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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那丑 于 2023-12-2 19:20 编辑

再访奥尔菲(代序)

再访奥尔菲


我不想再为这个世界写作了。我在他面前抱怨道。此时,红润的夕阳浮在碧绿的海面上,透过茅草屋的小窗,悄悄窥视着屋里的动静。它只能看见我,把我的脸刷得通红,却看不见蜷缩在阴影里的那位老人。他虽然只有五十多岁,身体已干瘪得像一团盘踞在地下的葡萄藤,仍然闭着眼睛,似乎懒得理我。

大师,先生。我叫道。您告诉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含混地问道,可嗓音仍然那么清亮。

我不想为我的世界写作了。我重复道。我本来是那么关心它,可我现在,不再关心它了。它让我那么多次地失望。它里面的人那么多次地告诉我,我和我的写作都不重要,没人在乎。

真的吗。他心不在焉似的咕哝道。我几乎要怀疑,他已经疯了。

真的。我火热地、同时也泪眼汪汪地答道。那个世界上的人,哪怕是像你这样的人,最好的作家,告诉我说,只有我写那个世界上的事,人们才可能重视我。可那个世界早就被写好了,被科学写好了,被经济学和社会学写好了,甚至被心理学写好了。我在周围的世界里,找到的只有垃圾和空壳。但您比谁都明白,我不会在那些垃圾里假造出美来。没有美的写作,那和酷刑有什么区别呢?

唔。他索性连人话都不说了。我急得掉出了眼泪。

是您把您的世界展示给我的!您把您的故事告诉我,把您创作的歌谣唱给我听的!我怎么可能,在经历了这样一个天堂之后,再去写我周围的垃圾场呢!可是没人在乎我记录的这个天堂,他们都只关心那个垃圾场,我不停地写这个天堂,却连垃圾场里的一口剩饭都换不到。而且不光是剩饭,您知道啊,那个垃圾场里,还有我真正在乎的东西。

嗯。他的哼哼打断了我的话。难道他睡着了,在打呼噜?

他没睡着。因为他接着说:知道了。

你想回来,啊?

我想。我诚实地答道,然后等待他的判决。

这儿不是垃圾场。他打着哈欠说,像半醒时的梦呓。这儿没有你在乎的东西。

他少说了一个转折词。可我将它补上的一瞬间,浑身哆嗦。

我明白了,大师。我向他鞠了一躬,退三步,转身走出小屋。

赤脚踩在幽凉松软的白色沙滩上时,我又听见他唱歌般的声音,他唱道:

我已老,勿再来

我已老,勿再访!

一时间,我分不清那是他的歌声,还是我自己的。

4:19 2022/9/1



第一章 铁砧,还是玫瑰冠?


谁也不知道群山的怀抱中何以出现了一个叫做苏尔的小村庄。它可能是某种与自然有着神秘联系的生灵们建立的,因为直到故事开始的那一年,村民们还能预测当地的天气变化,并通过一类古怪的咒文祈求雨雪或晴天。但他们并不喜欢用这些法术,显然是觉得居住在变幻莫测的天空下更加有趣。他们善于从晨光、夕照和夜色里汲取欢乐,从雨露、雪花和暖风中尝舐激情;过去的今天使他们充实,未来的明天让他们浪漫;溪流、松风与蛙声给他们的希望伴奏。“生活多美好呀!”他们当中有点知识的人说。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什么是痛苦——除非你把在爱人怀里哭泣也算作痛苦的话。

村里有一种天然的等级制度,人们总是自愿地去维护。声望最高的是老猎人、牧师和老铁匠。老铁匠是这里唯一会打铁的人,因为他不肯将这门技艺传给外人,可是他身强力壮的儿子虽然生得一副好筋骨,却最厌恶打铁,有时甚至出于厌恶打铁的缘故,连自己这副强健的身体都讨厌起来。老铁匠是一个贵族——据他自己说——是赫非皇室的后裔。他还保留着一柄印有世家纹章的短剑和一部装订考究的外文诗集。这是他从不轻易拿出来的东西,和从不轻易漏掉的话题。他经常教育儿子要保持贵族的尊严;而事实上,他们的尊严并不是靠贵族、而是靠铁匠的身份撑起来的。老铁匠似乎也明智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而他将打铁看做一种象征着贵族权利的垄断职业。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自己强壮的儿子接过他手中的锻锤,将这个光荣的行业继续做下去。

老铁匠的儿子奥尔菲(这是他从那本诗集的目录上选的、一位作者的名字)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老铁匠对妻子做了一番必要的也是真诚的哀悼之后,回过头来看一眼儿子,只见他健康敦实,便喜不自胜,让他时刻跟随在自己身边,当做自己除了短剑、诗集之外的第三件宝物。他经常在牧师来做客的时候,将这三件宝物展示给他看,自豪地讲自己家族的过去(当然不免有些杜撰)和未来。牧师是一个个子很高、身材纤瘦的人,与四肢粗短、肌肉虬劲的铁匠正成对比,可他喜欢铁匠的真诚,哪怕对他粗蛮的作风有些不以为然。他的宗教在村子里只有极少的信徒,但他因博学而受到广泛尊重,并且有个美满的家庭,有妻子,有女儿。他的女儿叫笛阿娜,和奥尔菲同岁。当然两家人早就有联姻的打算。我们先说说牧师来做客时的情形:小姑娘笛阿娜在父亲身旁很文静地端坐着,奥尔菲则被老铁匠拽着胳膊、被迫站在摆满他父亲作品的架子旁边,作为其中最得意的一件而被展览着。老铁匠总是当着那对父女的面捏捏他的胳膊,拍拍他阔方的下巴,让客人看看自己的儿子有多么结实,是怎样地符合自己的期望。每当这时候,奥尔菲都会羞得无地自容——他感到自己的这副躯体是多么臃肿丑陋啊;而那个小女孩肃然坐着,显得很紧张。终于,老铁匠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诗集上,奥尔菲便也盯着它,借以摆脱这尴尬的处境;他尽量集中注意力,听牧师用一种优雅的语言念上面的诗句。那些句子不同于往常的说话,他仿佛能从中听到溪水流淌的声音,听到轻风吹过积满层层落叶的秋日树林的沙沙声,他惊讶于听到了平素那些使他迷醉的、却再难寻踪迹的瞬间。他注意到小姑娘笛阿娜在此时微微点头,便更加坚信了这些语言是高贵的、有魔力的、能够帮助他摆脱一切不痛快处境的东西。而老铁匠则像听钢铁淬火时发出的刺啦声一样、带着满足的神态欣赏着他根本听不懂的诗句。

从此,奥尔菲对那本牛皮封面的、写满了各种符号的东西产生了不可遏制的探索欲。他曾经几次试图将它从父亲的箱底偷出来,可是都失败了。有一次,趁着父亲与客人踱步到屋外时,他把书塞到衣服下面。他捂着肚子溜出屋门,准备逃到树林里去自己看一看。可就在转过墙角的时候,他发现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他吓了一跳,只见一条淡蓝色的裙边,一双同样颜色的鞋尖:牧师女儿笛阿娜的目光里好像含着谴责。

“你怎么啦?”

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根本不想让笛阿娜知道这件事,好像她一旦知道了他是因为她的缘故而偷东西,他就会羞得无地自容似的。他正要跑开,衣服里的书却掉了出来。小姑娘立刻捡起来,谴责的眼神随即变得温暖了:“你想读这本书吗?那太好啦!我可以让爸爸教你。”

老铁匠知道儿子偷书后,本来还很高兴,他以为儿子是要拿这本书去向笛阿娜证明自己的贵族身份。可是当他知道儿子竟然想弄懂上面的文字,还要请牧师教他外语时,他沉默了。老铁匠向来是有点看不起读书人的,因为他看到牧师瘦弱的肩膀和儿子健硕肌肉之对比,就自认为不难得出结论。他与牧师交好是因为后者的声望,以及矜持——只有他在铁匠夸耀自己家族史的时候不会明确地表示怀疑。老铁匠总是问起赫非皇室的故事,牧师不得不动用自己几乎所有相关的知识储备来回答他。每当他讲到大名鼎鼎的亲王碣讷的时候,老铁匠就激动地大喊:“嗨!我知道他!算起来,他还是我的侄子呢!只不过隔了这么远,他怕是还不会认我哩!”可是,他仍旧认为贵族的身份不是靠学习外语得来的,而是靠打铁。

“小伙子,”他忧心忡忡地对儿子说,“我想吧,你去学外语,不好。你有时间应该多花 抡锤子上。贵族毕竟不是说出来的。”

可是牧师,即他未来的亲家,对奥尔菲学习文化的要求很是鼓励,不但不收他的学费,还要留他吃晚饭。老铁匠不太好违背他的意思,怕知识分子认为自己古板,而不把女儿嫁过来了;可又一想,儿子在教堂待的时间长了,就没有心思工作,“心变得像读书人一样野了”。于是他忍痛谢绝了牧师留儿子用餐的好意,让孩子早些回来,自己教他淬火的手艺,教他怎么把那些烧热的软骨头变成锋利坚硬的武器。

所谓的教堂,就是山坡上的一座木板小屋,里面不分季节地总是燃着一盆炭火。奥尔菲的第一堂课,是牧师给他单独上的。笛阿娜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温暖的小屋,他看见她的父亲、那个清瘦的男人正在和蔼地微笑着欢迎他。他竟然有些羞怯,因为他不喜欢别人知道自己心中最渴望的然而又最难启齿的东西,更何况这种渴望正是来源于那个人的影响。后来,奥尔菲在那里见到了一些其他的小姑娘和小男孩们。他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也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山坡、草木、溪流、云霓,一切的构成都与从前的世界相通,但它们是以另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方式存在着。他回到家,总是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锤子,心不在焉地偶尔敲两下。老铁匠感到自己的某种力量正在失去,儿子已经被其它的东西控制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读书人的魔鬼”。他说不清楚这种魔鬼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能够引诱一个人去做一件似乎毫无意义的事。书的功用确实超出了他的思考能力之限,让他感到有些恐慌。最初,他还教训儿子几句,可后来,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从前的力量了,便整日陷入痛苦之中。奥尔菲十四岁生日那天,老铁匠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家里钱柜的钥匙交给儿子,并与他说,他已经成人,他的肌肉已经足以和熊搏斗,家里的钱,他也可以支配一些了。可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老铁匠差一点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儿子奥尔菲在得到钥匙的第二天就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钱柜中半数的钱。老铁匠的第一感觉是儿子已经永远离他而去。他连忙奔到牧师家,大叫一声:“他扔下我跑啦!”之后便昏了过去。笛阿娜和父亲把老铁匠抬到巫医那里,便在村子里打听奥尔菲的下落。可是没人见过他。老铁匠苏醒过来之后,对牧师说:“老伙计!我算是完啦!他是这么个小子,我早就知道,那么壮实,那么有血气,怎么能打铁呢?他肯定觉得打铁太不过瘾啦!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好小子,好小子,我早知道他会这么样……”他费力地喘着气,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自豪。

可是事情没有像老铁匠担心——或者不如说是希望——的那样发展。奥尔菲不过是和猎人一起出了山,用钱换了满满一袋子书,之后仍然回来了。任他和猎人都是身躯健硕如熊的人,在大雪没膝的山间行了一天一夜,到达村子的时候,也早已筋疲力尽。笛阿娜看见他,便立刻红了两颊,连忙轻声责备他,并说他父亲为他担心到了何种程度。奥尔菲没有注意到她表情上细微的变化,连忙问追父亲在什么地方,就跑去跪在他的身边了。笛阿娜有些失落。而当晚些时候,奥尔菲来和她说话、并问她为什么显得不高兴时,她也没再说什么。木屋的另一个房间里,铁匠无奈地躺在床上,看到儿子跪在床边,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他终于两眼放光地问了一句:“告诉我,如果没有那个猎人,你回得来吗?”

“不能,老爹。”儿子照实说了,好像他知道什么是让老头不高兴的最有效的方法一样。

老铁匠的目光黯淡了,他说:“你带着钱走,走了也好。”

“不会的,老爹。我不会离开你的。”

老铁匠微微一愣,叹了口气,便再没说什么了。


我们知道,老铁匠与牧师夫妇早就有意结为亲家,可奥尔菲和笛阿娜真正意义上的相识,却并不是两家有意安排的;相反,它开端于我们已经知道的那宗盗窃案。奥尔菲觉得自己在笛阿娜面前显得丑陋与拙劣;而在笛阿娜那里,她一方面因奥尔菲的强壮而感到一点莫名的不安,另一方面,她又喜欢他羞怯的眼神,它好像两口隐蔽、深邃的井中闪烁的星光。奥尔菲向往着虚弱、纤细,在言语和幻想时不为血肉所累;笛阿娜则处在一种紧张与愉快交织的情绪中。但他们都还小,没有想得更远。

奥尔菲读书的空当,笛阿娜经常拉着他到山间闲步。他走在她身边总是提心吊胆,控制着自己不与她嬉闹,努力理解着她所说的,想象着她所感觉的;笛阿娜则很感激他的这种控制,因为这使她轻松了许多,但她又不想让这种对情欲的矫枉过正妨碍了他们心灵的沟通,所以又去想方设法使他说话,制造愉快的气氛。他们都试图让对方理解自己的心意,可效果并不明显。在一个冰雪初化的春天,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松柏,脚边是欢跳如常的小溪,奥尔菲给笛阿娜念了一首诗:


薄薄的身躯,照透微明的晨光,

她流动的血脉,排布在纤细的枝条之上;

伫立着、碧空的白云悠闲地卷舒,

当细雨的帘幕垂下,她便将玉润的手掌微张。

我对她怀着的心意,是思慕、痴想,

可即便这样,还是要在她脚下枯黄;

当秋蝉哀怨地幽鸣、安魂曲黯然流逝,

生命便将结束,这念想也随之消亡。

听他念完诗,笛阿娜有点迟疑地转脸向着他,用那双翠绿的眼睛探询似的看了看他的侧影。她尽量平静地问:“你说的是一片树叶……”

奥尔菲沉默了片刻,答道:“是的”。

笛阿娜深吸一口气,问他:“是在说……某个人吗?”

奥尔菲本打算让她在心里明白,没想到她问了出来。她想亲耳听到他的答案。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只得诚实地答道:“我不能说。”可说完就后悔了。他的忧心忡忡遭到了笛阿娜的误解。她的心一沉,没敢再追问下去。奥尔菲察觉到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很低落,他却只能暗中饮恨。他不能像一个玩捉迷藏的孩子一样,当别人真的找不到他的时候,只好宣布游戏结束,自己悻悻地走出来;他不能走出来,只好向另一个方向溜了。

这件事一直在二人心中留存着,使他们都更加确信,他们的心灵是再也没有办法接近了。笛阿娜怀疑着,而奥尔菲则恨极了自己的拙劣,再也不敢在笛阿娜面前暴露自己狼犺的一面。两人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亲密,虽然都迫切盼望着见到对方,但这种期望中的见面与其说是一种欢愉,倒不如说是折磨——笛阿娜总是带着怀疑的态度细细审视着奥尔菲的一举一动,寻找自己疑心的根据,奥尔菲则再也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村里的姑娘们察觉到奥尔菲与笛阿娜疏远了,便成群结队地埋伏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向他献殷勤。奥尔菲看到她们盯着自己的那些热烈的、放荡的眼神,他恨她们,他想抓住她们,把她们摔在地上,可他明白那是一种什么冲动。他怀着负罪感回到家,甚至又拾起了锻锤和铁钳,他将那一身的力气都发泄到烧得通红的金属上了。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我老爹说得没错,”他不禁失望地想,“我天生就是块打铁的料。”他盯着手里的铁锤,好像它就是自己的一部分似的。

老铁匠看到这一切,他喜惑参半。他看到儿子又变成了一个男子汉,心底高兴,可他又难以理解儿子脸上从未有过的、好似嘲讽的表情。

安心做了一个铁匠的年轻的奥尔菲,突然发现笛阿娜似乎再也不能对他产生从前的吸引力了。但这样的状况只持续了半个月。那个夏天的夜晚,奥尔菲突然从烈火熊熊的熔炉旁站了起来,赤脚奔出了小小的铁匠铺;可是当他发觉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他没有去找笛阿娜,而是沿着杂草丛生的山路,来到了巫医的小屋。他向巫医诉说了自己的烦闷,后者微笑着听完了他的陈述,给出的回答却让他不知所措:

“你需要一个姑娘,孩子。”

奥尔菲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他明明知道这是正确的答案,可是这真相让他恶心。然而巫医帮了他的忙。他看到自己躺在草席上,身旁跪坐着一个颀长的姑娘,她为他擦拭脚上被杂草划开的伤口,涂上温暖、明亮的药膏;她的抚摸好像夏夜的暖风一样,似有还无,温润无比。他任凭自己体内的激情肆意流淌;他感到自己正在一片沼泽中下沉,可是在身旁俯望的那位老人,又慈祥得异常,她也许不会是一个恶魔,引诱她的猎物走向深渊吧……

夏日橙色的黎明来临,奥尔菲在一片柔美的琴声中醒来,他发现昨晚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那姑娘正坐在他身边,戴着绯红的玫瑰花冠,怀抱着一把鲁特琴。她朝他微笑着。

他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身子,惊恐地盯着她的眼睛。她依旧宽容地笑着,仿佛他的恐惧倒显得很幼稚似的。

“你是谁?”他问她。

“艾拉荼。”她笑得越发灿烂了。

从此,他永远忘不掉女巫艾拉荼和她的笑容了。


时光似乎在等待着沉闷的村庄中有某种转机出现,因此这个夏天流逝得特别缓慢。奥尔菲不敢想象这件事对笛阿娜的打击有多大,更不敢鼓起勇气去反省自己的罪过。他比往常更加沉默寡言,甚至开始喜欢上了单调的打铁声,仿佛那一律的叮叮当当在暗示生活会在这种平静无澜的状态下永久持续下去似的。奥尔菲的变化被老铁匠看在眼里,后者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又强迫自己不去问。

“一个男子汉总会有这一天的。”他说服自己,用的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理由。

奥尔菲很久没有再沿着那长满锋利蓟草的山路去造访巫医的住所了,但这不能阻止他经常负罪而甜蜜地想起那位叫作艾拉荼的姑娘。她和笛阿娜不同:她好像一锅煮沸的魔药,那些向往纯洁和天真的人们在她这里准会被伤透了心;奥尔菲想起笛阿娜的时候,心中浮现的是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还有它们散射出的纯净光辉所构成的模糊影像,而想起艾拉荼时,看到的则是她身上最微小的细节:她的头发,她的身段,她笑的时候嘴角的形状……这种迷恋使他陷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消沉。他再也举不起铁锤了。一个雨夜里,他就当着刚回家的父亲的面,把锤子扔进了火炉里。

“让我走吧,爹。”他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说,“我不想干了。”

外面雷声大作。雨水顺着铁匠棚的房檐噼里啪啦地掉在泥泞的小路上。老铁匠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脚步。过了一会儿,他才动作僵硬地脱下上衣,使劲把它拧干,迈着迟缓的步子走向火炉,用火钳将咝咝冒烟的铁锤夹了出来。这让奥尔菲有些意外。父亲那张被炉火映红的脸上难测的悲哀,使他几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他在老头的面前像个孩子。

“她死了。”老铁匠简短地说。

但奥尔菲知道他说的是谁。


笛阿娜被她自己呼唤来的洪水卷走了。那天下午,正是奥尔菲被炉火、汗水和苦闷包裹着的时候,笛阿娜独自漫步在山谷中——她因为奥尔菲确凿无疑的背叛而伤心。她的悲泣引来了一大片乌云,暴雨就这样降临整个村庄。当她被村民们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连巫医都救不了她了。村民们都多少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但他们除了为笛阿娜的死而伤悼之外,却并不怎么怪罪那个负心人奥尔菲——在他们看来,年轻的铁匠只是犯了一个总而言之可以被原谅的错误。但奥尔菲显然并没有那么想。小小的村庄和周围的山峦——这在奥尔菲眼里几乎是整个世界——似乎变了一种颜色;每一个人的脸都变得陌生了。他的头脑里充满了后悔的念头,似乎有一个紧迫的声音在不断重复着他往日所经历的一切。有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回到了与笛阿娜在山林间漫步的日子,她只是在父亲的木板屋旁边等着他,他满可以在潮湿的山路上调整一下心情,做好和她相见的准备——不要再说出什么弄巧成拙的话,不要再惹得她疑神疑鬼……他在那木屋前寻找她的身影,吱呀一声,门开了,走出来的却是苍白得好似一尊雕像的牧师。牧师转脸看他——假如那鬼魂般空洞的眼神能够被称作是在看的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他是不是应该冲上去告诉他,他的女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最后,奥尔菲像一只中箭的狼一样逃跑了;他滚下了山坡,摔到一棵松树上,不省人事。

在神秘的小村苏尔之中,巫医和她妩媚的女儿们处于一个很奇怪的地位。人们一方面认为她们能解决一切问题——治疗伤病、祈祷猎获,以至满足情欲;但另一方面,他们却厌恶、甚至害怕她们。巫医的小屋坐落在村旁的一个寂静的山谷里,门楣上装饰着冬青果,屋顶上经常栖息着一些罕见的美丽鸟儿,屋子里也经常有一些像奥尔菲这样的苦闷的年轻人,在这里度过一个个难忘的夜晚——可是没有人会认真从这里寻找温暖,夏夜的风和熏香留不住他们的心。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村里人能够原谅奥尔菲的错误了:在巫医的小屋中逗留一个晚上,几乎是男性村民们默认的成人礼。但人们同时也对奥尔菲感到惋惜,他们略带不屑地叹息着:“他迷上了那个女巫!”这似乎就意味着奥尔菲的成人礼半路夭折了。

可无论村民们持有怎样的立场,当奥尔菲发现自己第二次在女巫芳香的草席上醒来时,他已经无法否认这一点。美丽的艾拉荼依旧抱着那把鲁特琴,在弹一支忧伤的小调;她歌唱着,低沉的嗓音仿佛一根银线,穿起了琴弦迸出的一颗颗珍珠。奥尔菲知道她是在为笛阿娜哀悼。他感激地握住了她拨弦的手,捧起它挨向他的嘴唇。

秋天来临,奥尔菲依旧在女巫的小屋与铁匠铺之间频繁地往来。艾拉荼的激情一点儿都没有消逝,每每都用一个个吻堵住他的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奥尔菲甚至觉得,她是在有意地使他沉默;可他也的确在这些甜蜜的障碍前屈服了。偶尔有些空闲,艾拉荼教他演奏鲁特琴,教他吟唱诗歌。她的歌声能引来山间各种美丽玲珑的生物,甚至溪水的浪花、百草的香气……可她始终不给他机会,让他说些别的什么——她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她不想听。

奥尔菲在铁匠棚里只是埋头工作,与父亲的交谈越来越少。老铁匠明显地衰老了。有一天,当落日的红光填满了整个棚屋,使它看起来好像一个大熔炉的时候,老头终于撂下了锤子。他擦擦额头上的泥灰和汗水,用一种为国王加冕般的口气对儿子说:

“小子,铺子是你的啦!”

