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雨滂沱。
由天而降的雨水逸散了信號燈的光芒，紅色與綠色混為泥狀流染在空氣裡，水霧暈散了黃光，馬路上連綿的車燈糊成一片霧靄般的朦朧，濺水聲、剎車聲和喇叭的咆哮，混在鋪天蓋地的雨聲裡沉悶模糊卻來勢洶洶。
低氣壓和潮濕籠罩著整個華盛頓特區，黑壓壓的雲層彷彿要覆蓋下來，壓塌白宮壓斷方尖碑壓碎琳瑯滿目的博物館，並順勢將五角大廈碾成齏粉，將這曾自豪的自詡為世界第一強國的國度完全毀滅。
川流不息的車陣中人民依然懷抱著樂觀滿足和沒來由的自信，將稅金信任和尊嚴都交給手握軍權的上層，換來平和而日常的某個雨夜。他們一無所知，依然覺得國家的太陽會像昨天和前天一樣平穩升起，只有五角大廈的戰略室裡神情肅穆的官員將領們知道，威脅正在長足進逼。
美國國防部長溫斯頓雙手抱胸，站在大型投影屏幕前屏息凝神的看著螢幕中灰藍色塊和白色等高線構成的3D地圖，以及圖上的綠色與紅色三角形。在他身後，空軍司令懷斯上將、時任美國總統康妮‧伯格以及一眾陸海軍將領也都將視線投在該螢幕上，旁邊不遠處的技術員正透過電腦在另一處桌面投影出的國土成像上添加圖標，以虛擬方式對領土內各基地持有的武力進行分配和再調度。
大螢幕上，三個紅色的三角形和十個綠色三角形正快速變換著位置，即使螢幕刷新速度極快，它們依然無法構成連續畫面，而是以瞬移的方式在螢幕上出現來移動。這是一場正在發生的戰鬥的即時投影，三角形所代表的單位移動速度過快，在每一次螢幕刷新的時間中移動距離太遠以至於難以連續顯示，原因無它，它們是戰鬥機。
綠色三角形橫成兩排攔阻紅色三角形逼近，幾番交手後一個紅色三角形消失了，連帶著綠色也消失了兩個，同時遠處顯示為基地的白色方形圖案區又出現四個綠色三角形，它們很快加入早先交戰中的其他同伴繼續維持陣線。就在此時，一個白色三角型從遠方出現，以快過所有三角形的速度加入戰場，接著在幾幀內綠色的三角形消失一半，白色三角形帶著兩架紅色三角形將整隊綠色三角形各個擊破後揚長而去。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辦公室裡的緊急線路電話已經爆響了一整晚，現在只是變本加厲，所有行政官員甚至較低階的將領都在接電話，溫斯頓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一臉驚愕的美國總統，嘆道：
「擋不住，鷹之牆又被擊破了，他再過一天就會飛進華盛頓。」
「F-15是垃圾早就該淘──」海軍司令不客氣地說，話還沒說話就被溫斯頓打斷：「F-22被他擊落四架了。」
海軍司令睜大眼睛看著溫斯頓，不可置信的說：「你他媽的在說甚麼？」
「今早，他發起攻擊的時候我們將最近據點的F-22攻擊小隊派過去，剛接敵就被擊落一架，交戰中損失兩架，返程中被追擊四架全毀。目前已確認兩位飛行員陣亡，一人失蹤，一人在搶救。」
「防空部隊在幹嘛！為甚麼SAM沒有擊落他？這些低能兒放任敵機逼近國土嗎？」另一名將領質疑道。
溫斯頓搖搖頭：「他起飛於墨西哥境內，按照和平條約我們無法提前使用防空系統，他入侵新墨西哥州後地面部隊確實進行了防禦，但這傢伙率領的飛行小隊非常厲害，並未被擊落。」
「怎麼可能有戰鬥機不被遠程定位飛彈擊中！追蹤雷達信號境外打擊啊！」
「我們懷疑對方有未知的高科技手段，目前你看到的影像是境內高空聲納和交戰機身上光學掃描建立的相對位置，實際上這些敵機是雷達隱形的，特別是標示為白色那架幾乎偵測不到，我們代稱他為神偷，推測襲擊也是由他發起。」
「他甚麼時候開始襲擊的？」
「18小時前第一次攻擊，目前是第二次。」
海軍司令罵罵咧咧的咆哮，幾名將領和他進入爭辯，總統抬頭看著顯示螢幕，那架神秘又可恨的白色三角型，迴旋了一圈後帶領小隊南飛，訊號在美國國土境內就不見了。
「你不會跟我說，你們沒有對墨西哥政府施壓吧？」她冷冷地問：「讓他們找出這傢伙的根據地，直接在墨西哥境內殲滅。」
一直靜駐一旁的外交官回應道：「夫人，在發現他入侵的20分鐘後就已經聯繫到墨西哥當局取得資訊了，對方回應雷達無法偵測到，懷疑他們駐地在毒梟控制區，當地目前有內戰，政府方面無法──」
「真沒用，現任政府也是毒梟扶植的吧，給我想辦法施壓，我可不跟販毒的做鄰居。」康妮用力一拍桌子：「給我想辦法把這傢伙搞定，我真沒想過我們國家一年資金有一半都用在國防上，你們居然防不住一個人帶著三架飛機入侵！這傳出去不是變成全世界的笑話了嗎！錢都用在哪裡去了？做了那麼多戰機、設置了那麼多防空炮和基地、養的軍人可以塞滿兩個州的美利堅合眾國，攔不住四架來襲的敵機！這敵機是甚麼東西？千年鷹還是氪星飛船啊！」
「報告總統，目視回報敵機機型為蘇愷27。」
「70年代的東西你們跟我說打不下來？現在都甚麼時代了！要不要再讓地獄貓上去戰鬥啊！這是我國史上最嚴重的威脅事件，神偷，這個傢伙，已經在進攻美國本土了，我們立國以來從沒有遭遇過來自外國的本土戰爭，這是政權顛覆的開端！你和你還有你，空軍和海軍！要你們有甚麼用！我真想用失職把你們都辦了。」康妮冷笑著：「聽好了，無論用甚麼辦法，給我把這傢伙弄下來！甚麼辦法都好！再不行就今晚把所有戰機調到國境上，你說鷹之牆防不住是吧？二十面還能防不住嗎！他火力也是有限的，跟他耗。然後加派F-22全搭載空對空飛彈直接擊落他！他逃走就一路轟去墨西哥。」
溫斯頓看著總統：「我堅決反對將戰機作為肉盾或者對鄰國發起攻擊，他在入侵失敗後會折返墨西哥補充火力再次前來。」
「那你要怎麼辦？」
溫斯頓嘆了一口氣：「智囊團和參謀的建議是，視距內纏鬥將其擊墜。」
康妮惡狠狠地瞪著螢幕：「是嗎？但看起來我方飛行員無法狗鬥拿下他啊，你說現在要怎麼辦？捍衛小組和黑鷹部隊都已經裁撤了，60年代的狗鬥王們都老得不能飛了。」
溫斯頓看向空軍司令懷斯上將，滿臉皺紋的老王牌飛行員緩緩嘆了一口氣：「狗鬥王嗎……沒辦法了，打給墨比肯，讓他把那傢伙叫回來吧。」
「誰？」
「最後的黑鷹，克基斯‧安格里。」
※ ※ ※
漆黑而無邊的雨夜裡，國防部生化武器研發防禦中心主任珊娜‧瑪德琳‧安格里教授開著車，從紐約出發送自己老公去華盛頓特區。
克基斯‧安格里前上校坐在副駕駛座闔眼休息，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大半夜被緊急戰鬥任務叫醒了，考慮到可能馬上要升空戰鬥，他決定在車上稍微補充一點體力，畢竟對現在的他來說，每一點滴的體力都很珍貴，甚至能決定自己的生死。珊娜一路上都沒有說話，靜靜開著車，兩人之間充斥的只有沉默和克基斯平穩的呼吸。直到銀色廂型車駛入五角大廈停車場，克基斯張開眼，才發現珊娜一直都在忍耐著啜泣。
「Kitty……」克基斯柔聲呼喚她，伸手放在她肩上：「……對不起。」
「It’s OK.」珊娜將臉靠在手背上抹了一把眼睛：「……我知道的，沒事的，國家真的又需要你了，很期待吧？能夠再次飛行，很高興吧？」
克基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扭曲了一下：「我──」
「不用講，你啊，要是不再想飛了，就不是我愛的你了。」珊娜哽咽地說著，拉住克基斯的衣領把他臉輕扯向自己，用蜜桃色雙唇堵住話語的出口。
克基斯將珊娜抱在懷裡，深深地品嘗了她那苦澀的眼淚和悲傷，兩人深呼吸幾次後，珊娜放開他，替他把飛行服衣領整理好，確保兵籍牌鍊子掛在脖子上後，儘可能輕鬆地對他說：
「去吧天空之王，回到你的領土。
「這是你最後能戰死的機會了。」她低聲道，雙手捧著愛人的臉，那張向來憔悴蒼白的臉被車內燈照出了剛毅鋒利的稜線，那雙總含著淡淡悲傷卻深情的眼睛彷彿退去一層舊皮的毒蛇，露出隱藏其下的尖牙。死寂的眼瞳燃燒起來，殺意像火舌般從中洩漏，冷酷的氣息擴散開，珊娜緩緩放開手，愛人變成了她深知但害怕的模樣。
雄鷹一抖飛翎，從蟄伏的窩巢中站起，展開割裂蒼空的羽翼，彷彿一把藏鋒多年的利劍，緩緩出鞘，劍尖依然染著未曾乾涸的殷紅血光。
※ ※ ※
推開會議室的門時，克基斯看見自己的老長官墨比肯中將，以及空軍司令懷斯上將，除這兩人之外，其他將領或官員他都不認識，長桌最底部的女士他勉強還知道是總統，畢竟在電視上看過。面對成群陌生的美國高級官員，克基斯感到有點緊張，他輕輕點頭致意後，習慣性的走到墨比肯身邊，卻發現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看，彷彿他不該去那裏，連墨比肯都離開了他一步。
「安格里上校，坐下，不要浪費我們的時間。」溫斯頓指著離他最近的一張空椅子指示道，克基斯伸手去拉椅子，眾人便看著他的手在空中抓空了兩次後手指才勉強搆著椅子抓住拉開，彎身坐下時的動作也不利索。總統瞇起眼睛盯著他臉上充滿嫌惡，墨比肯悄悄看了懷斯一眼，後者老神在在的喝了一口咖啡向自己的老部下拋去一個眼色：開始。
於是墨比肯伸手用遙控器打開投影屏幕，並拿出雷射筆，指著螢幕上的資訊和地理位置開始對克基斯簡要解釋發生了甚麼事，並間中詢問溫斯頓和懷斯的意見作為補充，克基斯盯著螢幕看，表情就像假人一樣波瀾不驚，聽見自己國家建國以來第一次遭受外敵入侵時也沒有反應，好似墨比肯在對一尊木雕說話。墨比肯早習以為常，在其他人不信任的眼神威逼下迅速結束說明：「你的任務就是把那架代號”神偷”的神祕敵機擊落，推估對方駕駛的機型是改裝的蘇愷27，其尾翼和機身上可識別的標誌都已經被抹去，目前持有蘇愷27的國家皆未承認此小隊隸屬於他們，且神偷的機體性能遠超正規蘇愷27，務必小心應對。有問題嗎？」
「長官，蘇愷27並不是以隱形戰機為目的設計的，即使機身全面塗抹隱形塗料，也理應不可能沒有雷達訊號，為甚麼？」克基斯一問，週邊就傳來將領們輕蔑的氣音或偷笑。這是一個基本至極的問題，哪怕從沒摸過實機的航空迷都能問，軍方當然不可能沒有考慮過，但他們並不知道答案，自然無法在報告裡告知。因此克基斯問出來就顯得很愚蠢，好像門外漢對著發現對細胞實驗有用的藥物報告提出『這對病人會有用嗎?』的空談問題一樣。
「不知道。還有其他問題嗎？」墨比肯回答，他聽見其他將領的笑聲了，但他沒放在心上。他習慣了，黑鷹還在的時候就受慣了軍方派系的批鬥，如今差不多待退的墨比肯根本不把這些蔑視當一回事。
克基斯看著螢幕沉默了幾秒，在溫斯頓打算結束提問環節推進會議的時候，他再次開口：「神偷襲擊的時候，美軍海外基地有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或者國際情勢有變化嗎？」
「目前所知沒有。」外交部長秘書回應道：「我們已經排除他在誘敵好於他處發起更大規模攻擊的可能性。」
「神偷襲擊之後，總是癱瘓我方截擊能力後就回去了？他不趁機往內陸推進？」
「對，目前為止兩次都是這樣。」
「交戰後他機身受損嚴重嗎？」
墨比肯翻了一下桌上的紙：「根據目前報告，損傷輕微甚至可能無損。我們推測他只是回去補充燃油。」
聞言克基斯陷入沉默，用手指頂著自己頗有特色的頦裂下顎狀似思考，會議室因此被沉默充斥。一想到神偷可能又會來襲，康妮不耐煩的朗聲說：「還有問題嗎？安格里上校？你能做到嗎？把那傢伙打下來，你有甚麼計畫？」
克基斯點點頭，扶著桌子站起來對著所有人說道：「有，但在說明之前，我希望這裡只留下墨比肯中將、懷斯上將、國防部長和總統閣下，隨扈也請出去。事關我個人的隱私，還請其他人迴避。」
他一說完，會議室裡就炸開了，將被請出去的將領們罵罵咧咧的認為自己被排除在核心計畫中是一種不被尊重，有人指著克基斯咆哮；有人拉著自己肩上的肩章秀給他看讓他注意自己的身分；還有人馬上要求國防部長否決這項計畫，但他只是眼神堅定地看著總統，堅持自己的立場。將領們要求總統指示，康妮正低著頭看報告，溫斯頓叫了她幾聲才回神加入討論。
「除了溫斯頓、懷斯和墨比肯之外的人都出去，我聽過你的建議後再決定是不是要執行，或者讓其他人進來，我會把你的計畫告訴所有人。安娜，把你配槍上膛後給我。」總統略一思索後，下了指示，並從貼身隨扈手上接過手槍用作自我保護。
※ ※ ※
打從克基斯進辦公室起，康妮就完全不認為這個人能勝任任務。面前的男人纖細瘦弱，身上套著飛行服彷彿一支掛著衣物的衣架，一點都不像軍人該有的體格，面容也略顯憔悴，走路樣子弱不禁風，連拉開椅子坐下都狀似有困難。康妮不只不相信克基斯能執行任務，她甚至不認為克基斯會駕駛戰機，但她也無法忽視懷斯的意見，懷斯在軍方的聲望很高，許多人說他是足智多謀的將領，手下派系的軍事行動成功率優秀，自身以前也是王牌飛行員。
墨比肯講解情況時，康妮翻了翻面前的資料，這傢伙十多年前就因傷退役了，稍微瀏覽下服役紀錄後她了解了為何懷斯稱克基斯為最後的黑鷹。其他將領的訕笑和不屑她都看在眼裡，她注意到懷斯等人都對此毫無反應，對黑鷹她知道得不多，只了解這是一個很早以前就被解散的特種部隊，專門在境外執行秘密空中打擊任務，其裝備和人員的折損率都高得驚人，最終在對預算考量下被廢除。懷斯和墨比肯都待過這個部隊，並先後擔任過黑鷹的指揮官，克基斯則擔任著任務隊長直到退伍。「大概是從以前就被批評慣了吧，這麼燒錢每次出任務都會死人和摔飛機的部隊，不要也罷。」康妮心想，她決定否決讓克基斯去執行任務的提議，能不能成功擊落神偷還未知，可絕對有人會死和墜機。
克基斯正在請求其他將領迴避，會議室裡吵得不可開交，康妮放下資料抬起頭準備介入，正好和克基斯對上了眼。
和纖瘦贏弱的身軀不同，那雙眼中燃燒著令人恐懼的焰火，甫一對上就無法移開視線。他整個人都是枯竭的，卻唯有雙眼生機蓬勃，從深栗色的眼眸裡，康妮甚至看到了天空。一時間康妮無法想起合適的形容詞來描述克基斯給她的感覺，直到被盯住，她才發現自己正面對的是一雙鷹之眸，是生存於蒼穹，為蒼穹而生的掠食者才有的眼神，即使在平地依然居高臨下。
她低下頭又看了一眼克基斯的資料，視線停在擊落數的格子裡。
康妮用手指撢撢紙確定那個數字不是灰塵或紙屑造成的。
她把頭挨近紙張再看一次，確定那是印刷數字後，康妮舉起紙面向懷斯，用手指比著那格，懷斯點點頭。
長嘆一聲後，康妮放下報告，將將領們請出去了。
※ ※ ※
「安格里上校，你有甚麼計畫？」
「總統閣下，您知道魔法嗎？」克基斯一開口，溫斯頓就笑出來了，康妮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一時間無法想起自己這輩子聽到這麼荒唐的話是哪一次。他轉頭看懷斯和墨比肯卻發現這兩人都無動於衷，當下康妮決定之後要立刻解除這兩個老瘋子的職務。簡直太誇張了，空軍頭子是信魔法的神棍，怪不得連四架敵機都防不住。
她忍不住怒斥：「夠了你可以出去了，我們不需要薩滿來祈禱敵機墜落，我看了你的報告，你好像還是混血兒？你現在要說你會操縱殭屍嗎？滾出去，沒什麼好談的，我們還忙著在攔截敵機沒時間聽你鬼扯了。懷斯上將，你要為推薦了瘋子來浪費我們的緊急時間負責，還有擊落數該不會一開始就是資料有誤然後你自己也信了吧？」
老將軍深深嘆了一口氣：「總統，請稍安勿躁，那個擊落數是真的，克基斯就是最有可能把神偷拿下的人選。」說著轉向克基斯：「不會說話就閉嘴，墨比肯你來解釋一下。」
溫斯頓坐在椅子裡冷笑，兜著手準備看戲，墨比肯對康妮行了個禮，走到克基斯身邊和他並肩站著，面向康妮說：
「Madam, He was the master in the air, the king of pilots, born to flying F-16！我就是他在黑鷹服役期間的指揮官，如果您信不過我，可以去跟轉調出黑鷹部隊的人詢問。另外有一點我必須告訴您，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康妮尖銳的問：「Was？」
「你應該看過克基斯的報告了，他是因傷退役的。那不是普通程度的傷害，是多處致命傷，你能想像跟著火的戰機一起從七萬呎高空墜落到接近地面才彈射，全身被焚燒、肚子被機身金屬削開內臟外露、腸子上纏著撕裂的安全帶、肝臟被彈片切成肉醬、肺上插著座艙碎片、肋骨和長骨全部骨折、外加嚴重的腦出血和顱骨骨折並且摔在爛泥地裡還能活下來嗎？你現在眼前的人，就是經歷過這些後還站在這裡，他的主治醫生用他發了四篇case report在醫學期刊上，兩篇甚至發上了頂級醫學期刊Lancet。」
康妮聽得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勉強忍住反胃感，問：「這跟魔法有甚麼關係！摔的是他你腦子也跟著壞了？」
墨比肯繼續說：「他當然無法再開飛機了。但是，有一個魔法師發明了一種魔法，詳細的過程我也不了解，那魔法可以把肉體承受的壓迫暫時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也能把正常人的生理機能和不正常的人交換，依靠魔法把克基斯駕駛戰鬥機時肉體的負擔轉移到其他人身上並向對方借來正常的視覺，再結合他自己飛行的天賦和經驗後，能暫時讓他飛上天將敵人擊落。」
康妮已經傻眼得說不出話，溫斯頓暼了她一眼，不慍不火的替她把話接過：「你能證明魔法嗎？在哪裡？」
克基斯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海軍藍色的領帶：「這裏面。」
「那好，怎麼運作？」溫斯頓站起來走向克基斯：「你向我證明這魔法真的存在，我就考慮讓你飛。」說罷看了康妮一眼，後者點點頭默許了。
「戴上領帶，克基斯身體的壓迫就轉移給你了，你的正常生理功能會借給他。」墨比肯補充：「部長您想試一下嗎？」
「沒問題。」溫斯頓說，克基斯將領帶遞給溫斯頓，墨比肯在一旁補充道：「您最好坐在椅子上防止自己摔倒。」
溫斯頓冷笑著瞪了他一眼，暴躁的一把扯過克基斯手上的布條往自己脖子上套，他根本不信魔法此等鬼話。
「Excuse me.」克基斯看著溫斯頓開始打領帶，他撩起自己的飛行服衣袖，讓其他人看手臂猙獰的燒傷，接著將飛行服連身拉鍊往下拉到腰部，露出穿著棉質內衣的上半身後，掀起棉T衣襬，展示自己火吻後又經歷無數手術傷痕累累的身體。康妮盯著他看，不理解他暴露身體的目的，但沒待她細想，旁邊溫斯頓的慘叫聲就傳來了。
「啊哇！哇！fuck！是怎樣啊！怎麼這麼奇怪……欸……啊……怎麼會痛！啊，我得坐下……holy shit！」伴隨著乒乒乓乓的碰撞聲，溫斯頓跌坐在地上狼狽不堪，他試圖拉開的椅子還翻倒在地壓住了他的腿。墨比肯和懷斯趕忙上前把他扶起來，讓他坐在椅子上，溫斯頓還在哇哇叫：
「怎麼回事？東西看起來都好奇怪！這個不是在這裡嗎？咦！」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筆，卻發現自己好像不能正常的拾起東西了，看著手已經伸到筆的位置卻摸了個空，覺得筆在更前面的位置猛的伸手，手指就戳到桌面折了一下痛得他倒抽一口氣，反射動作想把手指放進嘴裡吸吮卻戳到自己的臉。克基斯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平靜的說：「我失去立體視覺，現在你的立體視覺借給我了。」
