後自己變得畏畏縮縮。結果實際上,雖然不知道那倆傢伙為甚麼跑到高空不會墜落,但客觀上那兩個飛行員都還活著,並且和基地斷訊的原因是設備問題,從頭到尾也沒說他們遇上幽靈機。這段我是想寫出哈里斯過度腦補,在現實中擷取和幻想融合搞出虛虛實實的猜測自己嚇自己。

實際上幽靈戰機的真相最接近克基斯的推測和他遭遇的情況:飛行員在各種因外傷或戰鬥壓力或者生理問題導致意識不清的情況下看到幻覺,其中那些老爸也是戰死的傢伙因為家族的感情和職業相承意識作祟,比其他不是飛行員世家的人更容易看到"戰死父親"的幻影,且在意識模糊的時候飛行本來就非常危險,而塔臺是能收錄到飛行員的對話直到無線電失效,所以才造成了很多飛行員臨死前的對話內容都是"往戰死父親那裡飛去",實際上這些飛行員本來就瀕死了,幽靈機是垂死飛行員的潛意識而已。這個本來沒什麼超自然作祟的現象,被不瞭解飛行的文森穿鑿附會成了"戰死的父親來抓兒子",嚇得哈里斯不要不要的。但哈里斯一直都是二線,他沒有像克基斯那樣飛到生理緊迫的經驗所以他當然不會看到幻覺,而克基斯看到的幻覺和文森的描述不太一樣,是因為他根本不認為自己會看到父親,他的潛意識是在找有沒有美軍飛行員需要被救援,因此他看不太清楚幽靈機飛行員的臉畢竟只是他想像出來的,但他的職業習慣讓他還是從幻覺中去分辨對方的身分,至於為甚麼會看到F-111,前面說了這次的任務裡敵人也會駕駛美軍的機種,他可能是殘留著看到敵方F-111的印象,和昏厥前的幻覺疊在一起而已。

那一段哈里斯的话好口语化,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慌(X)

仔細看還可以發現克基斯回應之後,哈里斯、克基斯和墨比肯的對話都很不軍事了,一部分原因是頻道上只有他們三個可以不用呼號,最大原因當然是三人情緒都不平靜WWWWWWWW哈里斯慌到爆,克基斯還在半昏迷的茫然,墨比肯心情坐了雲霄飛車了,某種程度上來說指揮官才要承受最大的情緒壓力,他本來都要聽著克基斯陣亡了,突然哈里斯靈光乍現懸崖勒戰機(?)WWWWWWW

对其他飞行员几乎没啥着墨啊

不是吧!因為這裡有不少人也在其他地方出現過,我至少簡單設定了莫內就是個雞巴人、文森就是八卦站、馬克是個好到女人都可以跟弟兄共享乃至於讓哈里斯念念不忘的前輩吧!而且我覺得這篇墨比肯的性格應該也暗示得很足啊,他身為指揮官是很關心部下並且相當理性的。他在任務中聽著戰況指揮戰場直面死亡,任務完成之後還要擔心傷員不能安全降落,克基斯沒事之後還有情緒崩潰的哈里斯在那大哭他還能去安撫,墨比肯全程都站得直挺挺的面對這一切。整個故事中他對生死的覺悟最高,同樣是失去摯友,哈里斯變得畏縮膽怯動不動就聯想到摯友的死、克基斯用戰鬥去麻痺精神到了旁人覺得他在尋死的地步,只有墨比肯能心平氣和的跟別人說起史考特甚至開史考特的玩笑!你不覺得從以前看到現在就只有他是能笑談戰死的夥伴的嗎?跟他講話不必迴避史考特這個名字欸!但你看看克基斯,他周圍所有人都會為了他迴避傑佛遜的名字,只有小蛙和珊娜要罵他的時候會拿傑佛遜威脅他WWWWWWWW

克基斯>幽灵机≈主角>>>>>>>其他飞行员!