望着老铁匠狮子一般的泛着红光的脸庞,年轻的奥尔菲生平第一次对父亲产生了愧疚。

“我想把它卖了,爹。”他说。

老铁匠瞪大了眼睛。

奥尔菲意识到自己这一次的确是太过分了。


老铁匠磐石一样的身体在自己事业的辉煌暮年突然崩毁。冬季的第一场大雪里,奥尔菲和村里的几个长辈一起埋葬了他。葬礼上,奥尔菲见到了牧师夫妇,他们还没有从丧女的悲痛中走出来;但他们都拥抱了奥尔菲,并为老铁匠的离去垂泪不已。不知为什么,奥尔菲害怕这一对夫妇突然也在这葬礼上倒下,他一直站在他们身旁,复杂的心绪甚至搅乱了他的悲痛。巫医也出现在葬礼上,但她的女儿们没有来;她经过人群时,人们都给她让开一条很宽的路,不知是因为尊敬、恐惧还是厌恶。

葬礼结束后,奥尔菲回到艾拉荼的小屋里。艾拉荼是宽容的,她以拥抱和亲吻接纳了他的泪水;可不知怎么地,奥尔菲突然觉得这还远远不够。他便向她跪下,请求她做他的妻子。

“我不能。”她噙着两滴泪说,仿佛刚刚吞下了一样滚烫的东西,“我不相信你。”

“那我就离开,”奥尔菲望着两道积雪的悬崖间狭窄的洁净天空,不抱什么希望地喃喃道,“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

艾拉荼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真的。

傍晚,夕阳把整个冬天都染红了;天地好像一个冰冷的火炉。奥尔菲和艾拉荼一起去看望了老铁匠和笛阿娜的坟墓,看望了这两个分别因火和水而化作永恒的灵魂。奥尔菲将父亲的短剑埋进了他墓前的雪中,而把诗集献给了纯洁的笛阿娜。艾拉荼转过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中有一点怅惘。奥尔菲突然意识到,他终于完成了他的成人礼。


那丑 于 2023-12-2 19:22 补充以下内容

第二章 信仰之湖


对于刚刚离开家乡的奥尔菲来说,游吟诗人的事业似乎只是个单纯而虚幻的概念。他在黄昏时分终于走到了灌满暮色的山谷的尽头:夕阳安逸地浸在煮沸的云海里,即将沉入梦乡的平原懒懒地泛着灰色,偶尔传来几声不知是什么动物打响鼻的声音,以及大鸟掠过天空时回荡四野的长鸣。奥尔菲迈着疲惫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他那拉得长长的影子与山谷里的黑夜完全分开。年轻而孤独的铁匠就这样离开了家乡:年轻使人渴望热情与理解,一朵玫瑰的色彩只有在眼睛里才能燃烧绽放,它四溢的芳香也只有诉诸嗅觉时才会沁人心脾——而孤独否决了这一切。当奥尔菲第一次感觉到这种矛盾时,他由肩上取下艾拉荼送给他的那把鲁特琴:从这一刻起,游吟者的激情和渴望在他的心底萌芽,他开始由一个懵懂的青年铁匠变为善于从悲苦中酿造欢乐的流浪艺人。

这位新生的游吟者走过了许多市镇和村庄,凭借出色的琴艺和歌喉,他在那些热闹的篝火晚会上总是特别地受到欢迎。然而渐渐地,他发现这种生活似乎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姑娘们的青睐总是和清晨草叶上的露水一并消散,而一切纯粹的欢乐仿佛都命该如此。年轻的游吟者迷惘着,直到一种由激情的另一种配方滋养的生命出现在他的旅途中——那是他在古老的翡翠地遇到的一位姑娘;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这片神秘山泽中最优雅的生物——一条人鱼。

翡翠地是大陆腹地的广袤森林中一片富饶的地带,它包括翡翠洼地——那里埋葬着被大海以东的黎波底人毁灭的翡翠城的遗骸——以及洼地中央那深不可测的翡思湖。那里常年雨水充沛,高大的树木为斑斓的林中厅堂筑成穹顶;像萤火虫一样会发出淡蓝色幽光的大鸟倒挂在树枝上休息,好像一盏盏华丽的吊灯;难以捉摸的小溪可能在脚下的任何一处取道匆匆流向湖中,好像湿软的大地尚且不足以束缚它们似的。洼地和湖中隐秘地居住着一些与人类相似的生灵。坚忍而骄傲的尼卜朗人像兔子一样在地下挖出隧道,并在大树的树干里凿出他们精致的居所——这些可供居住的大树在洼地里数不胜数。那些河道比较稳定的溪水中、以及绿叶繁茂的树冠上住着的是小巧的内芙仙人,他们的踪迹比深居简出的尼卜朗人更加难觅,因为人们往往对他们视而不见——不过人们知道,内芙仙人只在月桂上筑巢。这可能是源于一种古老的神灵崇拜,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喜爱月桂花的香气。内芙仙人与森林中的光和影所构成的各种美妙幻景有着密切的联系,因而诗人们才总是能够从自然天成的景色中看到美丽的心灵富有激情的种种外现。最后,在洼地上建立了辉煌城池的是人类;虽然,这座举世闻名的古城已经在奥尔菲到来之前化为灰烬了。这段历史我们马上就要说到。

密林几乎包裹着整个洼地,只在东方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水量宏大的布拉德河,它从翡思湖流出,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滚滚奔涌,注入大海。曾在每个清晨,翡翠城的居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河边,或登上浮桥,拜祭那仿佛直接从河流的尽头冒出来的血红太阳,直到有一天,几只狰狞的巨兽从下游逆流破浪而来,人们才了然于他们的命运。他们质问残忍的神灵,为何没有为他们显现灾难的预兆。就在那一天,黎波底人从巨兽平坦的背脊上跳下,向居民们吐出炽热的火焰。翡翠城的人们起初不敢与太阳神的使者对抗,可是,惨死的亲人给了他们反抗的理由。堆满街道的尸体和在夜里仍然泛起红光的布拉德河水,甚至让耄耋的老人都背起箱底冷落多年的猎弓,向着已然被死神占据的河边迈出蹒跚而坚毅的步履;人类为了他们的生命而战斗,尼卜朗人为了他们的黄金而战斗,内芙仙人们则用自然的魔法来净化这片充满污血和罪恶的土地……黎波底人终于迟疑了。或许是掠去的一箱箱黄金白银暂时平息了他们的欲火,或许是激烈的反抗挫减了他们的锐气,或许是沉重的铠甲牵制了他们挥刀的手臂,总之,他们不再疯狂杀戮,而是派遣一些善良而虔诚的人来到城中,为当地的居民们证明一位陌生神灵的权威,然而这并不能疗救那些受伤的肢体和心灵:他们也因此被扔进了翡思湖里。

对峙持续了很长时间——征服者无法完成征服,而保卫者也无力驱逐——直到某个夜晚,沸腾的翡思湖水突然向他们揭示了这片神秘的土地上另一种生命的存在。人鱼们是湖水中古老的神灵,但她们似乎对入侵者更加友好。她们的首领向黎波底人展示了可怕的魔法:她能预言每一件事,能操纵忠心和信任,还能从云海的尽头召唤闪电、台风。首领向黎波底的入侵者保证说,假如他们能够为自己建造一座富丽的宫殿,她的族人就会帮助他们征服翡翠城,乃至整个大陆。黎波底人欣喜若狂。他们果真动用自己抢掠来的大部分黄金和宝石,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建筑。它就屹立在翡思湖的东侧,巨大的身影遮住了初升的太阳。人们相信,假如这座宫殿不是建在那些血流遍地的日子里,假如它的落成并未代表着刻骨的仇恨与悲伤,当地的诗人和画家们一定会将它的非凡壮丽写入歌谣、摹成彩像,流芳后世;然而,当被毁灭了故园的翡翠城人得知这是一个惊人的骗局时,这座建筑的奇迹也便随之终结,再也难寻留迹。

那些最后的翡翠城人怎么也不会忘记宫殿落成的那一天。他们只见翡思湖广阔的湖面上升起了一道白色的水汽,与湛蓝的天空中温暖的白云连成一体:神灵们分开雪浪从湖中现身。她们的上身好似人类的女性,但没有穿着织物,只有水草缠绕着颈项和背脊。她们戴着贝壳项链和珊瑚头饰,滑腻的墨绿色皮肤覆盖着窈窕的手臂与健美的乳房,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垂到腰间,自腰以下开始长出暗蓝色的鳞片,生着鱼尾的下半身贴着地面游动,淌出了一条条闪亮的溪水。早已认定这是不祥预兆的翡翠城人无暇悲伤了,因为这些湖中的生物几乎夺去了每个人的灵魂,让他们欣喜,恐惧,迷惑,疯癫……这一次与神灵的交接,给他们的心灵烙下了永久的、神秘的印记,也为他们的生命注入了某种天分与基因。

然而在这之后发生的事,却是谁也没能料到的:人鱼首领带着她的族人进入殿堂,她高踞宝座,整个宫殿就开始猛烈地颤动,大地隆隆作响;与此同时,首领怒斥黎波底人的残忍与贪婪,她的怒气使闪电贴着宫殿的墙壁游走,让装饰着雕像的拱门上结起了倒挂的冰柱;接着,大地像一张巨口似的裂开了,这座宏伟的建筑在一阵弥天遮日的尘烟中陷入地底,被涌进来的湖水吞噬;人们听见人鱼首领那盖过地裂山崩之声的响亮咒语,久久回荡,直到一切归于静寂。巍峨的宫殿、惊愕的黎波底人和他们的船只都被永久地埋进翡思湖那幽深的绿水中了。


当游吟者奥尔菲穿过茂密的森林来到翡翠洼地时,新的村庄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并繁荣起来,五十年前那场大劫难早已变成一个无可稽考的传说。就连那些曾经目睹奇迹的老人们也不愿承认他们记忆中的景象,他们更愿意说,五十年前,是正教的信仰使他们得到了救赎。他们的后代在布拉德河口建起了港埠,将翡翠地丰富的物产输送到他们从未到过的大海彼岸;他们砍伐树木,开垦大湖周围的土地;内芙仙人和尼卜朗人因此而被迫迁到了林木茂盛的北方。奥尔菲第一次踏上这片洼地,便看到一口口钻入地下的深井——比尼卜朗人的洞穴都要深——瘦骨嶙峋的矿工们三五个一组、被盛进篮子里送往地下,像是奉献给某种深渊鬼怪的祭品。诗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入夜的时候,他在布局杂乱的村子里找到了一家简直快要坍倒的旅店,里面有几个工人正一边喝酒,一边荒腔走板地唱着当地的俚曲。一番环顾后,奥尔菲对正在和一个老头争执得不可开交的瘦弱店主小心翼翼地说,他想要住店。那店主差点哭了出来。

“先生,我们真的没地儿啦!您没听见我刚才跟他说什么吗?”他满脸愁容地指着对面那个老头。

老头砰地一声放下酒杯,粗声嚷道:“你在房间里养了个怪物,却让正派的客人在外面挨冻,你——”

“普莱扎迪!小声点,我求求你……”店主无奈地打断他,同时向四周瞧了瞧,“你的铺位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做法,小子,你爸爸当年——”

“好啦好啦!”店主不耐烦地把老普莱扎迪按到了座位上,并用一罐啤酒堵住了他的嘴。接着他把奥尔菲拉到一旁,趴在他耳边说道:“我的确还有一个房间,不过……唉,那房间里还住着一个……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姑娘……唉,总之,没有关系,你肯定不会对她……房间就在二楼,最里边的一间。”

奥尔菲踩着腐烂得快要断掉的木梯上了楼。当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的木门时,里面的景象惊得他后撤了一步——这倒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昏暗的灯光映照出一条纤细的背影,它在靠近窗户的角落里蜷缩着。它虽然在尽可能地让自己占据最小的空间,可仍然因其柔美的线条,而与粗糙且棱角分明的房间轮廓形成鲜明对比。一时间,奥尔菲在回味店主的话:他是不是在有意欺骗他?接着,他看到那个拥有美丽背影的生命转过身来;她望着他,眼神中不知是抵触还是友善。她并不说话。诗人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来;他关门的时候,那姑娘好像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但很快就再度沉默了。

诗人只好先环顾这间客房。房间很宽敞,但只有一些轻薄的棕色毛毯铺在地上;窗户上没有窗帘,外面黑漆漆、少有星光的夜色毫无阻挡地压在屋中人的心头。奥尔菲取下背上的鲁特琴,轻轻放在靠着墙角的那张毯子上,尽量离女孩远一些。这时他忍不住又瞥了她一眼——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店主说他尽可以和她住在一起了:她的眼睛上长了一层白翳,手脚的皮肤泛着淡绿色,生着一种蛙蹼一样的东西,裸露的胳膊上也长着很短的鳍;她的头发紧紧包裹在头巾里,只有鬓角上的几根垂下,泛着黑绿的光泽。她的呼吸像是一种低低的抽泣,似乎空气中的氧分对她而言太过稀少了——不过诗人很快就发现,她的确是在哭泣。他试图安慰她。

“走开。”她无力地说,但眼睛里注满了傲气,“我不需要任何人。”

奥尔菲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当他想到好心店主的叮咛时,他猜到了她需要什么。他轻手轻脚地退回去,躬身拾起地上的琴,走出房间。不一会儿,一阵歌声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陌生的朋友,请你安心睡去;

我轻掩房门:愿你勿生疑虑。

你柔和的呼吸,让小屋充满

风铃草与百合花的香气。


好一个良夜!蛛丝网住大地;

我守在门前,终夜不敢远离。

谁说我难忍倦意?你的信任

就是我灵魂的一方枕席。

……

诗人一首又一首地唱着。虽然那战无不胜的睡眠最后还是击垮了他,可他没有功亏一篑:第二天早晨,他那位奇特的听众突然决定向他吐露一切。


这位相貌奇异的姑娘今年十六岁,是翡翠城人的后代;她的外祖父正是目睹了五十年前大劫难的人之一。劫难过后,布拉德河上来了许多和那些入侵者相似的人,可他们并未带来火器,而是友善地请求居住,并帮助翡翠城人重建家园。他们之中有商人,有传教士,还有农场主;他们买下这里的土地,并雇佣当地居民做工;他们还在湖畔建立教堂——似乎没有人愿意记得,这片潮湿的土地曾经吞噬了一座宫殿。新建的家园中,每个人都在忙碌着,仿佛这就是他们的幸福、他们的归宿。然而还是有些传说,让人们偶尔也感觉到一种暧昧的恐怖:据说,那些神秘的移民从大洋彼岸带来了一种恶犬,它有三颗头颅,且全身都是白银铸成;它好吃人,每吃一个人,身上的白银就会有所增加。翡翠城人不敢去想象它们会从哪里寻找食物,因为他们不愿将这只怪物与那些经常在果园里莫名其妙地失踪的当地人联系在一起。而在某一年的夏天,这些失踪的人口中多了一位老人,还有他的女儿、女婿。这三个人,便是年轻的蔓茉莉——这是本段开头讲的那位听众的芳名——的外祖父和父母双亲。

蔓茉莉有一个同胞弟弟,他叫提尔斯,她非常爱他。但他们长到十二岁,身上也一直没有出现变异的征兆。他们和其他儿童几乎完全一样,只是承受了更多的苦难。亲人们死后,他们互相便成了对方唯一的指望;然而即便是这些苦难,蔓茉莉也并没有让弟弟和她一块儿承担。那时,年轻的蔓茉莉向着翡思湖水发誓说,她永远不要结婚,而且也不会允许弟弟去结婚——她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事先遏止自己将来可能产生的自私与背叛的念头,它和她当时心中盘旋的纯洁的情感相互抵触;而弟弟提尔斯也是这样想的——他们简直没有办法说是两个人,即便是在那些最微小的细节上也是如此。可是有一天,蔓茉莉突然发现她变得孤身一人了;而且,这几乎可以说是她自己的罪过。

翡翠城人相信,那些外国人对黄金有一种特别灵敏的嗅觉。的确,这种嗅觉在许多年里都为那些友善的入侵者带来了巨大的收益,比如在奥尔菲造访此地的前一年,他们在北方的翡翠森林里发现了一座尼卜朗人精心藏匿的、储量丰富的金窖。这座地窖的通道狭窄低矮,布满了猛兽和机关。他们当然不能亲自进去,便需要一些和尼卜朗人身材相似的探索者——比如儿童,或者更精确些,是翡翠城本地的儿童。当地的女孩们几乎都幸免于难,因为她们关系到黎波底人的某些更加长远和高明的计划;男孩则被农场主们以各种千奇百怪的名义召集起来,押送到翡翠森林的金窖。亲人的死让蔓茉莉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阴谋。她在黎波底人征召男孩的那天晚上,带着弟弟逃到了湖边。不巧的是,正有一队巡逻兵朝他们这边走来。

“你怕吗?”蔓茉莉望着被月色漂白了的湖水,问那孩子。

“不怕。”弟弟回答说;可他似乎并不知道姐姐在问什么。

巡逻队更近了。他们随时都可能被发现。

“那么,”蔓茉莉深吸了一口气,“憋住气。”

弟弟也学着她的样子。就在巡逻队即将发现他们的一刹那,两个孩子悄然潜入水中。

大兵们什么也没发现,就转过队形走远了。

可是当蔓茉莉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她却再也没有找到她的小提尔斯——她身边只有一片温暖得异常的湖水,和涟漪之上激闪跳跃的耀眼的月光。

十五岁那年与湖水的不期而遇,激活了蔓茉莉体内的某种基因。当她绝望地在浅水中寻找弟弟的身影时,冰冷的湖水和滑腻的水草仿佛都在亲昵地摩擦她的身体。假若不是巨大的悲哀盘踞在心头,她几乎可以说是在享受着大湖温柔的拥抱。她发现了自己在水中的异常,便很快利用了它:她猛地向黑暗的湖底游去,想要在那里找到她在浅水里丢掉的东西。可是,大湖很快就回应了她盲目的挑衅:她被卷进一个水下的漩涡里,而后被抛了出来,摔晕在石滩上。

第二天早晨,蔓茉莉被冻醒了。她拖着麻木的四肢孤零零地回到村子里时,街道上的人们都惊恐地朝她睁大了眼睛: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没有长成的怪物。更可怕的是,她让老人们想起了很多年以前见过的一种不凡的生物——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生物在他们的记忆中早已变成了魔鬼的形象。老人告诉孩子们:世上不曾有过神灵,只有过毁灭城市的妖魔,但它们已经被正教永久地驱逐了。而蔓茉莉作为一个生着魔鬼相貌的人,自然是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只有旅店的老板不忍看着她冻饿而死,便暗中收留了她。

然而,没有人知道年轻的蔓茉莉真正需要什么。与世隔绝的生活是痛苦的,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尤其如此。她一方面害怕那些同样害怕她的人们,因为她本能地觉得,他们有理由、也有胆量去残忍地对待那些令他们感到恐惧的、却又一时间毫无反抗能力的东西;另一方面,她又渴望别人来赞美她、关心她——就像任何一个妙龄少女有理由向往的那样。她对旁人警惕异常,但又在心底渴望关爱,这使她变成了一个多疑和骄傲的人,而这种利刺般的性格又因着青春的生命力而得到极致的显现。她的骄傲很大程度上来自她的苦难。苦难仿佛一种钻石酿成的酒浆,人们忍痛喝下去后,晶莹的光辉就会从他们的眼睛、皮肤、言语甚至周身的空气中渗透出来,并成为他或她灵魂上的一层永久闪亮的釉质。灵魂因苦难而丰润、饱满,因苦难而高贵,并因高贵而骄傲——恐怕没有谁比历经苦难者更有理由骄傲的了。苦难让蔓茉莉变成了一个完满的人,而尚未冷却、甚至燃烧正旺的激情在破坏这种完满。这就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沉思的小女孩心中残酷搏斗——可当她在水气弥漫的夜色中,听到诗人紧闭房门的声音,和他在门外献给她的温柔的歌唱的时候,她的骄傲之心一下子崩溃了。胸膛里隆隆震响的厮杀声仿佛决堤的洪水,变作热泪涌上眼眶。她需要一个人来帮她分担沉重的记忆;她需要在一个人面前哭出来。

面对这个特别的女孩和她的苦难经历,奥尔菲想起了自己的往事——它们仿佛一艘艘沉船,被她泉涌的泪水由渊底重新带上了波涛汹涌的海面;可是他禁止自己和她一起流泪。他微笑着倾听她的每一句话,代表整个世界——这似乎是她赋予他的权力——来接纳她的忏悔。(在某一个瞬间,奥尔菲忽然部分地明白了艾拉荼和他在一起时少言寡语的原因。)而蔓茉莉在倾诉的时候,几乎放下了自己所有的傲气,以至于她以一阵哽咽结束了她的故事后,她抬头望着慈祥的——这是奥尔菲脸上难得的表情——游吟诗人,便不禁迅速地红了脸。她直起身子,将散乱的头发塞进头巾里,挂着晶莹泪珠的脸转向了窗外的黎明。奥尔菲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父亲,正在安慰自己为成长的事而烦心的女儿;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为她擦去颊旁的泪迹,可是她敏感地躲开了,眼睛还是盯着窗外。

那一刻,奥尔菲突然发现自己爱上她了。


自那个泪水洗浸的黎明之后,蔓茉莉再也没有向奥尔菲说过自己的故事;她似乎觉得自己在那天的表现是一次无可原谅的失态;不过她也并不反感他坐在她旁边,弹唱那些使人心中温暖的抒情歌谣。诗人也终于找到了自己孤身来到此地的使命:抚慰一颗饱经磨难的心。他只愿和她呆在一起,守着对于一个流浪者来说很难得的稳固的幸福。

“听过牧羊诗人朱森的情歌吗?”他问她。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

她摇摇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现在她的身体发育得和成年的人鱼基本一样了,下身已经变成了一条优雅的尾巴,在太阳下闪着蓝绿的光芒。

“那是我学的第一首歌,”他说,“一个姑娘教给我的。”

她转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可是奥尔菲已经很满足了。他唱道:

温柔的天空下草香弥漫,

广阔的田野里暮色苍茫;

痴情的诗人在小路徘徊,

诗篇只唱给美丽的姑娘。


整齐的诗句在胸中斟酌,

手儿颤抖不敢写在纸上;

生怕不小心让姑娘拾去,

便难将甘甜的秘密隐藏。


诗人远望她的美丽身姿,

尚未细瞧她的馥郁面庞;

姑娘好像正午时的太阳,

凝视时便会被光焰灼伤。


她的卷发是他波动音符,

她的眼神带来灵感之光;

她的柔声是最美的韵脚,

她的青睐让歌重获希望。


夏天的傍晚诗人在流连,

亲吻着姑娘足印的芳香;

那轻薄的人儿不知何去,

诗人的灵感也不知何往。


她的诗人此刻伤心流泪,

怀抱竖琴独自仰望星光;

如果有她坐在他的身边,

孤独坟墓即成幸福天堂。

蔓茉莉似乎很喜欢这首歌,因为她要求他再唱一遍。奥尔菲又唱了一遍。她沉默了很久。他本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于是准备另唱一首。可是他惊讶地发现她按住了他拨弦的手。他的胸口蓦然一紧;可他听见她舒了一口气。

“我想要复仇。”她说,“你帮我。”

奥尔菲立刻无条件地服从了她的命令。

复仇的念头如此清晰地显现,在蔓茉莉的心中,这还是头一次——它一直深藏在她所能意识到的痛苦之下,默然而专横地主宰着她求生的意志。刚才,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首牧歌和她复仇的责任与渴望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她只知道,当她听到这种歌声时,她感觉自己灵魂的大海中央浮出了一块坚实的陆地。她不敢承认的是:在她的心底,她与她身边的这位诗人是再也分不开的了。

第二天,人鱼蔓茉莉和她的忠实信徒就开始着手策划他们的复仇行动。奥尔菲劝她别再躲藏,而是向翡翠城的人们公开自己的身份,唤起他们对往事的记忆和信心。他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帮助她鼓起勇气,可蔓茉莉总是对他眨眨那双美丽的深蓝色的眼睛,肯定地说:

“他们都是不可信的。”

然而,执着的诗人最终还是想法子证明了她的谬误。


那丑 于 2023-12-2 19:23 补充以下内容

此刻,让我们回到一年前,跟随黎波底人和他们强制征召的年轻探险者们的脚步,深入北方的翡翠密林,来关注一下尼卜朗金窖里发生的事。翡翠城的男孩们被迫披上比他们自己还沉的甲胄,深入漆黑的地下,面对未知的恐怖。随着残破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孩子们的心跳越来越快,有的便疯了一样地跑回去,可是被无情地丢了下来。来路渐渐转暗,孩子们被困在了黑暗之中。嚓——嚓……那是什么声音?原来是一个孩子在用火石打火;微小的火星标明了他的位置。可另一个孩子制止了他。黑暗中,我们看不清他的容貌,只知道他是孩子们的头儿,男孩们都听他的。

“别打火——昂斯特,是你吗?”他在队伍的最前端低声吼道,“笨蛋!你会引起爆炸的!”

昂斯特沮丧地收起了火石。

这时,一阵低沉的咆哮由更远的前方传来,回荡在狭长空阔的隧道里。他们每个人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只是一种幻听。他们都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刚才发出命令的那个男孩又说话了。

“大家都别动。”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辩驳,“一头狮子。艾德,把短矛给我。”

“赫拉克勒!”其余的孩子们担心地叫道。

“嘘!”赫拉克勒发出了短促的制止声。接着便是长时间的寂静。

突然,那可怕的咆哮声再次震响。孩子们再也顾不得害怕,都拔出武器向前冲去。可是没等到他们见到什么东西,狮子的吼声已经变得有气无力,只剩下呻吟。然后是属于人类的喘息声。孩子们发现前面有一点亮光。循着亮光找过去,隧道陡然变得异常空阔——他们似乎正置身于一个封闭的天坑底部。令人激动的是,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他们看见了浑身是血、气喘吁吁的赫拉克勒——还有一头巨大狮子的尸体。

“嗨!弟兄们!”赫拉克勒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这地方还挺敞亮的。”

男孩们向往常那样为赫拉克勒欢呼;他也似乎并不打算表现得谦虚一点。片刻的欢庆之后,他擦去身上的血迹,带领男孩们重新走进黑暗。

对于孩子们在这之后遭遇的种种可怕事件,请允许我讲得稍微简略些:他们继续走了几天几夜——当然,在那里没有人能把时间算得那么清楚——这一段路程要可怕得多,因为他们面临的不仅是山林中的野兽,更有自己体内的怪物:饥饿。虽然路上碰到的、被赫拉克勒杀死的野兽能为他们提供肉类,可由于不能打火,生肉使得许多孩子都染上了疾病,加上数不清的暗道机关,等到他们的跋涉似乎有了一些进展的时候,其中的很多人也已经永远留在漆黑的隧道之中了。

没有人不害怕死亡,赫拉克勒也不例外。一头恶狮的血盆大口或许能鼓舞他的斗志,可是在面对同伴苍白、冰冷、悄无声息的尸体时,他也不禁毛骨悚然——他多么渴望自己能在死神降临时,把自己的朋友们从它的枯手里夺回来啊!死神总是在消磨人们的意志,它希望人们这样认为:死亡不可战胜,因而它是神圣的。但赫拉克勒一直怀疑这一点。

“没有东西不可战胜。”他对同伴们这么说。男孩们不习惯对他的话加以质疑,所以这一次,他们一如既往地点了点头。

然而在死神之后,孩子们看见了一种很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比黑夜都致密,却放射着灿烂的光芒。这种光芒与爱人唇上的微笑不同;如果说微笑是心灵的太阳,那么这种东西就是欲望的太阳。

是黄金。

尼卜朗人的黄金堆满了一间间雕凿粗糙的石室。金块未经加工,可它们并不是靠形状来引目光的——它们的材质是黄金,这就足够了。我们面对这样纯粹的质料时,要担心的就是我们的心脏本身:它就在那里,沉甸甸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它不分大小,无论彼此,最纤微的一粒与最狼犺的一块都有着绝对相同的构造,不容任何结构与逻辑的存在;它代表着绝对的、无法表述的存在,你不能说出它的名字,因为它没有名字,它只有无边无际的、不可掌控的材料,引诱着你,控制着你,让你不由地觉得它就是你的本质,你就是它的一部分,你无法在绝对的它与相对的你之间制造一套心灵的模器;除了占有它,除了守着它,你没有别的选择……那些深入隧道的男孩们同样陷入了这种强权的控制之中。这时,惊人的事情发生了:几个男孩感到全身开始变得僵硬、麻木,可是他们没有在意;他们的双眼一直盯在黄金那致密的表面,仿佛恨不得刺入它的肌理;这种僵硬和麻木越来越严重,直到最后,他们的眼珠都不能再动弹,也没法再看了:这些孩子由内而外、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尊尊沉甸甸、密实实、精致无比的黄金塑像。他们一直屏着呼吸,没有发出一声。

赫拉克勒也感到自己两臂的肌肉不听使唤了,可他在竭力挣扎着。他开始回想他的仇恨——被黎波底人欺骗,来到这绝望之地,目睹童年好友的死亡——他回想起男孩们对他的崇拜,女孩们打量他时充满渴望的眼神,回想起从前所有的痛苦和欢乐……血液溶解着力量,开始由强健的心脏散射到四肢;他的眼睛、口舌、脖颈和手指,在他强大的意志下逐渐地软化、屈服……最后,他摆脱了;他重新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力大无比的人,用他那盛衰有期的、蓬勃的生命战胜了永恒的僵死的物质。