「你看不到東西的遠近嗎？那你怎麼開飛機！」溫斯頓驚叫，克基斯回答：「所以必須跟別人借。」
「那這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我手腳和肚子一直隱隱作痛！哦靠，背也好痛……右上腹痛死我了。」
克基斯淡淡地說：「因為肝臟沾黏在肋骨上，下雨天舊傷總是會痛，沒辦法。」說著伸手指向自己右側腹幾道依然凹陷的暗紅色傷痕。
「蛤？」溫斯頓發出嘶啞的聲音，康妮呆望著這一切，手上鋼筆掉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克基斯繼續說：「你現在軀幹皮膚沒有甚麼感覺，但背部皮膚會痛。」
「你在催眠我嗎？」溫斯頓仔細看著克基斯的身體，伸手觸摸自己身軀之後，毛骨悚然的叫道：「不會吧！何其可怕的魔法！」
「所以，現在讓你暫時幫我痛一下，我就可以去開戰機。」克基斯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溫斯頓驚恐地把領帶從自己身上扯下，幾乎同時克基斯就馬上用手扶住桌子避免摔倒，隨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整理妥自己的衣著儀容，靜靜看著康妮。
辦公室被詭異的沉默籠罩著，兩分鐘後依然一臉驚懼喘著氣的溫斯頓，指著克基斯身後的椅子：「上校，你坐下，你不要站著……你舊傷在痛吧！坐下。」
克基斯淡淡地說：「我習慣了。」
康妮深呼吸一口氣平息自己的情緒，理清目前的狀況後說：「安格里上校，這只能證明你的魔法可以把身體負擔加諸給別人，並不表示你有駕駛戰機的能力。懷斯上將，如果你們無法證明這項魔法能幫助他駕駛戰機並進行空戰，那我必須否決作戰計畫。」
懷斯喝了口咖啡：「那取決於你，總統小姐，在不知道神偷何時會襲來的情況下浪費過多資源測試克基斯我不認為是好主意，不過你打算把所有戰機召至國境這件事本身就很花時間，我認為在完成召集和出航之前，你就能找個飛行員簡單測試一下克基斯了。比如讓他跟現役教官共乘雙座戰機，由教官考核他的飛行能力，現在去預熱引擎的話，半小時後就能升空。」
※ ※ ※
服役於國民警衛隊的馬丁上尉從沒想過自己會在凌晨被叫起來執行的飛行任務，內容居然是「測試一個久未飛行的人是否還會駕駛戰機進行纏鬥」，他一臉莫名其妙睡眼惺忪的去換裝，發現同袍喬治也被叫起來了，喬治將作為交戰方和馬丁以及被測試者進行實機模擬。
「甚麼他媽的情況啊？測試新人不能白天做嗎？為甚麼要半夜測試？這很緊急嗎！」喬治罵罵咧咧劈頭蓋臉一直抱怨，馬丁心裡只想著你這傢伙真吵啊，真不愧是飛行代號”打字機”的男人，劈哩啪啦的吵死了。他一聲不吭老實地換上飛行服和抗G服後，在準備乘車處和要被測試的人見面，卻發現對方不是新人，年紀顯然大過自己不少。目測估計四十到五十歲，身上穿的是二十年前使用的舊式飛行服，連靴子都還是黑色，並未換裝成目前美軍飛行員通用的卡其色軍靴，身上也沒穿著抗G服。
雖然感覺有些異樣，馬丁還是禮貌地問候對方：「嗨，我是馬丁‧斯圖爾特，飛行代號耳塞(earplug)，我是安地斯托空中國民警衛兵屯駐地的戰術飛行教官，你叫甚麼？在哪裡服役？」
「史考特‧安格里，服役於空軍。」
「哦……空軍還有很長時間沒飛的閒人喔？那怎麼不讓空軍訓練就好了？看你也一把年紀了，不會還是尉官吧？」晚到的喬治沒好氣的揶揄：「文職做久了升不上去又想回戰鬥職？」
面前的中年男子沒有回話，靜靜地等著接駁車停妥。馬丁覺得尷尬，再次向他攀談：「你的飛行代號叫甚麼？」
「刺刀。」男人說著打開車門爬進車內，馬丁和喬治也跟上，繼續當前話題。
「真時髦！」馬丁笑道：「有好一陣子沒聽過拉風的飛行代號了，最近很流行用莫名其妙的物品幫人取代號，聽著很無趣。」
喬治說：「那也好過一些不雅的詞吧？老一輩的飛行員總是會被取些難聽的代號，Top gun裡面都不是真的啊，哪可能有人被取冰人(ice man)之類的聽著就很威的代號，ice cream還差不多吧。喂，老頭子，你這代號在當年肯定是八面威風喽？」
自稱史考特的男人眨了眨眼，馬丁覺得他嘴角若有似無的在笑，細看又沒有了，他仔細觀察面前的男人，對方雖然態度溫和表情也很平靜，甚至到了有點木然的地步，可他身上卻散發著某種說不出的異樣感。馬丁隱約覺得，他絕對不是很久沒飛需要被測試能力的老飛行員，這是一個有隱情的任務。
遠方的天空稍微變亮，太陽快要升起來了，接駁車將三人載到跑道邊，三人下車後潮濕冰冷的空氣立刻襲來，史考特忍不住開始咳嗽，惹得喬治發出鄙夷的笑聲：「老頭子受不了了嗎？要不要在衣服裡放個懷爐啊？」史考特遭到嘲諷卻一句話都沒回。馬丁不喜歡喬治的態度，但他又覺得史考特很奇怪，身為飛行員肺部的健康狀態直接影響飛行中氧氣的獲取，也就是攸關性命和任務成功率，他從未聽過肺不好的人還能飛得好。於是他只是看著史考特自己平息了呼吸。
作為任務隊長，馬丁有義務再次對另外兩人交代任務流程：「先由我和刺刀一起升空，起飛過程由我來操縱，升空後換讓刺刀駕駛，直到我認為沒問題了，打字機才升空。之後西邊空域盤旋待命，刺刀飛過去進行模擬纏鬥。過程中一但我覺得有危險，就會立刻叫停訓練並且主操降落，明白了沒有？」
「Yes, Sir!」「copy!」
跑道右側的天空逐漸變成粉紫色，星斗隱去，而左方還是昏暗的星夜，千萬白點閃爍著。史考特坐進前坐，馬丁也戴妥頭盔，向著登機梯上的地勤人員揮手後，登機梯就收走了。前方人員指示檢查各翼，史考特一絲不苟地完成了，馬丁對此很滿意。他拿回戰機主控權，對著那日與夜的邊界開始滑行，放下襟翼催動後燃機接著拉高機鼻，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將F-16D拉至空中直達巡航高度，接著放開手讓坐在前座的史考特操控。在他眼裡史考特的飛行沒有甚麼獨特之處，四平八穩中規中矩，按馬丁的標準學官結業的技術就該達到史考特當下的程度。這個人會駕駛F-16，他便允許打字機升空。
「能去交戰嗎？」又飛了一小會，史考特問。馬丁同意：「OK，你飛過去，我先示範一下如何──喂！」他話還沒說完，就感覺機身進了奇怪的大攻角，前座的傢伙一得到允許就馬上加速接著來了個眼鏡蛇機動，嚇得馬丁反射性地緊抓著操縱桿：「你幹甚麼！不要胡來！」
「嘿嘿嘿你們在玩甚麼！我也要玩！」喬治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快過來吧，我會噠噠噠噠的把你擊落，哈哈哈！」
「老頭突然來了個眼鏡蛇機動！喂……你現在高速爬升是甚麼意思？」
喬治樂得大笑：「哦吼，老人耍寶！」
「沒戰術價值的動作稱不上炫耀，我只是在試這架飛機的手感。」史考特說：
「炫耀的話──你死了。」
喬治一句話也沒回，他說不出話來，儀錶板正因為被鎖定而發出警告音，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從哪裡鎖定了，於是他馬上翻轉機身在空中畫了個短弧並往上飛，充分利用F-16的俯仰靈活優勢想找出馬丁和史考特的位置，卻發現自己再一次遭到鎖定。喬治壓低機頭往下直衝到他覺得快要失速，穩住機身後，耳中再次聽到不祥的警告音。
接著，他聽見比被導彈鎖定的警告音更加不祥且令他毛骨悚然的聲音，那個陌生的老頭子飛行員在無線電通訊裡說道：「教官，可以了嗎？我趕時間，不想再陪玩了，打字機死三次了，還是你們要他死十次才准我通過考核？」彼時史考特提出要求交戰還未超過一分鐘。
馬丁覺得自己同意他通過的聲音都有點顫抖。在那短短的45秒中，他覺得自己已經經歷了做為飛行員的一生並死於墜機了。史考特開始做眼鏡蛇機動他就覺得有點不妙，從未想過幾乎天天開的F-16能隨手做出如此浮誇的飛行，數次近乎失控時他緊張得心臟都快停了。以往也遇過有學官差點飛出人命，但馬丁總是能及時救回，可眼前這個男人不僅頻繁讓戰機失速，還在每一次馬丁要出手改回前就又穩住了機身，很明顯馬丁認為的失速，是史考特有計畫的飛行的一部分。
三人回到地面，馬丁和喬治目送陌生男人未換裝就坐上軍方的車迅速離開基地，沒有交談也沒有留下彼此的資訊，但短短15分鐘內他已經給兩人上了一課，關於天空、關於空戰、關於飛行技術，以及尊重。
「馬丁，我們遇到不得了的人了。他簡直跟無形的鬼一樣！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他怎麼鎖定我的！一次都沒看到，雖然能在雷達上看到他，但他鎖定的時候我瞟了一眼螢幕，總是在理應不會鎖定我的地方！」
「廢話，他肯定不是甚麼很久沒飛的老頭，沒準這任務就是個幌子，上級派他來教訓我們。你知道嗎？打從一開始見到他，我就覺得他有一點不對勁，現在知道哪裡怪怪的了。」
「他當然怪啊！年紀還有技術都很奇怪！我在空軍也認識不少人，從沒聽過有技術頂尖的飛行員叫史考特。」
「才不是，名字無所謂……那傢伙絕對打過仗，」馬丁心有餘悸的說：「我看出來了，他的飛行方法根本不遵守教科書。他知道飛行中人的注意力會如何分配，依此從注意力薄弱的地方發起攻擊，而不是理論上最容易得手的位置，所以你無法注意到他正在鎖定你……」
喬治縮了縮脖子：「太噁心了吧！」
「他和我們不一樣，戰機在他手裡不是武力展示道具，就是武器。」
喬治大聲嘆了一口氣：「喂，馬丁，
「那傢伙才是教官吧？我已經沒有臉教別人了。他絕對是趕著去別的國民警衛隊基地教訓人去了。」
※ ※ ※
金色的朝陽像沙塵般灑落光芒，混合著地面的溼氣，形成扭曲的光斑和煙霧。軍方的車將克基斯載離安地斯托空中國民警衛兵屯駐地時，在五角大廈的休息室裡，一名有點年紀但身形依然很健壯的軍官正躺在床上罵罵咧咧的哀號，他脖子上繫著克基斯的領帶，床邊站著心有餘悸的國防部長溫斯頓和墨比肯中將，以及一名待命的醫護人員。
「媽的！雜種狗還真能鬧！啊……哈！哈！哈！哈……他是飛到幾G了現在……要昏倒了……唔！肚子痛……呼吸困難……腳好痛啊他怎麼能用這種力道去踩踏板！」躺在床上的人大聲哀號，扭動著身體，醫護人員一臉不可置信，他剛才確認過這位軍官身體健康未有頑疾，眼下不知何故突然像急病發作般呻吟不止，他試圖揭開對方的衣物檢查體表，卻因對方在扭動而作罷。一旁的國防部長甚至伸手擋住他，放任床上的人繼續哀號。
墨比肯中將冷笑道：「閉嘴吧莫內，別哭得像第一次被奪走的小女生！你真以為克基斯能跟那些只會拉操縱桿的小孩玩甚麼高級花樣嗎？這只是為了說服總統走的流程，十分鐘也忍不了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黑鷹出身？」
「不然長官你來啊！」莫內猙獰著臉用手狂揉自己胸腹部：「他不只在瞎搞，他在摧殘自己……啊啊啊……我要氧氣……我肚子好痛！我要是昏倒……雜種狗就會墜機……」一旁待命的護理人員給莫內戴上了氧氣面罩，墨比肯搖了搖頭看向溫斯頓，後者雙手抱胸嘆氣：「去把身強體壯又能忍痛的飛行員都找來。」
「不行！」剛戴上氧氣面罩舒坦一點了的莫內突然大叫，將氧氣面罩掀起來說話：「黑鷹的……任務都是……唔唔……機密！越少人……哈……哈……哈……诶？他停了？他降落了？啊太好了簡直難受死了，這該死的雜種狗！」
溫斯頓提高音量：「你要講甚麼快講！」
墨比肯解釋道：「長官，讓克基斯去出任務是機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另一方面我聽說魔法知道的人越多效力就越弱，所以克基斯才要求其他將領迴避，不要找其他的飛行員來分擔克基斯的負擔了，要是魔法失效一切就都白費了。」話剛說完，旁邊的護理人員馬上面露驚懼，他覺得自己捲進了不得了的事情，正打算悄悄離開，墨比肯馬上轉頭對他說：「你，柯比，你現在也知道了，但我想你不會說出去的吧？你在國防部這麼久了，多少機密也應該有點耳聞了？」
「是的長官，但這有點超出我想像……」柯比嘆氣：「魔法居然是真的？」
「現在不是糾結那是甚麼是不是真的的時候，你不信也罷，你只要確保這些人都能維持意識就好，他們不會真的受傷或生病，都只是一時的。」
溫斯頓看著依然在試圖調平自己呼吸的莫內：「機密固然重要，可是按你們的說法，他真正纏鬥的時候身體的負擔遠比現在更大，只要代替他承受的人昏厥，魔法就會失效不是嗎？要是不找身體強壯的人來承受，這就是我們的計劃要承受的最大風險環節了！」
「是的長官！但是，找更多人來就要承受魔法效力變弱的風險！我也是黑鷹出身，身體素質沒問題！」剛剛還在大呼小叫的莫內突然就換了一副態度，坐在床上一臉正氣的請纓：「我了解克基斯，他交戰速度極快，幾分鐘而已忍耐一下就過去了。」
溫斯頓不信任的說：「莫內中校，那幾分鐘可不是只承受高速飛行的壓迫，是要承擔他當前身體狀況遭受的壓力，現在他只是普普通通的和國民兵的飛行員玩玩你就快不行了，真正和敵軍王牌交手怎麼可能承受得住！另外，雖然我不會飛，可是合理推測強者交戰不可能幾分鐘內就結束吧？」
「F-16的油量就只能高速飛五分鐘左右，蘇-27也不能超過十分鐘！撐十分鐘我沒問題，長官！那條雜種狗在戰鬥，他拖著跟碎抹布一樣的身體在保衛國家！我不會讓他一個人囂張的！我也是黑鷹，我必須幫助他完成任務！不能上前線我也要在後勤輔助！」
溫斯頓挨近莫內：「那可不是一般的蘇-27！絕對是暗黑科技改裝過的蘇-27！我們要用F-16去跟它對抗本身已處於劣勢，若非考量到克基斯是駕駛F-16的高手，我會給他一架F-22！直白點說吧，你撐不住就是任務失敗的元凶，我不要在這裡掉鍊子，現在是考慮你尊嚴的時候嗎！」
莫內還試圖強辯，墨比肯打圓場道：「我找幾位身強力壯的現役飛行員在隔壁房間待命，一旦莫內快不行了就馬上換人，這樣沒問題吧？莫內，你要是能全程撐住就好了，撐不住也無所謂可以換手，畢竟這個任務非常重要也很艱鉅，我們一點多餘風險都不能負。」
「沒問題。」莫內盯著墨比肯：「長官，給我長效止痛藥和一針”清醒藥”就好了，雜種狗可能馬上要飛，現在打差不多。」
墨比肯深吸一口氣，搖頭道：「我們現在已經沒再用清醒藥了。」
柯比插嘴：「清醒藥是甚麼東西？」
「甲基安非他命，」墨比肯低聲說：「空軍以前用那玩意讓戰鬥機飛行員長時間交戰，或者維持長程任務飛行員專注力。現在已經不用了，有其他替代品。」聞言柯比倒抽一口氣：「就不怕飛行員成癮嗎？」
「不然你以為人怎麼有辦法下來整備再上去空戰超過24小時？又或者清醒的飛行48小時去轟炸？」墨比肯盯著柯比，柯比感覺到自己正被一隻禿鷹看著，他回頭望床上的莫內，莫內的眼睛也閃爍著某種凶光。那一瞬間柯比理解了，這幾人都是鏖戰天空的鷹隼，和其他人類有本質上的差別。
「無妨，給他。」國防部長溫斯頓下了決定：「現在不是考慮毒品危害性的時候。」
※ ※ ※
克基斯回到五角大廈的戰略室，總統康妮和其他高階軍事將領都在房裡，他推開門走進去的瞬間就被無數灼熱的目光盯著，克基斯感到不自在，縮了一下脖子。他注意到戰略室螢幕上正在重複撥放自己跟國民警衛隊的教官交戰的3D影像，懷斯上將注視著他，用眼神指示他坐在長桌邊為他留下的空位上。待克基斯坐定後，懷斯向總統頷首致意。
「看來你還記得怎麼駕駛F-16。」康妮沒好氣的說：「好吧，我就勉強同意這個荒唐的計畫。現在委任你，克基斯‧安格里上校，執行X-589476號機密任務，內容為交戰並擊落敵軍代號神偷的機體。懷斯上將，告訴他細節。」
「遵命，」懷斯在自己的位置上用雷射筆指著投影幕：「安格里，你將在德州的美墨邊界CG-89基地待命，駕機為F-16C，編號0711，已經用你在A-17留下的身體參數紀錄調整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升空，一旦偵測到神偷進入我國境內，你立即升空交戰。同時基地的截擊機小隊共有三架F-16C會同時升空掩護你，但他們不是你的僚機，你也無權指揮他們。接敵後他們會自行判斷脫離戰鬥轉而攻擊神偷的僚機，由你將神偷擊落。」
克基斯舉起手：「長官，我有異議。請指派長機組僚機給我，以及一隊僚機組，我要求取得隊長指揮權。」懷斯順著克基斯的目光看向康妮，臉上滿是”我就知道”的表情，全然無訝異。
康妮哼了一聲：「你還想拖人跟你一起去死嗎？黑鷹的戰法就是用人命換勝利吧？不行，在執行X-589476的同時我們也會把所有的空優武力調往美墨邊界，沒有多餘的飛機和駕駛員可以給你指揮，我也不想造成額外的犧牲。」
克基斯毫不動搖的堅持立場：「總統閣下，空戰是團體戰術不是是單人秀，沒有隊友合作不可能贏，請指派僚機給我。」
「你不是很厲害嗎？Maverick?」海軍司令哼哼著說：「把隊員當成熱誘彈，只有你回來？」此言一出，其他將領都看向他，連康妮都瞥了一眼，但懷斯和克基斯無動於衷，不受挑釁或嘲諷的干擾。
「我從未有過犧牲隊員的想法，也從未忘記殉國的同伴。所有的勝仗都是在部隊的協助和地面人員的支持下取得的，從未有過例外。」克基斯盯著康妮：「勝利屬於國家，不屬於我。」
「但事實就是，只有你活下來了啊？」海軍司令繼續說：「總統，即使只是三架便宜的F-16，也不能任由非正規役的飛行員去浪費！」
「將軍，恕我直言，你以為我想獨自活下來嗎？」克基斯轉向海軍司令：「您怎麼看待我無所謂，但所有的戰術都需要僚機。」
溫斯頓看了一眼康妮，又看了看懷斯和其他將領後，鄭重的輕拍了一下桌子：「給你僚機，沒有僚機組。艾德，叫CG-89找一個技術最好的人給安格里當僚機，剩下的按照原計畫，掩護機組增加至四架，沒有異議。」
「是的長官。」克基斯回應道：「謝謝您。」
「現在出發到德州去，專機已經要起飛了，在機上好好休息準備作戰吧。」溫斯頓站起來指著戰略室的門，克基斯舉起右手行了個禮後大步跨出。
※ ※ ※
克基斯知道現在還有人戴著自己的領帶，身體輕鬆得不可思議，一出門發現墨比肯和莫內在戰略室外等著他，墨比肯正扶著莫內，領帶掛在莫內的脖子上。他快步走上前去，將一張紙條塞進墨比肯手裡。
莫內一看到他就揮著手大喊：「去吧天空之王，把勝利帶回來，獻給A-17墓地的弟兄！讓黑鷹的隊旗再次飄盪！重鑄大家在天國的榮光！作為我們的隊長，讓敵軍知道黑鷹是不死的！」
克基斯冷然地看著莫內，莫內走上前大力拍著他的肩膀：「交給你了，只要我們還在的一天，就休想挑戰美國任何一點！克基斯，你可是我們的王啊！儘管飛吧！其他的都有我來扛！」
「畫家，你打清醒藥了？」
「對啊？」
「我就知道。」克基斯瞇起他那雙狹長且窄的單眼皮眸子，嘴角戲謔地捲起：
「你這傢伙只有亢奮的時候才把我當人。長官，萬事拜託了。」
※ ※ ※
墨比肯目送克基斯離去，自言自語道：「史考特，保佑你兒子平安歸來吧，傑佛遜，你心愛的長官又要出征了。」
莫內還在大聲嚷嚷，他伸出手不輕不重的打了莫內一下：「吵死了蠢貨，害我忘記要跟克基斯說甚麼了。」
「長官！你都只關心他，現在可是我在承受他的不適啊！」
「煩死了，我不就在照顧你嗎？又沒把你丟在醫護室，你這白癡，根本就不該讓部長給你清醒藥，你每次用了就幼稚又亢奮。」