嘛,跟小蛙再一起的時候搶不過小蛙的主角光環,在自己的場子總要宣揚一下男主地位(X),畢竟這次題目就是他要勞動(O)
克基斯:「再怎麼說這也是我的tag!」(X

你們怎麼每個人都很在乎中間那段的奇怪玩意WWWWWWWWWW
484可以幫那東西寫一個短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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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5#  @紅峽青燦

不不不,几乎没啥着墨指的不是“没有写”,而是“没有足够的描写”WWWWWWWWWWWWW
关于其他飞行员的部分,基本上都是像你说的,只是凹出来一个人设,“记叙”了一下,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甚至这些人和主角产生的情感和精神链接,也都是直接简单平白记叙出来的,而不是通过具体的事件、或是互动的表现描写出来的
比如说,你对比一下主角和克基斯的互动(主要是接近结局的部分),再对比一下马克和劳德的那两段,总能感觉到纯记叙行文对情感传递的差异吧?WWWWWWWWW
读者对人物的情感就在这个行文的传递里面,情感没到位,惋惜感是不容易产生的,大概就跟看个枪击案新闻标题的感觉差不多(炸)WWWWWWWWWWWWW
而大家之所以对中间那段幽灵机感触很深,也是因为那一段有足够的“描写”,所以能够产生情感传递,而不是纯记叙WWWWWWWWWWW

所以幽灵机果然只是幻象,或者说是飞行员的某种心结(希望自己和战死的父亲一样死得光荣)吗?
虽然这个设计就本篇而言很合适,也展现得不错,尤其是克基斯关于父亲不会抓儿子的讨论,以及最后的结局都很闭环,但感觉有点可惜了鬼神存在的世界观了,就像煞有介事的鬼故事最后发现只是精神分裂一样(X)WWWW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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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毛毛
那我了解問題了,就是說有很多部份我沒有下心思去著墨,比如沒有仔細描述馬克和哈里斯互動的過程到底有多要好、沒寫勞德怎麼黏克基斯黏到像同志,全都只是說明"有這回事,他們關係很好"所以顯得讀者和這些人物有距離WWWWW
不過說真的,這些人物大概也就是這篇的背景板,或者說次要一點的人物,沒有細寫我覺得也不影響這篇的完整性。但確實我要是補足這些部分,哈里斯的憂鬱畏縮和克基斯的好戰胡來會讓讀者更能有共鳴,並且憐惜他們的行為改變,我這個作者才是那個讓讀者沒有辦法憐惜飛行員的元凶WWWWWWWWWWW

我確實是在寫的時候覺得只要聚焦在哈里斯對克基斯的態度與行為就好了,因為重點其實還是在他怎麼面對幽靈機,接受幽靈機,處理幽靈機和放下幽靈機的過程,不過,indeed,要是我把其他人的關係都寫細了,大家可能也就不會一直在那個中段的怪東西上團團轉我也就可以把水蛭從恐懼全家桶裡拖回來(炸)WWWWWWWW

奇怪了,這種精巧而重點的展現手法我明明就在去年深有體悟啊,去年雷神索爾4裡頭黏膩膩的一直在用對話和描述把人物關係拉近好讓最後的離別能感人一點但我完全沒體會到,另一邊獨行俠只用了一兩分鐘的回放鏡頭和幾張照片就讓觀眾感受到Maverick和goose以及iceman關係有多好。所以我在幹嘛啊我?

所以幽灵机果然只是幻象,或者说是飞行员的某种心结(希望自己和战死的父亲一样死得光荣)吗?