现在,这座金光灿烂的墓穴中只剩下三个活人了。赫拉克勒将他仅存的两个同伴按在冰冷的石壁上,强迫他们闭上眼睛。

“让他们来拿吧!”赫拉克勒愤怒地低吼着,“你们给我醒醒!昂斯特!想想玛吉!你要是死了,我一回去就娶她!我早就喜欢她了,知道吗?你想想她多漂亮,那身段——你在想吗?丢提!我回去就管你快病死的老爹要账,你明白吗?你们两个!……”他摇晃着两个眼神呆滞的男孩的肩膀,见毫无效果,就用胳膊一边一个夹起他们往回走。突然,他的头重重地碰在了隧道的顶上——他发现自己竟然明显地长高了。他只好弯下腰,脚步丝毫不敢迟慢,直到两个同伴在他的挟持下渐渐地缓过神来。

他们得救了。昂斯特努力调动尚未运转灵活的舌头,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

“赫拉克勒,你刚才说的……不是真的吧。”

赫拉克勒瞥了他一眼。“除非你死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直走出了长长的隧道。太阳正在将它温暖的白色涂满大地。

“里面的黄金堆满了几间屋子,而且……危险已经解除了。”赫拉克勒几乎是愉快地对那些押送者说道,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投过来的那一注注惊愕的目光——那些端着笨重火器的押运者们看见了一个巨人,他在直射的太阳光里没有留下丝毫阴影,仿佛他那坚毅而泰然的脸庞本身会发光似的。


尼卜朗人的金窖被搬空之后,赫拉克勒和他的同伴们自然成了发掘宝藏的英雄。他们在故乡受到了热烈欢迎。黎波底人的首领还邀请他们出席那些牺牲的勇士的葬礼。然而被欺骗和被奴役的仇恨使得赫拉克勒不愿接受这种荣耀——虽然他几乎从来不会拒绝任何形式的荣耀。葬礼那天,赫拉克勒对参加葬礼的翡翠城人——他们之中有许多是他死去同伴们的亲人——语气沉重地说: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无意剥夺他们的荣耀。可如果要我真正为他们的亡灵做些什么,那么我要说,他们的死不是自愿的牺牲,他们是在屈辱和恐惧中被迫迎来死亡的……”

他的话产生了可怕的后果。那些死者的亲人把这些话视作确凿无疑的侮辱,而黎波底人则想方设法叫他停止话头。他们所用的方式是一样的:

“叛徒!”一位母亲冲他喊道。赫拉克勒看到她脸上噬人的愤怒,他知道它与她的悲伤等价。

在那一刻,赫拉克勒突然学会了抑制自己的怒火,使它不去灼伤无知的善良人——这种深刻的悲哀让他警醒:他看到了一种不可忽略的复杂性,它让他烦躁不堪,却又不得不去面对。

赫拉克勒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同伴,但他们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明白了。但这一次没有什么能够阻遏他的愤怒。他的双眼迸射出火焰,悲伤的怒吼让周围的人们战栗不已;他把他的两个曾经的朋友举过头顶,猛然抛向昏黄的天空。那两个叛徒的躯体摔到厚重的大地上,血肉模糊,已再难辨出身份。人们四散而逃。只有一个人还留在原地,他一直注视着赫拉克勒的一举一动,并从这些已然发生和正在发生的惨剧中看到了某种希望。

“走开!”赫拉克勒咆哮道。但那人没有动,甚至还抬起头,直视他那双烧红了的锻铁一般的眼睛,直到它们冷却下来。

“我相信你的话。”那人不动声色地道。

赫拉克勒仔细打量着这个肩背鲁特琴的艺人,发现他身上有着一些历经锻打的痕迹。但是他说:

“我不需要帮助。”

“不,”诗人的语气依然那么平静,“我需要你的帮助。”


奥尔菲告诉蔓茉莉说,他找到了一个可信的人。蔓茉莉见过赫拉克勒之后,也确信了这一点——她的信任甚至比奥尔菲预想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赫拉克勒则出于类似的原因而视此次见面为一桩灾难。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达成共识;事实上,确立共同的目标这件事并没有花费他们太长的时间,只是这次会晤产生了每个人都未曾预料到的结果:蔓茉莉为赫拉克勒着迷了。

当年轻的巨人赤裸着健壮的上身、弯腰走进了低矮的旅店房间时,蔓茉莉就感到一股熊熊的火焰向她靠近。她回过头来,便被他那英雄吸引住了。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后者似乎尚未发觉——可能因为她的目光对他而言太过纤细、羸弱。她看着他坐下,当他坚毅的目光投向她的时候,她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她觉得她再也无力把握自己的尊严了;腹底的烈火仿佛就要像烧化一根绯红的蜡烛那样,把她整个地熔化掉。她一直在竭力控制着自己,而当理性终于站稳了脚跟的时候,她头脑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要征服他。

可这种征服似乎遥遥无期。

谈话很顺利地结束了。经过奥尔菲的协调以及蔓茉莉不加判断的盲目赞同,他们最终决定由奥尔菲将往事编成叙事诗,在翡翠城的遗民们中间传播,并告诉人们,他们的神灵已经回来了;赫拉克勒负责联系那些相信真理的年轻人,组织反抗的力量。

蔓茉莉的复仇行动似乎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但奥尔菲的心中却阴云密布。作为一个流浪艺人,他当然知道那天夜里蔓茉莉的精神恍惚和语无伦次意味着什么。可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有权力质问她,或者向她提及与此有关的哪怕是半个问题。虽然他们还像从前一样,一个歌唱一个倾听,可是二人的关系却疏远了。直到有一天,蔓茉莉对奥尔菲说出了她的心声——因为她已经濒临崩溃了:

“我爱他,奥尔菲,让他臣服于我吧!否则你只能把我埋葬!”

她的话让奥尔菲腹底涌上一种冲动,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冲上去扼住她的喉咙,还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可当他看到她的泪水时,他体内的火焰顷刻间熄灭了。在这一刻,他想起了他旧时的女友艾拉荼,并彻底理解了她那用来填补激情空白的沉默的意义——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激她。他低下头,声音就像一个缓慢而沉稳的蜗牛:“你放心吧。”

蔓茉莉正在为自己的话感到后悔,可她居然听到奥尔菲这样回答。她打量着他,好像刚刚认识这个人似的——她看到他的眼里闪烁着往事的光辉。

奥尔菲忠实地履行了他对蔓茉莉的承诺。他向赫拉克勒描述了她的爱慕,以及因为强烈的自尊而无法表达的痛苦;他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以免这位骄傲的英雄——哪怕是无意地——利用她的弱点来伤害她。可事实证明他多虑了。赫拉克勒听到他的描述后,垂下了生满蜷须的头颅。他在沉思。他们像两尊姿势奇怪的雕塑般在风中沉默了好久。那位英雄准备说什么了——奥尔菲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可他只是说:

“你带我去见她。”

蔓茉莉听到敲门声,她几乎满心希望回来的只是奥尔菲一个人。可她又看见了赫拉克勒那足以点燃任何形式的激情的身躯和眼神。他也凝视着她。

“对不起,小姐,”他说,“我希望能补偿您。”

“谢谢你。”蔓茉莉局促地答道。

由于爱情——或者说是迷恋——这种魔药的奇异作用,原本是受惠者的蔓茉莉几乎变成了施恩者。赫拉克勒发现自己越来越崇拜这位神灵一样的姑娘。在她终于破除了戒备之心后,他心甘情愿地屈从与她的任何指示。他将自己身上火一样的禀赋暂时熄灭,像个孩子似的在她身边嬉闹,从各个角度欣赏她的姿容。而蔓茉莉则感到一种极大的满足。可是时间久了,赫拉克勒好像再也不能从蔓茉莉的体内唤起难抑的热情了;当他毫无规章地拨弄着奥尔菲的鲁特琴、嘶哑地唱起一首首儿歌之时,蔓茉莉突然那样地怀念鲁特琴的主人。而此刻,他正在为她的复仇计划在人民中间游说不已。

“过来。”她温柔但空幻地对赫拉克勒说,好像已经在孤注一掷了。

赫拉克勒像一条蠕动的巨蟒般向她靠了过来。他想要将她缠住。可她突然一下子把他推开了。他一个踉跄倒在地板上。一个姑娘推倒了赫拉克勒,倘若不是在此时此地,人们怎么也不会相信。

“对不起,”蔓茉莉禁不住抽泣起来,可她还是说,“请你走吧!”

那位被推倒的大英雄惊愕地抬起头。此刻,没有人知道他镌满意志纹路的额头里面究竟是怎么想的。

晚上,奥尔菲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旅馆。他在黑暗的走廊上踟蹰,不知道是否应该打开门进去——他害怕看到蔓茉莉与赫拉克勒在一起庆祝他们的爱情;他不知道那扇门里是否有一个天堂、而它对于他来说则恰好是个地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背上他的鲁特琴——那是他在这世上最珍爱的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把那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复仇计划抛到九霄云外。最后,他说服了自己,至少是为了心爱的琴而打开了门。可他没有见到赫拉克勒,只有蔓茉莉独自望着窗外的夜色。他不由地又在她身边坐下来,尽量幽默地对她说:

“今天我设法说服了几个醉鬼,”他勉强地笑着,“但愿他们酒醒了以后还相信我的话。”

可是她转过脸来望着他——她的眼睛好像两口枯井。她想要说话,但沙哑之极的嗓子让她的表达变成了一阵刺耳的呻吟。奥尔菲吓坏了。

“你怎么了?”他丝毫不怀疑那一瞬间的预感,“是他伤了你吗?”

蔓茉莉使劲地摇头,同时试图让自己的嗓子发出声音来。看来收效甚微。最后,她俯在他耳边,费力地用一种银器震动般细弱的嗡嗡声说道:“原谅我。”

蔓茉莉知道她再也难有机会向奥尔菲表达她的爱和悔恨了。从她发现赫拉克勒的形象变得丑陋的那一刻起,她真正意识到、并且也敢于承认她对奥尔菲的爱;可是她同时背叛了他们两个人:她敬佩的英雄,和她珍惜的爱人。此时的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变化——她将要彻彻底底地变成一条人鱼,变成翡翠地水土的保护神。她无法再用凡人的言语交流,尽管自己仍有无穷的话要对面前的人儿倾吐。

奥尔菲的浑身就像被一束隐秘的闪电击中了一般。他将蔓茉莉紧紧地搂住,泪水洒满了她冰冷的、绿莹莹的肩头;他颤抖着,喘息着,体内充盈的力量不知是恐惧还是情欲。蔓茉莉似乎希望他换一种方式,因为她听到他那些安慰的话,却根本不能相信他真正原谅了她——他那无条件的宽容让她觉得他深不可测,同时也无法亲近。她第一次吻了他,并且越来越疯狂地继续吻他,可是她始终找不到接近他灵魂的路途。她变得像一个妖怪,用碧玉般的指尖抠着他的胸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奥尔菲看着她,终于有些明白她想要什么了。

“我原谅你,”他把疯狂的蔓茉莉压坐在地毯上,凝视着她的眼睛,“我爱你。因为我爱这片土地,而你,就是她。”

蔓茉莉仔细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终于,奥尔菲在她的那张布满泪水的脸上找到了笑容。

作为凡人的蔓茉莉最后的一句话,也是带着笑容说出的,但这话本身却并不意味着欢乐。她张开嘴,可她那飘渺的声音却来自天顶:“把赫拉克勒的命运告诉他,算作我对他的补偿:他很快就要迎来死亡,布拉德河水是他的葬身之地。”

奥尔菲方才感觉到她身上令人害怕的部分。他不敢怠慢地点了点头。

这个夜晚其余的部分,当然是在游吟诗人的琴声和歌谣,及人鱼姑娘幸福的倾听中结束的。他们明白,这可能是两人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第二天,奥尔菲将蔓茉莉的预言告诉了赫拉克勒。

“是哪天?”那位英雄平静地问道,好像是在问马术比赛的举办日期。

“她没说。”奥尔菲感到自己的回答很愚蠢。

赫拉克勒沉思了一会儿,说:“好吧。今天我有空。”

听到他的话,奥尔菲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设法延长与蔓茉莉共处的时间了。他把英雄的决定告诉了人鱼姑娘,她便坚定地点了头。

翡翠城人的反抗就在一个烈日灼顶的中午开始了。

如果想写出这场伟大战斗的全貌,我的笔力可能有限得很。我只知道,翡翠城人爆发出了他们积蓄已久的怒火和信仰的激情。在战场上,人们见到了他们的神灵和英雄;他们高呼着那两个名字,胸中满是悲愤和自豪。连老人们都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线——恐惧和对安逸生活的吝惜不再扭曲他们的记忆;他们看到青年人潮水一般冲向敌人的兵营,正好像五十年前那个山崩地裂的日子,愤怒的湖水把入侵者们和他们的肮脏事业全都埋葬掉了……黄昏来临,翡思湖在夕阳下显出无边无际的灿烂光华,这时候,胜利的人们听见了一阵响彻大地的恐怖嚎叫,那声音既像是猎狗、也像是狮子或恶龙发出来的。它持续了几十秒钟,就变作了凄厉的惨号,还有某种巨大的硬物撞击石头所发出的闷响。渐渐地,一切归于寂静,只听得布拉德河水一波波地冲刷着两岸,仿佛一声声沉郁的叹息。

从河边峡谷中走出一个巨人。他身上布满了银色的血迹,单手拖着一具庞大的尸体,它便是那白银恶犬,三颗头颅毫无生气地垂下,颈骨已被一一折断。人们目送着那位英雄,赫拉克勒,走向滚滚东流的布拉德河;他用尽全力拽着他敌手的尸体走到浅水中,脚下金色的流水仿佛滚烫的熔岩。他仰望东方昏黄的天空,平静地深深吸了一口饱含水分的空气,再缓缓呼出,然后径直走向大河的中央。没有人去阻止他,阻止这位大英雄践行自己选择的结局。奥尔菲听到人们传话,连忙赶到河边,却只来得及看见英雄闪耀着火红光辉的背影。

许多青年都知道赫拉克勒的这句话:“没有东西不可战胜。”今天他们看到,他终于战胜了死神,这个最后的劲敌。


胜利的夜晚对于奥尔菲来说,似乎并没有那么值得欢庆——虽然他也的确有理由放松一番,尤其是当老人们非要请他为宴会创作一首歌谣的时候。他只好留在宴会上,而忽略了夜色里那片永不宁静的湖水旁边发生的事。

人鱼蔓茉莉在等着他;他们约好在湖畔见最后一面的。

……

水葬的英雄啊,你拨开层流、毅然挺立,

身影将山峦和洼地,全都遮蔽;

烈焰滚滚铺满天衢,引你踏上永生之地,

膜拜你的徒众、看到了通往不朽的阶梯。

可是……我仿佛有预感:这记忆将在后代中磨灭;

只见无数凡躯,一代代悄然凝成又消解,

偶尔那残阳、还涂染在阴霾的天界,

借着微弱的天光,那宽阔的背影、可还看得真切!

一曲完毕,人们都流下了热泪,但当他习惯性地扭头望去,想要看到蔓茉莉赞许的微笑时,他却什么都没看见。猛然间,他想起了他们的约定,便疯了一样地丢下鲁特琴,起身往湖边跑去。等到他赤脚踩在那潮湿冰凉的滩涂上时,湖边已经没有人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跳动,每一个细胞都在恐惧地颤抖。他沿着湖岸寻找,跑向每一个晃动的影子,可那几乎总是一丛在风中摇摆的芦苇。他呼喊着她的名字,可他知道不会有回答。

于是他向深水里蹚去,任凭那潭黑漆漆的玻璃淹没了头顶。他并不打算后退,而是一直向盲目和窒息的前方探寻着。冰冷的湖水像无数把尖刀一样刺痛他,有些部位已经不再感到疼痛了。

没有一丝光亮;连穿透水面的月光都没有。嘈杂中的寂静。

可他突然听到——或者竟不如说是梦到——一种声音,一种幽凉高亢却又温柔无比的声音;它开始并不说话,只是发出一种人类难以想象的奇怪旋律。接着,它有了词句。奥尔菲的心被这声音震撼了,因为他知道,这是蔓茉莉的声音。

“奥尔菲!”蔓茉莉在大湖深处对她的爱人喊道,“我不怪你!不要忘了我!”

奥尔菲的幸福和欢乐冲破了他早已冻结的胸膛,在他的脸上绽开了微笑。

第二天中午,他在铺满阳光的湖岸上醒来,这时他才明白,是蔓茉莉真正救了他:正是因为那最后的欢乐,他重获生命。他望着碧绿无辜的湖水,心中充满了怀念。但他知道,蔓茉莉是永生的。他向着她顶礼膜拜,而后不舍地起身离去。

对于这片土地来说,一个神灵、一个英雄和一个游吟诗人的故事将会成为他们新的神话;而对于奥尔菲来说,他只能将这件事储存在记忆中,背起他的鲁特琴,在不辨方向的夜色中告别这片自由的土地。这样一来,他终于将自己出借的自由又收回囊中了。

 



第三章 死国与天鹅


离开翡翠地的那天晚上,黑夜,或者说是命运,将奥尔菲的脚步引向了北方。

他在那不见天日的森林里赶路,希望遇到一个村庄或者城镇,可是未能如愿。森林似乎迫不急待地要将自己的风韵展示给这位善歌的青年。它试图用潺潺的溪流、隐隐泛着各种奇异光辉的花草、精致柔婉的翠绿藤蔓和内芙仙人的绝美歌声将他留住;但奥尔菲谢绝了这位仪态万方的夫人的邀请;他克制着自己不要流连这穷尽一生也难以领略的奇景,终于在一个天色暗淡的下午来到了森林的边缘——他看见风暴裹挟着雪雾在平原上缓缓移动;极远处耸立着一座入云的高山,密密麻麻的白色建筑好像山顶的积雪,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似乎在向下面的人们昭示着一类永远无法靠近和了解的存在。眼前的景象猛然将奥尔菲从森林带给他的细腻和飘忽的诗情中拽了出来;他仰望着那根撑起青天的廊柱,意识到自己一定是来到了某个不寻常的国度。

的确,奥尔菲来到了广大的赫非帝国的边界。他对这个古国的印象第一是源于他父亲在世时充满溢美之词的描述——老头一直称自己为古国皇室的后裔,并以贵族的标准来严格地要求儿子,让他精通一门高尚的技艺:打铁。老头的话虽不尽然可信,但是加上牧师的一些相对准确的修正和补充,奥尔菲也得到了关于帝国的一系列可靠常识:他们说到皇室的火神祖先,以及贵族之间的种种繁琐古怪的礼仪和生活方式。印象的第二个来源,是奥尔菲的一位老师的叙述。他从前是赫非帝国的宫廷诗人,后来被驱逐出境。他的日记中有一段这样描写帝国的景象:

……

油污和铁锈铺满了街道,颤巍巍的三层马车停在路边,排队走下的是被榨干了油水的骨架。在路头、在路尾,堆满垃圾、洒满污水;昏暗的妓院在每一个街角,餐馆就在隔壁,更挨着粪池和下水道……乞怜、呕吐、饕餮、纵欲,人们不像人,却更不像野兽,他们像是——某种不曾有过的可怕存在。

……宫殿在云层里睥睨、冷酷地沉默。那上面有一个天国,一个永远漂浮着的天国……

……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讲述共同为奥尔菲较为立体地勾画出了赫非帝国的面貌。不过关于这座古国历史更详细的知识,还需要我在这里作进一步的介绍。它的诞生距离奥尔菲到来的年代已有一千多年。赫非斯托是王朝的开创者,他诞生于一场森林大火之中,是一个技艺高超、残暴但同样狡猾的神祇。他随着夏日的酷暑来到了这片土地。这里本来是许多身高百丈的巨人们生活的乐土,他们过着安宁的聚落生活,并发展了戏剧、诗歌和雕塑艺术。他们的首领叫雷伯勒,身材最高,且最具智慧和胆魄。赫非斯托想要夺取这片土地,可又惧怕巨人们的力量,因而设下骗局,请求他们中间最强壮者为他搬一件东西,事后对他们有重谢。雷伯勒为他的同胞们答应了赫非斯托的条件。那个把天空变作一个巨大包裹的模样,指给雷伯勒看,后者用尽全力扛起了包裹,却再也放不下来了,因为赫非斯托推倒了原来支撑天空的一座山峰。紧接着,他动员巨人们帮助他们的首领扛起包裹,并用同样的方式把他们永远禁锢在那里。那些巨人因为受了骗,脸上的的肌肉愤怒地扭曲着,但是逐渐变硬的躯体和血管把这仇恨的表情永久地凝固了——他们变成了石头,或者准确些,是一座座峰峦。赫非斯托就这样得到了土地。为了彰显他的功绩,他在巨人雷伯勒的肩膀和头顶上盖起了自己的宫殿,并召唤云雾终日缭绕在他的住所周围,与下面的土地隔绝开来。他和他的第一批男女信徒一起住在山上,俯临着那些因渴望安定的生活而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万千民众。

当然,我不得不对老铁匠在世时的说法作一点修正:他似乎把贵族在这个国家中的地位看得太高了。事实上,早在一百多年前,统治赫非帝国的就已经不是贵族,而是商人。他们控制着帝国各种贸易往来;行会的势力足以和议会的命令相对抗。此外,他们还通过买卖的方式得到贵族的封地和称号。总之,荣耀、威信与金钱变得可以互相兑换。近些年来,商人们越来越频繁地迫使贵族与他们进行谈判。下面就是一次谈判时的情形:会议在宫殿的一个半悬空的厅堂里进行;就坐的时候,商人们的脚下是坚固的山石,他们红润的脸膛也像石头一般结实;贵族们则像一只只病恹恹的天鹅,穿着织造考究的各色长袍,坐在与万丈深渊仅隔着几层橡木板的白色扶手椅上。

“第一条,增加纺织行会在议会里的代表人数,由三人增加到七人;届时本行会将承担拨往西方森林殖民地的全部款项。”

宣读者自信地环视那些孱弱的贵族们:他们中有许多人不敢直视他那双闪着黄光的眼睛,因为他们事先从商人们那里得到了许多好处;只有一个人用灰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那是贵族院的议长,亲王碣讷。碣讷是一个既高且瘦的人,尚不满六十岁就生了满头银发,眼眶和鼻子的线条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高山秃鹫;他是皇上的堂弟,也是整个帝国最具威望的政治家。他用一种大提琴般的男中音清晰地说:

“举手表决。”

可他那双鹰爪一样修长而有力的手依旧稳稳地放在膝上。

贵族议员们都看着他。他放在桌子下面的双手仿佛按压着整个屋子的空气;那些本想要举起的手都迟疑着放下了。

宣读者的那双小眼睛露出了恐慌之色。他似乎恨不得站起来对着那些背信弃义的贵族破口大骂——可是碣讷的眼睛依旧紧盯着他,让他喘不上气来;他强压着怒火,读起了下面的条款。

……

碣讷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百次谈判了。他一直在用他的威严和意志力控制着全局;他知道,他是贵族们最后的依靠。可是除了在谈判中坚守,他并没有别的办法遏止商人们日益强大的势力。他想从平民中寻求支持,可他清楚,贵族的身份对于平民们来说,早已变作可有可无的装饰。他们在商人们的影响下,不再梦到光荣和理想;他们甚至丢掉了梦,闭上眼睛只会见到白天的世界。这些问题终日纠缠着的灵魂,让他疲惫不堪,让他觉得,他的每一次胜利都毫无意义。他好像一个画师,为一只美丽的天鹅不停地画像,只因为害怕它终将飞走,一去不还。

会议结束后,碣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他转身向着大厅的水晶墙壁,并且透过墙壁看到的西方阴沉的天空。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又不想让别人察觉,便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了大厅。商人和贵族们都为他让开一条路。我们看到碣讷避开了众人,倚靠在走廊镂空的白色栏杆上,双眼不再放射出威慑的光芒,而是出奇地显出一种温柔的色彩:他想到了回家,与自己的妻子相见。

一想到妻子阿汐娜,碣讷的心就被各种杂乱的情绪填满了。她比他小二十岁,是一位有名的舞蹈家。他们是在剧场认识的。剧场建在雷伯勒山的脚下,是一座黑色大理石建筑,也是平民们可以进入的唯一一座贵族建筑物。碣讷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阿汐娜:她乌黑的头发,瘦削的身材,出众而冷峻的容貌,缀满黑宝石的长裙,优雅端庄的风度举止,迷人的微笑,这一切让她好像一只暂栖于这片土地之上的黑天鹅。而阿汐娜接受了碣讷的追求,因为他身上那睿智和刚毅的气质也深深地打动了她。他们很自然地结婚了。她为他悬崖上的冷清宫殿添了一缕纤细而凝重的身影;可是,当爱情被当做一种不言自明的存在而确定下来之后,心灵的其它产物就乘隙钻进了他们的生活。作为一位政治家,亲王碣讷是整个国家的灵魂,他希望家庭能够给他放松和安慰,然而,他马上意识到他与阿汐娜的婚姻和这种愿望背道而驰。一方面,他太爱她了;而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他和她的身份并不是这种爱情的最好的保障。这个矛盾最终表现为一个奇怪的疯狂执念:阿汐娜迟早会离他而去。据他后来回想,从他见到阿汐娜的一身黑色长裙时,这种念头就已经模模糊糊地产生了;他甚至不知恐惧和迷恋哪一个先占据了他的灵魂。他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但又相信它最终会到来;而这对于他个人而言,无异于世界末日。

阿汐娜知道他的想法,可她对此无能为力。一个夏夜,他们的激情刚刚消歇,他在她的怀里像个疲惫的孩子似的依偎着;她叹息着对他说:

“你什么时候才能相信我呢?”