「亢奮一點是好事吧，要是沒有人願意，我還想當天空之王的僚機！」
「就憑你那種技術？」墨比肯捏住莫內的手臂：「少臭美了。」莫內雖然嘴上嚷得厲害，但他不習慣克基斯的體感，和墨比肯拉扯一個腳步不穩差點跌倒，墨比肯扶住他，決定把他帶回醫護室。兩人正要離開戰略室外面，發現遠方的走廊來了一個人，來者低著頭，手上拿公文夾，緩步出現在走廊底部。
墨比肯一眼就認出對方：「伊凡博士？」伊凡是珊娜‧瑪德琳‧安格里的舊姓，墨比肯從她還是麻省理工畢業生被引薦到軍方的時候就認識她了，也是他介紹珊娜和克基斯認識。多年來雖然知道她嫁給克斯斯，在國防部也已從小研究員升到部門主任，墨比肯總改不了對她的稱謂。只因安格里家和他的淵源過深，深到那一聲「安格里主任」他難以叫出口。
「克基斯出發了嗎？」珊娜問。眼前的女人神色委頓頭髮凌亂，那雙驕傲的翡翠色眸子彷彿未雕琢的原石般黯淡無光。墨比肯從未見過珊娜如此憔悴的模樣，在他印象中，珊娜是個自信高漲意氣風發的奇女子，在充斥男人臭和性別歧視的五角大廈中如游魚般輕鬆地活著，聰敏狡黠，將權力和男性玩弄於股掌上並全身而退。她的才華和智商遠超常人，面對所有人總有意無意的嶄露鋒芒，許多優秀的政商學界男子追求過她，而她總是無情的玩耍後拒絕，最終竟屬意耿直木訥的傷殘老兵。
「出發了，剛走。」墨比肯回答，一旁本來躁動的莫內此時也安靜下來了，他也感覺到情況不對，忍住了亢奮和胡鬧。
「他還好嗎？有精神嗎？」珊娜小聲地問，語氣悲傷。墨比肯正待回答，一旁的莫內已經搶先發言：「他很好！笑瞇瞇地走了！」
珊娜盯著他：「是嗎？」
「當然！他現在應該舒舒服服的在專機上睡覺！你看！」莫內拉了拉自己脖子上的領帶：「完全沒問題！」
墨比肯嘆了一口氣，望向明顯心情低落的珊娜，他從未想像過珊娜也有做為普通的妻子對出征的丈夫擔心到蓬頭垢面神色萎靡的一面。略一思索，他開口：「由於不知道敵人何時會襲來，現在正全面戒備著，這次的任務指揮單位就是國防部，現場資訊會直接轉播過來。你想進去戰略室觀看任務過程嗎？你是國防部的高級官員也是克基斯的妻子，康妮總統之前還接見過你，她一定能允許你進去。」
珊娜低著頭，鬱悶的說：「不了。
「若克基斯知道我在現場，他就無法專心打仗。」
「不要說話，在角落靜靜看就好。」
「也不行。」珊娜露出一抹哀戚的笑容：「你們這些開戰機的一個個都很敏感，克基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一定會知道我在管制室裡。」
「確實……那小鬼敏銳到離譜。」墨比肯嘆著氣，看著面如死灰的珊娜和走不穩路的莫內，決定暫時放下軍務扮演長輩，將兩人帶到戰略室隔壁的房間裡休息。
坐下後莫內問：「主任，你有跟克基斯說過話了嗎？在他出發前？」
「沒有，我能說甚麼？說甚麼都不對，我不想他去，可你們找上他不就是因為只有他能辦到嗎？我想要他回來，但我知道他想殉國！他是一架戰鬥機，不能飛行就失去了生命的意義，一直一直都在叨唸天上的同伴，從來沒有忘記過！他拒絕可以淡化PTSD影響的治療，因為他不想忘記同伴，那些惡夢對他來說都是同伴曾活著的證明……他的心不曾歸屬地面，只是短暫停留，一旦戰鬥的呼喚傳來，就馬上升空歸隊，向著沒有盡頭的天空……」
珊娜語帶哽咽，用資料夾掩著臉，斷斷續續地說：「空戰中只要一有雜念就必死無疑的不是嗎？他無法歸來的話，至少勝利要拿到手……我想跟他告別，但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已經認定他必死無疑。可不跟他告別，我的感情無法完整……即使明知他必然先我而去，我依然希望……希望能夠陪伴他直到最後一秒……」她的音量逐漸變小，金紗般的頭髮遮蔽了臉龐。
墨比肯伸出手將克基斯的紙條放在珊娜手心：「博士，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信任他的技術，但有件事希望你能永遠記住。
「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是天空之王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飛行員的配偶。你是他生命的引擎，是將克基斯留在地上的繫繩，即使他魂返天際也會盤旋在你上方，你可以為此感到自豪。無論生死，他的生命因你而完整，有了你，他才不再是戰鬥機，活得像一個人。
「王者歸國，替他感到榮耀吧！」
費德少校接到命令擔任陌生飛行員僚機時離確認敵機來襲不到一小時。由於無人能事先預計神偷何時越過國境線，整條美墨邊界的飛行基地都進入了警戒狀態，CG-89基地作為機密任務的執行場所更是將警戒事態升到最高級，做好了基地本身被襲擊的準備。他本以為自己將率領另外兩名隊友掩護軍方派來的王牌，卻在與對方見面前被告知任務內容改變了，自己必須和對方組隊。
他在停機坪處等著和自己的長機飛行員見面，上級並未給他太多關於對方的資訊，只說明他是十多年未用過的殺手鐧，要求費德服從對方指示。但有一件事被特別提醒：他有權違抗長機指示他做出的送死行動。費德不確定上級為何要特別提醒這一條，但他有預感隊長大概是個瘋子，必須小心應對。眼見對方從專機裡出來，身上已經穿著飛行裝，面無表情一副毫無感情的模樣，費德上前與他握手，驚訝於要擔任機密任務攻擊隊長的人，手又瘦又冷像安寧病房裡等死的末期病患。
可他的眼睛，閃爍著費德一生看過最明亮的光彩，那鷹色的虹膜流轉著燃星的輝火，眸底雋畫著遙遠時代的天空，被燃燒的戰火染緋蒼穹的，已然遠去的混亂時代。他的氣質冷峻得像永凍不融的冰，費德被他身上的殺氣震懾，只對上一眼，就覺得自己必須臣服於對方，此人散發著君臨長空的氣場，並非重返天際的飛行員，而是來收復故土的王。
「我是費德，費德‧穆德，代號狐狸(fox)，你的僚機。」
「克基斯‧安格里，代號天空之王(skyking)，謝謝你協助。」
對方用中氣不足且平靜的聲音自報姓名，費德來不及對自己從未想像過的浮誇飛行代號有任何反應，基地的警報就刺耳的響起來了，兩人未等接駁車來載直接往停機坪跑，克基斯迅速登上他的駕機，動作俐落得彷彿昨天才飛過，一點都不像十多年沒進過駕駛艙的人，畢竟升空的流程他十年來都沒有忘記，在惡夢中一次又一次的複習。費德不知道克基斯經久未飛，但還是有點不放心待在下面看了一眼，發現這傢伙用的所有裝備都是二十年前的老款式，自覺干涉不了也就迅速登機了。
兩人在塔台指揮下升空，與掩護的四機小隊會合後以V編隊朝神偷侵襲國境處飛去，掩護小隊領頭，克基斯與費德飛在編隊右翼末。
※ ※ ※
第一眼看到神偷與其兩架附屬編隊時，克基斯就知道不對勁。
三架同屬蘇愷-27的敵機也組成V編隊，但轉向時並非領頭機先轉，而是右側機鼻先動，幾乎同時另兩架也跟著動，這幾毫秒的轉向順序差異被克基斯觀察到了，他判定隊長不在領頭機位置，反而飛在僚機位置，就跟己方情況一樣。這三架敵機早先已經突破了地面的防空火網，但機身看上去一點都沒受損，只是顏色比預期的蘇愷-27空優塗裝深很多，近乎灰黑。無線電通訊中傳來其他幾人對他們怎麼能躲過SAM的討論，但很快就在指揮部的要求下恢復安靜。
居然能無損穿過防空網，一架都沒有被擊落，有意思。克基斯心想，在頭盔下露出了無人察覺的淡淡笑容。
「狐狸，這裡天空之王，你假裝長機飛過去，我跟著你。」他指示道，飛在前方的費德即刻脫離隊伍。克基斯擺動右手腕操縱戰機跟上費德，維持自己在僚機位置，同時雙眼仔細觀察對方隊形。
蘇-27們再次轉向朝自己飛來，克基斯注意到依然是右側機先轉的，並且轉向後不若正常僚機調整機身位置去配合長機，而是領頭機和左側機若隱若現的晃了兩下，領頭機加速來保持住隊形。
「這裡天空之王，敵方編隊右側機為長機，目視機身為黑灰，機鼻罩尖端有小塊白色磨損者。狐狸，攻擊前方領頭那一架。」
「Copy.」費德朝領頭蘇-27飛去，克基斯緊跟其後，他知道對方希望己方誤判長機為該架，便能後手發起追尾攻擊，自己也打算出此計，讓假裝長機的費德去跟對方的假隊長纏鬥，自己就能專心對付敵方長機，也就是推測為神偷的傢伙。
孰料費德剛行動，他就聽見無線電裡傳來掩護小隊的聲音：「烏鴉小隊，全隊進攻右側蘇-27，這架就是神偷，擊落他！」同時四架負責掩護的F-16在小隊長帶領下一齊改變航向，追脫隊的敵機而去。克基斯忿忿地罵了一聲髒話，想起這些傢伙不聽自己的命令，自己唯一能指揮的只有費德。費德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出發前他聽說掩護小隊不會進攻神偷，不知是該小隊的隊長道奇上尉專斷獨行還是上級另給指示。眼下美軍編隊被拆成二四，一架蘇-27在四架F-16的圍攻下開始爬升，而費德和克基斯則跟在另兩架蘇-27後方，領頭者和費德進入螺旋爬升，互相想鎖定對方，克基斯和另一架蘇-27則分別改變飛行位置試圖夾擊。
費德爬升了一段後機身應力不穩開始晃動，他立即減速平飛脫出，後方敵機馬上鎖定他發射了一枚導彈，費德當即滾轉閃避，克基斯趁著該蘇-27瞄準費德時從下方鎖定它也發射了導彈，蘇-27撒一串干擾箔後陡降脫離。克基斯並沒有預期這次攻擊可以擊落敵機，他在觀察這兩架蘇-27的反應。
兩架都沒有出乎意料的舉動，即使他們的同伴正在被四架F-16圍攻。這兩架蘇-27依然專注的在和克基斯與費德纏鬥，彷彿天上只有他們四個。
「狐狸，」克基斯指示道：「繼續裝長機，你發起攻擊我會跟上，先拿下這兩架。」
費德回應：「狐狸有困難，敵機性能遠優過我們，再被近距離鎖定的話我不確定能否脫身。」
克基斯心裡緊了一下，他意識到費德並非自己過往的夥伴。費德雖然優秀，但對F-16的性能不若黑鷹部隊成員了解，也沒有足夠膽量做出高危機動，技術很可能根本不足以應付敏捷善於纏鬥的對手。方才和蘇-27短暫交鋒，見識到重型戰機依然能有很靈活的機動外加知道這三架敵機有能力突破我方防空火網後，費德對擊落對方的信心動搖了。
戰鬥飛行員一旦膽怯，往往就迎來死亡，克基斯知道讓費德假扮隊長已經不可行。眼下敵軍是否知道自己才是隊長已無所謂，如何讓心生畏懼的夥伴依然能幫上自己並且不被擊落，成了克基斯當前最重要的課題。
他冷靜地說：「我去誘敵，你跟著，看準時機開火，誤瞄也沒關係，不必顧慮我。」說著加大引擎推力故意橫過敵機後與費德往反方向繞走，他本以為對方會來追自己，但原先離費得更近的那一架蘇-27緊咬費德不放，甚至連續朝費德施放兩枚導彈，費德本來背對著克基斯方向飛，遭到攻擊後狼狽地以熱誘彈防禦，並朝克基斯飛來，兩人在空中的軌跡分別畫了半個圓。很明顯經過剛剛的一輪交手，敵機已經知道費德弱於克基斯，打算包夾他。
「天空之王！甩不掉了！」
「英麥曼右改！」克基斯說道，同時自己朝費德衝去，費德前有急速飛來的克基斯後有緊咬不放的蘇-27，上方還有另一架敵機，雖然克基斯指示他操作英麥曼機動後由右方脫離，但費德覺得完全不可行。執行該機動需要拉高，他認為在往上飛的瞬間就會被上方敵機鎖定而進入對方極短射程，後方的敵機依然可以順勢改向追上自己，可若保持當前航向就會跟克基斯相撞，似乎只有下方可以逃離當前的處境。
正當他捉住操縱桿要往下壓時，耳機傳來克基斯的大吼：「飛高！」費德嚇了一跳，自見面以來克基斯的態度一直都是溫和冷靜，說話的聲音還有種病懨懨的感覺，他沒想過克基斯居然會吼人。軍旅生涯建立的反射性反應讓他立即服從將機頭上提機腹朝向克基斯往天上衝去，一瞬間克基斯消失在他的視野中，同時自己座艙響徹著被導彈鎖定的警告音。
他當即猛力扭動操縱桿朝右方飛去，機身一瞬間失速後偏斜著倒飛，費德猛力推推進器來提高空速，同時往自己左方觀察敵機相對位置，驚恐地看著那枚剛剛鎖定自己的導彈與自己駕機擦身而過，燃燒的火星跳向他的座艙罩，在空中熄滅了，同時機身左側劇烈震盪了一下，他感覺到戰機失速了。
「我被擊中了！」他驚慌失措地喊道。
「狐狸，狐狸！這裡是CG-89！拉高後彈射！」
「不要！」克基斯吼道：「你沒被擊中！執行右尾旋改出動作！
「Skyking, hit 1, hit 1！」
※ ※ ※
費德全身都在發抖。
他按照克基斯的指示在倒飛狀態下收油門校正副翼並左傾，飛機神奇的恢復了穩定，他顫抖著拉動操縱桿將機身校正回正飛，喘了幾口大氣後眼睛掃向雷達，本以為肯定緊追在後的蘇-27居然消失了。費德深呼吸平靜心情掉轉機頭，看見克基斯正被一架蘇-27追著跑，無線電裡吵鬧不堪，他花了幾秒才聽懂：在自己認為必死無疑嚇得差點閃尿只能勉強服從克基斯指示的那兩秒間，一架敵機被克基斯擊落。
「This’ CG-89, Fox, Fox are you OK?」
「Yeah……I am fine!」
「狐狸，報告機身受損情況！」
「我感覺我被擊中了……但目前還在飛……左主翼受損，目視表面蒙皮剝落，但並未漏油……」費德慢慢飛著，看著在前方和敵機互相繞背的克基斯，深呼吸冷靜下來後說道：「CG-89，我個人狀態良好，駕機輕微受損，我要去幫天空之王，請允許我繼續執行任務。」
「CG-89 收到，准許。」
費德重振精神，對克基斯喊道：「天空之王，我來救你了！」說著再次衝向前線。
他心裡踏實了。
※ ※ ※
此時在五角大廈的戰略室裡，所有將領剛從震驚的沉默中回過神，開始激烈的討論起方才透過投影上看見的戰場實況。他們親眼看見克基斯在無力回天的局面下，運用自己的經驗和對戰機的透徹了解，不只拯救了隊友還扳回一成拿下今日首勝。
僚機本來遭到後方蘇-27夾攻，水平方向有敵機追尾，斜上方也有敵機制高，無論往任何方向逃逸都不能甩脫，克基斯居然還迎面飛來幾乎要撞上僚機。彼時戰略室中除了懷斯之外的空軍將領都已經大發雷霆，克基斯這時候竟然指示僚機以英麥曼翻轉往上飛，等於讓僚機先後進入兩架敵機的極短射程，逃不開也無處躲，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將要目睹年輕飛行員被犧牲。
孰料在僚機拉高後，克基斯陡然減速扣動火神炮迎面將低飛的敵機飛行員擊斃在座艙中，同時施放熱誘彈擋下對方最後發射的導彈，而被指示拉高右改的僚機則勘勘躲過了上方敵機的導彈，導彈飛翼末端擦過僚機左主翼緣，刮掉了一道蒙皮，距離過近導彈無法立即迴轉，就讓僚機逃出生天。在下方的克基斯鎖定了那架剛發射導彈的敵機，雖被對方逃脫，但兩人立即進入追逐糾纏後越飛越遠，獨留僚機一人在寬闊安全的空域糾正飛行姿態。
將領們瞠目結舌的看著克基斯讓僚機用機身遮蔽後方水平高度蘇-27飛行員的視線，使對方不能看見自己已經非常逼近，從而在僚機拉高的瞬間瞄準反應不及的蘇-27並成功擊落。
「他知道僚機能躲過嗎？」「怎麼可能知道！距離那麼近，差一毫秒就被擊中了。」「那架僚機的飛行員是誰？真是命大啊。」「我覺得不是運氣，是他計算過的。」「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計算到，兩機間的距離和加速度、導彈的初速度、當前風速以及僚機空速都不知道，何來計算？就算都知道，要精準判斷出何時拉高何時改出，光電腦模型也得跑三秒吧？早就被敵方擊落了。」「那可不一定，他聽起來信心滿滿。」
「喂！懷斯！這是巧合嗎？」溫斯頓指著螢幕對懷斯大喊，老將軍悠哉的啜了一口咖啡：「你覺得有可能嗎？部長，
「巧合能打出美國史上最高的擊落數嗎？」
溫斯頓看向其他議論紛紛的將領，在座的將領出身飛行員並不罕見，溫斯頓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克基斯的操作超出他們預期，他再次對懷斯問道：
「他是有意為之的吧？」
「當然，」空軍司令懷斯上將閒適的看著螢幕：「部長，你就看著吧，
「看看這孩子為甚麼能擁有那麼囂張的飛行代號吧。」
※ ※ ※
戰略室中討論如火如荼展開，戰場上飛行員也在拚死奮戰，而五角大廈醫護室裡還有人在拼命。
莫內趴在床上大口喘氣，即使帶上吸氧面罩依然覺得窒息，眼前發黑幾乎看不見東西，頭痛得感覺大腦要被脹破，胸口好像被火焚燒，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快咳出血，肚子裡所有內臟都在痙攣，全身上下沒地方不痛。他在床上難以自控的不斷變換姿勢，一會蜷曲一會伸展，手腳無處安放的拍打著床鋪。
「哈……哈……哈……哈……你這雜種狗……在玩甚麼把戲……唔！嘔！咳咳咳咳咳！」見莫內弓起身體，柯比眼疾手快拉開氧氣面罩，莫內對著醫護室的地面吐了一大灘帶血的胃酸，他雙眼充血，眼球微血管破裂讓眼白變成鮮紅色，淚水不斷從眼眶溢出，並經由鼻淚管流他滿臉。柯比用溫毛巾替他把臉擦乾淨後，回頭看了桌上的注射器，二級止痛藥已經快超量了，再打得用嗎啡。墨比肯中將緊握著莫內的手鼓勵他：「撐住畫家，深呼吸，腿用力，你知道怎麼對抗G力的……」
珊娜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著這一切，她依然很擔心克基斯，但眼前莫內的慘狀奪走她全部的注意力。和克基斯相處多年，珊娜早見慣了克基斯被重傷後遺症折磨的樣子，沒來由的暈眩頭痛發燒和內臟痙攣一直都困擾著他，可他總是沉默的忍耐著，受不了時吞個止痛藥躺在床上，安安靜靜承受榮光的代價。她知道克基斯不能再飛了，甚至連普通客機都最好不要再坐，但她不知道若讓克基斯再次坐進戰機駕駛艙會是何等慘烈的狀態。
莫內很強壯，現場有醫療人員及時提供協助下，勉強還能承受克基斯的胡操海弄，但同樣的壓迫若真的施加在克基斯身上，他一秒鐘都無法活過。高速飛行造成的腦壓變化會徹底摧毀他已經受傷過的大腦，而莫內只是頭痛欲裂；各種機動在重力下壓迫他脆弱的內臟，毫無疑問會把他體內輾成肉糜，眼前莫內正抱著肚子痛苦哀嚎，健康的腸胃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承受了未知的壓力，只能徒勞的將內容物往外擠，無辜的其他臟器蠕動著想逃離，卻被結締組織牢牢固定在身體裡。
「長官……去看看……克基斯搞定了沒有……」莫內吐得直冒冷汗，迫使柯比不得不從靜脈滯留針給他輸了點止吐藥防止吸入嘔吐物，他用血紅的眼睛瞪著墨比肯：「他減速了……他在螺旋飛行！剛剛……是不是擊落了甚麼東西？」
墨比肯嘆了一口氣，放開莫內的手，起身去戰略室一探究竟，珊娜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發覺這位老將軍內心的煎熬大概不亞於自己。
克基斯的父親是他的老戰友，當著墨比肯的面戰死了，爾後他又屢屢派克基斯出任務，即使他不派，以克基斯的個性還是會去打空戰，直到自己變得千瘡百孔再也飛不了為止。珊娜想著，每一次克基斯出任務的時候，墨比肯會否想到，這一天可能就是自己親手害死摯友兒子的那一天？這一天會否就是安格里家血脈斷絕的那一天？
他一定想過。只是在軍人的責任下他只能目送克基斯上征途。