是的,就只是飛行員的瀕死體驗的一種形式WWWWWWWWWW

等等你是甚麼時後開啟了所有烈火流星的故事都是怪力亂神解答的?很多時候也是神祕稀薄的啊WWWWWW
畢竟是有神解和無神解並存的世界嘛,克基斯這裡常常是沒有怪力亂神的,小蛙那裡才是鬼神猖獗WWWWWWWW
煞有介事的鬼故事是精神分裂,好像這種作品也很多WWWWWWWWWW

中間那個怪東西在吆喝著想要自己的番外了,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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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上,有一些不知道因为甚么原因而没有降落或坠毁的飞机,飞行员们叫它们幽灵机。这些玩意大部分都是在战斗中失踪的战斗机,没人知道它们发生甚么,也没人知道它们为甚么不会掉下来,只知道它们确实在天上继续飞著,而裡面坐的到底是不是飞行员,嗯,这没办法回答。

我的老天,这么刺激的吗【乐】刚打算吐槽一下这个不是很科学,结果文章里面就被吐槽说是虚假的故事了……
然后继续往下看发现还真有啊啊啊!

天空并不是人类的领域,早在人类飞行之前就已经被其他生灵支配,甚或人类的飞行是一种对天空的侮蔑,于是奇怪的事情才屡见不鲜。

啊……我好喜欢这个……一看到这句话就被震颤到了
人类在未知的自然和积淀了几百万年进化历史的生物面前瑟瑟发抖的感觉,超级美妙……--虽然仔细一想人类好像也是积淀了几百万年进化历史的生物--

「我不会看到那种东西的。」克基斯看著哈里斯,理直气壮的说:「我父亲是了不起的飞行员,他应该以我为傲,不会来害我。」

啊啊啊啊啊啊!我直接尖叫!这是多么坚定勇敢的人类啊!我可太喜欢了!用人类强大的精神去对抗怪物们强大的肉体,区探索未知,去直面恐怖,这种桥段真的,我欲罢不能,太喜欢了……而且可能因为中国人的传统文化的缘故,看到这种坚信长辈会庇佑自己的桥段也觉得特别的来劲
坏了,感觉自己就是那种,看见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开始马上没涵养的大叫大跳的类型【……】
然后津津有味的看完,心满意足的打算留下评论后离去,看到了这个↓
希望我的描述足够精彩能让大家产生为这些死掉的飞行员怜惜的情绪(X

顿时嗷的一声叫起来了,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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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咕了在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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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月光
感謝觀看!

继续往下看发现还真有啊啊啊!

也不能算真的有或沒有,可以解釋成有也可以解釋成沒有,我喜歡那種模稜兩可的神祕感WWWWW

人类好像也是积淀了几百万年进化历史的生物--

這畢竟是主角恐懼時候想的理論,他那時已經對自己駕駛戰機的心態都崩了。

可能因为中国人的传统文化的缘故,看到这种坚信长辈会庇佑自己的桥段也觉得特别的来劲

以血統上來說,克基斯是半個中國人來著哦,他會說中文的,所以你才會看到他被叫雜種狗。他媽媽是60年代早期的中國低端人口移民之一,在美國社會底層生活的打工+站街女,他爸爸是某一天喝醉了在路邊點了小姐的飛行員,搞了一次事情就讓他媽給懷上了......雖然他爸爸弄了一個地方讓他們母子住,但並沒有結婚。在克基斯很小的時候爸爸就陣亡了,也沒了他爸爸準備的房子,之後他媽媽愛養不養的把他帶大了,因為覺得他是拖油瓶。他考上空軍官校後他媽媽直接人間蒸發,(設定上)是回中國去了,克基斯後來就沒見過母親。雖然我沒特別寫過,但也許,可能他媽媽給他灌輸過一些中國式思想來著

大喊大叫我也會,儘量喊(?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克基斯幹的是飛行員中的特種部隊,你看文章裡每次出任務幾乎都死人的
那就是一個把飛行員當消耗品的不打明面仗部隊,後來他的袍澤幾乎就全死了,最後一次任務甚至只有克基斯身受重傷墜機沒死,國防部內有一派聲音一直覺得這個部隊沒有存在的必要,就趁機得勢把整個單位給廢了,在那之前只有很少很少的人,在最後一次任務前就退伍或者轉調的活下來......所以,你在故事裡看到的人基本上後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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