碣讷沉默着,突然,他疯狂地搂紧她,像一个铁箍似地将自己的臂膀嵌进她的皮肤,尖刀一般的目光射向她那幽潭似的瞳仁,想要在那无底的深渊里溺死。然而,这种冲动就在片刻间平息了;他的眼神涣散,肢体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他埋下头,开始无声地哭泣。阿汐娜明白他渴望的是什么,但她无法满足他:他想在她的眼睛和肉体中找到他自己。她无力地安慰着他,手指触到了他冰冷的身躯,仿佛那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具无名的尸体。

碣讷在那个夜晚的举动让他无法原谅自己。当他以一个值得尊敬的丈夫的形象出现在妻子面前,并希望妻子因此而留在他身边,和他共同守护那以相互的默契为基础的深沉爱情的时候,他不能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象他浑身冰冷地在妻子身边哭泣的样子。他难以忍受和妻子道貌岸然又心照不宣的相处,而这种想法的直接后果就是,他渐渐疏远了她。同时,这种疏远又给他的恐惧——我们上面提到过这种恐惧——增添了想象的空间:他把这种远离的原因想象为妻子潜在的不忠,他则是在向命运妥协;他是一个受难者。阿汐娜这个形象所包含的令人痛苦的因素,远比她本身美好的部分更多,这在碣讷看来是确定无疑的。但是,他对妻子的爱——那是将他们连结在一起的最根本的纽带——并没有消除,反而因此由心灵中诸多黑暗的障碍里渗透出来,而显出一种病态的纯洁与美丽。他偶尔也会流露出这种本初的情感,可是它随即就会被罩上命运的阴影,使温柔化为疯狂。他强烈地预感到,他怀里的这只天鹅也终将飞走,自己只能留下她的画像。

对于两个内心丰富但闭塞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肉体上的接触能更好地作为心灵交流的导引了。阿汐娜从不允许自己、也似乎从未有过这种欲望,将欢爱当做廉价的、满足肉体渴求的烈酒,相反,她好像一座以炉火为心的冰晶城堡,寒冷、优美的躯壳只会因灵魂的火焰而融化。在那团火焰尚未被碣讷点燃之前,她并不以富有诱惑力的女人自居,同时也谨慎地避开身旁的一切诱惑。碣讷所为之发狂并恐惧的黑色,只是阿汐娜的灵魂呈现给世人的一种表象,可前者却将它错解为一种因苦难而自然产生的权力,甚至于,命运本身。他似乎再难从这种错解中逃脱,然而阿汐娜的真正的生命和灵魂,被爱她但是不信任她的丈夫错过了。他无意中点燃了她的心灵,并通过错位的爱情让她产生了空前强烈的孤独感,以及心灵交流的渴望;而这种欲望在阿汐娜身上,必然表现为难抑的情欲。她等着他,甚至,她寻找他,可是他对她只有偏执般的疏远,甚至躲避——更让她难以自持的是,她知道他灵魂深处留存着对她的爱情,而她竟然不能和他一同享受他们本来就共有的财富。阿汐娜胸中沸腾着激情,她的丈夫却冰冷异常,这迫使她不得不试图对自己的生活作出一些改变。

于是,她离家出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走出家门的时候,她心底升起一种灰色的、关于永别的预感。她能够想象到丈夫得知这消息时悲痛发狂的心情,她也知道她不会得到原谅。她只有遗憾,而不是愧疚,但这遗憾把她的心都烧成了灰。

此刻,碣讷正斜靠在议会悬空走廊的栏杆上,想象着回到家,见到妻子,用他的整个灵魂对她绽开一个笑容——这情形总是出现在他白日的梦中。然后,他回了家,并且……一切浑如他曾经的爱人所料。


现在,让我们把视线从云层之上的雷伯勒山巅转向青灰色的平原,看看游吟诗人奥尔菲在繁华的赫非国都游历的经过。

假如奥尔菲的父亲未曾向他描述过赫非帝国的神圣与美丽,假如这致密的印象没有深深地印刻在年轻诗人的脑海里,那么当他踏进那一尺厚的、挂满油污和锈迹的钢铁城门时,他一定会认为,这就是地狱的大门;而当他走在城中狭窄的小巷里、担心着两侧的高楼会随时坍倒的时候,他几乎就可以肯定,他已经来到了鬼魂的聚落。他默念起那位宫廷诗人的日记,心里想,他不过只写出了这地府一半的阴森恐怖。

为了尽量全面地描绘赫非国都的面貌,奥尔菲决定在这几天里走遍它的各个角落。快要入夜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家狭小的旅馆安身,可他竟然发现,旅馆的老板和他的客人们长得一模一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地生硬;把灰色的啤酒倒进嘴里的动作,就好像将一堆废品倒进垃圾筐。奥尔菲听见在那油漆剥落的水泥墙上,闹钟刺耳地响了几下,酒桌旁的几个人猛地放下杯子,齐身站起,排队走向他们各自的房间。酒店老板似乎并不对此感到奇怪;他记下了奥尔菲的房间号码和租金,便转身回到里屋,灯也自动灭掉了。奥尔菲在寂静得出奇的黑暗中,躺在冰冷的、发霉的床上难以入眠,直到彻骨的疲乏让他坠入梦乡。第二天,一阵震耳欲聋的闹钟声吵得他猛然坐起,好像一把又凉又快的刀把他的睡眠阉割了似的。起床后,穿过酒吧间,他看到酒店中的所有客人都坐在餐桌旁——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甚至,长着一样的面孔!这个观察结果让奥尔菲感到眩晕:他仿佛看到一群在屠夫眼中毫无差别的牲畜在被喂着同质的饲料。

我们可以想象,几天的游历给奥尔菲留下了怎样难以形容的印象:那是一幅耻辱、恐怖和绝望共同绘制的风景人物画。大街上的行人都排着整齐的队列,穿着一样的服装,长着一样的脸,男女之分只有从体型上才略微显现出来。街道中央时不时地走过一些巨大的钢铁螃蟹一般的马路清洁机,它们用钢钳铲除地上的油污,有时甚至会把一个人当做垃圾,塞进它的嘴里——被抓住的人从没有任何反抗,仿佛一条早已死掉的毛虫被乌鸦钳在喙间。这个城市以几个大工厂为中心,分为好多个区,工厂周围设有宿舍、妓院、医院和酒馆,工人们在工厂里劳动十二个小时,男工们排队来到妓院,女工则排队回到宿舍。妓院、医院和酒馆的一切都是免费的,但工人们在其中逗留的时间也有严格的限制。钢铁厂里,他们生产着各种各样的巨型和微型的机器,大的能在一天内盖起一座高楼,小的则能够植入人脑中,改变思维的各种机能;印刷厂里,有几间堆满了书籍的屋子,一些学者装扮的人终日忙着写作,每天直到午夜才能排队去一次妓院和酒馆;奥尔菲浏览了他们的著作,都是一些以国都为背景的美丽的神话和童话,以及满足更高水平读者的要求的、解释万有的哲学著作;食品厂里,奥尔菲看到一批批流状食物被封装,据其中的一位工人说,食品流体化是未来的一个趋势;妓院的布局和工厂类似,每一个妓女从相貌、体型到衣着和姿势都完全一样,她们像一尊尊雕塑一样纹丝不动,等待着下班的工人来满足微弱却必要的肉欲,然后用消毒水来清洗身体;工人们的配偶则在宿舍里负责生育;她们生育得很频繁,以补足城中飞速消减的人口。


我曾说过,剧院是平民可以进入的唯一一座贵族建筑物。当我们随着奥尔菲领略了赫非国都市民社会的景象后,我们会很难想象在某个地方,市民们能够以某种方式和贵族找到一些共同点——而事实上,剧院正是为这种功能而设立的机构。它把苍白无聊的生活中缺少的梦幻活生生地摆在眼前,因而为无数个观众造就了同一个梦幻。有了同一个梦幻,有了同样的生活方式,就不难想象这里的人民为什么拥有同一张脸了。在市民们的眼里,剧院的地位似乎是最高的;凭借戏剧,他们欣喜地发现自己还能够欣赏,还能有希望。从某个角度来讲,剧院统治着社会下层的人们。而剧院处于谁的统治之下?在雷伯勒山上,贵族的领地仅限于云层以上的白色宫殿,至于山顶到山下的这一地段,则完全属于商人的势力范围。自从商人们接管了那座大理石建筑以来,它的内部就在不断地扩建,纵深几何,外人无从知晓。国都的人民只是知道,自那以来,剧院变得越来越辉煌、迷人,能够满足人们的一切梦想;他们以为,在这座华丽宽广的舞台背后,就是创世诸神慈悲的笑容。

然而,我们的主人公却有幸参观了这座深不可测的建筑物,甚至得以直面那些连商人们都恐于多言的秘密,直到他对赫非国都的不幸访问宣告结束。当然,这是由一位艺术大师对奥尔菲发出的一封邀请函而始源的。

在这座城里,并非没有人对奥尔菲的来访感兴趣。国都中出现了一个带着鲁特琴、走路不循规章的身影,假如城中有报纸,一定会作为重要新闻而登在头版;虽然奥尔菲并不能对生活在理智的混沌中的人们产生任何影响,但至少,他引发了一个人的热切关注,这人是城里的重要人物,他叫萨那驼,居住和工作在剧院的最深处。

萨那驼并不是什么名人,说实话,这里的人民从没有听说过他;而这也正是他本人想要的效果。人们从来不会问,这座剧院是谁领导的,这些戏剧是谁创作的,是谁把剧院从贵族衰朽的手中拯救了出来,以及,剧院的名称——“黑天鹅”——究竟是何人所拟。而事实上,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一个名字:萨那驼。他是这座都城里最神秘的人,在奥尔菲到来的那一年,他只有三十岁,可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是那样地才华横溢,创作了无数高超的作品,并为剧院建立了几乎完美的创造幻想的机制,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学习过;他总是孤身一人,深居简出,可是有几片广阔的殖民地和无数的工厂,以及对黎明山脉南麓的征服战争都得到他慷慨的资助,这些资金远远超出了剧院微薄的进项。这一切,使得他的邀请函具有非同寻常的诱惑力,而初到国都的奥尔菲便接到了这样一份函件——邀请他参观“黑天鹅”的内部结构,以及,在她的舞台上献艺。当奥尔菲见到使者那张与众不同的脸时,他没有多想,就欣然点了头,并在第二天的黎明时分进入剧院,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黑天鹅”的心脏——萨那驼的办公室门前。

白银的门镶嵌在天然的山石中,门口站着两名强壮的卫士。他们向奥尔菲鞠了一躬,说:

“请稍等,总导演正在会客。”

不一会儿,那扇门缓缓地开了,刺眼的白光倾泻进昏暗的门厅里,奥尔菲不由地遮住眼睛,等他再睁眼看时,只见一缕黑色的纤细身影匆匆向走廊而去。他没看清她的脸,却也被她美丽的背影惊呆了。这时,萨那驼的声音从白光里传了出来:

“诗人,请进。”

这嗓音似乎并不应该属于一位精力旺盛的艺术家,倒像是从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喉中发出的。那是一种虚弱、飘忽的声音,但又如此平静,仿佛这病人已经无力再作任何挣扎了。

奥尔菲几乎被屋里的白光刺瞎了眼睛。他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只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地关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圆形的、雪白的石室,黎明的光辉透过井口一样的天窗照射进来。屋里的一切都是白的,而“黑天鹅”剧院的这位领袖,带着身上的许多未解之谜,裹着象牙白的长袍,靠坐在蜡木椅子里,正在出神。他面容俊美之极,几乎有女人的娇媚,但脸色苍白,似乎印证了奥尔菲跟据他的声音所作的猜想。

“对不起,”那位病人忽然回过神来,绽开了一个疲惫的笑容,“我总是这样走神。”

奥尔菲笑了笑,表示并不介意。

“你一定见到刚才离开的那位女士了,”萨那驼的语调还是有气无力,“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认识她。她曾经是剧院里的明珠。”

奥尔菲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只见那位年轻的艺术家站起身来,仰面向着充盈黎明之光辉的天窗,表情很是安详、愉悦。

“年轻人,你可能很难理解黎明的种种魅力。”他转头看着奥尔菲困惑的表情,笑了笑,“你一定是在好奇,我为什么说你年轻。这不奇怪。我的年纪比你看到的要大得多。”

奥尔菲隐约感到一点恐惧,因为他深深地明白,生命要想战胜死亡,是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的。

“我最喜欢黎明,宁静的黎明,白色的黎明,寒冷的、干燥的黎明,”萨那驼缓缓地摆动他那修长的、石膏一般的手指,“世界就是从黎明开始的,最终也要在一个黎明里结束。白色是永恒的颜色,令人目盲的白色,只有我能看见。我能从白色中视物。”

奥尔菲觉得自己的沉默有些过分了;他试探性地问道:“萨那驼先生,您——”

“嘘——!别说话!”萨那驼打断了他,“让我猜猜,你一定是在想,我请你来不会是为了结伴欣赏黎明的景色吧?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你能够拜访黑天鹅这颗苍白的心脏,你就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这是外面世界的胚胎,也是它的坟墓。你知道我是谁吗?”

奥尔菲被这句冷不丁的问话吓了一跳。他竭力思索着可能的答案。屋子里的空气仿佛有这样一种奇异的效果:它能使人抛弃所有感觉,头脑中只剩下一些词语,像沸水里发狂的螃蟹一般乱爬乱撞。他忘记了一切,直到萨那驼的声音突然变得饱满、骇人:

“我就是造物主!”

这句话保证了奥尔菲的彻底沉默。


那丑 于 2023-12-2 19:32 补充以下内容

那丑 于 2023-12-2 19:34 补充以下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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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从淘金镇到百花谷


自从多了一位旅伴,奥尔菲前行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一方面是因为,阿汐娜解除了身上无形的枷锁之后,身体变得脆弱了许多,一些疾病也初露征兆:她经常感到头晕眼花,还咳嗽不止。奥尔菲不得不运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医药知识,采集生长在路边的草药,来缓解她的不适;此外,阿汐娜经常要用一整天的时间来休息,这也大大耽误了行程。另一方面,奥尔菲觉得能留她在身边是自己的幸运:他曾经在落照中靠着孤树、对着篝火唱出的那些悲伤的歌谣,再也不会随着晚风散入四野了——有一缕泉水一样的声音会随着他的拍节、和着他的曲调,或悲伤,或欢乐。这让奥尔菲不忍结束这段旅程。他甚至希望,前方的路延伸得越远越好,一直漫过浓雾凄迷的世界之缘,没有光明,不辨西东;他们都在求索着归宿,但他们希望永远在路上。

关于雷伯勒城东方的那片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人们历来知之甚少。从终年白雪皑皑的黎明山脉——著名的赫利孔溪就是从那附近发源的,它最终向南汇入布拉德河——到东方的斯塔尔斯海岸,这一片广大的区域,大部分都在密林的覆盖之下;森林向北一直伸展到沿海的白色荒原和沙漠,这片沙漠向西连着赫非帝国北方的殖民地。原始森林中自西而东流淌着一条深广的大河,名为阿碧河,它的支流众多,到过当地的探险者和游吟诗人们经常会因难以区别这些支流而迷失了方向。阿碧河及其支流灌溉着整座森林,因此诗人们也把它广大的流域称为“阿碧夏”,即“阿碧漫步之所”——根据诗人们心中那不可言说的神秘共识,这条古老的河流总是被想象为一头间或温顺迷人、间或蛮狂暴戾的酣醉的公牛。这几乎就是奥尔菲对这片土地仅有的一点知识了。

作为一个阿碧夏人,阿汐娜对家乡的了解反倒不如无家可归的诗人。她只记得自己的童年是在树荫之下、薄雾之中、溪水之畔度过的,那段时光因为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欢乐而难以在记忆中留下多少痕迹。离童年最近的记忆就是当学徒的经历——她记得她的九位老师住在某座山的山脚下,她们非凡的花园设在山谷里,那里有一条溪水灌溉着那些世上罕有的植物;而这条溪水,据奥尔菲推断,可能就是赫利孔溪。但她不被允许走出她们的住所,所以那段生活是孤独的,这种孤独——令阿汐娜感慨万千地——一直到此刻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们顺着黎明山脉一路南行,灰色的雷伯勒城连同它灰色的天空都早已被抛在身后。黎明山脉像一条黑白相间的巨蛇一样从西方和南方围绕着阿碧夏;赫利孔溪得名于它的发源地赫利孔山,它没有向北汇入阿碧河,反而从巨蛇的肚腹上打开缺口,往南流去,它冲开的峡谷成为了布拉德流域和阿碧夏之间唯一的通道。奥尔菲和阿汐娜为了避开帝国在北方隘口的军队,不得不取道赫利孔峡谷;但他们对这个神秘的峡谷几乎一无所知。在翡翠地时,奥尔菲曾听过一首当时流行的歌曲,其中提到了一个“百花谷”,以及在其中流淌的“金溪”:

在那太阳下落的地方,

有一座山谷充满芳香;

在那溪水欢笑的地方,

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

她的容貌举世也无双,

她的心儿温柔又善良;

每个男人看她只一眼,

就会对她日思夜又想。

我要穿过山谷去拜访,

身上沾满花粉的芬芳,

再把花蜜涂在嘴唇上,

定能赢得她的好心肠。

金色的溪水呀百花谷,

请把我变成个俏情郎;

金色的溪水呀百花谷,

请把我变成个俏情郎。

据翡翠地的老人讲,“金溪”指的就是赫利孔溪。它在近几十年来变得非常有名,因为一支探险队发现了溪水的泥沙里含有大量的金砂。他们在溪水与河水的交界处建起了一座拦泥坝,并在附近建立了名为“沟得瓦舍”的小镇。镇子上的居民几乎都是外国移民与翡翠城人的混血后代,他们因财富的诱惑以及翡翠城人的冷眼而来到这里,并与当地的尼卜朗人达成协议:后者向他们提供淘金的技术和工具,他们则用火药武器来保护其金库和住宅。但是最终,他们背信弃义,对尼卜朗人进行了驱逐,并屠杀了所有的反抗者。据说被迫离开家园的成千上万的尼卜朗人一直向西行,最后在西方的森林边上安了家,其中大部分的青年都加入了一个名叫“布拉德债主会”的刺客组织——奥尔菲记得这个组织,因为他在翡翠地收到过一批由他们的领袖“大债主奥西里斯”捐赠的武器。而“百花谷”则毋庸置疑,一定是赫利孔峡谷的别称。

“真是难以想象,”奥尔菲回味着那首歌曲,喃喃道,“这样单纯优美的歌谣,竟然跟如此可怕的罪恶扯上了关系。”

此时,他们的周身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来了远处的花香,还有草虫此起彼伏的鸣叫——现在应该是夏天了。在雷伯勒山深处的二十年,让阿汐娜几乎忘记了大自然还有四季的变化。温暖的风让他们莫名地喜悦。望着几颗宝石般的暮星缀在天际的紫色绸面上,奥尔菲与阿汐娜渐渐忘记了刚才的沉重话题。阿汐娜开始在齐膝高的草地上旋舞起来,脚尖掠过飞绕在草丛间的萤火虫的蓝色和黄色的微光,好像踩踏着香风的山林仙女。奥尔菲在一旁看着她,心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句歌词:

世上的鞋儿都会、

妒忌她脚上那一对。

他刚要唱,忽然想道,这可能会惹她生气,便把词咽了下去。最后他说:

“到前面的镇子里,我要买一匹马。”

“谢谢你。”阿汐娜说,一边收住了舞步。可是她立刻脸红了:万一他不是这个意思呢?好在深浓的暮色遮住了她的脸色,奥尔菲没有察觉。

但她没有看到的是:奥尔菲的脸也红了。

他们只听到远处森林里的猫头鹰发出悠长的咕咕声,打破了此刻的静默。


沟得瓦舍镇位于赫利孔溪和布拉德河的交汇处,是一座淘金者和叛逆者的小镇。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政权统辖,没有法律,只有各种势力之间的利益协定,这些协定也的确维持了小镇的经济繁荣与表面上的平静。商会和雇佣兵营分别坐落在金溪的两岸,兵营的中央便是著名的佣兵首领魄尔·克雷尼厄牡将军的宅邸。这位将军在年轻时通过暗杀手段取得了军队的领导权,进而指挥了驱逐和屠杀尼卜朗人的那场战役,一跃而成为沟得瓦舍镇的无冕之王。据说在当年处决了众多尼卜朗人之后,他每每都在噩梦中跨入鬼魂的世界,为此,他的巫医让他把尼卜朗人的尸骨埋在溪流东岸,并在其上建起卫护森严的佣兵大营,以及他自己居住的堡垒,以此来镇压复仇魂灵的怨气。将军依言而行,果然有效,从此就安心居住在大营的中央,几乎从不离开。

将军府是一座坚固的木质城堡,城门的门洞很长,有三层铁闸阻隔,每层的两侧都站着两个手持长戟的铁甲士兵。门洞之内是前院,周围的塔楼上布满了弓弩手和火枪兵。高高的台阶通向室内,一道雕花的铁门矗立在台阶的尽头。此时,如果我们把目光在门上停留片刻,就会看到两扇铁门缓缓开启,室内明快的、富有艺术气息的装饰由门缝中显露出来。开门的是两个白衣侍从,而从屋内走出的则是一个身着银灰色紧身衣和披风的青年。这个青年面目俊朗,神采飞扬,眉宇间又偶尔显出一种和蔼与慈悲的气韵,让他的锋芒略有缓和,显得更为温厚可亲。他嘴角略带微笑,步伐不疾不徐,目光低垂,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但这种思索又不能拖缓了他的脚步。一把做工精美的佩剑悬挂在他的腰间,剑鞘的两面分别刻着两个纹章图案,正面的是交叉的剑和弩,背面是金色的溪水流过大地——这象征着他集于一身的两个身份:商会的领袖,与克雷尼厄牡家族的后代。事实上,这位年轻人正是将军的独子,他叫希尔克,在去年的选举中成为了淘金者协会的会长;此刻,他正要单人独骑地去进行一场冒险,不过,他要面对的可不是恶龙或怪兽,而是一位美貌的仙女,她就住在金色溪水的上游、人们已知的离水源最近的地方。

这是一场爱情的冒险。

希尔克并没有见过她本人,但自从他记事以来,那仙女的名字就在他的理想中刻下了痕迹。她叫奥罗拉,居住在赫利孔山谷的深处,那山谷因为花木繁盛,芳香四溢,故又得名“百花谷”。探索金溪源头的淘金者们发现了她的居所,并为她的容貌与歌声着迷,她也总是善待那些仰慕者们,只是从未答应过任何一个人的求爱。她可能在谷中居住了无数岁月,也可能只有一个和她娇美的容颜相称的年龄,但她的性格总是那么单纯和善良,就像其他的仙女一样,满足于野花的芳香、夏日的沐浴和对爱情的幻想——这些愿望只有一种更加浓郁的幸福才能终结,那就是婚姻,因此她才在对情郎的选择上慎之又慎,令无数个追求者空空欢喜一场。有关她的歌谣,远非仅有奥尔菲听过的那一首;她几乎是沟得瓦舍镇中所有抒情歌曲的歌咏对象,而希尔克从小就从父亲请来的诗人那里听着这些歌,并有幸看到了一位画家为她画的袖珍肖像——她的形象在希尔克的心中渐渐活了起来,他将得到她的青睐作为自己的梦想,并一直等待着某一天、以一个值得爱的形象出现在她的面前——而这一天已经来临。

他刚刚征得父亲的同意,单人独骑前往山谷的深处去拜访奥罗拉,在此之前,那位赫赫有名的佣兵首领一直没有答应——他似乎认为军营之外的任何地域都是危机四伏的。在希尔克的眼里,他那身经百战的父亲是一位威严而慈祥的老人,他的下属们也从心底崇敬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而自从希尔克降生以来,克雷尼厄牡将军就再也不参加任何的公众活动,而是一心一意地在家中教养儿子。他为小希尔克编织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培养他的各种美德,并请来学者和艺术家来教他哲学、音乐、诗歌、经商乃至炼金术。他宅邸中的戒备越来越森严,以至于外人要想和他接触,必须经过几重检查,还要被捆绑全身、蒙上眼睛。希尔克·克雷尼厄牡走出大门的时候,正好就看到这样一位来访者——他的上半身被黑布蒙住了,手和脚都被缠着绳索,由四个士兵押送进来,跌跌撞撞地走向宅邸的侧门。希尔克对父亲的这种待客之礼很不以为然,但他也记得父亲对他说过,他们的家族有一些很可怕的仇人,这样严密的防守或许能避免灾祸。

希尔克的侍从牵过他的白马,并递给他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商会近期的日程表。他反复地看了那张表格,随后就在纸的背面,用鹅毛笔作了批示。撒上吸水的粉末后,就将它随手交给了侍从,然后翻身上马,对那位仆人说:

“帕比,这次你不能跟我去了,因为我已经立誓要独自前往。最近一次交易的利润,你分一半交给矿工格瑞斯一家,他的儿子和女儿都快要饿死了——记在我的帐上;还有,别忘了一位雷伯勒贵族送我的几匹骏马快要到了,你把它们送到我父亲那儿,让他挑选。”

侍从帕比只有十五岁,但已经跟随主人三年了。他深深地敬爱公子希尔克,而对克雷尼厄牡将军却有些害怕。他此刻眼中含着泪水,因为要和主人暂时分别——这引来了希尔克善意的嘲弄:他拍拍帕比的肩膀,说他像一只没有奶喝的小狗。帕比破涕为笑。

出了父亲的大营后,希尔克策马沿金溪一直向北而去。北方的山峦隔着重重雾障而显得颇为神秘,它与沟得瓦舍镇之间有一大片草地和落叶林,森林将黎明山脉的根基隐藏在暗绿之中,而同样隐藏在林中的山谷,就是——用当地的一首抒情诗里的话说——“清晨的露珠如甘蜜,傍晚的薄雾似焚香,娇怯的百花在暖风中微醺,妖精的笛曲在月亮上奏响”的人间天堂了。黄昏时分,希尔克已经可以远远地看到那片树林,当时正值夏末,林木依然繁茂,但此刻它们阴影重重,令人望而却步。赫利孔溪从中缓缓流出,在夕阳下越发显出灿烂的金色,而相比之下,森林之侧、河水之畔的那座旅店就显得毫不起眼。旅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金色荆棘”。围绕着旅店的有一些木板搭成的棚屋,以及旅行商人的帐篷和马车。这里是冒险者们最后的驿站。希尔克决定在旅店里住上一夜,等到天明再启程。


金色荆棘旅店从来都是生意萧条,难得在同一天有三个以上的客人入住,而今天则令人意外地迎来了七位旅客,而且都出手大方。这可乐坏了独眼的老板荷米。他为这些客人忙上忙下,把经年闲置的楼梯踩得吱吱作响。这七位客人中,有一位我们已经有些了解,就是将军的公子希尔克,他要了二楼靠阳台的房间,此刻正在对着漆黑的森林和早已模糊不清的山脉沉思——他几乎从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也难以理解人们面对一种不可掌控的事物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情绪,因为他从小就接受父亲的教导,认为一切都是可以用力量和仁慈这两种元素来应对的——它们好似冰雪和火焰这两样极端的自然现象,当它们被恰当地调配时,完美的结果就会出现。他的额头上总是散发出理性的光泽和饱足的自信;他永远不会不劳而获,但也不能容忍徒劳无功;他敬佩那些英雄人物和他们所忍受的苦难,但他排斥那些没有英雄参与的苦难,在他看来,一条贪生怕死的鱼在贪得无厌的渔夫的手中绝望地挣扎,这类事仿佛不应该存在似的。他也笃信美,因为他知道美高于一切物质所得,这是因为美是它们的升华,是闪耀在充足的物质之上的光泽,它饱含着物质的自信,却又与物质甚至物质的形式都截然不同——这些美的理想是无比稳固的,因为美正是产生于稳固,而这种稳固之根基是物体的坚实和形状的不变。但是,远方因黑夜的笼罩而变得阴郁的景色,以及近在眼前的充盈一切的黑夜本身,让他产生了某种疑惑。黑夜本身就是一个谜团:它究竟是光明缺失时的样子呢,还是根本就属于另外一种物质、只是在光明退出大地时才弥漫四野的呢?如果它是某种充盈而不是缺失,那么与之对应的是,丑恶也必然是某种充盈,而不是美和善的缺失。他仿佛看到了天空和大地向他敞开了一个可怕的缺口,这缺口中有什么,他并不清楚,也怯于再仔细观看,便转过头去——毕竟从前的世界太完美了,而且并不因其完美而丧失了丰富和趣味。他完全不必在意某个未知的深渊,因为从前的世界还有许多永远不可穷尽的境界等待他去探索呢——比如他的爱情。

这是一种奇特的爱情,产生在一个美丽的形象和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之间,它与两颗心之间基于日常生活的藕断丝连的、琐碎的联系不同。它更加类似于信仰,而信仰的真正对象并非那位存在于想象之中的爱人,而恰恰正是信徒自己的心灵。与情欲划不清界限的爱情往往会撕裂一个人,而希尔克心中的这种爱情则会使他更加地完善——他无法设想未曾恋爱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因为,爱情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自己,或者可以说,是爱情帮助他形成了现在的自己。爱情不在他之外,而在他之内;爱情的冒险只是他为心中的形象寻找一个现实之依托的过程;他在寻找着,而寻找着的他才是完善的他。但他的灵魂是单纯的,尽管这种单纯无可避免地建立在复杂性之上,他却根本无法体察或了解。

当爱情的理想这一团玫瑰色的浓雾升起时,一切都变得温婉可爱了,就连黑夜那魔鬼般狰狞的外表也仿佛被诗人或小说家的羽毛笔驯服了一样,呈现出丰富、崇高而并非冷漠、可怖的特点来。就在这种奇异的转变来临之时,希尔克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种声音,它类似于提琴的揉弦,却又更似人声,接着,有同样音质的和声加入进来。这种奇怪的合奏或者合唱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有一个转变使得希尔克明白了这种声音的性质,这就是:有字句从中出现了。一种宗教颂歌般的吟咏,尽管低沉细弱地仿佛在梦境中回响,但每一个字都紧紧地攫住了这位聆听着的心。

……

一个低沉的男声:你何时到来?