珊娜忽然感到很悲傷，要是克基斯這次無法回來，自己懷抱的僅僅是失去丈夫的寂寞，她依然能為自己身為天空之王的妻子而自豪；可墨比肯就將面對無止盡的罪惡感，那個為美國空軍打下無數輝煌、奉獻一切的家族就毀在他手裡，但他無能為力。克基斯僥倖退伍時墨比肯應該鬆了一口氣，只是命運不放過這對長官與下屬，兜兜轉轉十多年後，又將克基斯召去，還來折磨墨比肯。
「莫內，他擊落一架敵機，撐住，剩兩架了。」老將軍回來了，向躺在床上努力奮鬥的部下傳達溫暖的捷報。
※ ※ ※
五角大廈不平靜，國境線上的空戰依然在持續。
失去一架同伴後，孤軍奮戰的蘇-27立即朝被四架F-16包圍而脫離的友軍飛去，克基斯和費德緊追在後，費德處在長機位置，克基斯飛在他斜後方節省燃料。兩人沒有在此時鎖定敵方，克基斯認為當前的空域環境擺脫導彈太過容易，敵機的距離機槍也不容易命中，自己和費德都只剩一枚導彈，他不想浪費在對方容易甩脫的情況下。
遠方天空出現幾個淡灰色的小點，克基斯瞇起眼睛，發現是那架機鼻有擦痕的蘇-27正在擺脫烏鴉小隊四架F-16糾纏。在最高飛行速度上，蘇-27略勝F-16C，要靠純加速擺脫未改裝的F-16C糾纏並非難事，可克基斯覺得情況不對勁。按照他一開始的推測，機鼻擦傷的蘇-27是神偷，圍攻他的四架F-16飛行員在克基斯眼裡是只懂升空的菜鳥，技術客觀上都不如和自己組隊的費德，因此也只擔負掩護和追擊任務。一個空戰高手對上四個菜雞，理應能在第一次交手就擊落，但直到克基斯擺平一架，烏鴉小隊都沒有損失，依然在和蘇-27纏鬥。克基斯瞟了一眼飛在前方追著敵機的費德，雖然剛剛很驚險，但克基斯認為剛被擊落那架蘇-27飛行員的技術不算頂尖，和他看過的神偷飛行紀錄相比差了一點。
只有兩種可能，現在自己追的這架才是神偷，可為甚麼他剛剛不出手？難道說神偷在逗弄烏鴉小隊？這也不合理，能擊落的時候不打，純浪費油料絕對不是戰鬥飛行員會幹的事情。
或者，真正的神偷還沒現身，這幾架都是誘敵？
「天空之王，」費德突然說道：「我一直在想，哪一架才是神偷？你覺得有沒有可能，他不厲害，而是我們太菜？」
「戰鬥中不要胡思亂想。」克基斯斥責道：「專心飛。」
但費德繼續滔滔不絕：「如果他想侵略，為甚麼只帶著小部隊隻身突入？打了勝仗後就馬上脫離國境？有沒有可能，他不是來侵略美國的？」
「閉嘴狐狸，不管他來幹嘛，飛進美國國境就要擊落。」
「我覺得他在找某個東西，但今天那東西不存在，所以他沒來。交戰中他其實隨時能撤，又不怕防空火網，還滯留在國境上，應該是在找甚麼吧。」
有些飛行員被嚇壞之後會暫時變得聒噪，精神試圖用說話的方式重新平靜自我，故克基斯沒回應費德的話，只轉心的看著前方的敵機，以及背後拖著四架F-16趕來和隊友會合的敵機。
兩敵機飛在同一個水平面上，機身重疊了。
「狐狸！閃開！不要追了！CG-89，這裡天空之王，叫烏鴉小隊馬上脫離！」冷不防克基斯大叫，費德有之前的經驗，立即乖乖轉向離開蘇-27後方，但CG-89指揮部一時沒料到克基斯會提出這種要求，並未馬上回應，對面的烏鴉小隊也鬧轟轟不聽克基斯指示，繼續跟在蘇-27後面。克基斯飛脫後立即降低高度，一邊重申讓烏鴉小隊放棄追逐，一邊指示費德迴避。
眾目睽睽下，兩架蘇-27在極近的距離中，背後拖著F-16群的那架蘇-27陡然爬升做了個標準的英麥曼翻轉，而原先被克基斯和費德追逐的那架，在同伴拉升後正對著迎面而來剎車不及的F-16群射了兩發導彈，兩架F-16當即被擊落。
蘇-27完美複製了克基斯的戰術。
※ ※ ※
「烏鴉2號，烏鴉4號，彈射！」CG-89的指揮官喊道，戰場上吵雜的無線電通訊在戰略室中實時轉播著。溫斯頓看了康妮一眼，拿起手邊的電話：
「喂，這裡是五角大廈，CG-89，命令你將隊長指揮權交給天空之王。」
「收到。烏鴉小隊，這裡是CG-89，一號和三號立即重編為僚機組，鼴鼠做長機，天空之王和狐狸編為長機組，指揮權交給你了，天空之王。」
「這裡天空之王，收到，請地面部隊搜救。」克基斯冷靜的回應：「烏鴉三號，你的飛行代號是甚麼？」
「田鼠。」
代表克基斯等人的綠色箭頭，和敵機的紅色箭頭在大螢幕上閃爍著，溫斯頓緊捏著拳頭，感覺自己比昨天還緊張，康妮站在他旁邊，高跟鞋的聲音弄得他有點煩躁。眾人看著四道綠色箭頭靠攏重整為一縱列，紅色箭頭則從兩側分別逼近，克基斯的聲音從實況中傳來：「狐狸，鼴鼠，田鼠依序縱深列隊……分散！」3D投影中四架F-16立即朝2. 5. 8. 10點鐘方向逃逸，敵機則毫不意外的追在飛行技術較差的田鼠和鼴鼠身後。
毫無疑問他們已經搞清楚美方飛行員技術的強弱，但克基斯等人還不確定哪一架是神偷。
往上逃的費德和克基斯立刻轉向朝下方支援僚機組同時試圖鎖定敵機，克基斯指示僚機組執行薩奇交叉，可田鼠和鼴鼠的實戰經驗不足，無法有效估計彼此射程方向，反而陷入兩機同時被兩架敵機的射程涵蓋，並同時被鎖定的情況。田鼠驚慌地大叫，克基斯高速衝向一架敵機強行鎖定發射逼迫對方放棄進攻機會，另一架則已經發射導彈，田鼠和鼴鼠又同時灑熱誘彈，一瞬間低空域火光爆燃，亮得目視作戰的克基斯幾乎看不清楚。蘇-27逮到機會兩架一起追著田鼠，另三架F-16尾隨在蘇-27後面，田鼠以Z字型軌跡飛來躲避敵機鎖定，卻導致自己速度越來越慢，很快就會被極限速度略勝一籌的蘇-27追上了。
「別怕！低飛減速！收油門襟翼全放！」克基斯喊道，只要田鼠瞬間減速，蘇-27就會因加速度快過田鼠而超過他，同時給田鼠製造擊落機會；若蘇-27反應得及沒有超過，至少也將因前方目標突然變化位置而失去良好鎖定，要想再追田鼠它勢必也得減速，此時後方的克基斯等人就能有利瞄準。
田鼠減速了，但沒有瞬間。他略為圓滑地減速給了蘇-27足夠的應對機會，克基斯啐了一聲想加速趕上，但彼時他距離兩敵機較遠，費德飛在他後面。第一架蘇-27依然尾隨著田鼠，第二架卻突然加速超過他，三架追尾的F-16中飛在最前面的鼴鼠逮到機會，鎖定了尾隨田鼠的那一架蘇-27並擊發導彈，但對方以干擾箔反制後脫離隊型。
田鼠知道自己得救了，他立刻去追前方的蘇-27，同時鼴鼠也追著另一架敵機，兩架蘇-27朝兩方分逃後，克基斯指示費德和自己一起去幫田鼠，形成一架蘇-27後面依序跟著田鼠、克基斯和費德，另一架後面則跟著鼴鼠的局面。田鼠和鼴鼠都在試圖鎖定前方敵機，但蘇-27們一邊搖擺機身一邊斷斷續續地撒干擾箔讓瞄準變得很不容易。它們並非背向彼此逃離，只是微微的分開隊形，克基斯轉頭環視注意到後面被鼴鼠尾隨的蘇-27朝自己方向飛來，他心中的警報立刻大響：
「撤，撤！別追了分散！」
費德立刻掉頭往高空飛去，僚機組的兩位飛行員不了解情勢正好為何要放棄追擊，故並未當機立斷服從克基斯指示，田鼠穩住機身朝敵機發射了導彈，就在此時他的機身傳來一陣激烈的震動，隨後他眼中就只剩藍天白雲，地面和敵機都消失了，在那片藍天中他看到一架著火的F-16劃過天際，主翼和尾翼都被炸斷，座艙蓋在烈焰中彈飛，一道黑色的飛影從火焰中噴出，向著高空越變越小，接著張開了一朵白色的小傘。
他立刻拉動自己的彈射座椅。
克基斯大聲咆哮著髒話，感覺自己從退伍後就未曾如此生氣。
在他眼前，兩個技術和經驗不夠的後輩，被敵機誘入了薩奇交叉，並當著他的面被擊落。
※ ※ ※
戰略室裡一片此起彼落的咒罵和摔東西聲。所有人都看到了，敵機連續兩次複製克基斯的戰術並取得勝利，六架F-16中已經被擊落四架，而敵方只損失一架，雖然乍看下目前是二比二的局面，但敵方兩人都是頂尖飛行員，克基斯帶著個纏鬥經驗遠輸自己的僚機，且在油量和載彈量上F-16天生不如蘇-27。打從一開始，美軍就一直處在劣勢。
而神偷一方明顯在戲耍美軍。
當烏鴉小隊莽撞去追飛離的單架蘇-27時，以對方的技術即使只有一個人，也完全能靠誘騙烏鴉小隊成員超車的方式逐個擊落，但他卻沒有做，反而等到克基斯領著費德和自己會合後才開始發動攻擊。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蘇-27航程和滯空時間都勝過F-16，有足夠的時間吊著烏鴉小隊玩耍，就好像抓住老鼠後不吃掉，放著老鼠四處跑的貓一般。他在等著，等待克基斯靠近後，當著他的面擊落隊友。
克基斯沒發動攻擊前，神偷都按兵不動，放棄無數殲滅其他人的機會，還只用克基斯自己的戰術對付他，嘲諷意味十足。一切行動都說明，神偷早就知道克基斯是編隊中技術最好的人，他的目標很可能就是給克基斯施加壓力，之後再靠蘇-27的機體優勢取勝。克基斯當然明白對方的意圖，F-16雖是優秀的狗鬥戰機，機動性與靈活性都很好，但航程短油箱小，一旦進入拉鋸戰會迅速敗北。戰略室的眾人對神偷的侮辱咒罵連連，脾氣比較暴躁的人甚至摔東西來洩憤。
好在將領們都明白，這並非是克基斯的錯，而是他的隊伍能力配不上他的指揮。黑鷹部隊隊員的平均飛行技術本就遠高於其他單位，許多普通防駐基地飛行員一輩子都無法執行的科目對黑鷹來說只是練飛的暖身，在訓練期間他們還會學習更多伴隨極端危險的高戰術價值機動，那些不曾存在於基礎操作手冊的戰法正是黑鷹訓練的核心。加上隊員們在無數的實戰中，彼此累積了極為深厚的信任與理解，他們對隊長的指示絕對服從，往往還能意會到隊長打算使用何種計策，從而更好的在正確的時間點互相配合。
當時的克基斯就像指揮著圓桌武士的亞瑟王，自己武藝還高過蘭斯洛特數倍，故征戰四方攻無不克。
「懷斯上將，」海軍司令不客氣地斥責：「你怎麼回事？在你手下空軍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你們曾經有那麼優秀的飛行員，為甚麼技術沒有保留下來！為甚麼現在的空軍飛行員一個個都像母雞飛不好！還不能立即服從隊長指示？」
「真好笑啊，黑鷹不是你們施壓裁撤的嗎？」另一名空軍將領反駁：「有本事你也找一個能那樣飛的人來，現在立刻馬上過去支援安格里上校！燃料我們出，飛機我們給！你們連top gun都沒有了少在那裏指手畫腳！」
海軍司令重重的一拍桌子後伸手指向螢幕厲聲大吼：「Top gun只是整併！技術我們都還留著！你看，你給我看看！你們現在找得出一個現役的飛行員能像他那樣飛嗎？能像他那樣打嗎？你們就是沒有保留下空戰的技術，只知道發展高單價的大型垃圾，F-22兩天內損失四架知道是多少錢嗎！」
懷斯上將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說道：「莫尼上將，我老實告訴你吧。
「那不是能保留的東西。在他之前沒有人那樣飛，在他之後也不會有，他是人型的戰鬥機，與生俱來的資質怎麼保留？你也是海軍航空隊出身，你捫心自問，幾十年來你看過哪一個海軍飛行員有他的技術？」
康妮喝斥道：「都給我閉嘴，要檢討等事後再說，溫斯頓，要是安格里扛不住怎麼辦？」
國防部長盯著螢幕，略顯絕望地說：「……立刻讓支援部隊出發吧。」說著伸手要去拿電話。
就在此時，戰場轉播的無線電通訊中，傳來了作為克基斯僚機的費德的聲音。
※ ※ ※
「天空之王，這裡是狐狸，烏鴉小隊已經全滅，神偷接著會瞄準我，他知道我技術不如你，不用誘敵他們也會跟著我吧？現在想臨陣脫逃也沒辦法，他會當著你的面把我擊落來羞辱你。」
「狐狸，不要緊張，」即使戰況不樂觀，克基斯的聲音依然很穩定：「我不能保證你不會死，但聽我指示，你的生存機率會提升到最大。」
「哈哈……我也沒得選，不是嗎？」
「沒錯。」
「那麼，就交給你了。」費德的聲音帶上了一點苦笑：「我啊，有兩個女兒，希望你能讓他們知道，爸爸超勇敢的哦！」說著，螢幕上標示為FOX的綠色箭頭加快速度，後面掛著一個紅色箭頭，標示為SKYKING的綠色箭頭則飛在中間，最後面跟著另一架蘇-27。
即使被敵機追尾，克基斯的語氣聽起來還是像無波的湖面：「你省著點燃料，我沒有導彈了，還得依靠你。」
「……靠個屁。」
「聽著狐狸，」克基斯桶滾機身閃過一枚來自後方的導彈：「你這把年紀應該聽過很多遍了，空戰不是一個人的遊戲，空戰是團體活動。
「沒有沒用的僚機，只有不會指揮的隊長。」
說著他猛然加速追上跟在費德身後那架蘇-27並不斷朝對方逼進，用自己的機腹去挨向對方機翼，對方沒料到克基斯會試圖碰撞，立刻閃開了，同時讓費德脫離己身攻擊範圍。克基斯並未因對方躲閃就放棄，他繼續緊黏著對方，將後燃機輸出開到最大，近乎要撞上那架蘇-27，原本跟著克基斯的蘇-27本想藉機鎖定克基斯，但克基斯像鮣魚一樣緊貼在別人腹下，令他此時使用導彈爆炸會有波及隊友的風險。但他還是使用了，第一枚導彈發射後克基斯和被貼住的蘇-27同時撒出大量干擾箔，爆炸的火花差點吞沒追在後方的蘇-27，他改用機槍掃射克基斯，克基斯立刻又朝他的隊友貼近，幾枚子彈擦過克基斯尾翼，掀掉水平尾翼基部的一塊皮。
「狐狸，減速低飛，目視飛行，保持在我下面。」說著他撒出閃焰彈干擾後方敵機視線。可後方緊追的敵機不受影響，機槍的子彈打在F-16身上。
被近身的蘇-27怎麼翻滾躲閃就是甩不掉克基斯，他甚至還越來越近，迫使對方逐漸飛高。蘇-27的機身遠大於F-16，下方也沒有觀察窗，飛行員不知道克基斯有多近會否直接撞上兩機具亡，於是決定利用蘇-27的相對優勢：高速。他猛的拉高機身並加速脫離克基斯，戰機在空中劃出了垂直的半圓，他忍住高G壓力倒飛往下觀察克基斯的位置，卻發現自己正同時處在兩架F-16攻擊範圍內，立即轉向脫離，同時本在克基斯後方的蘇-27鎖定了克基斯，射出一枚導彈。
導彈被熱誘彈引爆。下方觀戰的費德嚇出了一身冷汗，他親眼看著克基斯在十秒鐘內被三發導彈先後鎖定，都驚險地逃脫了。
「別慌，再飛低一點，慢一點。」克基斯指示道，接著立即轉向朝本來在他身後的蘇-27衝去。後方蘇-27早有準備繞開了克基斯正前方，馬上也追在他屁股後面，此時兩架蘇-27都在跟著克基斯，他一邊翻轉著，一邊朝遠方低空衝去。
費德意識到克基斯在誘敵。
用過於花俏和意想不到的危險動作，逼迫敵機正視他的存在，使敵人認為不先處理他，就可能被克基斯用玉石俱焚的方式直接撞墜機，於是神偷一夥只好先放下容易得手的狐狸，轉而圍攻克基斯，卻不知正著了克基斯的道，被帶著往他意圖引誘的方向而去。
費德想起以前曾在書裡看過：有的鳥類會假裝受傷，在地上撲騰裝出很好捕抓的樣子來把掠食者從幼雛或鳥蛋周圍引走。眼下費德篤定，克基斯在執行擬傷行動。緊接著，他就目睹克基斯教科書般示範了一次如何瞬間減速讓後方敵機超越自己，從而取得理想的攻擊位置。
火神砲的子彈落在蘇-27的引擎後部。
※ ※ ※
克基斯瞇起眼睛，瞄準敵機引擎壓下板機，引擎乃戰鬥機的心臟，無論多強壯的戰鬥機，只要引擎受損就必然只有墜毀一途。此時他位於有利的角度，敵機無法目視看見他，距離也不夠對方逃脫，這一擊勢在必得。
F-16座艙左側的炮口閃爍著火光，一幅從未見過的詭異光景奪走克基斯所有注意力，他睜大眼睛，差點沒忍住驚呼。正前方本來應該被擊中的蘇-27，機腹突然張開了一張黑色的不透光平面，來自一個掛在兩引擎之間，克基斯一直認為是某種偵測莢艙的東西。那東西猛然張開，黑色平面像雨傘般彈出，機砲子彈正中其上，接著便消失了。
克基斯立刻篤定，這未知的傘狀玩意就是神偷一行人能穿過防空火網的關鍵。但他來不及仔細看那是甚麼又或者跟指揮部報告，只來得及按下戰機配備的照相機留下證據，耳裡聽見費德大叫：「天空之王！小心！」
他猛力一轉操縱桿，機身劇烈彈跳了一下，火花和碎片從氣泡式座艙旁邊掠過，方才在他注意力被黑色防護裝置吸引的時候，追他的蘇-27鎖定並發射了導彈，即使克基斯抖動機身勘勘閃過，右側水平尾翼還是被炸斷，連著一小部分右主翼被撕開，機身也立即旋轉下墜。
「Eject! Eject! Skyking eject!」CG-89的管制人員大喊，克基斯吼了一句髒話，拉住操縱桿猛推油門試圖控制飛行姿態，但飛機已經進入右向尾旋，若要朝左提升空速並改出的話需要右側襟翼和尾翼。可尾翼已經折斷，而襟翼也因為主翼結構受損卡住難以操控。眼下高度足夠彈射，無線電裡全都是要他彈射的聲音，克基斯卻充耳不聞。
「狐狸，全速過來！低空高攻角往上攻擊！」說著，他反向操縱將飛機往右轉並拉升，同時把油門推到最大，嚴重受損的F-16在空中晃蕩，費德緊張地衝向克基斯，此時那架剛張開奇怪防護罩的蘇-27又折返回頭，它腹下彷彿深海生物般的平面已經收起，正在急速俯衝試圖瞄準克基斯給他最後一擊。
F-16搖搖晃晃，一會升高一會降低還不時旋轉，蘇-27朝著它俯衝鎖定後扔去一枚導彈，接著立刻拉升回到安全空域，全程都未低於克基斯被擊中時的高度，彼時費德所處的位置比克基斯更低，下方有邊境的城市掩護，F-16灰色機身和地面融為一體，蘇-27飛行員又只專注在克基斯身上，竟完全未看見費德就在自己前方不遠處的低空。爾後他拉高機鼻，蘇-27的機身又將費德完全遮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機腹已經完全暴露在費德攻擊範圍內。
而費德正馬力全開，立即迫近到敵人難以閃避導彈的距離，在鎖定的提示音下，廢德射出最後一枚導彈，精準命中敵機進氣口附近，蘇-27前半部立刻被火舌吞沒。
「Fox…..Fox hit 1! Fox hit 1!」他嘶啞的喊道，在雞皮疙瘩和冷汗直冒中拿下人生第一筆實戰擊墜。
※ ※ ※
一片靜默。
五角大廈的指揮部中時間彷彿靜止了，人的靈魂似乎都消失了。每一個肩上綴滿星星的高級將領都成了蠟像，呆坐著，張著嘴，忘記呼吸兩眼望向3D螢幕一聲不吭。技術員們也停下打字的手，站在電腦桌邊看著實況，房間裡只有CG-89基地的指揮人員和飛行員的對話依然不間斷的實時轉播著。
「……幹的好狐狸，你還有幾發子彈？」
費德大叫：「你怎麼還不彈射！」
「彈個屁，」克基斯冷冷的說：「掉了一片尾巴而已引擎又沒壞。小心點，剩這傢伙了。」
「他要逃走了！」
「追啊！你難道還等我追？給我去！但別追太緊。」
螢幕上，兩個綠色的三角形很快的靠在一起，之後標住為FOX的那一個，迅速朝僅存的紅色三角型迫近，另一個三角形的底部則出現一行字：damaged。但那個三角形無視它，帶著那行字繼續飛，投影中能看到它又升高回到適宜纏鬥的高度，只是速度變慢了。
總統康妮大出一口氣，摀著胸口喘了幾下，以此為開端，石化的將領們紛紛回神，各自投入支援。懷斯拿起咖啡想喝，卻發現杯子早已空了，他看了眼旁邊的海軍司令，後者緩緩鬆開握拳的手掌，從上衣口袋裡摸出手帕，在開著冷氣的房間裡揩了一把汗。彼時離烏鴉小隊被全滅只過去一分多鐘。
「邊境基地 CG-56, DE-71, AH-04, PF-23立即派遣戰機升空攔截，不要讓神偷飛出美國境內。」溫斯頓放下話筒，回頭對懷斯說：「誰允許他機翼斷了還繼續飛？」
懷斯搖搖頭：「部長，我想對那傢伙來說，這種程度的受損不算嚴重吧，反正彈射後戰機也是墜毀，還能飛他就能多打一點。他曾在戰機受損更嚴重的情況下執行戰術飛行，詳情都有報告文書。」
海軍司令鄭重地站起來：「立即加派其他飛行員支援安格里上校！離CG-89最近的蕙妮普斯基地有駐海軍航空隊訓練班，讓那裏的教官馬上升空。」
「恐怕來不及。」另一位海軍將領說：「他們交戰的空域已經離CG-89蠻遠，現在升空趕過去也要2分鐘，我認為戰鬥會在那之前結束。」
「無論如何都需要技術更好的飛行員支援！現在離開始戰鬥多久了？F-16要沒油了吧！神偷要再拖下去他倆都只能墜機了，馬上增派支援！」
懷斯說：「還可以，那幾架F-16C都改裝過，油箱比常規大很多。」
「那好啊！讓更優秀的飛行員合作，這次絕對不讓神偷逃走！把蕙妮普斯基地的F/A-18全派去！」
懷斯不同意：「不要去干擾他們。」
「可是──」
「莫尼上將，」懷斯堅定地望著他，老臉彷彿大理石雕像般堅毅：「他沒駕駛過F/A-18，不可能像F-16理解透徹的精準指揮。而且再優秀的支援都比不上完全信任他的隊友。
「空戰不只是技術展示。」
※ ※ ※
費德小心翼翼的飛，克基斯的忠告他現在一句都不敢漏，心裡真巴不得克基斯能過來握著他右手帶他飛。他知道自己若離敵機太近很可能會被對方突出奇招擊落，但要是隔太遠敵機可能會逃脫，眼下克基斯似乎在努力操控受損的戰機，費德很緊張，生怕自己一下飛得不對或位置不好，就被擊落或者功虧一簣。
此時兩人都已沒有導彈，克基斯機砲的殘彈數極低，一瞬間全打光大概都不足以擊落對手。費德雖然幾乎未曾擊發，但他對自己能否僅靠火神砲擊落對方存有疑問──經歷過剛剛的惡戰還能對自己用槍的自信不動搖，不是天才就是白癡──而敵方機翼下依然懸掛著一枚導彈。若對方想，克基斯和自己就會有一個人被那顆導彈瞄上。克基斯的駕機現在難以操控，費德自認飛行技術明顯不及敵人，兩人都是很容易拿下的煮熟鴨子──悽慘到甚至連鴨翼都沒有。
費德越發緊張起來，心裡忽然期待對方加速逃逸，用蘇-27的全速逃跑，F-16自然是追不上，兩人才能死裡逃生。在美軍服役多年，費德知道軍方永遠不會完全把信任放在一個人身上，那是好萊塢才會做的事，眼下幾乎只靠克基斯擊落對手的計畫，背後肯定也有備案，但效率和成功率會否高於他們就不一定了。費德猜測現在的國境線上大概已經集結了周邊所有火力，而整個國家的武力也可能正在朝自己當前位置部屬。
「狐狸，在那晃甚麼，給我認真飛！」克基斯的聲音傳來，嚇了思想開小差的費德一跳，他心想這傢伙居然能從自己的飛行狀態看出他在胡思亂想？但他馬上又感到很安心，覺得天空之王一直在看顧自己，雖然那冷靜的聲音說著很不妙的話：「這傢伙不會逃走，他會想辦法先擊落你，之後再來追打我。」
「你怎麼知道？」
克基斯沒有回應，他拉起戰機朝剩下唯一的蘇-27衝去，同時下令費德閃開，費德訝異於克基斯居然能把受損的F-16開得像正常一樣快，完全不知道他是用甚麼方法在何時重新控制住了飛機。蘇-27躲開克基斯的機砲射程，轉彎去追費德，費德小幅度左右晃動機身來防止被鎖定，他的操作勝過烏鴉小隊不少，雖然機身不維持在同一水平面上，前進速度並未被大幅影響。
「這裡CG-89，狐狸，不要把敵機帶往平民區！」
「這裡天空之王，狐狸，拉高！」
「救命喔！」費德大叫，無暇管CG-89的指示和克基斯的安撫，眼下他機艙中正在大響，蘇-27一路都鎖定著他卻都還沒發射，不知道何時適合施放熱誘彈反制或會否被導彈擊中的緊張感讓他除了瘋狂往前逃竄之外毫無辦法。他很想高速迴轉脫離或者再次執行英麥曼翻轉，但又怕自己沒等克基斯指示就飛反而遭到擊落。克基斯自己則追在蘇-27後面，他知道現在開砲完全是徒勞，對方肯定會再張開奇怪的傘防禦後無傷逃脫。
三機排成一線，後機追前機以費德為首忽高忽低的飛，每次他試圖改變高度或方向，蘇-27就立刻黏上，甩也甩不掉。「怎麼辦啊天空之王！他越來越近了！」費德從後視鏡裡看到對方漸漸變大，心跳也跟著加速。
※ ※ ※
天上的費德很緊張，戰略室的將領很慌忙。
雖然費德和克基斯目前正夾著敵機在飛，但前方的費德活脫脫就跟掉在地面掙扎的蟬沒兩樣，後方的克基斯則是沒有爪喙的黃雀，中間的蘇-27反而是手握主動權的螳螂，前後兩機都無法傷害自己，既可前攻技不如人的費德，也可減速去挑戰失去高機動力優勢的克基斯。費德往哪裡飛其實無關緊要，敵人明顯只是想逼迫費德來讓克基斯感到壓力，他在期待克基斯會焦急為拯救同伴而加速。可克基斯駕機受損現在減速不容易，只要蘇-27利用高機動性突然減速，克基斯就會順著慣性往前，蘇-27即可取得後方位置一發導彈將克基斯打下去，上演一招戰術複製；若克基斯沒有跟來或跟不上，那發導彈就要打費德，當著克基斯的面再次羞辱美軍一通。
溫斯頓咆哮著要求集結的支援火力即刻到達現場，海軍司令也抓著電話暴躁的大吼，他很意外離CG-89最近的海軍基地居然沒有因為警戒狀態而預先準備好戰機。聯絡員和技術員們在各自的介面上爆忙，其他暫時幫不上忙的將領和康妮總統則負責捏著冷汗觀戰。
「還要多久支援才會到！」康妮怒吼：「怎麼這麼慢！昨天就發布命令為何沒有確實執行？」
「報告總統！30秒後八架F-15組成的支援部隊即接敵。」聯絡員回應。
「30秒！他們還能撐3秒嗎！」溫斯頓用力拍桌子指著懷斯：「我告訴你，明天開始對空軍整肅和懲處！不對，三軍都進行整肅！搞甚麼你們這些人！」
眼見國防部長氣得臉脹成紅櫻桃，聯絡員畏縮的弓著身子，但還是鼓起勇氣回應：「長官，您要求支援起飛也還未超過半分鐘……」
溫斯頓正要說話，實況轉播再次傳來飛行員的對話，立刻讓吵成一片的戰略室鴉雀無聲：
「狐狸，你信任我嗎？」
「廢話不管你說甚麼我都會照做的快把這傢伙──」
「賭命也做嗎？」
康妮和溫斯頓同時大吸一口氣。
※ ※ ※
「YES SIR!」費德回應：「How to do？」
「把引擎關掉。」
※ ※ ※
F-16，戰隼式戰機，綽號毒蛇(Viper)。
問世以來在十多個國家服役，先後推出不只三種改良型，針對各國的需求還有各式在地化和升級，功能從最初的與F-15配合發展至今，已經是全天候多功能機種，能截擊能轟炸，能制空能纏鬥，裝備特殊輔件後還能視距外打擊。許多沒有F-15的國家也購買了F-16，是現代軍火中銷售最好的一款戰機。
然而無論是何種強化或改型萬變不離其宗，F-16只有一個引擎。
在將領們的倒抽涼氣聲中，費德轉了引擎的旋鈕。他真的關掉了，戰機一瞬間失去動力後頓了一下，依然沿著加速度方向往前滑，緊接著一陣爆炸般的劇烈衝擊讓費德被連人帶機甩到高空，整架戰機翻滾著朝天上摔出去，費德緊抓著彈射手把等待適合拉動的角度，卻聽到克基斯再次指示：
「發動，油門襟翼全放，腳舵踩死，手動打開減速板！等機身開始下墜的時候收油門後拉升！」
費德大駭，覺得自己開三輩子飛機都做不出這種事來。他放開彈射把手，重新抓住操縱桿和推進器，按克基斯的指示強行控制戰鬥機。過程中他從座艙往外看，此時他機頭朝下，看到一團燃燒的火球拉著長長的黑煙正朝地面墜去，著火的東西比F-16大了一圈，費德拉穩機身後轉頭一看，克基斯那架破爛的F-16，依然飛在自己後面。
「這裡天空之王，已將敵機擊落，目視天上沒有陌生飛行器，南西南方向有八架F-15靠近，是支援嗎？」
「這裡五角大廈，已確認敵機蘇愷-27，代號神偷墜落，任務完成了。」
克基斯瞇起眼睛，忍耐著無線電中一瞬間爆發出的歡呼音浪襲擊耳膜。
※ ※ ※
心有餘悸的費德在CG-89指揮下跟著克基斯返航，他從後面看著那架搖搖擺擺的F-16，主翼受損處時不時冒黑煙和掉出金屬碎屑，他推測是蒙皮的破片。
深呼吸幾口穩定情緒後，費德向克基斯搭話：「天空之王，你真的幹掉他了？
「不然呢？」雖然他已經不期待能聽到克基斯喜悅的情緒，但見他還是那副老神在在有點冷淡又平靜的語氣，費德還是稍微失望了。
「怎麼辦到的？」
「嚇他。」
「蛤？」
近午天空的灰藍像塑膠紙，顏色和3D投影地形圖一模一樣。技術員正在重複回放克基斯最後將神偷擊落的過程，懷斯站在桌邊，用雷射筆指著畫面上的三角形向其他人解釋克基斯的戰術。
「……當時三機排成一線有同樣的總加速度，狐狸緊急剎車時蘇-27若反應不及會直接撞上，當然神偷不可能撞，他可是高手，駕機也絲毫未損性能優秀，因此他必定不會受到這種程度的引誘就將自己暴露在狐狸的射程中，他可以繼續保持在狐狸後方，同時神偷知道前方駕機會突然減速來改變相對位置，畢竟這是非常常見的操作，菜鳥戰鬥飛行員特別喜歡玩這招，感覺很刺激。大家都會也大家都能猜到，所以實際上戰術價值很低。
「但這只是通常的狀況。當前方的敵機引擎熄滅，任誰都會覺得是敵機機體出問題吧？同時引擎熄滅的震動和位移相比計畫性的減速更加不可控，因此神偷不會猜到關引擎也是誘敵的一種，同時他也知道後方的天空之王駕機減速困難，兩架F-16間的距離會大幅縮短，很可能小於蘇-27的機身長度，甚至直接友軍相撞，繼續強行保持在狐狸後方就危險了。為了自保，他必須轉向脫離F-16三明治中間，無論他轉向何方，機身暴露於天空之王射程內的面積都會大於三者連線平飛時的面積。
「一但他大面積暴露，天空之王就好下手了。大概是殘彈數不足吧我猜，天空之王沒有攻擊蘇-27的機身，而是集火在因轉向而暴露出來的掛載導彈上。說真的我不知道那孩子怎麼能打得那麼準。反正，他把神偷的導彈火藥引爆了，於是神偷機翼爆炸，油箱可能有起火。」懷斯看了一眼克基斯的戰機回傳的擊落照片：「有或沒有都無所謂啦，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怎麼駕駛主翼受損的戰機啊。」
※ ※ ※
飛行員間的對話還在持續，八架支援的F-15在無線電裡和克基斯與費德打過招呼後，護送他們降落，進場前費德又想到問題：「所以神偷到底來幹嘛？他有過整整一天半的機會對美國國土發起進攻，卻只打了幾個飛行員就回去了。」
「哼，」克基斯冷笑：「是馬柯，雷明斯(Marko Ramius)吧。」
「甚麼東西？」
「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看電影了嗎？」
通訊員在溫斯頓的眼神示意下切斷了無線電直播，凱旋返程的飛行員講點胡話很正常，也沒什麼好聽。待戰場的雜音消失後，將官們終於鬆了一口氣，臉上也有了久違的笑容。
「What the fucking excellent guy, dude.」海軍司令搖著頭說：「懷斯，我同意你，這是沒法保存下來的，這種飛行員世界上只需要有一個。」
溫斯頓萬分疲憊地說：「他還知道僚機有足夠時間重啟引擎……那個代號叫狐狸的傢伙，未免信任天空之王過頭了吧？」
康妮抱著手臂，依然盯著標註三架敵機墜毀位置的3D地圖，悠悠說：「為何沒把這傢伙留下來當教官？何故讓他退伍？」
懷斯哼道：「他能活著就不錯了，哪能當教官？
「而且他是真的很擅長弄壞飛機。」
※ ※ ※
醫護室裡的墨比肯中將接起電話，珊娜看他表情就知道作戰成功了。
她立刻起身想阻止墨比肯，此時床上的莫內已經無力掙扎，安安靜靜地趴在床單上，醫護人員柯比稍早為了解除他的痛苦，將他身上衣物大部分剝除，現在只剩下一條內褲，在燈光下清楚可見他皮膚閃爍著潮濕的黏汗，全身還在痙攣似的抽搐。莫內的頭被墊在枕頭上，柯比在一旁拿著吸氧面罩，由於莫內表現出強烈的呼吸困難，柯比認為必須給他額外供氧，可同時莫內又一直嘔吐，把胃內容物吐光後開始吐胃酸，胃酸也沒得吐了就流口水，胃黏膜在壓力下開始出血，他嘴裡滴的液體都是粉紅色。
見到老部下倍受折磨痛苦不堪，墨比肯急著告訴他捷報來寬慰他，但珊娜就是擔心這點，緊繃的橡皮筋突然放鬆通常會出現裂痕，人一旦安心了精神就再也撐不住了。菲迪皮得斯將勝果傳至雅典後當即暴斃；學生容易在期末考試後生病；公司職員完成大案件後提不起勁；戰場上負傷奮戰直到拿下勝利即力竭身亡的士兵不計其數。一旦聽到任務成功，莫內很可能立即鬆弛失去意識。
而所有的身體負擔就會馬上回到克基斯身上。
但她來不及攔住墨比肯的嘴，老將軍興高采烈的衝到床邊對委靡不堪的部下說：「畫家，畫家！克基斯成功了，他把那混帳打下來了！」
莫內當即全身癱軟，兩眼一翻馬上要昏過去，珊娜立即抓住他的手使盡吃奶的力氣將莫內手指往手背上反折，同時對著他耳邊大吼：「還沒完呢莫內中校！你這低能兒！哇啦哇啦的叫我老公雜種狗叫得很開心是吧？我跟你沒完！給我清醒點，在我聽見他安全之前都不許睡覺！」說著又用力折了莫內一下，莫內手骨發出毛骨悚然的喀喀聲。
雖然克基斯戰鬥的時候莫內一直在忍受由內到外的劇痛，但克基斯手掌功能完好也沒有嚴重舊傷，故莫內的手一直都沒有痛覺減敏，同時調控人類手部的神經元在腦皮質中占比極大，換言之人的手很敏感，珊娜猛烈一折讓莫內吃痛大喊，意識清醒了一點：「他已經降落了！」
「你怎麼知道？」
「你……」莫內掙扎著抽出手，扶著床坐起身：「你搭客機降落的時候沒感覺嗎！你當我是甚麼啊？那傢伙還高速降落，機身晃得不行，強行著陸暈死我了，老天，真的好想吐。」莫內話還沒說完，珊娜已經丟下他的手拿起自己的手包和公事包就往外衝，墨比肯大喊：「伊凡博士你去哪？」
「去德州，中將，請把任務基地附近的軍醫院地址全傳給我。」說罷一溜煙就不見了。
墨比肯看著珊娜衝走後兀自晃動不停的門和她情急下碰歪的花盆，無奈地嘆氣，旁邊莫內揉著手罵罵咧咧的，墨比肯自言自語道：「真狠啊……」
「這女人根本不把自己老公以外的人當人吧！」莫內氣急敗壞地把手伸給柯比，柯比稍微拉了一下他的手指莫內馬上痛得吸氣，柯比搖搖頭用紗布和棉花把莫內手掌固定住：「中校，我會為你安排X光檢查，也包括手。」
「我被她折骨折了？」
「需要檢查才知道。」
「喂，長官！」
「你省省吧莫內，」墨比肯瞥了他一眼：「追究誰先錯的沒完沒了，最好還是別再讓她聽到那個詞了。」
※ ※ ※
CG-89基地的人們像迎接英雄一般湧向跑道，費德從沒看過這麼多人來迎接自己降落，地面一側滿是歡呼的人們，背後是護航的F-15，耳中充斥無盡的慶賀聲，連管制塔的指令都差點聽不清楚。費德感覺自己正處於一種電影情節式的亢奮，若不是油量不許可，他真想當即表演個特技動作來表達自己的愉快，或者衝塔台。
「哇哈！爽啦！嘿，天空之王，我還算不錯的僚機吧？」
「嗯。」果不其然又是冷淡的回應，費德苦笑著，覺得自己已經搞懂這位王牌的脾氣了。
克基斯穩定的飛在前方，沒有再說甚麼，也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幾乎沒有減速，受損的F-16在眾目睽睽下高速進場幾乎衝到跑道末端才穩定下來，塔台指示他迴轉後立即由最近的拖機車牽引戰機，盡可能減少機體破壞。克基斯很快讓出跑道，費德順利降落，護航的F-15向他們道別後轉身回到天空，繼續執行臨時指派的附近空域巡邏任務。
戰機只輕微損傷的費德停在指示位置，地面人員替他搭好登機梯，他一落地就雀躍的向克基斯跑去，夾道歡迎的其他人也跟著他往克基斯方向移動，一整團幾十個人吵哄哄的好不熱鬧。克基斯正慢慢沿著梯子爬，伸手將借來的裝備還給地勤，見到費德跑來，他毫無表情的點了點頭，接著就在眾目睽睽下往後脫力倒下。
「Skyking!」費德大駭，剛接過克基斯裝備的地勤人員反應較快伸手一把拉住克基斯手臂避免他整個人摔倒，可他沒想到克基斯的手臂很瘦，一下抓空只勾到飛行服袖子，布料還立刻從他手中溜走，另一個人趕緊從克基斯背後托住他腋下，驚恐的發現這人比沒裝彈頭的AIM-9還輕。
「跑道99！跑道99！呼叫醫療小組！」群眾之中有人大喊，費德和克基斯那架F-16C的機務人員一起前後將克基斯抬起避免他倒在被太陽曬得炙熱的水泥地面上，醫療小組即刻趕到，他們七手八腳的把克基斯放上擔架準備固定，醫療班組長當即檢查他是否受傷，向費德問道：「他被擊中了？」
費德搖頭：「我不知道……他機翼被擊中過，但──」躺在擔架上的克基斯忽然激烈的喘氣和咳嗽，醫護兵伸手拉下他飛行服拉鍊後將克基斯內裡穿的棉T恤剪開幫助他暢通呼吸，布料掀起時圍觀的人全忍不住驚呼。
「What the fuck is this!」
※ ※ ※
珊娜到醫院的時候，克基斯已經完全清醒了，在加護病房觀察一天後剛被轉移到普通病房，雖然情況穩定意識也清楚，但由於入院時出現呼吸困難和低血氧，現在臉上還掛著鼻導管，左手也吊著點滴輸液中。他坐在病床上背靠著枕頭，腹部以下蓋著棉被，監測心律的電極貼片從病服衣領露出，為避免對身體造成拘束，克基斯穿著兩截式的病服，上半身繫帶沒綁，露出傷痕累累疤痕猙獰的身體，他的飛行服則已經被清洗乾淨，作為私人物品吊掛在床邊。
護理師帶著珊娜進入單人病房，克基斯對珊娜眨了眨眼，珊娜拉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頂著滿臉疲倦和一頭亂髮，握著克基斯放在棉被外的手，輕輕摩娑他涼涼的掌心，溫柔的說：「恭喜凱旋，擊落數加二。」
「失敗了。」
「甚麼失敗了？」
「殉國失敗了。」克基斯眨了眨眼，嘴角揚起一抹淡淡苦笑。
聞言，珊娜再也忍不住，趴在床邊嚎啕大哭。她很想趴在克基斯身上，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時候。珊娜抓住床沿的擋板，一手生氣的握拳捶了床墊一下：「閉嘴！你給我閉嘴……我真的很想打你……你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一秒都不敢想，我怕我一想，就會在那時候聽到你陣亡……嗚嗚……你真的很可惡，你這條笨狗！」她把臉埋在手臂上放聲哭泣，護理師嚇了一跳，克基斯看了一眼門口示意護理師出去，將手放在珊娜頭上輕輕撫摸。
「是是……我是笨狗。」
「你不只笨，你還可惡！你知道……我為甚麼敢嫁給你嗎！因為……嗚嗚嗯……因為你退伍了啊……我以為……你不會再去打仗，所以才跟你結婚的！你是會打到死的那種人……要是……我知道你還會再去……我死也不嫁！」
「對不起。」
珊娜抬起頭，梨花帶淚的臉龐中那雙翡翠綠的眸子被水濕潤，彷彿在溪流中閃爍的寶石：「對不起有個屁用！你……你結婚的時候……明明說過！說過要一輩子當我的僚機！結果……現在算甚麼啊……國防部叫你去打仗，你就去了！嗚嗚嗚為甚麼要騙我……」
克基斯彎身靠近珊娜，伸手摟著她的背，一面把她往自己懷裡拉，一面輕輕地說：「我沒有騙你，我──」
「你騙我！僚機不會離開長機的不是嗎！」珊娜虛靠在克基斯身上將自己的體重壓在床頭，臉頰緊貼著克基斯胸口，單手伏在他肩上。
「僚機是──你真的現在想知道僚機系統怎麼運作？」克基斯的聲音一瞬間回復了平常的冷靜沉著，但接著他又馬上說：「不，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打死你！」珊娜哭叫：「臭直男！嗚嗚……去死吧你！」克基斯抱著珊娜輕拍，將自己下顎靠在珊娜頭頂上，聞到了兩天沒洗澡的汗味。
他輕輕磨蹭著珊娜，用頸部和下顎去貼合珊娜的頭顱，雙手滑過珊娜後背，感受著珊娜因哭泣而顫抖的身軀，溫熱的淚水流過胸膛，克基斯緩緩低下頭，親吻珊娜的額角。珊娜肯定明白國防部找上克基斯的事態嚴重性，也知道並不是拒絕接受命令、矇上眼睛問題就會消失，她了解克基斯的能力和性格，又不是無理取鬧的女人。只是，珊娜無法停止擔憂，停止在乎和害怕，就像所有的人一樣，她不想失去自己的摯愛，哪怕只有一點點風險，對她來說就足以造成極大壓迫。克基斯知道珊娜只是需要發洩，需要哭出來，需要揮別緊張和焦慮，才能再次正視莫可奈何的命運，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