几个较细的声音,有男有女:当金色的水波泛起红光的时候。

那个低沉的男声:你为何而来?

几个较细的声音:为了让溪水重返清澈。

那个低沉的男声:你是谁?

几个较细的声音:黑色坟墓中白骨的后代。

那个低沉的男声:你的敌人是谁?

几个较细的声音:东边的恶雕,北边的秃鹫,河边的野狼。

那个低沉的男声:你的朋友是谁?

几个较细的声音:神圣的公牛和山羊。

那个低沉的男声:你的引路者是谁?

几个较细的声音:裂缝中无名的爱神和复仇神。

那个低沉的男声:谁是你的第二位引路者?

几个较细的声音:他的名讳不能被说出。

那个低沉的男声:何时你能够说出他的名讳?

几个较细的声音:在举杯畅饮敌人鲜血时候。

这番问答结束后,希尔克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他确信这是从隔壁传来的声音。那里很可能在举行一个宗教秘仪,但含混的仪式用语让他根本无从猜测其含义。这次窃听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但他劝说自己,不要让迷信和疯狂的情绪侵入自己理性的头脑——他没什么好恐惧的,因为他拥有足够的善良的资本,并且用这些资本为自己赢得了良心的饱足以及人们的爱戴。他相信,任何光怪陆离信仰都是对自我与天然的道德不够信任的缘故,而他自己在这方面是一个成功者。他躺在床上,心中的阴影逐渐散去,肉体的疲惫将他征服了;就在快要入梦时,他还自嘲道:“夜里总会发生一些荒唐的事,或者产生荒唐的想法。白天来临,一切就都会变成笑谈了。”

那么,落脚在希尔克隔壁房间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呢?我们的目光必须穿过那一层坚实的木板墙壁,来窥探其后的景象,否则今晚发生的事就永远得不到解释了。这个房间比希尔克租住的房间略小,没有阳台,也没有一个敞亮的窗子,屋子的四角摆放着四张床,中央有一张小圆桌,四个人围桌坐着,双肘都搭在桌面上,双手合十,垂首祈祷。这四个人中间,有两个是尼卜朗人,一男一女,另外两个是人类,也是一男一女。那个高大的男人有五十多岁,好像一个正装的僧侣,头戴尖顶帽,指上戴着一枚不显眼的银戒指,戒指上浮刻着倒立的鹰喙徽章——鹰喙同时又象征大地的裂缝,它标志着对地底神灵的信仰。我相信读者也一定会猜想得到,这就是布拉德债主会的图章。

神秘仪式之后的祈祷结束,高个子男人在他帽子的阴影中缓缓说话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但字句清晰:“现在,我们等待。”

“可是,弥诺,预言难道会一丝不差地应验吗?我是说,假如它有别的意思,或者,只是一种象征的含义呢?”那个女人轻声问道。她大约有三十岁,左脸上巨大可怕的伤疤把她的容貌都遮住了。

“我做梦都会梦到那个预言,它一天天地逼近。我相信它的预兆,因为这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弥诺回答道。

“金溪鼎沸,赤水奔腾,黑土洗净,白骨起行。这是引路者的话,我们都是她们的孩子。”那个尼卜朗女人咬牙道,“我一定亲自下手,一定亲自下手。”

“不,我必须亲尝野狼的血。这不光是复仇,年轻的司蔻。”弥诺以一种不容反驳的口气说道,同时举起手指示意此次谈话到此为止。

至此,七位旅客其中的四位已经介绍完毕,还有两位住在楼下,就是我们的主人公奥尔菲和他的旅伴阿汐娜。出于礼貌的缘故,他们分居在两个房间。这是两个刚刚从魔窟中逃出来的人,他们灵魂轻盈、无拘无束,只是被旅途的疲倦击垮了双足。幸运的是,此时已经有一匹银白色的骏马在马厩中等待他们了,这是奥尔菲从一个雷伯勒行商那里买下来的。它的肩头有两道深深的伤口,不过已经愈合了。阿汐娜接受这种馈赠最主要是出于对马的怜悯,而且,她感觉自己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它似的。

奥尔菲已经在千方百计地遏制自己对阿汐娜的爱慕之情了,但令他略感宽心的是,许多年来,他曾为无数个女子着迷,可这类迷恋总是止于一两首诗歌,仅此而已。它们被记录为奥尔菲书囊中的财富,或者像昙花的芳香一般地丢失在时间之中。真正可怕的爱情是混杂着情欲的,因为爱情总是幻象,而情欲的折磨却是真正存在于生活表面之下的裂缝中的矛盾,仿佛两只魔鬼在互相撕扯,永不停息。奥尔菲困惑于爱情的这种美妙的幻象与可怕的真实的分裂;他曾经试图将分裂融为一体,却发现这是通往饮鸩止渴的地狱的歧途。就目前来说,他和阿汐娜还有一段共同的路要走,这对于无可奈何的结局来说已经是一个莫大的安慰了。

阿汐娜疲惫已极。夏夜的凉风穿过没有关严的窗户,轻抚着她的梦弦。但这是一个温暖的梦。她梦到无穷碧绿的阴影中蛰伏的故园,以及童年时代常伴耳边的溪声和莺啼,还有一两声猫头鹰的鸣叫——这种古怪而诱人的声音总是把她引到一棵棵张牙舞爪的大树下,黑夜中的两点光亮总是吓得她高声呼喊,又在呼喊之后继以畅快淋漓的大笑。这种诡异的生物在树洞里安置巢穴,躲避着太阳的光焰,却又常在月影下现身,沐浴着惨白的清光无声地展翼飞向大河与湖泊。在那里,某些神仙和魔怪把自己长满鱼鳞或羽毛的身体浸泡在冰冷的水中,或者坐在礁石上呼唤着幽灵般的鸟儿,那些带翼的生物便在他们的头顶盘旋啼鸣。夜晚的狂欢总是在月亮下进行,古老的森林里处处回荡着罪恶与生命的交响,仿佛在用绿色的血液诉说着一句话:生命的便是罪恶的,罪恶的便是生命的。阿汐娜的梦境终止于一声鸮鸣;等到她睁开眼睛时,窗外的森林已经染上朝阳的血红了。



那丑 于 2023-12-2 19:39 补充以下内容

是一场富于浪漫色彩的误会,使得这三路旅人其中的两路互相结识,并汇合在了一起。当然,它也是在金色荆棘旅店这一小舞台上演出的。

年轻的公子希尔克从小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这磨练了他坚毅的性格,同时也体现着他天生的自信。他从来只是将怜悯施舍给别人,而不能允许任何人给予自己以丝毫类似情感的馈赠——他也无需这样期望。他的忠实侍从帕比就曾经见识过他性格中并不那么温暖的一面。那是一次商会会议结束后发生的事。会议通过了希尔克提交的一份议案,决定减少淘金工人的报酬,以此来增加维修水坝的费用。告示被张贴了出去,许多工人拥挤在商会门前表示抗议。副会长赶来维持秩序,却被几个带头的工人打伤,由于希尔克对待工人向来都非常仁慈,他没有受到伤害。但他吩咐士兵将四个伤人的工人抓了起来,并对他们进行了如下讯问:

“请最左边的这位工人先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先生。”

“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

“三年前,先生。”

“书记员,我请问你,他的业绩怎么样?”

“会长先生,他向来都是非常积极的,而且他的工作热情也带动了其他人。只是这一次……”

“他信神吗?”

“他是一个黎波底人,信仰他们的神。”

“这么说来,他们的神一定是一位真神。这位工人,你听我说。”

“我在听,先生。”

“你今后的工酬是原先的两倍了。”

“我不敢相信,简直太感谢您了,先生。”

“先生,先生,您不应该……”

“请听我说,我正要问你。你在这里几年了?”

“比他长一点,有五年了。”

“你信神吗?”

“我不信神,我只信我的手,它如果不能为我赢得应有的报酬,我就会用它来揍某些人。”

“书记员,查一下他的业绩。”

“他的业绩不错,是个淘金能手,教了些能干的学徒。但他总是表达对自己报酬的不满。”

“好了,现在你听我说,你的报酬是原来的四倍,并且可以在商会入股了。”

“先生,您的决定让我真的……”

“第三位工人,我问你,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

“四年,足足四年。先生,可是这里的生活简直让我发疯。我老婆在我开始淘金的第一年就死了,可我没有钱给她安排葬礼。我只能够……”

“好了好了。书记官?”

“他,先生,他一直怠工,这一点他的工友们可能都很了解。”

“我问你,这是为什么呢?你的身体有残疾吗?”

“没有,先生,可是……”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工作呢?”

“这工作让我发疯,我看不到将来的日子究竟有什么希望。您经常接济我,我知道,可是……”

“你信神吗?”

“我信神,可是神并没有告诉我应当怎么做……”

这时,在旁边侍立的帕比清楚地看到希尔克脸上呈现出一种极端厌恶和冷酷的神情;他被这种异常的情况惊呆了;他听到希尔克不耐烦地打断那个工人的话,并且以一种威严的口气训斥他道:

“我不能理解你在说什么。我只能说,你是在为自己的软弱和懒惰寻找借口。你是一个不信正神的人,一个贪图享乐的人,你不能理解劳动的神圣意义之所在,你不知道它本身就是信仰,就是道德,就是一切美的根基。我以你为耻。副会长的伤无需你来负责,因为你根本是一个负不起责任的人。请你走吧,离开我们光荣的小镇,这里都是诚实坚强的劳动者,容不下一个企图不劳而获的人。”

这位工人受到了双重的刺激,被松绑之后便立刻逃走了。希尔克的讲话则赢得了工人们的阵阵掌声。他们之中有的羞愧,有的欣喜,在希尔克的面前心悦诚服。可是帕比还是忘不掉适才出现在他主人脸上的那种可怖的表情。

好了,现在还是让我们回到小旅馆中,来重现这两路旅客结识的过程吧。

太阳初升,希尔克就在晦暗的天光中醒来了,他打开窗子,吸了几口迎面吹来的森林的风,风中夹杂着浓郁的野花香气,希望和肉体的愉悦仿佛闪电般顷刻贯穿了他的身体,他打了一个激灵,浑身充满了活力。他走下楼梯,准备在一楼的餐厅里要一杯咖啡,可是就在他的靴子刚刚接触到地板的一瞬间,他不经意地抬头扫视了一下前方,眼前的景象让他立刻如坠冰窟。因为他看到就在长桌的尽头,坐着唯一的一对正在用餐的旅客,其中的那个女人虽然戴着斗篷,却依然掩饰不住月亮般耀眼的面容;她正在微笑着,等待旁边那个男人为她切开某种烘制的点心。希尔克的心脏在胸膛里急促地膨胀又收缩,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前面的这个女人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仙女奥罗拉,而她身旁的旅伴则是那位得以侍奉她的幸运儿。

她的选择何其迅速啊!绝望的希尔克将注意力转向了她的旅伴,只见他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披着一件非常陈旧的旅行斗篷,还挎着一个绣有竖琴图案的包裹;他灰棕色蓬松的头发卷曲着,额头宽大,眼神锐利但目光低垂,嘴唇单薄,下颌紧紧地向后收着,嘴角不停地闪过笑意;他的肩膀并不是很宽,但因着手臂略显生硬的切食物的动作而显得强劲有力——似乎他并不怎么习惯于这种文雅的进食方式。希尔克对这位假想情敌的观察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他切好了食物并递给那个女人,女人带着善意的嘲讽笑容,双手接了过来。希尔克感到很难上前和他们搭话,以消除或确证自己的恐惧与疑虑,但是,人心中的疑团好像无根的藤蔓,如果放任其生长,它就会爬满整个花园,直到遮天蔽日,把自己完全地囚禁在阴影里。他此刻已经完全地确认了自己的悲惨处境,只有情敌的身份还是个令人痛苦的谜;他看到包裹上的竖琴,猜想他可能是个流浪歌手,但是他也同样肯定那一副尚未完全地文明化了的身躯不会拥有一个诗人的头脑和习惯,更不要说是才华之类的了。他从来都以野蛮为耻;而今天,他的心上人居然选择了一个伪装成诗人的野人,这实在是难以令他接受。他的头颅内发生了天崩地裂的震动,但这一切并没有形之于色,只有眉间的一道浅浅的皱纹,表明希尔克平日里那古代雕塑般的宁静被搅乱了。他运用全部的意志力挪动脚步向前走去,坐在两个人对面,但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时,旅店的老板荷米满脸笑容地走上前来。他是一个年老的尼卜朗人,脸上的一道伤疤穿过他紧闭的右眼,和皱纹混在一起,让他的脑袋看起来仿佛一块枯朽的木桩。他用嘶哑而和善的声音询问希尔克需要什么,希尔克简直没有注意到他,直到他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哦,我——请为我煮一杯咖啡吧。”

“当然,当然,请您稍等,这里有刚煮好的。”

荷米很快就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回来了,他放下咖啡之后,仿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希尔克看到他一直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便伸手去解腰间的钱袋,可是老板连忙制止了他。

“不,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能不能——我可不可以——”

“怎么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希尔克注意到了老尼卜朗人的欲言又止。

“我是想问问您:您从南边的沟得瓦舍而来吗?

“我是从那儿来的。”

“不瞒您说,先生,那里是我的故乡,我从前就住在布拉德河边上。可是我已经有足足三十年没有回去过了。”

他的话引起了希尔克的注意。在他的印象中,镇子上的确是很少有尼卜朗人出现的。

“那么……你继续说。”

“您能否为我讲一讲镇子的近况,在我离开之后,它究竟怎么样了。”

希尔克让荷米老板坐在身边,给他讲述自己记事以来、沟得瓦舍镇的诸般情况。不过希尔克也有意地隐瞒了身份,并绝口不提父亲以及他的军队。他的讲述亲切而且有耐心,让荷米老板唏嘘不已。希尔克问他:“您为什么三十年没有回去过呢?”

“年轻的先生啊,您可能不知道三十年前驱逐尼卜朗人的战役吧?”

“驱逐尼卜朗人?”希尔克有些讶异,“我真的丝毫不知。”

“那么,您一定知道克雷尼厄牡将军了。”

“这……”希尔克踌躇着,“我知道他,可并不是很了解。”

“这位将军……”荷米老板仿佛在和自己做思想斗争,艰难地斟酌着词句,“就是战役的领导人。是他率领军队屠杀反抗者,并把其余的尼卜朗人全都赶出了镇子。您请看我的这只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瞎掉的右眼,“当年我兄弟就参加了反抗活动,他被大兵们绑走的时候,我冒险从他后面挑开绳索,却被一个大兵迎面砍了一剑,假如不是我躲得快,脑袋都会被劈成两半儿了。最后,我兄弟被砍了头,埋在……和其他人一起。”说到这里,荷米老板的语调已经低沉得难辨字句。

听了老人的话,他的心好像被一个霹雳裂成了两半,刚才因为飘渺的爱情而产生的痛苦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慈祥的父亲竟然是一个残忍的杀人凶手,而自己今天的幸福与无量前程正是建立在血淋淋的尸骨之上的。但他的脸上没有显出一丝变化,反而强作微笑,来安慰面前哭泣的老人。他说:“那么,您对于克雷尼厄牡将军一定恨之入骨了吧。”

老人抽泣了一阵,又沉默了片刻,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不仅令希尔克大吃一惊,就连他对面的另外两位听众——他们也一直注意着这番对话——也感到不可思议:

“当年……是的。可现在,我一点儿也不恨他了。”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希尔克问道。

“年轻的公子啊,您可能不会理解,所以我也就不多解释了。我并不是害怕您,或者您二位,”他恭敬地转向旁边聆听的那两位旅客,向他们欠了欠身,“是将军手下的人。我说的是真话。这些年我经营这个旅店,接待过将军的很多部下,他们有时候在旅馆外面驻军,最多的一次有上千人,我知道他们正在和北边的人打仗,他们冲锋的时候就喊着克雷尼厄牡将军的名字。有的军官告诉我,他们不是在和活人打仗;他们的敌人是一些人形的机器,或者变成机器的人。有人想要把这些机器送给将军,代价是他必须帮着他们建造战船,攻打大海对岸的国家,而只有我们尼卜朗人有这样的技术,现在将军掌握着它。可是将军不仅没有同意,还杀掉了他们派来的所有使者。将军派上前线的军队死伤惨重,可还是没有丢掉一寸土地。我听说那些战争怪物是由一个神创造的,而只有克雷尼厄牡将军敢和神明较量。我实在难以再恨他了,尽管我的许多同胞仍然在时刻酝酿着复仇,不过这几年也听不到什么风声了。好啦,先生,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痛快地说话了,谢谢您耐心地听我的这些唠叨。您坐着吧,我得到后厨忙活去了。”

结束了与老荷米的谈话,年轻的希尔克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他举杯的右手都变得像铅一样沉重;可历史的重压反倒使他的心脏显出一种强大的耐受力。他很快地回到了现实中。

“完美就是真实,”他这么想道,“无论是什么让我坐在这里,享受着早晨的咖啡,总之这一切是真实的。我所追求的难道不是正确和美好的吗?正因为我所朝向的那个目标,我才是我,也正因为此,我才是独立的。假如这个世界在我之前并没有历史,难道我便毫无存在的价值了吗?不,我在为我的理想而奋斗,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所拥有的一切正是理想回报给我的,因为假如没有它们、我根本无法想象我自己。难道我会盲目地遵循某个无法被想象的者指示和需要吗?那是飘渺而邪恶的信仰,而我只相信那些坚实可靠的事物。我是一个纯洁的人,没有什么能够将我击垮。这就足够了。”

正当希尔克心中的波澜为意志力所平抚的时候,那个身披旧斗篷的男人走了过来并向他浅鞠一躬:“这位公子,学徒奥尔菲为您效劳。”

希尔克看到他如此礼貌,也就站起身来还了礼。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我的旅伴,雅——”奥尔菲说,可是他看到阿汐娜向他微微摇头,便改口道,“雷伯勒城的舞蹈家,阿汐娜夫人。”

听到这句话,希尔克心中的阴影消散了一大半,他连忙请二人原谅他刚才的冷淡与失礼。奥尔菲刚才便注意到他的装束和举止,觉得这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而且就其佩剑上剑弩交叉的纹章来看,他似乎与军队还有着某种密切的联系。与他交谈片刻,奥尔菲心中似乎有了答案,但又不十分肯定,而此时,这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我想请您帮我个忙。”希尔克悄声道。

“您请说。”

“我想——”希尔克似乎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我想让您在离开的时候,把……把这些东西交给那个老板。”

说着,他从钱袋里倒出了几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这些钻石,其中的三颗麻烦您交给他,其余的就请您留下自己使用吧。我不好亲自给他,因为——”

“我们会帮忙的,但不能接受这些钻石,”奥尔菲说,“不过我也有一个请求:我想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信任您,”希尔克低声道,“我……可以告诉您,但是——”

“我会的。”

“好吧。我是克雷尼厄牡将军的儿子,我叫希尔克。”

听到这句话,奥尔菲和阿汐娜的心里都充满了感动:他们都为以残忍和狠毒著称的将军有这样一位待人和善且心地纯良的儿子而感到惊奇和喜悦。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三个人就在闲聊中度过了。阿汐娜并没有过多地参与谈话,只是在关于戏剧和舞蹈艺术的话题上发表了一些见解,希尔克对她的高明之处很是赞赏。奥尔菲从希尔克那里记录了一些流传不甚广远的诗歌篇章,同时也将自己搜集到的许多民歌唱给他听,并讲述了他在雷伯勒城中的一些见闻——这可使得希尔克对这座名城的好印象大打折扣。希尔克也谈到了自己的父亲,并表示自己虽然一直都对他敬爱有加,但对于他的行事方式却不怎么赞同,曾经处处和父亲作对,当然,父亲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一笑而过,说他最好不要理解。他还向奥尔菲表示了自己的担忧,他说,父亲好像在一直经营着一场战争,直到刚才荷米告诉他之后,他才找到了从前忽略掉的记忆。他说,他虽然明白父亲不愿与他人分享自己的权力,但如果有更好的领导者或者更先进的、无需暴力统治的制度,父亲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去反对或者拒绝。他爱他的父亲,但真理的力量可能会比父亲手中的兵权更加强大与不可违抗。

“父亲的敌人,可能是一个更伟大的人,因为他无声地进行统治,他的军队从来不出现在本国的土地之上,并且总是避免流血,崇尚和平与协作。他的未来是光明的,他一定会赢得无数人的拥护。事实上,现在存在于商会中的许多问题,都可以由他的主张来解决,商会中甚至有他的拥戴者——我一直瞒着父亲来保护他们,但我真的担心他们可能会颠覆父亲的统治。我不忍心看着商会的繁荣以父亲的失败为代价。”希尔克感叹道。

“你所说的那个敌人到底是什么人呢?你知道他的名字吗?”奥尔菲问道。

“我只是知道,他被许多信徒当做神来看待,他似乎被称为……”希尔克努力地搜寻着混乱的记忆,“……‘总导演’。”

奥尔菲看了一眼身旁的阿汐娜。阿汐娜眉头紧锁,双眼凝神,唇齿紧闭。最后,她终于说话了。

“他的确是一个神明,不过,”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劝您不要试图接近他。”

希尔克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他想,继续问下去是不礼貌的,因为这位女士一定有许多事情不愿在这里说明。但这也并不妨碍他们之后的愉快谈话。畅谈之后,天色已经暗淡下去,他们约定了明早一同启程前往赫利孔峡谷,而后便各自回屋就寝。


第二天黎明时分,旅店的老板荷米,被发现惨死在血红的晨光里。

奥尔菲最早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一天他起床很早,为的是将希尔克托付的宝石交到老板手中。可是他找遍了两层楼的房间,都没有找到这位尼卜朗人,后来他不顾礼貌,撞开了荷米卧室的门,发现老人躺在床上早已断气,脖子上被利刃划了一个大地裂缝的形状,伤痕切断了气管和食道。他将钻石塞进了尸体紧握的拳头里,便坐在那里发呆。老尼卜朗人那只没有瞎的眼睛,现在也已经看不见了。如今他进入了他的天堂,据说那是一个永远不用为衣食而发愁的地方,荣耀的诸神近在咫尺,其中的那位伟大的神王在年轻的时候也失去了一只眼睛,而他正是因此才变得智慧超群、无可匹敌。

此时,空荡荡的旅店里只有四个人了,其中还有一个永享安眠。阿汐娜也来到屋中,她看到这样的景象,便缓步走到尸体旁边,不知是低头垂泪还是默默祈祷。最后,希尔克也进来了。

“这个裂缝图形,我知道它,”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我父亲的仇人。”

“你的意思是……‘总导演’?”奥尔菲问他。

“不,”希尔克极力使声音变得平稳下来,“是另外一些仇人。我父亲一直在防范他们。可是我见过他们送来的信,上面的标记就是一个裂缝。”

“但他们为何要对旅店老板下手呢?”