這些年來克基斯已經學會，即使知道對方在鬧情緒，也不能放任她自己哭到停，安撫恐懼焦慮的妻子是丈夫天經地義的責任，也是凱旋歸家的軍人的榮譽。他仔細觀察珊娜的反應，必須得讓珊娜盡情釋放，然後在她情緒表達得差不多時才安撫，否則只會讓她更生氣。克基斯知道把握適當的發言時機非常困難，所幸搞砸過無數次後現在他已經累積了足夠經驗：觀察珊娜哭泣中抽蓄換氣的頻率和哭聲音量決定講話時機，就如把握適當節奏切入編隊一樣。
讓珊娜放聲大哭一會後，克基斯開始斟酌言詞，撫摸著珊娜的頭髮，低聲說道「Kitty，謝謝你。
「謝謝你載我到華盛頓當晚說的話，謝謝你允許我去，允許我回到你不樂見的時光……謝謝你如此重視。因此我才告訴你，失敗了。這對你來說是個好消息……雖然我在天上的時候真的沒有想你，我很抱歉，我沒辦法想，我只能想怎麼能擊落敵機。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對不起。」
「嗚嗚……」珊娜還在啜泣，磨蹭著克基斯的身體。
「我沒有不在乎你。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現在覺得我確實可惡，何德何能讓你哭……害你連澡都沒有洗。一直以來都在害你受苦，可是你不准我說自己是沒用的丈夫，所以……雖然我真的很沒用，但是……嗯……無能為力……」
珊娜停了。
「我──」
「閉嘴啦，不會安慰人就不要說話。」珊娜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恢復平靜。
她趴在克基斯身上低語：「我知道你不能不去，我只是很緊張。我也……唉，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嘛，總之回來就好了，回來就好，別的都不重要。活該殉國失敗啦，蠢死了，下次你敢再提這種事，我就餵你麻醉藥，然後趁你睡著把你的小飛機剪掉。」
「……你確定要剪嗎？」克基斯有點無奈，第一次聽到珊娜如此幼稚的抱怨。珊娜又蹭了他一下：「捨不得喔？區區戰鬥機還以為自己是轟炸機？」
「轟炸機種的大小差異也──當我沒說，對不起！」
「你是真的在惹我生氣方面天賦極高欸！」珊娜的聲音恢復穩定而且還帶上了一點點怒意：「笨狗！你拿天賦點把『惹太太生氣』點到max之後剩下的全點飛行技能對不對！所以話也不會講，安慰比不安慰還糟，明明是你害我緊張得吃不下飯也睡不著，結果還嫌我沒洗澡？是擔心誰才擔心得沒洗澡啊你自己說！」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克基斯微微顫抖了一下，知道自己又說了不該說的話，又搞砸了一次，終究還是沒能像那些擅長管理家庭氣氛的同伴一樣，能挽救妻子的心情。
「可是我不想你擔心我導致疏於照顧自己啊？即使我不在了，你也──」
「現在才說這種肉麻的話已經晚了！」珊娜用手指輕輕擰了一下克基斯腰腹的薄肉：「不會浪漫就不要裝，寫甚麼告別紙條啊？要寫也不會寫點女孩子愛看的山盟海誓，好比說『你就是我的天空』『我會在天上永遠眷顧你』之類的！你寫那甚麼東西？給我信用卡安全碼和銀行帳戶提款密碼幹嘛！」
克基斯一本正經地回應：「錢很重要！萬一我死了，唯一能留給你的就只有錢了！雖然你賺得多但我的退休金和陣亡撫恤金不無小補吧？銀行還有股票，而且山盟海誓你不都知道嗎？有必要寫？」
珊娜又更大力的捏了下克基斯稍微把他弄痛：「你是真的笨啊！你要是戰死，哪一天死的都有明確日期可以查，你死了我還刷你的信用卡不就是盜刷？然後去你戶頭領錢那叫盜領！白癡，家屬使用身故軍人的退休金是侵占國家社福津貼耶！而且遺族撫恤金會直接發到我的帳戶不是你的好嗎？哪有智障單位會把給死人家屬的錢發到死人的戶頭啦！」
「可能會發到我戶頭，你別太信任軍方的辦事邏輯……」
「那也不需要你現在給我提款卡號碼！你的錢我能拿到的部分只要死亡認定流程跑完，我就能合法取得根本不需要你！克基斯我真的是不知道怎麼罵你，還好你這次沒死欸，不然以後別人說起『啊，你老公為國捐軀前有留下遺言嗎？是甚麼？』是你提款卡密碼！我去你媽的，真會被你活活氣死！別的遺孀把老公相片和遺言做成項鍊帶在身上，你要我把你的照片跟那行數字印在一起嗎！」
要是護理師此時還在房間內，她就能看到過去兩天都面無表情的退伍軍人驚恐異常的臉。只可惜此時珊娜還依偎在克基斯身上而病房裡沒有別人，世界奇觀就這樣被全世界給錯過了。
「真是笨到有剩欸我的天！你那小布拉雞的大腦除了飛行之外根本沒有能力想別的事情對不對？用這種智商怎麼能投資還賺到錢……算了罵要是有用早就有用了。」珊娜說著伸手撐著床準備從克基斯身上起來，卻發現克基斯抱著她不放手，她往後離開床，就把克基斯整個人帶著離開靠背的枕頭了，被丈夫掛在身上的珊娜抬起頭想擺脫克基斯的擁抱，後者卻順勢把臉埋在妻子的頸窩裡輕輕磨蹭。
「嘿，蹭甚麼蹭啊？不是嫌我沒洗澡嗎？」
「再一下……」
「現在撒嬌我也不會原諒你的喔。」珊娜說著，放鬆身體伸手環住克基斯的背，順著脊柱撫摸幾下，那一道凹凸起伏的背骨經過多年照料，終於被足夠的組織包覆，不再磕手了。
※ ※ ※
兩人親密交談，依然是珊娜說得多，她鉅細靡遺告訴克基斯在莫內代替承受肉體壓迫的時候如何悽慘的大呼小叫，墨比肯又是如何既關心又嘲諷的和莫內說話來保持他清醒；還有墨比肯如何緊張兮兮的在醫護室瘋狂踱步；懷斯多少次打電話來等等，克基斯靠近珊娜躺著，讓她玩自己的手指，一臉安心的聽她說話，只偶爾眨眼讓珊娜知道他還在聽。那雙眼睛此時逐漸朦朧，光芒中泛著寧靜和信任，鷹隼般的戾氣散去許多，雖然眼神尚稱銳利，卻不再殺氣騰騰。看在珊娜眼裡就是隻疲倦的家養鷹，靠著主人的手，喉嚨發出信賴的低鳴；又或者蛻皮前蜷起身子，將腦袋擱在背上休息的蝮蛇。
她伸手輕撫克基斯帶著亞洲基因而依然烏黑的短髮：「Puppy，想睡啦？」
「還好……」克基斯低聲回答，又眨了眨眼。
「少來，明明就一臉睏，」珊娜說著用手背碰觸克基斯的臉，克基斯閉上眼睛蹭了她一下。珊娜用溫柔的聲音問：「身體還難受嗎？」
「好多了，但還是頭痛，想吐，有點暈，肚子不舒服。」克基斯張開眼睛小聲說：「倒也不嚴重……就像平常那樣……」
珊娜心疼地撫摸他身體：「怎麼突然這麼老實全交代了？不敢逞強了？」
「……瞞得過你嗎？」
珊娜輕拍他，苦笑道：「現在很怕我生氣啊？你啊，真的得養十年才能養熟欸！」一直以來珊娜都覺得克基斯像野生動物，總想著藏起傷處露出凶狠的模樣，即使已經被豢養得熟悉人類，卻還是不願意露出肚皮求人安撫，也不懂得攀在人類腳邊討好，或者發出令人疼愛的叫聲。克基斯撒嬌大部分時候也很含蓄，總是無聲的輕輕進行肢體接觸，一但珊娜表達出微小的不願意，他就立刻離開，也幾乎不曾對珊娜說過親密的情話，只是待在她身邊放鬆身體，安靜的表達自己的依賴和信任。
第一次聽見克基斯向她抱怨身體不適時，比起擔心克基斯的狀態，珊娜更驚訝於他終於願意找人傾訴，希望別人能理解和分擔他的痛苦。當時珊娜也哭了，卻不是因為擔心而哭，而是感到高興，那架漂泊天際傷痕累累的戰鬥機回來了，主動選擇降落在她懷裡。方才克基斯擁抱珊娜不願鬆手也是罕事，一直以來珊娜都知道自己在克基斯心目中地位僅次於戰機與任務，後者是他人生和生命的主成分，是搭成他這個人不可改變的鋼骨。但現在，珊娜突然覺得自己有機會和戰機爭寵了。
「唉，笨狗，好好休息啊，你看你這一趟下來又得掉多少體重……好不容易稍微養胖一點點了。」
克基斯輕聲說：「才不會，我跟醫生說過想多吃點。」
珊娜把手掌放在克基斯肚子上：「別勉強，太逼迫自己也不好。」
「放心，我會精神飽滿的回家，讓孩子們看。」
「精神飽滿咧……他們不在乎啦。唉，現在八成跟我媽在自然歷史博物館發瘋吧，我都可以想像到梅姬打算橫衝直撞，羅伊拉著我媽的腳一直問問題的畫面了。」想起孩子們，珊娜也有了精神，憂心終於退去了：「可憐那倆小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差點沒爸爸。」
克基斯淡淡一笑：「他們知道。」
「我又沒跟他們講，我說我們要去國防部開會。」
克基斯說：「要出發前我去房間看他們，梅姬躲在棉被裡假裝睡覺其實在哭，羅伊還跟我說『爹地，要打勝仗喔。』」
珊娜嚇壞了。
「怎麼可能！你不也都沒說嗎？你甚至沒讓他們看到你拿了飛行服吧！」
克基斯哼道：「畢竟是你的小孩，感覺很敏銳。」
「是因為是你的小孩吧！」珊娜莫可奈何地翻了個白眼：「戰鬥機飛官的敏銳直覺原來是遺傳性的嗎？真討厭！」克基斯忍不住笑出聲。
「那你怎麼回他們？」珊娜問。
克基斯猶豫了一會，說：「你會罵我。」
「你老實交代喔。」
「我說『乖乖聽奶奶的話，我會帶禮物回來。』然後羅伊對我敬了舉手禮，梅姬在棉被裡喊要是我死了，她就把我的模型全燒掉。」
「……」
「所以，還得去買德州風格的紀念禮物。」
珊娜肩膀垮了下來：「你居然沒跟他們說你永遠愛他們！我的老天……你是真的不知道怎麼預先告別，而且還把小孩都教得變扭曲了！不行，看來我得多花點心思在家庭上，不能小孩全讓你帶，不然他們長大後還得了。」
「還可以吧……至少他們教養都很好……」克基斯說，語氣有點心虛。
珊娜抹了一把臉：
「要真被你帶大，地表還能容下他們嗎？」
※ ※ ※
「這兩個小壞東西，知道爸爸要去打仗，居然還不告訴我？」珊娜哀怨的說，用手指捏克基斯手臂。
克基斯早已習慣珊娜的玩弄，毫無反應：「告訴你有甚麼用？又不是你去打。」
「話不能這麼講，都知道了，都那麼傷心了，還裝作不知道，躲在棉被裡假裝睏，跟我揮手說再見？喂……」珊娜心中警鈴大作：「你看你幹了甚麼好事啊克基斯？你這個壞榜樣！小孩已經開始跟你學逞強和隱瞞情緒了欸！」
克基斯本已平靜的表情瞬間又變得有點不安：「……我一直都是按照你的教育方針在帶小孩。」
珊娜教訓他：「但你總是忍耐啊！你知道那兩個小混蛋感覺很敏銳，還老是在他們面前裝沒事！小孩不知道對錯和因果，只會有樣學樣。我理解你不是故意隱瞞而是習慣了，你成長的環境讓你變得很扭曲，這沒辦法。但梅姬和羅伊的童年不一樣，我們不是說好要給他們最安心和快樂的成長環境嗎？既然如此，你就不要讓他們學習艱苦環境長大的小孩的行為！」
「……」
「Puppy，很多時候，習慣受苦的人往往也會在能選擇的時候選擇苦去受，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你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你知道嗎？」教授擺出說教的態度，床上習於服從的軍人這回卻小聲反駁：「……我哪有。」
「你怎麼沒有！你習慣痛苦，所以你覺得沒什麼，當別人要讓你變得辛苦時你欣然接受；或者只要開口尋求幫助就能解脫的困境，你總是選擇一個人努力，奮鬥到筋疲力竭之後成就還是別人的啊！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出生入死的是你，肩上長星星的是誰？」
「……」
「你想讓我們的孩子受一輩子苦嗎？」
克基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怎麼辦？」
「你打算怎麼辦？自己想。」珊娜輕輕揉著克基斯的手：「想好了告訴我。」
「小孩的事給我點時間，但至少我的擊落數不會算在別人頭上，這點還不用擔心……」克基斯囁嚅著說，生怕又惹珊娜生氣，珊娜看著他，滿臉無奈，莫可奈何的苦笑。
「閉嘴啦，少給我解釋僚機系統和轟炸機的大小還有怎樣算ACE，我現在一點都不想聽！」她無法真正對老公嚴肅起來斥責，畢竟克基斯能平安歸來，珊娜心裡還是很高興，情緒也哭過舒緩了。珊娜只是有點無奈，自己老公到現在還是有點沒社會化，像個沉迷軍武的十五歲大男孩，對喜歡的東西眼神閃亮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對教育小孩一竅不通。
珊娜沒有留在德州照顧克基斯，她太忙了。在紐約有倫貝堡大學的課等她去上，有實驗室等她去管理；國防部有會議等她去開，有部門等她去監管；家裡有老母等著跟她敘舊，還有小孩等著她加強教育。而克基斯雖然沒負傷，卻並未睡一覺就恢復體力，他反覆發燒和暈眩，也虛弱得無法久站或走太遠。考量到他身體本來就差，軍方決定把他留在德州的醫院觀察一兩周。
儘管如此，珊娜倒不太擔心。發燒暈眩和虛弱都是克基斯的老毛病了，他只要累過頭就會發燒，平常連續幾天晚睡就可以誘發，暈眩則是腦傷很常見的後遺症。對珊娜來說這些都不算新鮮事，看到克基斯精神和心情都不錯，她覺得就夠了，這男人雖然一直都差不多能算病人，但生命力意外的很頑強，總是能化險為夷。克基斯自己也不覺得身體狀況很糟，住院睡幾天就會沒事。由於他身分比較特殊，此次任務又是機密，他被安排在單人病房裡，現在還沒有風神城的老主治醫生罵他，樂得輕鬆。
擊落神偷的第三天一早，克基斯剛醒護理師就通知他有訪客來，不久後一個上校領著五個飛行員進到他病房，克基斯認出其中一個飛行員是兩天前當過自己僚機的費德少校，飛行代號狐狸，和其他四個人相比他明顯較為年長，但一行中年齡最大的還是領頭的上校，克基斯推測這個人比自己還老。
「長官，身體還好嗎？我是隸屬第41戰鬥聯隊的莫妮卡‧班森，目前是CG-89基地的管理官，也是這次任務的現場指揮，您在空戰中的表現實在亮眼，現在已經成了整個聯隊飛行員的仰慕對象呢。」班森上校一進房間就自我介紹道，並一邊說話一邊看隨行的五個飛行員，他們眼中確實都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克基斯稍微瞇了下眼睛盯著她看，過兩三秒才悠悠開口：「班森上校，我不是長官。」
「別這麼說，您當然是長官，您的軍功我活三輩子都不可能有，而且這回可不是普通飛行員能完成的重任呢，就算您不是校官也讓我尊稱一聲長官吧？」班森笑瞇瞇的說：「黑鷹部隊唯一的倖存者克基斯‧安格里上校？天啊，知道你是天空之王後，我一點都不意外上頭派你過來，要是沒有你，美國這回可就倒大楣了，果然還是得有像你這樣的空戰專家才行，在空軍別的能力都沒有空戰重要呢。」
「……怎麼可能。」克基斯冷冷的說。雖然是上校退伍，克基斯實際並未以上校的階級執行過任何軍務，他只是在醫院裡被升上校，之後過幾周就離開軍隊了。他認為班森上校也知道自己靠戰果在三十歲左右就當上校官的頂端，差一步就能成為將軍。很明顯班森屬於喜歡靠跟高層搞好關係來迅速晉升的性格類型，但不知何故現在還卡在校官的階級擔任基地管理職，沒準是跟錯派系。克基斯覺得班森故意表現出油膩的態度，似乎想對自己暗示些甚麼。
她側身指著旁邊的飛行員們：「你們面對英雄人物一點都不知道禮貌嗎？人家可是能跟國防部的大佬們平起平坐，決定任務進行方式的有力人士喔？你們現在還活著太興奮了是不是？沒禮貌的都該死。」費德撇了撇嘴翻個白眼，另外四個年輕的飛行員已經迫不及待的開始跟克基斯套交情。他們是當時執行掩護任務的烏鴉小隊飛行員：田鼠，鼴鼠，旅鼠和松鼠。聽完他們的飛行代號後，克基斯心裡第一反應是想到一部無俚頭長青搞笑漫畫《美國鼠俠》。
美國鼠俠裡面的腳色都是老鼠，不過牠們只是不同顏色的小鼠(mouse)，並非不同種生物。接著「這四種只有鼴鼠不是齧齒類動物」的想法突然闖進他大腦，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耳濡目染了珊娜的生物學知識。克基斯不禁猜測珊娜平常在工作的時候，會否因自己的緣故而把某些東西和戰鬥飛行聯想在一起？
另一方面，班森覺得克基斯看她的樣子很不友善。這個人被稱讚不會笑，別人跟他問好也不回應，只是一雙銳利眼神的眼睛一直看著自己，看得自己心裡發寒。班森不知道克基斯究竟是因為虛弱而反應遲鈍，還是懶得理自己，或者他這人本來就如此，無論如何，該講的客套話她認為還是要講，禮貌周到總比冒著對方去跟上層說閒話的風險要好。於是她清清喉嚨，繼續說：「我從醫生那裏聽說了，長官您累壞了還得休養幾天才走，這次任務實在太辛苦，我個人對您深感佩服。
「我們聯隊在空戰的表現那麼差我深感羞愧，督導管理不周呢……但即使我盡力了，我也不是飛行員，沒有東西可以教他們。您也看到費德了，我們這裡的飛行教官就那個樣子一點用都沒有。如果身體情況允許的話，能稍微指點一下這幾個小笨蛋嗎？您的飛行技巧是空軍的寶物啊，第一次看到這麼珍貴的東西時我就告訴自己，雖然我只是個老上校沒啥前途，但也想在保存實戰技術上盡一份心力。」
「……」
「不會太麻煩你的，畢竟長官現在還是休養身體要緊，幸好我聽醫生說基本上沒有大礙，不是嗎？我不會讓他們太過打擾您休息，病房一天只有早晚各兩小時的開放探視時間，就這時間就好。如果感到太過疲勞，請跟我說，我會立刻中止這一切並且向軍醫院申請讓你多休息幾天再回去。」
克基斯在棉被裡打了個冷顫，意識到班森是他最不擅長對付的類型。直截了當說一句「希望你能抽空指導後輩怎麼打空戰」就好了，她偏偏要說得很複雜，字句裡兜兜轉轉讓自己無從拒絕起。一天四小時戰術飛行課程連空軍的飛行學校也不至於連著上一周，飛行員需要用模擬飛行來熟悉教科書上的內容，盲目填鴨有時適得其反。克基斯感覺到班森很喜歡使喚人，連退伍的病人都不放過，若現在不教，她還可能使手段把人扣留在軍醫院，擺明了是做樣子給人選擇的逼人就範。
熟悉的感覺都回來了。軍方總是說讓人好好休息，但永遠不會有足夠的休息時間，繁重的事物永遠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克基斯淡淡地嘆了口氣：「……知道了，班森上校。
「你乾脆把整個基地的飛行員叫過來好了，反正我單人病房也不會吵到別人。」撇除班森的軟逼迫，克基斯本人是很樂於指導晚輩關於飛行和空戰的技巧，若是為了美軍日後的戰力著想，他覺得自己可以忍耐一下。
班森笑著兜起手：「救國英雄果然不一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啊，長官。另外，要是能讓沒參與空戰的飛行員都看到您實機演示戰術，絕對對他們的未來大有助益，等您身體好起來之後，示範飛行的部分──」
費德終於忍不住了：「班森上校，適可而止吧，你不是跟醫生談過了嗎？安格里上校根本就不能飛，不要再──」
班森嚴厲的瞪著他：「我有問你意見嗎？」
克基斯深吸一口氣，稍微提高音量打斷她：
「班森上校，黑鷹必須要空軍司令允許才能升空，您希望實機演練請跟懷斯上將確認。但我告訴你他不會准許，這次是特殊情況。」
班森沉默了，滿臉訝異。她在事前調查過克基斯的資料，但她的職權無法真正瀏覽黑鷹的紀錄，資訊都是從別的將領處打聽來的，她從未聽過個別飛行員起飛需要司令允許這回事。她正想追問，克基斯瞪著她繼續說：「黑鷹部隊是機密，雖然廢除了但不表示機密可以公開，您如果跟全基地的飛行員說過我是黑鷹部隊出身，很抱歉我無法給他們上飛行戰術講習，事關機密洩漏問題請你斟酌。」
「我知道，機密的部分是任務內容和地點吧？只要不跟他們提──」
「不，機密就是黑鷹飛行員的名單！」克基斯繼續瞪著她，提高音量：「你讓多少人知道我是前黑鷹部隊了？」
「這不是大家都──」
克基斯換上斥責的語氣：「是你說出去的嗎？國防部允許你公開這件事了嗎？誰背書的？應該不是你自作主張吧？」
班森感覺克基斯的氣質不知不覺間變了，昨天才聽醫院的人說克基斯沉默寡言態度溫和配合度很高，她還覺得是個好使喚的老實人，剛見面的時候又看克基斯木訥遲鈍，便不覺得他有辦法拒絕自己的安排。豈料現在的克基斯就跟準備攻擊的蝮蛇一樣，逼人的殺氣從眼睛散發出來，班森都感覺他身後似乎有條尾巴在急速顫動，發出響亮的喀噠喀噠聲。
眼見氣氛劍拔弩張起來，費德趕緊打圓場：「請別生氣，天空之王，只有我們這些參與任務的人知道，班森上校也沒有告訴其他人，對吧長官？」
克基斯不給班森多解釋的機會：「就教你們五個，去拿紙過來。」
大家都沒明說但明顯交涉失敗後班森嘆了一口氣：「你們五個，好好學啊，可別辜負這次機會了。」說著迅速離開房間。
她一走，CG-89基地的飛行員們都長出一口氣。
看著克基斯慢慢將殺意收回去，田鼠忍不住抱怨道：「班森那個瘋婆子年底就要調遷了，她好像打算在走之前整頓一下CG-89，據說前一個她待的基地後來被查出一些管理方面的問題，連帶的她就不能升將官了，現在可能又有點慌了吧。」
克基斯冷冷地瞪著田鼠：「那些與我無關，我現在是平民，你最好學著少講軍方內部的事給外人聽。」
「是的長官，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
費德苦笑著看克基斯，克基斯反問他：「你笑甚麼？」
「沒，我只是覺得，你以前一定是個很難搞，但很受愛戴的長官吧？講話跟吃了狗屎一樣臭，對部下照顧到連尿布都會換。」
「關你屁事。」克基斯也笑了：「你飛得跟油箱裝屎一樣還真有臉當教官啊？快去拿筆和紙，耳朵被麻雀飛彈打聾了是不是？」松鼠突然發現克基斯床頭邊就有一疊醫院給他記錄身體狀況用的紙，立刻邀功似的高舉過頭，誇張的一行禮彎腰把整疊紙放在床桌上，克基斯撐著床頭坐起，另外五人圍在床邊，他在紙上開始畫：
「避免你們之後又被擊落掉在化糞池，先教分辨敵機是否在誘敵……」軍中教學熟悉的氣氛和共同語言充斥在病房裡，六個飛行員都笑得很開心。
※ ※ ※
「長官。」
「幹嘛？不要打斷我說話。」
「原來你有老婆啊，而且還那麼漂亮。」
「……」
「不只老婆，我還有兩個小孩。」克基斯淡淡地說。
「蛤！」「真的假的？」「多大了啊？」「你居然是有家庭的人嗎？」
面對幾人驚訝的大呼小叫，克基斯瞪了他們一眼：「有甚麼好驚訝的？」
田鼠忍不住說：「你那樣飛我還以為你是沒家累的……」
「有家人跟我怎麼飛無關，該死的時候就會死，我家每一天都準備要變單親。」克基斯用銳利的眼神瞪著眼前的飛行員們：「沒有『每天都是生命最後一天』的覺悟，還開甚麼戰鬥機！你們這些白癡。」
※ ※ ※
遺憾的是克基斯和後輩愉快的空戰講習只持續了兩天，班森上校又來了。
這次她不是來油腔滑調的強迫克基斯幫她做事，而是嚴肅正經的傳達克基斯從未想過的驚人消息：在與神偷交戰擊落三架蘇愷-27當天，空軍的地面部隊就找到三架墜機殘骸了，可只發現一個敵軍飛行員，其他兩人連屍骸都沒看見。雖然沒有任何逃跑痕跡，但考量到對方可能在彈射後隱遁，空軍回收敵機殘骸的同時就對空戰區域周圍發動大面積搜索，卻都沒有找到人。按克基斯和費德的描述，三架敵機的座艙罩都漆黑到難以看清內部且墜落時都未見彈射，克基斯還很篤定自己的攻擊角度必定擊斃了第一架蘇-27的駕駛。雖然空戰的重點是擊墜敵機而非擊殺飛行員，但如果有機會克基斯就會殺，避免對方和自己一樣還能用受損嚴重的飛機繼續戰鬥，給隊友造成危險或者襲擊地面。
而今日，最新的對敵機分析結果出來了：三架蘇-27中只有最後一架是有人載具，另兩架都是無人機。有人用某種方式遙控著兩架無人僚機，和神偷一起配合進攻美國國界，這技術是至今美國依然未能達到的領域，跟那三架敵機使用的防禦布料一樣。該布料表面的微結構能分散衝擊力，將導彈彈頭的高速撞擊反彈到導彈自己上面，從而實現將爆炸的衝擊力最小化，並且空氣震盪和高熱還會被那層布料阻擋，因此不至於傷害機身。敵機的機身塗料也非常特殊，內混有從未見過的微結構顆粒，對雷射波的吸收和折射率遠超現行匿蹤塗料，一樣是未知的高端技術。
「黑科技。」克基斯毛骨悚然：「該不會也是魔法……」
班森上校嫌棄的皺一下眉：「你真幽默，世界上哪有魔法啊……但我告訴你，還有比那個黑科技更稀奇的事，你該去見神偷。」
克基斯睜大眼：「他從六萬英呎掉下去直接摔在地上沒死？」
班森搖頭：「他不可以彈射，所以根本也沒有彈射坐椅，座艙內用黑科技布襯著，他整個人就抱著枕頭戴著耳機，裹著黑科技布用安全帶固定，躺在裡面開飛機。」
克基斯覺得自己一瞬間大腦當機了，班森嘴裡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戰鬥飛行員駕駛戰機時會有的狀態，他一時說不出話，只任得班森繼續滔滔不絕：「那個傢伙太扯了，神偷是……那個詞叫甚麼？高度截癱！」
「高位截癱。」克基斯糾正道，拿出自己混醫院多年被迫學到的知識：「墜機時摔斷背？」
「不是，」班森誇張的一攤手：「他本來就那樣，醫生說他脖子以下完全不能動。」
克基斯瞪大眼從床上挺起身體：「這叫全身癱瘓，不是高位截癱！獨眼沒腿之類還能開飛機也就罷了，人類史上沒有全身癱瘓還在開飛機的！」他篤定自己從退伍後就沒聽過這麼瘋狂的情況，連他都一時克制不住情緒。仔細想，全身癱瘓的戰鬥飛行員居然還能靈活的空中纏鬥，遠比他自己從必死的墜機和複數致命傷與緊隨其後的多重器官衰竭中倖存，還離譜太多了。
班森說：「你別激動，安格里，我知道，我知道好嗎？我知道沒有全身癱瘓的飛行員！但是他就是那樣。今天早上聽到的時候也難以置信，所以我去親眼看過了。」
「真的不能動？不能動怎麼控制方向控制引擎怎──」
「真的不能動，」班森說：「不只不能動，他非常不配合。無論我們問他甚麼話都拒不回答，也沒辦法對他用刑逼供，對癱瘓的人是真的沒啥辦法，他不說就是不說，甚麼資訊都不願意透漏，我們對他有些推測但目前都無法完全確認，他只不斷的重複著這一句話『I want to meet the pilot who shot me down』跟被按了無限repeat的撥放器一樣，別的都不講。」
「這種要求我一輩子都沒聽過。」克基斯恢復冷靜後回答道。
班森聳肩：「我想也是，所以我打給懷斯上將了，他說讓你去見神偷。」
「……」
「準備好就出發吧？他在另外一間軍醫院，這裡開車過去大概一個多小時左右，你還在發燒嗎？可以暫時離院嗎？」班森用詢問的語氣說，手上卻不容拒絕的扔給克基斯一件全新的公發短袖汗衫，並伸手指了指掛在床頭的飛行服。
克基斯嘆了一大口氣，時隔多年又拿到軍方公發品讓他心情有點複雜：「好。
「就算我癱瘓了也要去搞清楚他是甚麼東西。」
※ ※ ※
班森還是知道克基斯身體狀況嚴重性的，她帶了費德一起去。雖然通常而言費德的階級不能參與高級機密行程，但考慮到他和克基斯一起完成了任務，目前也是基地裡和克基斯最熟的人又是同性，要真出問題的話比較方便，性格上班森也信得過他，便讓他負責開車，兩上校坐在後面。
自從看到過克基斯的軀幹後，費德便對克基斯一舉一動都很小心翼翼關注，他總覺得這個人一定生著大病，隨時都可能無預警的倒地甚至翹辮子，不只一次在心裡替克基斯感到惋惜，這麼優秀的飛行員不能再飛，同時也覺得軍方真狠，居然把只剩一口氣的病人都要叫來打仗。眼下克基斯覺得無聊，閉眼靠在座椅上養神，費德從車內後視鏡裡看到，認為克基斯不舒服，便不自覺的越開越慢，班森受不了浪費時間，幾次提醒費德都沒有加速後她開始罵罵咧咧的碎念。
克基斯心裡很無奈，喜歡大呼小叫的長官他也見過不少，但班森居然可以為了一件小事就斥責上二十多分鐘，還全程都是高頻率的飛速咬字，聽得讓人異常厭煩。克基斯不禁覺得這女人雖然很明顯會跟上級攀關係，但討人厭也不是沒有理由，那副對下屬的尖酸嘴臉讓他不快，不知不覺被吵得頭又痛起來了。
在克基斯因為頭痛而昏昏欲睡差點真的睡著時，費德終於停車了。三人穿過軍醫院複雜的走廊，來到一間門口有持槍士兵守衛的病房。克基斯本想說對付一個癱瘓也要持槍嗎？忽然想到神偷的隊友可能會來救他，對方還擁有美國沒有的黑科技，確實不小心點不行。在病房門口班森要求將秘錄器別在克基斯飛行服領子下面，將自己的配槍交給克基斯之後便推門而入，克基斯看到病房裡居然還有另一個持槍警戒的士兵，士兵向三人行舉手禮後便退出房間。
「喂，你要的人來了。」班森沒好氣地對床上的人說：「最好老實點。」
克基斯挨近床，床上躺著一個頂著亞洲面孔的男人，年紀比自己大不少，他一看到克基斯就冷笑：「隨便找個人來糊弄我？」
聞言克基斯立刻狠瞪神偷，費德覺得他身上瞬間吹起一股冷風。打從克基斯下車，他就感覺到克基斯今天氣質和平常很不同，有種輕微的暴躁感。幾天相處下來費德已經知道克基斯平素話少且冷淡，面對讓人血壓升高的事情也能情緒穩定，對飛行極度熱忱，指導晚輩很有耐心。但今天克基斯才剛上車，他就注意到克基斯的神情非常警戒，費德沒有多想，現在才意識到克基斯八成一直都很生氣。神偷和克基斯一對上視線，他就陰森森地說：「想投誠還囂張？」
「……」神偷沒回嘴，克基斯提高音量：
「媽的混帳！你打著我的飛行員好玩來炫耀自己的技術，罪該萬死的傢伙！我懶得跟你多說甚麼，誰派你來的？你來幹嘛？講清楚。」
「自己技不如人還發那麼大脾氣？何不坐下來談談？」神偷笑著說，費德覺得他的英文口音有些奇怪，不像單純的亞洲非英文母語者，咬字時似乎混著某種東歐語系的發音。
克基斯走到床邊用力一拍床緣的護欄吼道：「Fucking moron！我一個字都懶得跟你說，八不得馬上把你槍斃，反正你全身癱瘓對美國也沒用處。」
班森低聲提醒克基斯：「喂。」她看出克基斯一點都不擅長套供和談判。
神偷聽到克基斯的言論後，嘻嘻笑了起來：
「我沒有用處？你要不要知道我是怎麼飛的再來下這結論？黑鷹中隊的天空之王，克基斯‧安格里啊！真沒想到你這麼死腦筋又愚忠，現在美國還流行愛國主義嗎？你可愛的同袍被我打下來，你氣得手都在發抖了呢，嘛！ F-16可以低空彈射，而且彈射性能一直都在近代戰機中名列前茅，你也知道的吧，要把敵機打到剛好不能駕駛而飛行員可以彈射，也不算多難，不是嗎？好比說拆掉尾翼啦，把引擎後半部打斷啦種種，方法多得是。」
費德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對他來說光要擊落敵機就已非易事，神偷居然覺得把飛機打到剛好壞掉的程度不難。他偷偷瞥一下克基斯，克基斯表情沒有一丁點變化，思及他在空戰中的作為，費德相信克基斯也有能耐只把飛機打到剛好不能開。班森則驚訝於自己花心力打聽到的克基斯個人資訊，敵軍神偷居然知之甚詳，顯然政府內部有資訊外洩，無論是間諜或者駭客。
「那邊的女士，下巴脫臼了可以立即讓醫生治療喔，這裡不是有軍醫嗎？」神偷將視線轉向班森，笑著說：「驚訝甚麼，他的飛行服上不就繡著名字和飛行代號嘛？連中隊布徽都還在，那麼大字的Blackhawk當我是瞎子？好啦你們都出去吧，天上男人的對話沒有你們插嘴的餘地。」
「安格里，這裡就交給你──」果如預期，神偷要求只和克基斯對話，班森對此早有準備，上級也指示她不必硬留在現場，反正事後可以從克基斯身上的密錄器分析對話，先順著神偷的毛摸比較容易搞定。
「吃屎吧你。」克基斯一計眼刀甩向神偷，閃爍的餘光讓費德都感覺背脊發涼。他轉身離開床邊對班森說：「班森上校，請跟高層說我建議把他處理掉，跟他講甚麼都是浪費時間。」說著當即要離開房間，可無奈立體視覺受損讓他錯估了物件距離，腳不小心絆到神偷床邊的點滴架，一個踉蹌費德立刻彈起來衝上去扶住克基斯──他誤以為克基斯暈眩──班森也來幫忙穩住點滴架。神偷饒富興趣的看著他們，克基斯站直身體用手掌向費德示意自己沒事後，繼續用殺氣騰騰的眼睛瞪著神偷：「我對你怎麼能飛的沒興趣，你只是個騙子，我們不會接受你投誠，也不會嘗試跟派你來的人交涉。我們沒有對方的訊息，要調查你太浪費時間。直接殺了以絕後患，反正要是再有人侵入國境，我還會再起飛。」說罷再次邁開腳步。
班森點點頭，和費德一起跟隨克基斯的腳步往門外走，在克基斯伸手打開門並把腳往外跨的時候，神偷終於屈服了：「是晶片，安格里。」聞言費德和班森立即轉頭，可克基斯無動於衷。
「看來是我玩笑開過頭了，我說，雖然我只想告訴安格里一個人，但是……好吧，你是對的。
「我確實是來投靠美國的，而且帶了禮物。」神偷收起嘻皮笑臉的態度。
班森依然掛著滿臉驚訝，她似乎未想過自己會牽涉到這種情況，顯得像個蠢新兵。費德也很意外，他在任務剛結束就聽到克基斯推測神偷要投誠，但他想了老半天都沒有理解克基斯怎麼意會到敵人的意圖。他偷偷看了克基斯一眼，發現後者背對著病房內，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意識到，克基斯剛在心理戰中拿下一勝。
※ ※ ※
「我叫八宮大輔，出生於日本岐阜，父親曾是自衛隊員但因公殉職，母親獨自撫養我長大。我的家鄉是日本飛航研發的核心地區，常常能看到不尋常的飛行器掠過天空，因此我小時候就嚮往成為戰鬥機駕駛，或者至少擔任航空開發團的成員。」神偷──八宮大輔換上正經的態度，對克基斯等人侃侃而談。克基斯雖對他人的童年自述一點興趣都沒有，但他知道這些資訊可能都會在分析八宮的動機時派上用場，故不打斷他。費德搞來三張椅子放在床邊讓大家坐，他依然有點擔心克基斯會昏倒。
八宮沒有被費德製造的噪音影響，繼續陳述著對他來說已然遙遠的故事，他的語氣變得沉重和悲傷：「八歲那年我遭遇車禍，頸椎以下神經受損，雖然有感覺，但完全失去運動功能了。這不只毀滅了我的夢想，也讓我母親陷入極為沉重的經濟負擔中。因此，當自稱任教於京都大學醫學院的宮本輝夫教授與我們聯絡時，她就毫不猶豫的接受了宮本教授的提議。」
「宮本輝夫？」班森確認道，從上衣口袋摸出筆打算記錄下這個名字，卻怎麼寫都覺得發音不正確。八宮耐心的把日文羅馬拼音唸給她，但又馬上補充說道：「其實宮本教授跟我的襲擊行動沒有多大關係，但，你估且聽著吧。
「宮本輝夫在學術圈非常有名，他是日本腦機介面實踐研究的翹楚，不僅曾是京都大學榮譽教授，也是東京大學的終身聘任職教授，還曾獲得諾貝爾獎提名。唉，跟你們這些美國大兵講也沒人聽懂吧。」聞言克基斯挑高一邊眉毛，心想珊娜絕對知道，班森和費德點點頭，克基斯不確定他們是在表達同意自己不知道，還是知道。八宮無奈的笑：「當時他正在做一個研究，宮本認為像我這樣脊柱受損的病患，只要大腦功能還健全，就能依靠機器零件將大腦對下游神經發出的電訊號直接作用到肌肉上，從而實現再次活動肌肉。」
費德插嘴：「這個美國也有做啊。」
「是的，這不是甚麼新技術，而且在實踐上也非常困難，因為大腦訊號是雙向的，傳遞出去後如果沒有得到來自肌肉神經的回饋，該腦神經功能依然會逐漸變弱進而萎縮。並且人類身上的肌肉太多了，全都要安裝晶片的話根本不可行。可是宮本在研發的過程中注意到，比起重新活動身體，更多病人希望的還是生活自理，能夠不再讓照顧變成家人的負擔。因此宮本教授改變了研究方向，他製作出一種晶片，安裝後能夠讓身體癱瘓的人用自己的大腦指揮護理機器人前來照顧，從洗澡穿衣翻身餵食到移動患者，通通都能完成。這個護理機器人就形同於一個全能的照顧者，還是由病患自己來指揮的。」八宮笑著說：「這美國人可就做不出來了吧？」
班森和費德對看了一眼，點頭同意，聽起來確實是非常了不起的發明，能夠拯救許多家庭，他們同意宮本可以為此得到諾貝爾獎提名。八宮介紹道：「當時這計畫還在研發階段，參與的家庭能得到豐富的受試者費用，於是我母親就替我報名了。植入晶片後我確實也在護理機器人的幫助下實現了全自主的生活，我能用機器人照顧自己，甚至乘坐機器人去上學，我母親未曾再煩惱過我的生活，我也不再是她的負擔了，甚至一路就這樣靠機器人幫助，讀到高中畢業，還找了個廣告銷售公司的遠端工作職務，稍微能賺點錢勉強維生。
「某一天，宮本教授來到我家訪視實驗參與者的情況，他看到我正在讓機器人折紙飛機排遣無聊，他大感訝異。嘿！我告訴你們，當時那老頭驚訝得都快休克了。」八宮得意洋洋地笑著說：「他說，這個機器人並沒有設計能執行那麼細緻的功能，問我是怎麼操控的？也不難，我先指揮機器人做一些別的事情來了解機器人的靈敏性和力道之後，只要在腦中小心修正指令好比說『將紙張摺疊後夾板下壓大約1/3刷牙力道的程度』或者『用柱狀按摩桿橫放滾動推平紙，將清潔鼻孔的棉花棒伸進紙張夾縫後往上撐開約30度角』這樣，練習久了就能精準操控機器人了。」
聽到這裡，克基斯看了一眼費德，不得不承認八宮真的有統御指揮的才能。在軍中，克基斯遇過許多讓他覺得笨到無以復加的人，對他們說「軍械庫要除溼」他們不能理解這個命令的內容包含「去軍械庫打開除溼機，如果除溼機水箱已滿，要將水倒掉後裝回去確保除溼機運作，讓溼度降低到標準度數以下」，往往只是過去按下開關讓滿水的除溼機毫無功能，要不就是回來報告長官說除了，實際上房內濕度依然很高。類似情況不只發生在士兵身上，對指令理解力不足的飛行員也很常見，下令「一擊脫離」卻搞砸的學官太多了，往往得告訴他們「俯衝向敵機鎖定後按下發射鈕然後轉向右側飛離原先航向」他們才能做好。
當然在頂尖飛行員裡少有這種笨蛋，可是把指令拆解成容易完成的小步驟，並依序下達，正是軍官非常重要的能力。克基斯猜想大部分參與宮本實驗的病患，可能都只會對機器人要求「幫我翻身」「幫我洗澡」「餵我吃飯」之類，無法像八宮一樣將複雜動作拆分成一個一個小指令，讓機器人按部就班去執行。並且可能在照顧結束後其他病患就讓機器人到角落去充電，自己躺在床上混吃等死，而八宮則對能讓機器人做到更多事情興致勃勃。
「宮本教授對我的技術大為稱讚，他說可能是因為我參與實驗的時候年紀還小，腦部還在發育，因此神經對晶片的回饋形式適應良好，換言之我的腦已經和晶片同化了。同時相比其他突然癱瘓毀滅生活的成年人，我依然保有著對生命的熱忱，即使自己身體不能動，我還想讓機器人幫我探索世界，所以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測試機器人的性能，讓它真正成為我的一部分。」八宮笑著說：「確實，有了這個晶片後，我常常覺得只要能得到性能更優異的機器人，我就能和正常人一樣為社會貢獻，甚至可以更好吧，因為我想像力很豐富。」
「了不起的發明。」克基斯說：「你就這樣控制戰機？」
「你很沒耐心欸美國佬！不是……你能算美國佬嗎？」八宮瞇起他那雙比克基斯更小且窄的魚形眼睛：「別打斷我，你不想聽我可以不講。」
「不好意思八宮先生，請繼續說吧，我很有興趣。」費德對八宮淺淺一笑，班森同意的點頭。
八宮沒好氣地瞥了克基斯一眼後說：「宮本教授希望我能進一步跟他合作，開發出功能更全面和細緻的機器人，進而實現病患的社會回歸。他問我有甚麼夢想，我說想開戰鬥機。他便以此為契機，在助手太田的幫助下製作出了能讓我用大腦操控的無人機，練習後我能用那個無人機執行各種任務，他們甚至嘗試在無人機上安裝槍，讓我去北海道獵殺吃人熊。」
克基斯微微睜大眼睛，班森脫口而出：「居然連獵熊都可做到！」