“是因为我……我和他谈话,他表露出对我父亲的原谅。是我害死了他。”希尔克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已经是面无表情了。

他们将老尼卜朗人埋在了旅店南边的草地里,并把阻挡在坟墓和遥远的沟得瓦舍之间的马棚拆掉了。钻石依旧握在荷米的手中,作为希尔克对他最后歉意的表达。然后,三人就沿着金溪踏上了通往赫利孔峡谷的道路。阿汐娜乘坐的白马由奥尔菲牵着,希尔克出于礼节也坚持下马步行,尚未完全被天光照透的森林阴影很快就吞噬了三位旅客的背影。而此时,另外的四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已经秘密地来到小镇沟得瓦舍,在金溪之畔的一家旅馆住下,等待地底深处传来的预言在某一刻成真。

大自然此刻也似乎起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夏日将尽,秋风来临,空气变得干燥了许多,但天象与以往的秋日不太相同:高临浊世的天穹总是显得灰蒙蒙的,而且这种灰色日渐浓重,仿佛在酝酿着蔽日的乌云或风暴。不过,一切还是那么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只有游吟诗人们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把那个秋天异常的情况写进了几首感时伤怀的诗歌,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烈火灼荆棘,

浓烟满大地,

我心如野火,

渴盼救世雨。


那丑 于 2023-12-2 19:42 补充以下内容

第五章 大雨滂沱


这是个美好的黄昏。溪水泛着华丽的金色,流淌叮咚沁人心脾。一个手持长戟的铁甲军士正在坚固的木头门楼上站岗,忽然看见门楼前面,有一个人被捆缚着全身带到楼下。他仔细地观察那个囚犯:他约有三十岁,长得眉清目秀,脸上露出讥讽的神情,丝毫没有恐惧或疑虑,很显然,他对自己将要遭遇的事情早有准备。就在这时,站岗的军士忽然感到脖子上被某种冰凉细小的东西划了一下,接着眼前发黑,瘫倒在地。他背后露出一个蒙面的高大身影。这位不速之客转动铰盘,铁门被缓缓抬起,他迅速解换上了军士的铁甲,戴起厚重的头盔,然后放下了闸门。

我想读者能够猜得到,如此身手敏捷的来客并非常人他就是弥诺,来到沟得瓦舍的刺客的首领。但他此时来到并非为了刺杀将军,而只为摸清这里的情况,尤其是将军本人的情况。

等待片刻,弥诺看到两个身穿皮甲的武士从院子的另一个门进入,他们手中各执一支火把,在他们身后,就是军团的领袖魄尔·克雷尼厄牡。

将军看上去有近六十岁,肩膀宽阔的高大身影在紫色戎装的紧束下显出不合年龄的挺拔。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连着上唇的络腮胡子短密而纷乱,在火把红光的映照下,他的双眼却执拗地闪烁着另一种颜色的光芒,这是深渊中无名的颜色,它让将军的意志永远如大海里的暗流一样不可捉摸。他宽厚的嘴唇紧闭,在胡须中难辨其形状,隐约可见他的嘴角严苛地下垂着。一个琥珀扳指戴在他右手的拇指上,它的一侧比另一侧略平,这是将军在思考时往往用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擦的缘故;而此时它正紧挨着一个黄金的雕花刀柄,刀柄以下是一口纯金的钝刀,它藏身于将军腰间悬挂的银鞘内。除了这件并不实用的武器,将军身上再没有什么华丽的饰物了。

将军缓步走向一张软座椅,但没有立刻坐在里面。他打量着他的客人,看到那人也盯着他,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惧意,便感到有趣似地笑了一声。

说你的名字和目的。”将军的声音是有些晦暗的男低音,口气很轻松。弥诺仿佛听到了猛狮搏兔时的啸声。

“将军阁下,我想,在我承蒙惠允拜见尊驾之前,您就已经了解我的意图了吧。”那个访客说道。

“不,我想请你再说一遍,免得我手下的人错把无关紧要却又胆大包天的闲人带进来。”将军似乎对这个人感起了兴趣,打定主意要听听他怎么说。

“我代表一位伟大的无冕之王前来拜访您,佣兵首领克雷尼厄牡将军阁下。我希望能够将他的愿望与您的愿望连为一体,从而使您获得他本人的友谊和帮助。”这位使者虽然没有畏惧,但也不敢正面回击将军的羞辱。

“哦,是这样。你的主子叫什么来着?‘总导演’,对吧?他似乎已经被我由南向北逐出森林了,至少我的人是这么对我说的。”将军

“总导演对您的评价很高,阁下;至于您的军队……他则表示,用人的生命与机器进行较量,其结果是可以料想的。我们的军队在工厂里被批量生产,每一个月就能产出一个军团的士兵,而且个个不畏伤痛、勇猛无匹。我们的战争机器所需的只是无尽藏的钢铁和油料,而阁下您的军队需要的却是男人的骨髓和女人的血肉,以及成年累月的艰苦训练,我想问您,这样的消耗您还能负担几年呢?”

“用不了几年,我就会打到你们的剧院去了。你的主子应该操心的是多准备几个兔子洞。舞台可不是个良好的掩体,假如我的投石机开进城的话。”将军的话惹得旁边的武士一阵哄笑。

“您是一个残忍的暴君,如果您准许我这么用词的话。总导演从来不对自己的人民使用暴力,他也从不用暴力征服别国的人民,他只是用知识引导他们,用美来教化他们,让他们看到自己究竟是谁、要往哪里去,他的人民都因为爱自己而更加敬爱他,他又总是藏在幕后来让出这些本该属于他的荣耀。舞台就是他的神坛,他神圣的力量护佑着那里,任何炮火都不能穿透他看似脆弱的盔甲。他的军队从来不出现在自己的人民之中,只是被用来拯救那些蒙昧之中的人,摧毁那些束缚着他们的铁链,比如您的这座兵营,以及您的淫威在被压迫的人民心中笼罩着的阴影。您的剑和弩或许很厉害,但是您不可能真正驯服任何一个渴望自由、渴望美的灵魂。”使者变得激奋起来,他的眼中放着光芒。

“豪言壮语不是用来壮胆子的,你这个臭虫,刚才还在威胁我,现在就立刻变成了不屈的烈士了,啊?我是杀过人,而且有很多人恨我,但是我尊重他们。你的主子好像不怎么杀人,那是因为他染指的地方到处都是行尸走肉,杀人变得多此一举。如果他掌握了真理,又拥有暴力,那为什么还没有统治全世界呢?”将军嘲弄着他,“假如你碰巧也还有灵魂,那么就请闭嘴。这类吠声我听得太多了。”

“等等,将军阁下,您不会真的认为我是来白白送死的吧。”使者说道,他显得有些焦虑,但仍旧非常自信。

将军本已转过身去,此时又回过头来,饶有兴味地坐下了。他想要听听这个自称不同常往的人到底有什么新的说法。

“说吧,”将军并没有看着他,“你还有三句话的机会。”

“您的公子,”使者说,“据我的了解,他可能不在府上吧。”

听到这句话,将军旁边的人都皱紧了眉头。但将军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无人知道他此刻想的是什么。他沉默了片刻后,几乎不动嘴唇地道:“讲你的条件。”

使者笑了一声:“将军阁下的洞察力,让我敬佩。总导演希望您撤出翡翠森林中的所有军队,并允许伟大的赫非帝国在沟得瓦舍开设工厂。届时,您不仅会与您的公子团聚,而且将获得强大的机械武装。否则……死亡对于您的公子来说,也许算是最好的命运了。”

可是克雷尼厄牡将军发出了一声冷笑,这让使者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我的儿子只能传承我的姓,却不能传承我的名。他是你们的了。”

将军摆了摆手,站起身走了出去,在浓荫的小院和弥诺的头脑中留下一片漆黑。


同样的漆黑也笼罩着黎明山脉南麓的那片森林。林中多是高大的栗树,在东海岸吹来的暖风轻拂下,刚刚枯黄的叶子雪片般掉落;金溪的流水依然在昼夜鸣响,伴随着它的是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忧伤或欢乐的歌唱。野兽们在枯叶铺就的松软地面上游荡,黑暗中只能看到骇人的两点幽亮,或听到低沉的咆哮声——这说明它们已经近在咫尺了。旅行者的篝火燃烧在林间的空地上,树叶都被扫到了一边,其余的作为燃料,在明亮的火焰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芦笛声清越优雅,鸣奏着一支低回婉转的小曲——二者都是流浪的诗人奥尔菲的杰作。他眉眼低垂,手指在笛管上灵动地跳跃,身旁的阿汐娜在翻动他记录民歌的羊皮纸,并不时用纤长的手指在枯树干上敲打着拍节。将军的公子希尔克则右手持剑、左手擎着火把,在火堆的另一侧踱步,并警惕着野兽的袭击。这个青年的形象在焰尖上显得俊美无俦,以至于对美的形象深恶痛绝的阿汐娜都在心底默默感叹:“但愿命运女神看到他的容貌和品德,而忽略他的出身吧。”

笛声依然响着,节奏转为急板,这时,敏锐的希尔克感到不远处的草丛中似乎有什么动静。可是火光摇曳,草丛亦随风摆动,扰乱了他的视线。他将剑柄紧握,并微微抬起,做好了迎战的姿势,同时将火把前举。他向身后的二人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阿汐娜摇了摇奥尔菲的臂膀,可这位演奏者仍旧没有看到或感觉到周身的情况。阿汐娜心中一阵恐慌;大自然却没有丝毫减缓那威吓的态势。希尔克与阿汐娜同时看到,在火光没有照到的不远处,有一双双大小不等的绿色和黄色的眼睛在闪烁:有的在树梢上,有的在草丛中,有的甚至在难辨形状的树干上。阿汐娜举起了一支火把,同时使劲地摇晃奥尔菲的胳膊,想要让他清醒过来。

笛声没有消歇。奥尔菲的脸色异常地红润,不知是因为火光还是膨胀的血管。他的演奏愈发地夺人魂魄,以至于让被恐惧攫住心神的阿汐娜都不由自主地忘却了周身的危险;她偶尔回过神来,但马上又被他音乐的魔力吸引住了。阿汐娜缓缓地站起身,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她抛掉灰暗的斗篷,手臂开始随着音乐的节奏而如涟漪般舞动起来,那火焰也仿佛随着这隐含在万物沉睡的魂灵中的节奏而跳跃着。阿汐娜好像一支蒲公英的种子般在大地狂喜的幻想之风中漂浮旋转,那些黑暗中的魅影对于她来说已经恍然不复存在,只有观众——她理想之中的观众:他们并不是在观赏,也并非在聆听,而是在模仿,让隐秘的节奏不仅属于乐器或舞步,而且属于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但没有形象,没有成见,没有那些区分了人与人、人与野兽的枷锁;芦笛中的节奏激荡在自己的血管中,只有节奏是同一的,但它让众生忘却了其余的不同。这是一场狂欢,甚至草丛中的石头都蠢蠢欲动。熊在咆哮,狼在嗥鸣,随着笛声转为凄婉,有的野兽慢慢地靠近了篝火,并躺卧在温暖明亮的空地上;阿汐娜的足尖就在它们的利爪旁腾跃。蛇和蟒在奥尔菲的脚下游走并吐着鲜红的信子,有的甚至缠绕上了这位演奏者的双腿和胳膊,它们亲切地摩擦着诗人的蓬松的头发,但诗人根本没有感到任何异常——他只是在不顾一切地演奏,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激情和卓越的技巧向着艺术的深渊无可救药地坠落下去。

希尔克目睹着这一奇迹,心中充满了疑惑——因为他从不相信任何奇迹。难道世间的一切不都是在理性的掌握之中吗?世界难道并不是因着它创世之初的规律才得以安然存续的吗?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命名的事物、不可达到的境界吗?野兽凶恶的本性和旅人恐惧的本性都会因着某种音乐而被抛弃掉吗?即便是这样,那么音乐之后呢?烈酒与管弦的狂欢在深夜里显得仿佛是世界的本质,可是当黎明到来时,每个人都会疲惫不堪地迎接无情的白日,昨夜消弭的争夺与搏杀即将重演,这样的循环往复有什么意义呢?他将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密切注意着早已变得和善的野兽和毒蛇,直到悠扬的音乐和彻骨的疲倦让他不由得抛下了火把,双手拄着佩剑,站着合上了眼睛。

可就在篝火快要燃尽的时候,奥尔菲停止了演奏。他蓦然清醒了过来,看到自己身旁躺卧着众多的山林野兽,不禁毛骨悚然,但同时又觉得刚才似乎就已经了解了这一切、并且还十分享受似的;他环顾四周,发现希尔克就站在自己身边,沉入了梦境,但手中还紧握着剑柄,他连忙摇醒了他,让他赶快准备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可是阿汐娜在哪里呢?他在昏暗的火光中焦急地四处寻找,生怕她已经落入猛兽之口。这时,一只巨大的雕鸮幽灵般地掠过他的头顶,落在黑暗中的一棵大树上,奥尔菲不由得向那棵树走去,果然,他发现阿汐娜就倚在树下,长发散乱,衣裙上落满了尘土与黄叶,正在熟睡;雕鸮用有力的爪子抓着树枝,在它身躯的重压下,树枝竟然如大理石雕塑般纹丝不动;雕鸮的一双圆眼直盯着奥尔菲,似乎随时准备着扑向他或树下的那位女士。但幸运的是,在与奥尔菲对视了片刻之后,它便转身向着层层枝叶以外的月亮飞去。奥尔菲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只褐色的怪鸟似乎洞察了自己的灵魂,并且在其中留下了某种印记。怪鸟飞走后,奥尔菲靠近了熟睡的阿汐娜,但他平日里对她的感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敬意,虽然这种感觉也似乎很快就不见了。奥尔菲嘲笑着自己头脑中复杂的思想;他看到阿汐娜脸上自然而可爱的神态,心中有股莫名的欢乐升起——这种欢乐一直到他们在斑驳的树影下策马飞奔的时候仍然在激荡。

两匹白马时而在黑暗中闪耀,时而在月光里模糊不清,马上的三人莫名地激动、亢奋,灵魂沐浴着旅行的真正魅力。他们一夜间行了很长的一段路,直到清晨来临,才缓辔而行。这时,三人开始讨论昨夜发生的奇迹。

“那并不是我自己在演奏,”奥尔菲说,“我能感觉到,有一位神灵。我甚至还看到了祂的样子,只是很模糊,而且变幻莫测。祂在我之内,也在我之上,好像我就是祂的一部分,我无法把对自己的体验与对祂的体验区分开来。祂并不是在引导我的思想,而是直接驱使我的精神和肉体,好像我就是祂的一根手指一般,祂的血液充满了我的身体,让我显示出祂的力量。我知道,祂定然不是一位苍白的、抽象的神,祂有形象,但那是原始的形象,是没有经过思考确定的形象,是千变万化的形象,就好像浪花在某一瞬间的形状一样,那形象随时都会改变,没有哪个是真实的、本质的,因为祂就是纯粹的力,这种力不仅是物质的力,更是精神的力,而且准确地来说,只是精神的力。”

“可是,它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一种帮助还是一种危害呢?”希尔克表示他的担忧,“这种力量对于真实的生活来说,永远是暂时的,因为生活毕竟不是材料和情绪的无序堆积,它是有规律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的法律甚至非常严苛。如果这种……我难以理解的艺术冲动充满了整个生活,那么痛苦的时刻会远远多于欢乐的时刻,而假如神灵仅仅是把音乐的这种力量向你昭示出来,而不去教你如何正确地对待它,那么就很难说祂是在拯救你或你周围的人了。”

“你说的或许有道理,”奥尔菲笑着说,“我之前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而且我对它的理解也很粗浅。我只能看到它在逃避生活。虽然我觉得,它确实打破了形象的束缚,但是它仍旧没有使人们真正地回到生活中来,也并没有永久性地毁坏那些禁锢灵魂的樊笼,只是让它们偶尔变得淡化了一些罢了。可是,我知道自己应该相信这位神灵。祂或许不能向我启示更多的东西,因为我实在是个凡人,无法理解祂的思想,但是祂给予我力量,我就应该用这种力量去尽量完成祂所希望的——在我所能理解的范围以内。可能在今后,祂会逐渐让我明白更多的东西的。”

“我看到野兽也在随着你的节奏而舞蹈,奥尔菲,”坐在他身后的阿汐娜说道,“当时,我感到自己也变成了它们当中的一员。我忘记了唇齿的语言,只听到肢体的呼喊,我跃起来的那一瞬间,突然发觉火焰、野兽、草丛甚至和风都具有那么美的线条,让人产生了一种狂热的模仿的冲动,而它们都是在模仿你的节奏,那是万物的节奏。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我甚至都无法说那是喜欢,因为我根本忘却了我是在舞蹈;我只是觉得我在呼吸、在以唯一可能的方式燃烧和延续着我的生命。我好像是失明了,也失聪了,我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都化成一颗白炽的太阳,它庞大的身躯就在我的面前燃烧,我被热力融化成水,又变成蒸汽升上天顶……说实话,奥尔菲,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话了。你从前有过昨天的那种状态吗?。”

奥尔菲沉思了片刻,说:“它并不是突如其来的。现在回忆起从前对音乐和诗歌的学习,才发现它们仿佛一直在为这种状态作着准备。我小的时候几乎是一个野人,跟随我的父亲学习打铁,我不知是艺术、爱情还是情欲将我引到这条路上来的。我感觉到了我的神,但是我并不是什么‘诸神的宠儿’,我相信祂曾经而且也在继续给更多的人以这样的启示,只要他们真正地投入到艺术这个漩涡中来。你曾经感受到过祂的存在吗,阿汐娜?”

“我没有过,”阿汐娜肯定地说,“除了昨天晚上的经历。我受到过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艺术教育,我的老师们……我对她们的印象都不太深了,而且这种浅薄的印象也时常被我下意识地遮蔽起来。你的神从来没有接近过我,即便是在舞台上痛苦得产生幻觉的时候,它也没有出现过——因为我的身边有另外一个神。就连我曾经的老师们都在不遗余力地教我塑造自己的形象,把所有的生活痛苦都转化成艺术的素材,用美的光辉填平丑恶世界的千沟万壑。我根本没有机会去直面世界的黑暗与混乱的力量。而我猜想,你的神可能就存在于其中,或者,根本就代表了它。”

可是希尔克对这种说法很是害怕:“我虽然不相信任何确定的神,但我认为,所有的神都是因战胜同一类事物,就是魔鬼,而升格的。您说的这种混乱力量的代言者,很有可能就是魔鬼。魔鬼会给人以启示,但那不能被称为启示,而是教唆。假如它的恶果仅仅是让人在狂欢中虚度一个晚上,那足可庆幸;但我怀疑它那令人狂喜的诱饵之下是地狱的血盆大口。”

“我并不认为我的神明仅仅代表着混乱本身,或者你说的魔鬼,希尔克。”奥尔菲说,“祂有一种统一的力量,就好像由万物的灵魂组成的撕裂云层、直达天顶的风暴一样,祂在引导一切有生命之物以一种旋风般的螺旋的模式来汇集、互相作用并上升,阿汐娜的旋舞就是它的直观表现。它并不是无秩序,而只是另一种秩序,或者是与秩序相类。它打破形象,打破成见,但是它仿佛找到了一种更加根本的联系,或者仅仅是另外一种可能的联系。假如去掉了形象的枷锁,我们是否就退回了原始状态呢?没有形象的根本约束,我们是否就会自相残杀而迎来世界的灭亡呢?我从前一直不敢想这个问题,可是祂给了我希望。”

奥尔菲语罢,阿汐娜与希尔克都陷入沉思当中。清晨的风显得没有往日一般刺骨,甚至还夹杂着一些似有似无的暖意,仿佛是从另一个季节吹来的——那是北风,令人沉醉而非警醒的风中佳酿。

希尔克忽然打破了沉默。

“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救了我。”他对奥尔菲说。很难想象他波澜不惊的面颊上居然漾起动人的真挚笑意。

“是神救了我们,”奥尔菲笑着回应道,“我没有力量去救什么人。我只是个卑微的艺人而已。”

侧身坐在奥尔菲身后马鞍上的阿汐娜转过头去,看着马蹄在层层落叶之上踩出的痕迹,目光避免接触奥尔菲的后背,因为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心酸。

而就在这时,希尔克与奥尔菲几乎同时欢呼了起来。阿汐娜感到一股强劲的暖风吹来,她的裙幅飘扬,头发和肩上落满了芬芳的雨点。她连忙回过头去,发现森林的阴影刚刚消逝,秋天的世界已在身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凡人无法设想的境界之中——记忆竟然如此脆弱,以至于三位旅人的心立刻被此处的绝美景象填满了;他们仿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因为当下是如此令人陶醉。浮满各种花瓣的金溪从两座山崖间流出,崖壁上爬满了碧绿的藤蔓,藤蔓上缀满了梦幻般璀璨的花朵;沿着溪水有一条小路,通向峡谷内被夏日的阳光染透的迷宫——非因歧路凄迷,而是灵魂醉步。

“我们到了,”奥尔菲满脸泪水地低语道,“一个天堂。”




【发帖际遇】:天空中传来隆隆的吼声, 那丑 抬头一看,一条银角烈焰龙飞过,落下了手中的宝贝,赶紧捡起来卖掉,净赚&sid=0u7Aeq 106F卡币 !

际遇事件仅作娱乐,正式设定请见【DL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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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阴暗的秋天依旧笼罩着溪谷外面的世界。

沟得瓦舍镇以东不远处,大地不知因何绽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它的产生据说与西边翡思湖的地裂事件有一些关联。这也许告诉我们,大地并不是一个可以无视任何损害的永恒实体。在一个清晨,裂缝的一畔被放满了点燃的蜡烛,火焰于风中忽明忽灭,而在蜡烛旁边跪着的则是一个身着长袍、头戴尖顶僧帽的高大身影。

弥诺离开同伴,独自到此向地下的神灵祈祷。这些裂缝在债主会的信仰中,属于复仇女神的圣地,祭祀的鲜血和祷告的声音都可以通过它们传入的深渊,女神们也会在适当的时候通过裂缝来传达启示。启示是易于理解的,并不需要专职的祭司们来解读与附会。她们了解每一个祈祷者的需要,好像真正的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祈祷者甚至可以将自己极其私密的问题告知女神,并得到她们的帮助。弥诺在从前很少与女神们直接交流;他爱戴自己的领袖奥西里,并且相信他的决定总会比女神的指示更加符合实际;可是今天他疑惑了。

“我正在质疑我将要做的事情是否正确。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法官,而是一名刺客,我将着力于为被损害者复仇,但复仇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要杀死某个人,而是杀死一种思想,让它不会死火重燃、催生无数个需要被杀戮的目标。秃鹫与猛虎在斗争,这种斗争是深刻的、不仅仅属于刀剑和战马的。克雷尼厄牡是要为他的屠杀负责,但是更加深重的罪恶属于他的敌人,雷伯勒帝国的实际掌控者。他让死亡以华美的形式如空气般飘散膨胀在他的艺术所达之处,他以强大得可怕的工业生产着从前只有经过诗人和美术家之手才能产生的作品,复制着、操控着那些原本独特的情感和体验——他的戏剧演到哪里,他的工厂就开到哪里,他的权力和影响也就散布到哪里。他摧毁一切独特性。当他以同样的罪名问责贵族们的艺术时,自己早已完成了罪恶体系的建构与隐蔽。这是个可怕的魔鬼,他的头颅不会被刀刃征服,因为他本身就是死亡。

“只有猛虎能够咬断他的喉咙。克雷尼厄牡是一个坚强而且顽固的人。他为了推行他的意志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儿子的性命。他残忍并且疯狂,但他所相信的是足以与秃鹫抗衡的东西,那就是永恒的力量,连死亡也难以阻挡的力量。他不惧怕死亡,因为在他看来,死亡只是暂时的,不过是永恒生命乐章中的一个休止符。丰富的生活经验让他的理想早已偏离了美;那是一个富有创造力却依然凝结统一的世界,这个世界将会永远蓬勃地运动,充满了享受痛苦、超越死亡的乐观精神。

“我感到我不能完成这个任务。可我手下的刺客已经杀死了一个与此无关的人。这是一个种族的复仇,而不是某个人的仇恨。那孩子杀了他的同族人,只因为那个可怜的旅店老板表露出了对克雷尼厄牡的原谅。我明白她对于叛徒的看法,也理解她,但我担心这种狂暴的怒火会阻断我们长远目标的实现。我已经准备承担这种犯罪的恶果——我知道这是犯罪:阻止人们对一个罪大恶极之人的惩罚。但我的牺牲恐怕也于事无补。

“我已经五十岁了,我的妻子早已死于——她可能还活着,但我不会再认识她,她也一定忘掉了我。雷伯勒城拥有辉煌的历史,但现在它已然成了一座万恶之城,甚至连魔鬼都难以存活,因为在那里,每一个生命体都被无形地毁灭,最后,连那些工厂主、殖民总督们也要被毁灭;胜利者不是某一群人,而是死亡本身。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死于我手,但最终,死亡会战胜杀戮,因为所有的鲜血都会变作石油、所有的呼吸都会变作蒸汽、所有的骨头都会变作钢铁,我们都难逃类似的命运。我的死亡或许能够换回些什么,我心中已经有一个个计划,却难于实施。勇敢的彭特西勒亚会遵从我的命令,尽管她时常疑虑重重,但永远不会是为了私利;而维达夫妇则怀有深仇大恨,我不能要求他们放弃复仇而转向与他们的种族看似无关的全局。奥西里对我们说,债主会不是一个复仇会,而是一群想要改变世界者的结盟;他们在旧的世界里饱受压迫、心灵扭曲、肢体变形、生命短促,却一遍又一遍地被告知,这一切是所有可能性中最好的那一个。我们身在社会之中,却被迫孤立于社会,甚至互相残杀,以便得到更多的生存机会,可是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却把慈悲仅仅当做是残酷的社会机器的润滑油。我们不愿用匕首和毒药解决问题,我们也渴望着能够让那些曾经被迫互相吞食的人们团结起来,将那些少数人掌握的财富夺回来,让他们建立一种不再创造孤独的个体的艺术,让每个个体都从与集体的融合中解放自己。复仇的女神,请你们亲口告诉我,你们不只是复仇者,更是一个新世界的预言者,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来坚定我的决心,我请求你们对我说话。”

一片静寂,只有蜡烛的火焰在风中发出微弱噼啪声。地底的神灵最终也没有给这位濒临迟暮的刺客一个任何意义上的答复。等待了很久之后,弥诺缓缓地起身,僧帽挡住了他表情复杂的脸庞。他转过身来,猛然发现了那个一直悄然站在他身后的人。

“彭特西勒亚,”他恢复了平日里低沉而坚决的声音,“你偷听我的祈祷。”

那个脸上有伤疤的女刺客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故作轻松地说:“弥诺,你的听力已经衰退了。”

弥诺抬头直视她的眼睛;他看到那两颗含在蚌中的黑珍珠闪烁着蕴藉的光彩。

“我的妻子曾经是雷伯勒城里出名的美人,可是她如今已经变成百万张相同面孔中的一张。我和她结婚时,有过一个愿望,那就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让她亲手结束我的性命:假如我无罪,就要她用吻来为我送别;假如我罪大恶极,则要她诅咒我永不安宁。今天她已经不在了,我不知还有谁会愿意帮我这个忙。”他说。

“弥诺,你,”彭特西勒亚压制着激动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一-个-老-疯-子。”

突然,北方的天空传来一阵滚滚的闷雷声,两人不由自主地向北遥遥望去,心中都隐隐地感到,留给他们犹疑不决的时间不多了。


假如我把宝贵的篇幅用来详细地描写赫利孔峡谷——至少是南部的峡谷中的景色,那么这描写即便占据了比这部小说本身还多的纸页,恐怕也不足以让读者充分地感受到三位旅客在其中体验到的惊愕、欣喜与迷醉。峡谷与外面的世界几乎完全隔绝,这倒不是因为它人迹罕至,而是仿佛有某种特殊的力量让其中的时间凝滞了——永远的春、夏两季,不谢的繁花、常青的藤蔓、清澈异常却隐隐闪烁着金色光辉的溪水,以及似乎走不到尽头的芬芳小路。他们在茂盛的榕树下躺卧的时候,马儿就在旁边悠闲地啃食嫩草,只有阿汐娜的白马不太愿意饮金溪中的水,它似乎更加钟情于舔食花蜜,而这里的花蜜永不枯竭。

有一种花名为“酒神杯”,它的蜜流如清泉、味似美酒,阿汐娜刚嗅了一下就感到酒醉的眩晕,头脑中铺陈出了许多快乐的幻象。她的性格变得开朗了,一路上与奥尔菲说了很多自己的故事,而对本是陌生人的希尔克也亲切了起来。奥尔菲第一次了解到,原来她过去的生活也并不是都蒙着苦难的阴影。他常常为了她的开怀朗笑而着迷,这时候,往日的所有痛苦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他感到从前为之苦恼的问题是那样的幼稚:爱与牺牲的精神难道不是拯救所有苦难的唯一良方吗?而这两者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人们所要做的只是将它们奉献出来。爱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啊!只要站在一块芳香的草地上、向着所有虚弱的黑暗展开笑容就可以了。欢乐之泉在他的心底涌动,因为温暖和生命的和谐将他包围。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感到自己就要向阿汐娜求爱了——这是多么疯狂的举动啊!虽然在希尔克看来,他们互相爱慕的关系早就是不言自明的了。

只有希尔克一人能够在这尘世的天堂中保有足够的理智,但他的头脑在此时也显然并不反对他的幸福之感。他对谷中旅行的享受并不是迷醉或者激情迸发,而是计划之中的喜悦——他看到自己的旅程接近了终点,理应得到一路艰辛的战利品。他也会躺倒在花丛中,为了让香气浸透他的衣裳和皮肤,而完善自己仿佛已经无以复加的形象。他惦念着住在山谷的尽头、尚未谋面的心上人,心中充满了道德的圣洁之感与爱情的期许;他无法想象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爱情比自己将要经历的更加神圣、正当与美好。

“穷困并不是恶,而仅仅是缺乏,但污浊却是恶;饥饿并不是恶,也仅仅是缺乏,但偷盗却是恶;遭到灾厄并不是恶,而仅仅是脆弱,但因此而道德败坏便是恶。”他时刻践行着“善”的标准,因此得到了足以向他人展示他的公正与善良的资本;此刻,这种藏在他身后的东西正在以赫利孔溪水的方式散发着蕴藉的微光与香气。他在草地上挥舞着佩剑,银灰色的披风飘逸,平添了他的英武与优雅;披风结扣处细小而精致的钻石在暗示着他的财富以及他与之不相称的含蓄和谦卑——他仿佛就是凡间的太阳神,他走过的地方,一切都被蒙上理想的光辉,一切都会得到完美的解释,就像他的一位诗歌老师称赞他的那样:

……是这样一位少年,他正如、

丝竹织就的炉火边、一尊古代的雕塑。


当银色马鬃般飞扬的赫利孔瀑布出现在旅行者的目之尽头时,奥罗拉的小屋也就在一座爬满翠绿藤蔓的悬崖下显现出来。瀑布并不宽阔然而落差很大,其下的深潭中露出几座袖珍的小岛,周围树木茂密,有一颗倒下的树干横在重新汇为一处的溪水之上,而小屋就隐藏在东岸的树荫下。它的门前有一片很小的开阔地,温顺的野兽在草丛里踱步、嬉戏,蝴蝶逐着花瓣飞舞。几位旅行者的脚步就在这里停了下来。

“这就是……我难以相信,我今天真的站在这儿。”希尔克说;他双眼润泽,几乎要流下泪来。

这时,小屋的木门开了,一位难辨年龄的女郎翩然走出。她身穿银色长袍,步履优雅,褐色的长发垂过肩头。她并没有发现三位来访者,而是走向一处酒神杯的花丛,将花枝轻轻地压低,呼唤附近的几只白兔前来品尝花蜜。兔子们只尝到一口就满足了,它们跳着离开,腾跃得比刚才还要高,甚至想要和蝴蝶一比高低。女郎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这时,希尔克缓步向她走去,并在她不远处鞠了一个躬。女郎发现了他,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带着未褪的笑意直起身来,向他还礼。

“这位小姐,请恕我冒昧的来访。请您告诉我,这座峡谷的中的仙女住在哪里。”希尔克说;他抬起头来,但仍不敢直视她。

“请不必这样拘束。我并不知道峡谷中还有一个仙女。这里只有我一人居住,我叫奥罗拉。”

女郎的嗓音非常悦耳,如同一注清泉,洗尽了希尔克头脑中的世俗之声。他大胆地将目光投向她,灵魂在瞬间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麻木了:她具有着尘世间所有美人的容貌和气质,却陌生地出现,超越所有的经验却含有无数迷人的丰富性和驯顺的激情。希尔克感到胸中一阵发紧:他觉得,他将要被彻底征服了……是什么在斗争,在撕裂,在重铸?他只感到痛楚,而无心去反思。所幸的是,痛楚也很快便结束;他从麻木中苏醒过来,可控的笑意又像往常一样绽开在他的脸上了。

女郎却并没有发觉他心中的变化。她看到这个年轻人英俊的容貌与符合礼节的举止,心中猜到了他的来意,同时也对他产生了几分好感。她并没有表现出矜持的羞赧而是感到单纯的愉悦,同时她观察到,对面的年轻人具有真正贵族的特点:他虽然面对着自己的心上人,却依然能够表现出对兴趣与激动的克制,而将自己的一切心理活动都封闭在优雅的形象之中,让它们仅仅成为暗示,而这种暗示又以自尊为前提。他似乎并不急于向她表明自己的姓氏、身份或财富,但同时,这些却是他脱俗的外表所蔑视、隐藏的。

“欢迎你到此,可是我还要请教你的名姓呢。”奥罗拉笑着说。

“我愧于继承父亲的姓氏。您直接叫我的名字,希尔克,就好了。”

这时,奥罗拉发现了远处的两人。

“哦,他们和你同行吗?”

“对,是两位高贵的朋友。他们还要沿着金溪北上,到此就与我分别了。”

奥罗拉感到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其中的一人,但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她几乎已经全部地属于这座山谷,与它合为一体,抛却了变化蕃息的生命的暂时性,使得时间变成虚妄、历史失去意义,与山谷之外的世界、甚至与自己曾经的存在断绝了关系。这一瞬的印象仿佛一声轻柔的呼唤,从另一个不可想象的世界传来,但随即变作一缕梦幻飘散而去。


似乎言语总是会触及存在,所以当存在作为一个自明的前提时,言语就销声匿迹了。比如在百花谷,没有人会谈到时间。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形容,这三位旅客在奥罗拉的邀请下居住了多久。这里并不是没有昼夜交替,只是这种交替丝毫没有显示出它们作为生命周期的实际意义——那不过是两种不同色泽的光辉之变换罢了。

奥尔菲多年以来很少得到舒适的休憩,因此他很感谢奥罗拉用咒语催生出来的藤蔓床铺——在床首还有催眠的花朵散发香气。他创作了一系列关于百花山谷的歌曲,并得到奥罗拉的馈赠——一把由象牙和檀木制成的鲁特琴——来演奏这些美妙的旋律。阿汐娜看起来比奥罗拉年长一些,但她有一种感觉:她在少年时期曾经见过这个女孩,而她的容貌并没有多大改变。她们互相感到亲切,经常彻夜长谈。阿汐娜发现这位仙女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她不得不经常对自己提到的许多名词作出解释,比方说,艺术。

“你把这些都称为……‘艺术’,这个词是这样读吧?”奥罗拉说,“可是我没有办法把它们从那些自然而然的行为、或者说生活中区分出来。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如此,不是吗?”

“艺术与生活有着天渊之别,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阿汐娜解释道,“我担心的正是艺术毁掉了生活,让原本自然而然的生活按照艺术的样子被重构,然后再还原它‘自然而然’的原貌。这时候,你就根本分不清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生活了。许多艺术家费尽心机想要达到这一目的,他们之中最具天才的……已经几乎完成了这一计划,把艺术形象的光辉附着在生活之上,使得生活的真相被遮蔽,同时得到重新的表述。”

有一次,阿汐娜问她,是否有一面镜子。奥罗拉说她没有,只是偶尔有人来访时,她会站在水潭旁略作打扮,以表示对别人的尊重。

“我真羡慕你,你美得几乎也让我着迷了,可是你却从来不用镜子,”阿汐娜笑着说,可是说着说着竟然隐隐流下泪来,“镜子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噩梦。我从前被迫站在镜子旁,整日看着自己的形象,来矫正一切有失优雅的动作和习惯。镜子将我自己的目光生硬地从我的生命里扯出,从他人的角度来雕刻自己;从那时起,我自身的形象成了我每夜的梦魇。本来自己仿佛是难以确定边界的存在,可是镜子里的形象给自己固定了边界,同时把自己变成了自己的衡量者、评判者、束缚者。我觉得我已经被镜子毁掉了;即便是今天,我都没有离开它的枷锁,它无时无刻不存在于我的心底。”

奥罗拉靠近她,把她搂在怀里。阿汐娜接受了这一友善的举动。而此时,希尔克正从她们身边经过,看到了奥罗拉不解的神情与怜悯的泪水,他彻底为这个女孩的善良所折服了。

自从他们栖息于此,希尔克很少与奥罗拉直接往来,却总是默默观察着她,用他那充满爱慕但更多是审视的眼神。他会与奥尔菲一起谈论她,但奥尔菲并不喜欢这样做。他的理由除了对求婚者这种过于谨慎的态度表示不理解之外,还有下面的话所表明的。

“她远没有她的外表显现出来的那么复杂,”他一面心不在焉地远眺着金溪西岸密林的景色,一面劝说这位公子,“你应该去接近她,否则你只是在加固成见的壁垒。”

可是有一天,希尔克对奥尔菲说:“我决定去求婚了。”

奥尔菲显得很惊讶,可他明白希尔克总是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他目送着希尔克走进小屋,掩上门,便拨弄琴弦,弹起了一首轻柔的小曲:

我的父亲是一个采珠人,

我家里的珍珠满钵盆,

他又是一个工人在矿山,

我家里的仓库有黄金,

可是他叫我做事需谨慎,

不要把金银穿在身,

常把诗歌来念几句,

戏剧也要略懂一两分,

遇到穷人不可施恩舍,

要拍着他的肩膀这样说:

兄弟,我曾经与你一般样,

只因我耐劳心细苦吃多,

我不敢僭位作施主,

比你高出了几尺多,

生来平等人皆是,

穷富差别又算什么!

……

小曲还没有唱罢,希尔克由小屋中缓步走出,面无表情,可是当他到奥尔菲身边时,他突然留下泪来。

“她如果和什么人结婚,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妻子。”他激动地喃喃道,“可是,我并非一个最好的丈夫。”

“她到底说什么了?”奥尔菲问道。

“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我想,我还有一次机会。”

这第二次机会几乎立刻就来到了。


心中毫无隐曲的奥罗拉并不讳言希尔克向他求婚之事,甚至在他的面前,她也只是坦然地谈论它,并表现出并不反感但尚不能接受的态度——这样暧昧的态度在一位长于社交的贵妇人、以及一个单纯的与自然相伴的女孩这两个极端上竟然会惊人相似地显现出来;至于她的求爱者们由此对心上人作出了哪种身份判断,这就要看他们自己的见识了。总之,四人,尤其是希尔克和奥罗拉,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疏远,反倒更加亲密起来。他们具有相似的修养,都能够在某些特定的领域内发表自己的见解,这使得理智以及为理智所束缚的情感的交流在他们之间变得自然而然,毫无令人不快之处。奥罗拉非常关心阿汐娜的归乡之路,她甚至与三人一起登上了通往瀑布顶端的崎岖小路,以探明阿汐娜与奥尔菲在前面所要遇到的情况。

“我甚至从来没有到过瀑布的顶端,”奥罗拉说,“我对那里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此时,他们正在穿过西岸的陡坡,那里长满了藤蔓和高大的松树,有一条模糊不清的小路,似乎是在很久远的年代里为穿行与此的旅客们所踩就的。经过近乎危险的短途旅行,四人终于登上山顶,这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渐渐包围了初踏此地的来访者。奥罗拉刚嗅到这种腥气就昏倒了,希尔克连忙将她扶住,并让其他两人照顾她,自己则去前方一探究竟。

松林渐疏,发白而干裂的地面逐渐显出,并不为奔腾的溪水所浸润。随着希尔克将最后一棵松树落在身后,一片可怕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

松树消失了,代之的是一颗颗枯死的胡杨树。惨白的树干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与地面裂开的深沟共同构成了一幅凝固的地狱画面。乌鸦在树丛中号叫,时而飞向更远处的、不知由什么植物织成的充塞山谷的密网。溪水从网底和胡杨林中急速流出,在悬崖之下撞出骇人的轰鸣。腥气愈加浓烈,有一些似乎正是从清澈无比的溪水中隐隐散出的;与气味伴随的是弥漫这片山谷的浓雾,雾气几乎遮蔽了天空,把这段与南面迥异的山谷衬托得更加阴森可怖。希尔克用披风捂住口鼻,穿过胡杨林,走近了那些在雾中模糊不清的网状植物。

那是锋利的荆棘,其大量和茂密的繁殖壅塞了整个山谷,只有溪水流出的地方还留有一丝缝隙。这些荆棘呈乌黑色,血腥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鸦群正在荆棘丛边啄食着什么东西,蚊蝇与各种嗜血的昆虫飞舞爬行、不计其数。金溪的溪水依旧如此洁净,仿佛它根本不曾经历经途中的这些污浊的地域似的。这时,希尔克看到荆棘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乌鸦吗?不,它看起来比乌鸦要大得多……它在挣扎,在喘息……

天哪,是一个人。


那丑 于 2023-12-2 19:47 补充以下内容

不过他还能够被称为人吗?他的衣裳早已被撕得支离破碎,身上的布满了巨大的伤口,其上覆盖着黑色的结痂,有许多处皮肤和肌肉都被利刺扯掉,露出白骨,右臂甚至只余下了骨架。他的双眼突出,但似乎还能视物;可怕的脸已经很难辨别容貌,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还活着。他挣扎着爬出荆棘丛,苍蝇落满了他的全身,乌鸦也在撕扯着他腿上早已腐烂的肉。他仍旧不停地向前爬着,扭曲的嘴唇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希尔克目睹了这一切。这本是应当只属于地狱的景象啊!这个人犯了什么样的罪孽、竟然遭到如此严酷的惩罚?他走过去,将这位濒死的人抬到溪水边,试图用清澈的水洗濯他的伤口。可是受伤者说话了。

“你……别……他突出的眼睛红得惊人,“金溪,金溪,饮之肠穿,循之命断。饮之肠穿,循之命断。”

希尔克回想自己也曾无数次饮用溪水,根本没有他所说的后果。他不由得害怕起来,原本打算将他带回去救治,但终于决定先问个明白。

“我是牧人哀贝。我来寻找我的爱人。”他的音调稍微平稳了一些,脸上依旧带着笑。

“谁是你的爱人呢?”希尔克不安地问,可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奥罗拉,住在山谷中的奥罗拉,她是我的爱人。我将要和她缔结婚姻。”

“你曾经见过她吗?她认识你吗?”

“我拥有对她的记忆,可是她丢掉了关于自己的记忆。”

“可是,你现在凭什么向她求爱呢?”

“凭我的手足没有浸过赫利孔的溪水。”哀贝说,他开始吃力地笑了起来,“我记得她,她在那时候根本不在乎泥水或者苍蝇,她躺在草地上还故意把泥巴抹在脸上,像一只甜美的小猫,她的声音也像,可是那声音越来越掺杂了金属的味道,让人浑身难受,感到喘不上气来……她从前有许多相好的,可是她真正爱的只有我一个……那不是奥罗拉,也许是另外一个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后来,她变得不近人情,像黄金一样冷漠,可是她的声音也同样耀眼、让人发疯。她走了,乘着一匹会飞的马,直到……”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含混不清,眼睛直盯着希尔克。可是这位公子说:“我会满足你的希望,请你安息吧。”

哀贝圆睁的双眼被希尔克轻柔地合上了。他最后看到的是希尔克披风结扣处钻石的隐隐闪光。

希尔克立刻站起身,背向哀贝的尸体,胸中仿佛擂鼓阵阵。

“希望。他可以在死前享受希望,而我,则毫无希望。他的罪孽使得他受尽肉体的折磨来寻找奥罗拉——不,他对她的描述简直是一种侮辱,一种粗野的叙述,她根本不可能属于他幻想的那个世界。这些是幻象,是极度痛苦时产生的幻觉,他以对这位圣洁无比的人的亵渎饱含着下流的幻象,这难道不足以构成一项重罪吗?可是,让一个临死的人心安,这也应当是我的责任。”

他感到异常口渴。罔顾哀贝的胡言乱语,他趴在溪边喝了几口水;溪水甘甜可口,将周围空气中的血腥味都冲淡了。最后,他回到了悬崖边上。此时,奥罗拉已经苏醒了,她由阿汐娜搀扶着,对他的归来表示出温柔的关切。

“魔鬼,”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一个魔鬼。这条路不通了,有荆棘挡住了所有的缝隙,只有从……不,完全没有办法过去。我遇到了一个临死的人,他是一个罪人,遭到了撕裂肉体的痛苦,浑身几乎只剩下白骨。他要求见您,奥罗拉小姐,我阻止了他。”

“他是谁?他说过自己的名字吗?”奥罗拉问他。

“哀贝。他说这是他的名字。”希尔克坦诚地告诉她。

奥罗拉思忖了片刻,终于绽出了微笑。

“我不认识他。”她说,“没有任何人,在我和你之间。”

希尔克被这突如其来的欢乐所击倒,跪在了奥罗拉身旁的草丛中。她扶起他的肩膀,正欲将唇吻印在他的脸颊上,忽然听到惊雷阵阵,紧接着感到一阵热浪从北方席卷而来,伴随着刺鼻的浓烟与烧灼生肉的气味。腐烂、恶臭、窒息的白烟,使得他们不得不一路逃下悬崖,在浓烟遮盖的天空下躲进了金溪东岸的小屋里。希尔克脸色苍白,他紧紧地拥抱着奥罗拉不肯离开,四人无助地听任周身的大自然剧烈地变化无度。

彼时,闪电点燃了塞满山谷的荆棘丛,火焰形成巨大的龙卷风,烧焦了荆棘之上涂染的血液与污垢。哀贝的躯体爬回了荆棘之中。那些黑色的利刃在大火中完好无损,保存着奥罗拉的拜访者的累累白骨。大火燃烧了一整夜,火光中似乎有一个异常庞大的身影显现,同时伴随着滚滚的闷雷之声。直至黎明,雷声越来越频繁,其中似乎有某种难辨的字句,天空中闪电织成了骇人的巨网,随着另一个震耳欲聋的雷霆掷下,大雨滂沱,不多时就浇灭了火焰。雨水冲刷着荆棘之上凝固的血液,使得赫利孔溪水泛涨,翻滚起腥臭的血浪。四人目睹着红色瀑布裹挟着尸骨从高处跌落,溪水俨然变成一条大河,沿河的花木枯萎、鸟兽死亡,令人窒息的气味充满了整座山谷。奥尔菲的许多诗稿和乐谱在这次灾难中丢失了,他描写灾难本身的诗文也只剩下一些残篇:

……

四十个昼夜,

满眼是滚滚浊流,

飘零无依之人,

渴望一双玉手、

洁白好似皎月、

温暖却如醇酒。

……


此时,位于赫利孔溪与布拉德河交汇处的淘金小镇沟得瓦舍,迎来了历史上最猛烈的暴雨和洪水。闪电鞭挞着大地,照亮了黑暗中泛涨的金溪水面,洪流如发狂的马群般冲毁了岸边所有的建筑,连雇佣军的大营也难于幸免。恶浪的指爪撕裂了坚固的木质营墙和壁垒,塔楼被托举在水面上,散作浮木漂流进了滚滚的布拉德河。急流冲刷着黑色的土地,兵营之下埋藏的悲惨往事被无情地揭露出来——那是一具具枯骨,在河流之上漂浮着,数量之多犹如秋日山洪冲下的白桦木枝。河流泛着暗红色,发出令人气绝的腐味。淘金者建造的拦泥坝此时变作了碎石与河泥,东岸上可见许多举着火把的雇佣兵,他们在搜寻遇难的淘金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引导他们向北方的高地撤离;西岸则一片慌乱,商人们用马匹驮着他们的财富,试图躲开这灭顶之灾,然而那里地势低洼,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有毒的湖泊。没有人来搭救他们,没有一艘船出现在他们被淹没的居住地——他们被将军抛弃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至死都不愿扔掉手中沉重的钱袋,仿佛那就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生存的唯一理由似的。

克雷尼厄牡将军紧锁眉头,站在自家宅邸的台阶上,望着眼前倒坍的木头城门,以及漫过士兵们膝盖的污水。他的军队半数都在救助家园被毁的镇民,余者守卫着他的居所,不敢有丝毫懈怠——将军了解那个预言,从来都在为它的来临做准备,今日终于可以直面命运的判决了。

他手下的几个军官站在他身旁。他们依照将军的要求身着盛装,军刀紧握在胸前,似乎要参加某个隆重的典仪,雨水打湿了他们头盔上的羽毛,却无法使之弯曲或者失色。离将军最近的是一位中等身材、髭须浓密的军官,他坚定又不可解读的眼神只望着将军一人,手中的刀仿佛具有某种可怕的动势——它在火光中耀眼夺目的刃与将军的颈项只隔着一道雨帘。

每个士兵的手中都举着火把,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将军解下肩上的紫色披风,把它扔进了水里;灰白而坚韧的头发披散开来,挂满了水珠,他伸手将右肩上的头发拨到身后,在那一瞬间,他闪电般地瞟了一眼肃立的军官们,随即目视前方,口中吐出清晰而雄浑的句子:

“今天是我的死期。”

兵士们立刻躁动不安起来。他们了解将军那绝少幽默的性格;而且从前他说话时,眼眸中祸福难测的波浪涌动,今天却澄澈异常。然而没有人敢于在将军未曾允许的情况下说话。

“我制造了无数的死亡;今晚,旧日的鬼魂向我索命时,更多的亡灵由于我的无动于衷,而拥挤在冥河的渡口。但我的权力不可瓦解,我的意志不可消亡。”

将军话毕,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大雨浇灭了许多火把,淋透了所有人的衣裳,而就在一个霹雳响起时,有一把军刀的刀刃迸出闪光,接着是一声闷响,某个沉重的物件滚下了台阶,直落入水中。

那是克雷尼厄牡将军的头颅。

挥刀的正是那位一直盯着将军的军官。他杀死将军后,站在将军倒下的躯体旁,环视周围的军队。他身后的军官们都感到匪夷所思,他们甚至都忘记了放下手中的军刀、或者直接将它挥向凶手。

那个凶手看到众人并无动作,便从容地弯腰解下将军的军刀,将它举起。这意味着佣兵团只持续了一瞬的无政府状态结束了。


这骇人的一幕同时使周围的人迷惑不解。想要理解它,我们得暂且回到惨剧发生前一天的晚上。

那时,溪水还没有漫上将军的宅邸,但大雨倾盆,门楼上的军士不断更换着被雨水浇灭的火把,警惕一切异动。一位军官披着斗篷来到门前,将一张印有将军双重纹章的绸布交给一个年老的长戟士兵。

“对不起,长官。今晚禁止任何人入内。”老兵面无表情地说。

“你难道刚入伍吗?”军官隔着铁甲拍着他的胸口,“这是将军的特别许可,代表我随时可以进入。”

“回长官的话,我确实上个月刚入伍,顶替我儿子的位置。对不起,您可以进去了。”老兵歉疚地回答。

三层铁门吱吱呀呀地抬起,并相继沉重地砸在地上。这个军官孤身一人,没有举火把,迅速由宅邸的侧门进入。他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位凶手,人们都称他为哀林布牢上校。

将军的卧室就在二层,只有一个旋梯通向那里。客厅中陈设着各种雕塑与油画,以及古老名贵的书籍;可是上校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径直走上了旋梯,在卧室里见到了正在煮咖啡的将军。

“哀林,我已经等你好长时间了。”

“将军,我等待您的命令。”上校将拳头放在胸前,以示服从。

“请你坐下,”将军仿佛有些欣悦地说,“咖啡马上就煮好了。”

上校沉默地等待着。

“哀林,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入伍的吗?”

“三十四年前,将军,那时我十五岁。是您教我剑术,教我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可你的毅力却是天生的。有的时候,想要活下来就得有赴死的勇气。”

“我希望您交给我一项任务,让我光荣地牺牲。”

“但我要让你去做的,比这更残忍。”

艾恩心内一惊。在他的印象中,将军从不言残忍;因为在将军看来,残忍只不过是强大意志力的另一种形容。将军总会令人感到未知的恐怖,即便是在他多年的部下眼里。

“我需要你——”将军沉吟了片刻,“杀死我。”

“为什么?”艾恩猛地抬起头来,看到将军石刻般下垂的嘴角,知道他并非在开玩笑。

“我的末日就要来临,我不想毫无准备地死去。我想让你取代我,但不是和平的让位,而是暴力的抢夺——我想让众人看到你的残忍与力量,因为在我的军队里,只有最强者、而不是最仁慈者能够成为领袖。同时,你也要背负罪恶——我不允许你向任何人谈起今天你我的会面,你要永远背负背叛的恶名,直到你自己逐渐忘掉这一行动的原因,并认可、承担了这桩罪恶。我的意志只有一个名副其实的罪人能够传承下去,而不是一个看似清白实则罪行累累的人。哀林,你应该明白,道德完美的人永远是同盟,而罪恶之人却彼此孤立无援——但至少他们有同样的敌人,面临相似的处境。我需要你永远背负罪恶,这有助于你变得像我一样强大,即便原来的你懦弱不堪。”

将军的语调优雅且平稳,几乎使人忘记了他的军人身份。哀林布牢上校双手紧紧抠着双膝,陷入了沉思。这时,将军打断了他的思索。

“这是最坏的结果;”他说,“好的结果是死亡,你的死亡。我在明天晚上会命令所有军官都拔出军刀,如果你砍下我的头颅,可能还会有人立刻砍下你的头颅——有人会为我复仇,但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强者,他这样做是为了夺取你的兵权。假如真有这样的人,我的军队就应交给他。艾恩,这就是我要你去做的,要么是一生的罪责,要么是牺牲性命。”

哀林布牢上校的胸膛胀裂了——他仿佛一口吞下了某个炽热而硕大的东西,以至于自己丝毫没有准备、却必须立刻激起非凡的性格来承受和接纳。

“您的儿子,”上校迟疑地说,“我应该怎么对待他?”

将军的额头在昏黄的烛光中显出铁一样的色泽。

“闭门不纳,或者听凭你的继任者处置。”将军说,“他是一个有罪的人,尽管我曾经试图消除他的一切罪恶,但他自出生以来就是一个罪人。罪人永远找不到庇护,只能变得更伟大,要么卑微地迎来毫无意义的死亡。他的母亲因预感到我的末日而自杀,她永远不会进入诸神的乐园——对虚无的否定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我仍旧活着,并有幸自己选择死亡。我们都是罪人,罪恶的爱,罪恶的期许,我的儿子不应当作为无辜者卑微地活着,因为他必须作为一个罪人而强有力地活着,否则就是死掉。只有罪恶之人永生。我在夏暮的雾气中感到我妻子的存在,而我也将以类似的形式继续存在,只要战争还在继续,我的士兵高喊着我的名字——或者你的、或者其他人的名字,奋勇作战,我就依然存在。”

“魄尔,你是一尊神明。”哀林布牢上校低声赞叹着;紧接着,他便提高了嗓门,用军人惯有的那种铿锵语调回应道:“遵命,将军!”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将军的卧室,并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但假如他此时回过头去的话,也许会发觉窗外的树枝低垂得有些异样——好像有一个颇有分量的人正在压着它似的。


就在将军被砍头的那天晚上,维达与司蔻——一对尼卜朗夫妇——就躲在将军宅院里的一棵几乎被洪水连根拔起的大树上。他们没有听从弥诺而是听从了仇恨的召唤,前来亲手结果这位“尼卜朗屠夫”。血水中漂流冲散的白骨点燃了他们眼里赤红的火焰。但当他们还在惊诧于将军如此怪诞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死亡时,那颗原本威严可惧的头颅已经滚进了齐膝深的黑色积水中。司蔻按住了她丈夫的肩膀,因为他想要冲过去把头颅抢出来——在一队队全副武装军士的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愤怒的不仅仅是生者。几乎就在哀林布牢上校举起将军佩刀的同时,军官、士兵以及树冠上的刺客都听到了一阵隐隐的哀鸣和咆哮声,它越来越喧闹,随之而来的是脚下的黑水蒸腾、像开了锅一样地翻滚不止,将军的头颅赫然浮上水面,却已经被煮得发白,肉皮脱落,渐渐地只剩下一颗骷髅;最后,骷髅竟然也散成碎片,溶化进腥臭的沸水里。

紧闭双唇的哀林布牢睁圆了双眼,高声宣布:“今天我用他的头颅,安抚那些死在他残忍命令之下的原住民,尼卜朗族人。你们脚下的血水,是三十年前这个民族流下的,他们的亡魂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现在,一切罪恶都被洗净了,洪水也将复归于平静。”

“叛徒!”军队中有人高声喊道,许多人也随声附和,“背叛的借口!”

“我讲的是事实,许多年长的军人都能证明我的话。”新的将军面无表情地高声道,“我给这些罔顾事实的人一次机会,但没有第二次。现在让我们等待,血水会逐渐变得清澈,一个没有仇恨的年代即将来临。”

可腐臭的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依然未曾退去分毫。阴风惨惨,让每个军士都不禁掩住了口鼻,同时紧皱眉头思索着:为什么会这样呢?到底还有什么罪恶没有赎清呢?同样的思索也在哀林布牢将军、以及他身旁不远处的尼卜朗人夫妇心中绞缠不休。看来,这一切只有怨怒的幽灵们本身才知道答案了。


沟得瓦舍镇的唯一旅店建在溪水东岸的高地上,所幸未被洪水淹没,但已经被逃避洪水的人流淹没了。床位早已告罄,连走廊和楼下的酒馆里都躺满了浑身湿透且无家可归的人。只有一个房间,旅馆老板不敢向难民们开放,因为他早已接到住在其中的房客的警告——如若打扰,性命不保。

从这间房子的窗外望进屋里,我们可以看到,四张狭窄的单人床分别紧靠着小屋的四角,西北角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通过频繁划过天空的电光才能看清这个人的脸——那是一张老人的脸,或许只是某种介乎痛苦与虔诚之间的情绪使得它显得如此苍老。那是弥诺,他穿着灰色的礼服,但没有戴帽子;双眼圆睁,每一道闪电都在他眼中留下与天空中相同的痕迹。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躺在那里,也许只是因为感到疲惫或者虚弱,也许是察觉到每个人头顶上都难以摆脱的那块命运的乌云之重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还活着,他身体里留存的力量还可能远远超出那些尚在青春的年轻人。

躺卧的姿势也许并不适合发号施令,甚至显得有些被动,但这位刺客首领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口中念起了祈祷文。他用的是一种鲜有人知晓的语言,它或许很古老,但也可能仅仅是债主会内部的黑话。这种语言的音韵并不悦耳,但它似乎能够表达一些非常复杂的概念——而使用其它语言的人即便得到了准确的译文,也根本无法理解。比如说,在这种语言里,“美”和“死亡”是同一个词,而表达“死亡”的另一个词却与“永生”同义,前者指的是精神的死亡,后者仅指肉体的死亡。在终日与死亡进行交易的布拉德债主会中,“死”的概念也许是最复杂的了。当然还有一个词:行动。债主会的人把行动的意义看得高于一切,因此他们每个人都并不讳言自己的罪恶。“无论为何杀戮,只要我杀戮,我就是一个罪人,”他们的首领奥西里曾说,“但这没有什么不好。”这句话还可以翻译成:“无论为何杀戮,只要我活着,我就是一个行动者,我不以为荣,也不以为耻。”

弥诺的祷文尚未念罢,房间的松木门就发出了一阵有固定节奏的响声——那取自债主会盛大的祭祀仪式上所奏的笛曲。几小节敲毕,跟着是几个好似凌乱的鼓点。在走廊里的喧嚷和屋外的雷声之间,敲门声显得异常清晰、有力。

“彭特西勒亚。”弥诺自语道;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拨开门闩。彭特西勒亚的身影迅速闪了进来;门关上了。

“司蔻和维达,”她说道,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找不到他们了。”

“他们一定在兵营,”弥诺缓缓地说,“但我已经不再担心了。”

“为什么?”彭特西勒亚显得有点惊讶,“难道——”

“你大概猜不到,”弥诺苦笑着说道,“克雷尼厄牡早就知道预言,他也相信它。但他的决定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在今天晚上,他的一个手下会按照他的命令取他的性命。维达和司蔻不会成功,他们既不能亲手复仇,也得不到仇人的头颅——但我已经无能为力。”

彭特西勒亚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没想到这就是结局。”她过了很长时间才说道。猛然间,一记惊雷就在窗外炸响,她顿时感觉头脑中一片空白。

“彭特西勒亚,没有时间了。”

冰冷的匕首在她腰间沉甸甸地下坠着,让她想起了今天夜里最重要的事。她拔出匕首,扑到了躺卧的弥诺身上,刀尖指定了他的喉咙。

“你还没有忘,”弥诺用一种虔诚而深藏欢乐的眼神望着她,“那么,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彭特西勒亚没有说话;她将匕首从弥诺的身上移开,插进了他床头的柱子里。然后,她前倾身体,给了弥诺一个冰凉而热烈的长吻。

“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弥诺,”彭特西勒亚笑着喘息道,“从现在开始,你别想着再对我指手画脚。”

“不对……”弥诺不太习惯地躲闪着她的亲吻,“我是想问,你脸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这……我可以告诉你。它来自一种巨大的、残忍的机器;但我很高兴拥有它。你一直想问它的来历吧?为什么呢?”彭特西勒亚反问道。

“只是因为……”弥诺伸出左手抚摸着她的脸,“它很迷人。”

彭特西勒亚再次用狂热的吻封住了他的嘴,没有让他说出更多的话。

小镇的暴雨从未如此地猛烈。天地之间仿佛被亿万缕雨水的丝线紧密地连在一起,稀薄的空气无地自容地藏躲,或者与水交融,化作令人窒息的雾气。直到黎明时分,雨势渐弱,一道银色的雷霆点亮了尚且徜徉在迷梦中的大地。

与此同时,来自恐怖的北方山谷的血污已被宣告彻底净化,赫利孔溪水以不同以往的清澄逐渐退却。当然,灾难的收场与四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毫无因果关联:是水中的复仇魂察觉到上游发生的一些事,因而就疲惫且满足地永赴幽都了。


作为洪水的源头,百花山谷由几十年为人所传颂的人间天堂彻底变作了恐怖的炼狱。从前停滞的时间似乎正在加倍地昭示着它的存在——奥罗拉和她的客人们亲眼目睹了爬满小屋的那些藤萝是怎样在一日之内枯萎、化为连缀着的灰烬的。他们无法迈出屋子一步,仅靠屋主人平日里存着的一些蜂蜜来维持生命。希尔克的马被洪水卷走了,而阿汐娜的白马也只好养在小屋的客厅里。希尔克对这可怕的灾难似乎格外敏感;他大病一场,在睡梦中经常回到荆棘丛里,被利刺刮破了浑身的皮肉。奥罗拉则开始莫名其妙地焦虑不安;她经常这样问阿汐娜:

“你看我的脸,有什么变化吗?”

阿汐娜告诉她,她的脸同往常一样。可是她不相信。

“我需要一面镜子。”她低沉地自语道。

一天清晨,希尔克久睡未醒,阿汐娜与奥尔菲不约而同地在窗口对面而坐。阿汐娜感叹道:“如果我们能逃过这场灾难,奥尔菲啊,我再也没有理由让你涉入险境了。”

奥尔菲沉吟了片刻,问道:“你是说,我必须放弃我的承诺吗?”

“但是……我已经不需要帮助了。”阿汐娜把目光转向别处,“我想要回报你,但是我不能。除了零,就是一切,你能明白吗?”

“我并没有在帮助你,”奥尔菲狡黠地一笑,“我只是和你同行,探索奇妙而严酷的世界,最重要的是……”他拍拍腰间的钱袋,“我是个流浪艺人,我只有流浪才能填饱肚子。”

他看到阿汐娜也被他逗笑了。他的心里安稳了一些,但隐忧仍没有就此根除。

这时,他们都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尖叫。

“奥罗拉!”阿汐娜叫道,“她说她要一面镜子!”

罔顾外面的大雨,两人推开了屋门,正好见到奥罗拉疯狂地从河边逃向屋子;她浑身是泥水,裙幅已经被血污染成了黑色。阿汐娜连忙将她抱在怀里,但她还是止不住地挣扎着。等到她平静下来之后,阿汐娜和奥尔菲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她说,她需要一面镜子。这种冲动难以抑制,于是她不顾一切地跑向从前梳妆时去的水潭旁边,但那里早已变成了污水池。她想要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于是探出身子,但一个可怖的影像——或者说,那根本不是影像——一个苍白的希尔克的脸,仿佛是被溺毙的尸体一样浮了上来。奥罗拉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却手足无措,她甚至都忘记了要去将他捞上来。(听到这里时,奥尔菲也被吓坏了,他连忙到卧室去查看,只见希尔克仍旧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还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

阿汐娜帮奥罗拉洗浴并且换了衣裳,才同她一起来到希尔克的床前。奥罗拉告诉了他一切,两人互相拥抱,都流下热泪来。奥尔菲则避开了他们,独自坐在门口;他需要清理一下思绪。

“我并不是一个彻底的宿命论者,”他一边抱起自己的鲁特琴,一边想道,“但我想,无论命运在那些将要发生的事中占有多大的份额,它总是可以被预知的,这种预知因它毕竟不是现实,而且无法具体,所以就出现了象征。但人们只能从象征中看到一个概念,而不是一件具体的事,也就是说,象征仅仅是一个提示,而不是一种明白的提前显现,那么希尔克也就很可能只是一定会死去,时间、地点和方式都不确定。可如果这样,象征又有什么用呢?而且,如果命运只是相对的,那么它还是否应该被称为命运呢?如果用自由意志来解释,就能够说得通,但象征就只能被放到与人的灵魂之外的必然性毫无关系的地方去了。象征与世界本质、与命运的关系被割断,这实在是一件恐怖的事……”

奥尔菲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地弹奏了许多熟稔的曲子,就这样度过了整整一个下午。其间阿汐娜也曾坐在他旁边聆听,但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和他一起凝神望着窗外。直到夜幕降临,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发帖际遇】那丑 见路边的流浪猫饥寒交迫很是可怜,花了 1F卡币 为他买了点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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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无心的演奏,奥尔菲逐渐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他开始能够分辨出密集地击打在水里的雨点的节奏——百万颗水滴总是以某种特殊的节奏在舞蹈;奥尔菲急速拨动的手指则在为它们伴奏。他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自己思考的主题——他什么都忘记了,只感到一种纯粹的欢乐,甚至因忘却了自己本身,而根本无法感觉、而是完全化作了欢乐的一部分。正在这时,一个恐怖的、至少第一眼看去是恐怖的景象打断了他的醉境。

有一个面色惨白的人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奥尔菲。”那个人说。

奥尔菲浑身打了个激灵。那人正是希尔克,但不知……

“我可能吓到你了。但也许是她看见的幻象吓到你了,你知道。”希尔克局促地笑着。

奥尔菲心神甫定,才细细打量起他来。希尔克仍旧穿着来时华贵而淡雅的服饰,头发也梳得很整齐,但神色中已然没有了当初的自信,干枯的手不知还能不能挥舞起沉甸甸的佩剑了。奥尔菲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挚友一样地爱他,虽然他们只是同路的旅人。

“你仍旧是满载而归,”奥尔菲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说,“你没有丢掉任何东西:你的爱人,或者你的生命。”

“不,”希尔克摆了摆手,他的动作活脱脱像是老了几十岁,“多谢你的安慰,但我只是想听你唱一遍那首……我很好奇……在我求婚的那天,你在屋外唱了一首歌,还没有唱完,对吧?”

奥尔菲想了想。

“哦,是的,”他说,“那是我在翡翠地写的一首歌。你知道那地方吧?”他忽然低垂目光,仿佛要压下某种涌上心头的回忆,“不过我不喜欢这首。我还会很多其它的民歌。”

但希尔克虚弱地摇了摇头。

“不,我一定要听这首,请你把它唱完,”他说,“谢谢你,我真的很想听。”

“那天我不过是随口唱几句,后边还很长呢,”奥尔菲有些好奇于他的执着,“它的题目是‘教子歌’,是这样的:

我父亲是一个采珠人,

我家里的珍珠满钵盆,

他又是个工人在矿山,

我家里的仓库有黄金,

可是他叫我做事须谨慎,

不要把金银穿在身,

常把诗歌来念几句,

戏剧也要略懂一两分,

遇到穷人不可施恩舍,

要拍着他的肩膀这样说:

兄弟,我曾经与你一般样,

只因我耐劳心细苦吃多,

我不敢僭位作施主,

比你高出了几尺多,

生来平等人皆是,

穷富差别又算什么!

听了他教诲我心明亮,

走在街上也把头扬,

直到有一天进工厂,

才知道小时候上了当:

采珠人从不把珍珠留,

还常常一命丧九幽,

金矿工汗水换食粮,

流血也铸不成金寸方;

还叫我学风雅锦上添花?

深藏了不义财免遭唾骂!

还要给穷人们留个气孔,

且免得憋急了祸乱天下。

按此法保太平万年常在,

两柱香烧过后财神到家:

先举旗喊口号:人人平等!

再鼓励地基石:要往上爬!

就仿佛团结者能居人上,

割肉商无肉割照样发家,

偶尔爬上来一两个呀:

成功典范!英雄豪侠!

反正少不了待宰羔羊,

青草被削净、活着靠希望!

要是有哪只羊吃了同类,

恭喜它进化为食肉一家,

羊群就此后自相残杀,

从不想团结起造个天下。

基石说才不愿永镇高塔,

但也绝不为增高相倾相轧,

总想要阔天地铺个广场,

百亿块地基石直面云霞。

这一番彻悟我久不能忘,

翻来覆去还是难入梦乡,

工厂的床铺粗糙实在难忍,

蚊蝇多汗味重简直可怕,

忽然想起父亲的谆谆教诲,

一身冷汗让我心乱如麻:

倘若这道理让他们知晓,

我岂非自留下死路一条?

还得信老年人经验可靠,

如果我有儿子一定这样教:

你父亲是一个采珠人,

你家里的珍珠满钵盆,

他又是个工人在矿山,

你家里的仓库有黄金,

可是他叫你做事须谨慎,

不要把金银穿在身,

常把诗歌来念几句,

戏剧也要略懂一两分,

遇到穷人不可施恩舍,

要拍着他的肩膀这样说:

兄弟,我曾经与你一般样,

只因我耐劳心细苦吃多,

我不敢僭位作施主,

比你高出了几尺多,

生来平等人皆是,

穷富差别又算什么!

奥尔菲唱罢,总是隐隐觉得它不合时宜。他注意到希尔克越来越紧张——或者竟不如说是痛苦——的表情,以及他压在胳膊下面、紧紧掐着桌缘的手。二人沉默了一阵之后,希尔克放松了下来,又恢复了他方才那游魂一样的气质。

“哦,是这样的。”希尔克有气无力地说;但他的眼神终究有了一丝改变——由飘忽变得沉重,异常沉重。他突然疯了一样地抬起头来盯着窗外已然漆黑的夜,接着便猛地起身,拉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奥尔菲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位佣兵团前最高领袖——魄尔·克雷尼厄牡就在一刻钟前死于自己的处决令——的公子,就已经被黑夜、暴雨和洪水的混沌巨口囫囵吞噬了。

奥尔菲慌忙喊醒了两位女士,可雷霆阻挡了他们寻友的脚步。他们喊着希尔克的名字,从深夜直到黎明,雷电却一直在小屋的门前闪耀。等到这场慑人的重唱逐渐沉寂,清晨时分,三人终于可以迈出他们可怜的暂栖地,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希尔克的踪影。他们此时也无所谓恐惧,走到奥罗拉的镜子水潭旁,想要打捞上那一具幻象——然而那毕竟是幻象,它早已不复存在了。

赫利孔溪水在逐渐退去,且变得清澈无比,刮过水面的、带有草香气的风吹拂在三个人的脸上,使他们凝固的悲痛略为舒缓——化作了泪水和叹息。奥尔菲的心中隐然觉得,洪水的消褪与希尔克的离世有着莫大的联系,至于其原因,他也能猜到少许——但它对于一个如此优秀而善良的人来说,未免也太残忍了些。他向北望去,被高崖遮住的半截天空呈现出清亮的淡蓝色;这种颜色映在溪水中,没有了从前浑浊的金色光辉——那可是搅乱往日所有颜色的底色呀!


正如一个人大病初愈、总会多少显出一些苍老的气色来,洪涝过后的沟得瓦舍镇似乎提早进入了冬天。干枯的北风扫过洁净的土地,尚在重建的一些房屋还没有做好抵御寒冷的准备,残破的废墟更是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堤坝被冲毁了,一直没有重建,因为河泥中再也找不到一粒金子;那些得到两任将军救助的淘金工人很多都加入了军团,其余的变成了在布拉德河水中撒网的渔民;劫难也洗礼了许多年轻人对生命的渴望,使得他们成群结队地去探索外面的世界。哀林布牢将军重建了佣兵大营,并在溪水对岸为那些重见天日的白骨开辟了一片宽阔的墓地;他甚至还派人去寻找死难的尼卜朗人的后人,将所有死者的名字都刻在一块巨型石碑上。克雷尼厄牡将军的遗体被焚化,骨灰装进了一口象牙制成的瓮中;每个人都认为,哀林布牢对这位前领袖恨之入骨,但当有些人看到新任的将军捧起骨灰瓮时黯淡了往日神采的双眼时,他们意识到自己今后可能要加倍地谨言慎行了。翡翠森林中的战争仍在继续,新的将军甚至多次亲临战场;由于受到他的鼓舞,兵团在几年间把战线向北推到森林的边缘,然而损失也十分惨重,加上兵源不足,佣兵团的攻势已到了强弩之末。

真正的冬季来临后,奥罗拉拜访了这座小镇。她已从大洪水时的惊吓与失去伴侣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但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独自生活下去了——她的心已然不再完满得如同山谷夜空里永不残缺的月亮。然而,她虽仍旧拥有让人歆羡的容貌,却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可以在社会中生存的条件,比如财产。来到小镇的第二天,她就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理:向别人微笑是不足以维持自己每日温饱的生活的。于是,镇子上开始出现了一个衣着破烂的漂亮女乞丐。她经常在白天走进冰冷的溪水中洗浴;后来,好心的渔婆们告诉她,她这样容易招来好色之徒的侵犯。就这样,她只好放弃了在街道与河边流浪的生活,走进了小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它原本没有招牌,最近却新漆了一块,写着“金十字”的字样。

旅店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经常被酗酒的大兵们在楼下酒馆里的各种出格举动折磨得心力交瘁;当奥罗拉找到她说需要一份工作时,她疲惫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马上安排这位年轻的女郎当了侍应生,并给她相当不错的报酬。奥罗拉虚心地向老板学习与客人打交道的各种方式,并主动帮她做那些几乎是无穷无尽的零活,这让老板非常喜欢她。但她在旅客和酒徒们中间受欢迎的程度大大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限度。酒馆里,几乎每个男人都爱她,这种爱还并不都有尊重作为它们的缰绳。她每天要面对许多难以应付又难以忍受的骚扰,酒桌上经常有因她而起又与她无关的斗殴事件,这些事件的解决往往需要奥罗拉公平地满足双方的要求——很多情况下是她必须吻他们每一张胡子拉碴、酒气熏天的脸。她向她的雇主诉苦,可旅店的老板也只能无奈地表示歉意,因为她不可能赶走她的客人,甚至不可能和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对着干。奥罗拉想过要离开这里,但对于空虚的恐惧阻止了她——她是在艰难地接近真实,或者幸福,或者其它的什么终极的东西。此外,她意识到无论在哪里工作,她那不可遮掩的美貌给她带来灾难都是迟早的事。

然而保持自尊的努力终于显出了它的无力。客人们的侵犯越来越过分,在一天晚上,他们已经将她逼到了绝境,但出人意料的是,奥罗拉突然表现出无比的顺从与迎合。那些好色之徒惊呆了,而没有敢再碰她一下。奥罗拉起身在人群中寻找一番,终于,她找到了一个独自饮酒的年轻的兵士,便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第二天中午,有人看见兵士一脸恍惚地从旅馆中摇晃着走出来。

金十字旅店的老板对于奥罗拉的这种转变既是感激又深为愧疚,但她一直没有说什么。她为奥罗拉的房间配了第二把钥匙并交给她,同时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奥罗拉为旅店带来了很高的收入,她的房门也日渐频繁地开阖,同时,她的名声也传播得颇为广远——甚至有雷伯勒城的贵族乘坐天鹅的车辇来邀请她。这件事被小镇的人们视作奇观,同时他们也担心从此失去她;可是奥罗拉并没有同意那位贵族的请求,只是递给了他一把钥匙。

当奥罗拉积攒的金币已经能够装满她梳妆台的所有抽屉时,她就拒绝了所有想要与她同寝的请求,并在溪水的东岸盖起了自己的小屋,雇了两个佣兵保护她的安全。她买下了几艘渔船,将船只廉价租给那些穷苦的渔民。一段时间之内,对她求之不得的那些人想方设法诋毁她的名声,但他们终究没有想出任何一种可能伤害她的流言蜚语,反倒是尊敬她的人日渐增多了。了解她的人知道她的心中从无隐曲,不了解她的人至少也害怕在她门口站岗的那两个全副武装的壮汉。

后来,据说奥罗拉结婚了,和一个北方来的牧羊人。了解这段婚姻的人说,当时,牧羊人的羊群在溪边饮水,把奥罗拉留在岸上的衣裙踏进了泥里;奥罗拉从水里站起身来,躲到了一只羊的身后,向牧羊人大声申诉着;可就在此刻,她爱上了这个拿出牧笛刚要放在唇边的男孩。她潜入水中,并拔了很多水草裹在身上,等到她上岸时,牧羊人惊讶地看见了一条生了双足的美人鱼。

奥罗拉请他住在自己的家里,并悉心照料他的羊群。牧羊人非常感激,最终接受了她的求爱;从此,他的羊群开始年复一年地在赫利孔溪两岸丰茂的草地上欢快地嚼着蕃盛不息的青草。他们的婚礼由当地的一位老巫师主持,根据习俗,巫师将分别为一对新人戴上各自的黑曜石项链,但当他取出项链时,奥罗拉将它们夺了过来,自己为她和她的配偶戴上。据说那位尴尬的巫师很早就离开了婚礼的篝火晚会,并且再也没有出现在沟得瓦舍小镇上。


哦,我差点让另外三位重要人物彻底离开我们的视野,那就是刺客彭特西勒亚、司蔻和维达。对关心他们命运的读者,我想说,他们目前很平安,正走在通往西方森林债主会大本营的路上。弥诺终于死在了他的妻子手中,但彭特西勒亚并没有为他祈祷,而是诅咒他的灵魂不得安宁——他曾经将无数的生命送入地府——但她渴望在梦中、在死后见到他,因为她害怕天堂里永恒的无梦安眠会让她与她的爱人真正地永别。她将弥诺的头颅交给了两位尼卜朗人,用它伪装成仇人的头颅,以慰藉尼卜朗族的伤痛、平息他们的怒火。此时,夫妇二人都因对弥诺的愧疚和仇敌的死亡而冷静了下来,故而接受了这一提议;但回到债主会后不久,他们就自告奋勇地参与了一件非常困难的刺杀任务,并双双战死。弥诺的头颅被化作灰烬,由众人撒入了大地的深渊——最后,这桩匪夷所思的隐秘就与刻骨的爱一并,只被彭特西勒亚一人沉默地保有了。




【发帖际遇】那丑 去动物园打工,由于热心助人且爱护动物,深得大家喜爱,额外获得 40F卡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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