八宮得意洋洋：「只有我能做到。同時參與該實驗的幾個有潛力的受試者中，只有我能成功操控無人機穿過北海道的密林，並且在鏡頭的低解析度影像下精準判斷棕熊位置和開槍距離。我用這具”熊狩無人機”總共獵殺了三隻食人熊之後，宮本和太田找到自衛隊，把我和無人機都介紹給自衛隊了，他們認為這項技術有非常高的軍事價值。我剛說過了吧，我的家鄉岐阜是日本航太開發的重心，自衛隊對這研究成果非常有興趣，他們改造了一架退役的日本國產超音速戰機F-1讓我試飛，結果我在練習幾次後，就操控那架戰機在競速飛行中贏過由自衛隊員駕駛的F-104J。」
「怎麼做到的！」克基斯的聲音難掩驚訝：「星式可是以高速飛行和短距離高加速度著稱的機種，理論上一起飛就會贏過F-1吧！」
八宮笑得聲音嘶啞：「沒錯，但你也知道吧？人是會輕敵的。
「和我比賽的自衛隊員知道我是個只能用大腦的晶片操控戰機，再由人機介面對戰機接受訊號進行強化來飛行的廢人，他一開始就不覺得我能飛好，所以加速起飛後就把引擎推力減弱打算飛在我旁邊看好戲，於是我趁機衝撞他。星式雖然速度快但飛行中機身不算很穩定，特別是機翼受到外來氣流干擾後很容易失控，要是真的對撞我可不會死，我躺在操控室啊哈哈哈哈哈！害怕的飛行員減速後試圖和我纏鬥，嘛，我只能說那傢伙技術也不怎樣吧，不然就是F-104太難開了是爛飛機。我沒興趣跟他玩，把F-1引擎輸出開到最大，華麗的表演了一段特技後平穩降落了。」
克基斯啞口無言，費德嘆氣道：「人終究還是怕死啊。」
「這個結果大大出乎自衛隊意料，也比宮本和太田的期待要高，自衛隊立即同意讓我加入，同時航太研發部門撥用大量資金給宮本和太田進行相關研究。之後他們改造了當時呼聲最高的日本國產戰機F-2給我，讓我加入自衛隊成為飛行員。」
美軍三人互相看，誰也說不出話來。
八宮講得口乾舌燥，要求餵他喝水，克基斯的臉色變得很糟，呼吸也稍微有些急促，明顯的又開始發燒。費德離開病房去找醫護人員，在他眼裡，這是一場非常詭異的對談，兩個他此生見過最強大的飛行員湊在一起，並非談論飛行而是某個人的生命歷程，且這兩人實際上都不應做為戰機飛行員了，一個癱瘓一個重病，他不得不想到戰機飛行員的頂點居然是被這些殘廢佔據著，讓身體健全的自己情何以堪。
醫護人員協助八宮喝水的同時給克基斯額頭貼上降溫冷敷貼片，班森趁大家稍事休息時壓低聲音對克基斯說：「你信嗎？」
「鬼扯。」克基斯回應：「日本要有這種技術，哪還需要自衛隊飛行員。」
班森輕搖頭，更加壓低音量：「但他腦子裡確實有幾張晶片，而且被擊落的蘇-27有收信設備，目前正在解析。」
克基斯皺起眉頭，心想和自己說是魔法他還比較能信服。
※ ※ ※
「不過事情不可能那麼順利啦，故事都是這樣說的，不是嗎？」喝過水後，八宮繼續講述他那比克基斯險象環生的任務經歷還浮誇的人生：「我換裝F-2後，和正規飛行員的纏鬥落敗了。歸咎原因還是在於我的視角過於平面，和你們這些真正在天上飛訓練起來的人不同，纏鬥中我有很多細節和技巧都不知道，視野也受限在轉播螢幕的方向中。於是太田和軍方研議，將我搬入F-2座艙中重新訓練飛行技術，讓我也能真正看到戰機中的景色。經過練習後我成功操縱F-2完成考核，成為一個真正的戰鬥機飛行員了。嘛，形式無所謂嘛，反正我坐進戰鬥機飛起來，還能完成軍事任務了，不是嗎？你們可以同意這算是戰鬥機飛行員了吧？」
班森點頭：「確實……」
「並且我執行完任務後返回，能自己操控照護機器人過來把我從座艙裡拉出，讓機器人照顧我的生活起居而不會妨礙任何人，岐阜基地的指揮官還笑稱我比飛行太久下機疲勞的健全飛行員好照顧，有一段時間他甚至把我編入正規部隊，讓我和手腳健全的人一起飛，那段時光簡直太棒了。」
費德同意道：「真好，
「既然如此，你為甚麼沒有留在日本自衛隊服役，並協助宮本先生做出更驚人的發明呢？他應該可以坐出能支撐癱瘓者身體的機器人，讓癱瘓的人重新走路吧？哦……這個好像美國已經做了？不過聽起來以宮本先生的能力應該──」
「問題不在宮本教授身上。」八宮收斂笑意：「事情比你想得還複雜。
「經過幾年間各種試驗後，教授他們和自衛隊發現我是天選之人，沒有任何其他的癱瘓病人接受晶片植入和訓練後能達到我的程度，別說開戰機了，連獵熊都沒人能再做到。這跟年齡無關，純粹就是那些傢伙的想像力和對機器的適應性不如我而已。宮本教授年紀已經很大，他確實和你想的一樣，見到我的成功無法複製，又已經在他的幫助下完成人生理想後，就轉而去照顧其他可能也會有突破性進展的受試者，沒有再密集和我聯絡。而我在自衛隊服役的期間，雖然心情上很愉快，和夥伴相處卻很艱難，那些好手好腳的飛行員瞧不起我。對他們來說我太刺眼了，畢竟他們每一個都是通過嚴苛的身體素質篩選後才能駕駛戰機，還得花很多時間鍛鍊保持體能，而我這個癱瘓的人居然能跟他們平起平坐。」
「你真的不用鍛鍊嗎？」克基斯問：「你肌肉萎縮怎麼對抗G力？你呼吸肌軟弱怎麼能保證攝氧？」
八宮回答：「全靠機器，我的駕機沒有彈射坐椅，取而代之的是太田設計的特殊輔具，你們會從我的蘇-27裡拆出一樣的東西，詳細原理老實說我也不懂，但我就是靠那個機器在空中生存的，它能自動偵測我的生理變化來調整，必要的時候對特定部位進行電擊。」
「Holy shit……」
「儘管如此，極為昂貴的高度個人化和無法大量生產的技術對軍方來說沒有用處，自衛隊最終終止了這方面的開發經費支持，宮本教授也已經不再為此投入心力。可他的助手太田死抓著這塊不放，見到日本政府不給錢了，他就決定向海外拓展，為了能用我當宣傳賣點，他先假冒宮本的意思勸誘我離開自衛隊，專心協助研發腦機介面，還給我母親大筆金錢讓她幫忙說服我。當時我也因為在自衛隊被排擠得心灰意冷，想著既然飛行員已經當上了，那現在回歸研究幫助更多人也不賴，於是同意退伍。然後太田帶我們到中東去見一位他稱為”杜拜有名的外國學者”的人，這時我和母親才知道被騙了。」八宮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寒意：「說白了我母親只是個普通粉領教育程度不高，我也只是個……大概可以算是軍人吧，雖然參與研究很多年但我就是個白老鼠而已，對學術圈不懂，我們一直都是無條件的相信著宮本，還有協助他做各種研發和傳話的副手太田。
「太田介紹的那個人根本不是研究者，他是軍火走私商，人稱寬邊帽。」
班森倒抽一口涼氣。
「寬邊帽對我說他能提供性能優於F-2的戰機，就是改裝過的蘇-27，雖然是接手蘇聯的二手貨，但是照顧得很不錯，我畢竟也還算戰鬥機飛行員吧，是吧？你們可以同意我是，對嗎？所以我對未駕駛過的機型當然也很有興趣。太田用他從宮本那裡學來的技術改裝好蘇-27之後和寬邊帽一起鼓吹我試駕，啊……重型戰機簡直太爽了，那推力、那感覺、那種火力自由，喂，安格里，你開過重型戰機沒有？」
克基斯面無表情：「我也駕駛F-15出過任務。」
「感覺怎樣？」
「我更喜歡F-16。」
「哼！沒出息！」八宮嘲笑道：「你是不是屌也跟F-16一樣短小？」
費德正要斥責，克基斯盯著八宮：「你被小雞雞打下來還真敢說，繼續你的故事。」
「你這個人真無聊……嘛，反正呢，我覺得寬邊帽的蘇-27手感很不錯，可當時我還不知道他是軍火走私商，畢竟正規日本研究員太田跟他一起行動，他看起來人也很斯文談吐很有學術氣質，雖然當時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對，我和母親完全只相信太田，阿拉伯那麼遠，只有太田一個人會說日文。寬邊帽把我留下來協助研究，我母親打算回去日本收拾一下家裡後辦理簽證就過來陪我，不料當她返回日本時就立刻被警察抓走了，那時才知道她和我都早就成了通緝犯。
「因為太田拿著和軍方一起研發的技術前往他國展示和合作，本來就已經違反日本法律，接著自衛隊清查當時合作的資金，發現宮本和太田一直都在貪汙，他們在熊狩無人機時期早就知道我身上的結果無法復現，但為了與軍方合作，他們竄改了研究結果，虛構其他患者也成功獵熊的證據，還使用合成的假影像和亂數處理過的假數據偽裝成原始檔案來爭取經費，爭取到後就貪進自己口袋裡。宮本是學界權威，又一直熱衷回饋社會的研究，沒有人會質疑他動機不純，實際上經過調查，他不只貪汙經費，他的實驗有很多造假的地方，除了我之外的很多受試者都對機器人提供的照顧不滿意，甚至高達一半的人植入晶片後腦部發生感染還有些因此死亡。他還偷偷地對參與者執行非法手術，抽取患者身上的組織販售或培養為研究材料，總之就是個惡劣的研究人員。向國外販售能靠腦操縱戰機的技術也是宮本提議的，只是實行前他退縮了，決定中止這件事。可太田決定要做，於是宮本和他拆夥，讓我離隊騙我出國都是太田自己的主意。」
班森質疑道：「就算你說的都是實話，這些事情你又怎麼會知道？你當時人在阿拉伯，而且你只是一個被騙去開戰機的，痾，可以說是傭兵吧，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日本國內，怎麼會傳達給你？」
「因為我母親被作為共犯審判了。」八宮悲傷的說，眼神變得黯淡：「太田和宮本的資料竄改讓她被檢察官認為是共犯。日本法庭審判了我那一無所知的母親，母親雖然甚麼都否認，但還是被判有罪。審判前宮本就人間蒸發，警視廳搜索很久都沒找到人，後來才傳出宮本逃亡到美國，在舊金山被槍殺了。」
「為甚麼！他不是都逃出來了嗎？」費德問，八宮回答：「當然是太田和寬邊帽派人殺他的啊！你是白癡嗎？能做出這種晶片的世界上就只有兩個人，太田和他的老師宮本，而且宮本還擁有更多資源，要是沒有宮本，全世界都在太田的掌握下了。」
「……」
「我母親對於自己只是為了能讓癱瘓的兒子過上正常的人生並協助科學研究，就被冠上叛國賊的污名無法容忍，在她眼裡丈夫和兒子都是堂堂正正的軍人，她甚至覺得自己是還秉持武士道的家庭，於是在交保軟禁期間自殺了。她死前打電話給我，把這一切都是陰謀告訴我，並且要我盡快離開太田一夥，可是我是個癱瘓，如果他們把我的護理機器人拿走，我有甚麼辦法？」八宮哀傷的說：「我母親打電話來的時候，寬邊帽知道事情不對了，他對我說：
『你想接這通電話嗎？這會是你最後一次跟母親說話。如果你接了，就再也回不去日本了。如果你不接的話，我明天就會把你送回去日本。』是你們，接不接呢？那是養育著我，一路支持著我的母親啊，在打電話來之前我都不知道現在已經成了滾水鍋中的青蛙，我還以為她是要告訴我手續已經辦妥，她要來阿拉伯了。」八宮越說越激動，口沫橫飛的喊道：「從小就和她相依為命，對我來說國家和尊嚴甚麼的都無所謂，我最重要的人就是母親，母親的溫暖是能讓我活到現在的唯一……喂，安格里，是你的話，你會接嗎？」
克基斯沉默著，費德和班森面面相覷，班森表情很沉重，費德知道她也有孩子，壞人拿母親打給孩子的電話做要脅，對父母來說聽起來心如刀割。八宮情緒激動的囁嚅著，眼眶發紅，聲音也有點哽咽：
「回答我，安格里，你會不會接？」
「……」
「這就是我只想單獨和你談談的原因，我想知道你的答案，在接起來之前都以為是在幫忙做研究的你，突然被告知這通電話就是親情斷絕的一刀，你會不會接？」
克基斯表情很平靜──或者說在費德眼裡叫做冷酷無情更適合──的看著八宮，用低沉穩定但音量不大的聲音緩緩說道：「我不知道，但我要是你母親，不會打這通電話。
「為人父母最不能忍受就是讓小孩擔心自己。我都沒告訴我小孩我去打仗，他們還在無憂無慮的年紀，童年的時光轉瞬即逝，每一天的快樂都很珍貴，人成年後就不會再擁有童年那般的快樂。
「我死了他們會傷心，既然無論如何都會傷害他們，為何要讓孩子失去本應擁有的快樂的一天？
「你母親有她的考量，但很可惜我從來就沒有跟你在同樣的處境過，我的回答沒有任何參考價值，我只能提供你父親的觀點。」克基斯用涼涼的眼神看著熱淚盈眶的八宮。
※ ※ ※
「你果然跟”獰貓”鮑德溫說的一樣，冷靜到令人噁心。」兩人相視良久後，八宮淡淡的嘆了一口氣。一聽到獰貓鮑德溫，克基斯的瞳孔驟然縮小，他瞪著八宮，逼人的眼神意義明確：告訴我怎麼一回事。
八宮避而不答：「幸好我接電話的時候只有寬邊帽在場他也聽不懂日文，太田不知道我已經被母親告知實情，他還假裝我們在進行航太研究，一直假裝，太好笑了。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自由，嗯，這個詞可能不太適合我呢畢竟我本來就是個癱瘓。我是說，我不能自己決定要去哪裡了之後，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連母親的份一起。
「寬邊帽他們逼迫我學習英文，給我找了幾個英文老師，說是英文老師，其實就是他們武裝組織裡的英語母語者，嘛，當中有個來自美國的飛行員，他自稱叫鮑德溫，飛行代號”獰貓”，曾經在一支特殊部隊待過，那個部隊的名稱叫黑鷹。」八宮說道，陰森森的盯著克基斯。
克基斯無懼的瞪回去。鮑德溫這名字他當然有印象，是他在黑鷹部隊的前輩，克基斯和他沒有太多交流，因為這人是種族主義者。對於帶著亞洲血統的克基斯，鮑德溫從不理會，克基斯也不跟他做非必要互動，那時他剛加入黑鷹還很菜，一天到晚被欺負。不過相比會欺負他的人，只是冷暴力的鮑德溫還算可以接受。印象中鮑德溫的飛行技術不差，和隊友配合度也很高，但克基斯沒能和他有進一步加深關係的機會，因為在克基斯擔任任務隊長第一次出任務時，鮑德溫被擊落失蹤了。考慮到空戰生還的低機率和戰機毀損情況，沒人覺得鮑德溫能倖存，幾年後就已經在法律上被宣佈死亡，誰也沒想過他居然還活著，還被傭兵組織吸收。
鮑德溫的英文有很重的腔調，據說他母親是羅馬尼亞二代移民，若八宮因此學會特殊腔調的英文一點也不奇怪，知道克基斯的情況也在預料之內。克基斯惡狠狠地皺了一下眉頭，由衷的從心裡對叛徒升起一股厭恨。
八宮見狀笑道：「你生氣啦？隊友被擊落生氣，聽到同伴叛國也生氣，你真的是愛國的純傻子欸，怎麼還能在軍隊一直待著活到現在？在我看來鮑德溫人很不錯啊。因為同樣真正待過軍隊，我跟鮑德溫關係很好，他說自己從來就不喜歡F-16的手感，又輕又小還很綿軟，能駕駛蘇-27他很開心。他還和我說了很多美軍的事情，包括你。
「鮑德溫說你是一個令人痛恨的雜種，長著一張討厭的臉，看人的樣子非常陰險，眼神兇惡就像地獄來的魔鬼，還有著非人的技術。每一次看到你在模擬飛行中擊落敵機的樣子他就想吐，他總覺得你有一天會帶著隊伍送死。不過，他說你真的非常厲害，厲害到令人生氣。哈哈哈……當時我覺得他是說笑的呢。我們後來聽說黑鷹部隊被解散了，他馬上四處探查你是不是還活著，不過看來封鎖消息美國人還是蠻在行的。他總說只要你還在，進攻美國本土就是不可能的，你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飛行技術，而是統御飛行編隊的能力。」八宮開心的說，費德猜想他有多少加油添醋來自鮑德溫的言論。
「……」
「確實，你開著爛飛機又指揮著一堆小雞，居然還能拿下我。鮑德溫果然沒說錯啊，天空之王，真噁心。」說著八宮對費德微笑，讓費德感到一股惱怒。
「我和鮑德溫啊，應該是寬邊帽手下最厲害的飛行員吧，我們兩個都開蘇-27，配合度很好，一起在許多戰亂區作戰過，當然是寬邊帽牽線的。鮑德溫薪水頗豐，我嘛，太田還在騙我，寬邊帽給我的錢都被他拿去當研究經費了，本來嘛！我就是個不自由的人，天生自帶狗鍊。」
班森問道：「聽起來鮑德溫當傭兵是為了錢，那你呢？你沒有趁飛行的時候逃離寬邊帽嗎？」
八宮笑道：「天啊小姐，你這腦子是怎麼當軍官的？思考好嗎！你想我能逃去哪？我癱瘓呀！沒有護理機器人，我自己連水都喝不了大小便也沒法清理，不，沒有護理機器人我連戰機的座艙都出不來！你想我有可能帶著護理機器人飛嗎？再說了寬邊帽他們哪有那麼傻！我的戰機裡不是有幫助我高空維生的機械？那上面設了機關，一旦我飛出預設範圍或者沒經允許低飛準備降落，那機器就直接把我電死，你真以為會飛就是自由的啊？」
「可你現在──」
「閉嘴聽我說行不行！你又笨又多嘴，很惹人厭煩！」八宮突然大吼，克基斯查覺到他精神不算很穩定，淡淡的開口：「班森上校，尊重一下戰俘。」
「……」班森和八宮都無言地看著他，克基斯冷冷的對八宮說：「但是，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了，你要講重點了沒有？你的人生故事還要講多久？」
八宮戲謔地說：「怎麼回事？身體撐不住想走了嗎？你臉色很難看啊天空之王，正在發高燒不是嗎？美軍居然連病人都逼上天？」
克基斯站起來說：「審訊戰俘本來就不關我的事。」他確實無心聽八宮繼續扯東扯西，既然八宮自稱要問他的問題已經回答了，克基斯不想再陪這怪人浪費時間了，即使他知道費德和班森對此很有興趣。
班森勸住他：「安格里，讓他說完吧，他還能提供我們很多資訊。」
「那你繼續聽，電話在哪裡？鮑德溫叛變我要去處理，沒時間聽他從盤古開天講到昨天。」
費德小聲囁嚅：「盤古開天是甚麼啊……」
八宮大嘆一口氣：「不用去處理，他已經死了。」
「诶？」費德馬上忘記了剛剛正打算寫起來之後去查的盤古。
※ ※ ※
「太田離鄉背井出逃日本來跟寬邊帽合作可不是甚麼都沒幹，他真的有在做研究，而且結果很不錯，所以寬邊帽一直都支持他。受到老師人機介面成果的啟發，太田最大的夢想是能做出無人的軍隊，或者操控單位都在受到良好保護的基地內進行遠程遙控的軍隊，因為他認為戰爭之所以殘酷，都是因為士兵被派去前線，要是前線沒有真正的活人，國家間的武力較量建立在對無人載具的互相破壞上，那就沒問題了。嘛，你們這些美國佬可能很難想像吧，畢竟你們可是對我們的國家扔下原子彈的人呢。」八宮嘲諷地取笑道：「根本沒有學會和平的意義，一次又一次的挑起戰爭，將外國人的生命推進火坑，也折磨本國的軍人，韓戰和越戰都搞不定，現在連病人都要叫來守護國境，實在可悲。
「不過，老實說太田的想法我也難以理解就是了。」八宮取笑完，又恢復正經的態度：「雖然他總是講些很難懂的道理和學術，但我知道他確實很厲害，就在一年半前，他做出了能靠我這種腦晶片同時操控兩架左右戰機的技術。他稱這個系統為完美僚機(perfect wingmen)。在隊伍中除了飛行員真正搭乘的長機外，另外的飛行載具都同時受長機的晶片操控，也不需要像對長機下『襟翼角度為30，航速400節』這樣詳細的指令，只要指揮飛機『長機優先鑽石隊形』另外三架就會自動就位；長機需將敵機逼至地面時指令『阻止敵機爬升』，僚機就會按照之前被預先輸入的戰鬥指令盡可能去追，非常方便。唯一的問題是需要大量數據去訓練後才能實用，而每個人的飛行習慣不同，因此每一組完美僚機系統都是獨一無二的。」
費德和班森生怕八宮生氣，不敢再插嘴，但依然難掩他們接受八宮爆炸性資訊後的情緒激動，克基斯看上去就冷靜多了，雖然費德懷疑那是因為他又開始感到不適。八宮和克基斯對望後，自顧自地繼續說：「太田對寬邊帽說需要四架蘇-27來組成完美僚機，寬邊帽覺得太多了，就算是他也很難搞來這麼多架。於是他和墨西哥有名的毒梟接洽借錢與人脈，對方答應了，唯一的條件只有讓寬邊帽的私人武力替他拿下猶加敦半島上由另外一個幫派控制的坎昆和梅里達，方便他和古巴對口。這些毒梟雖然錢多也都擁有一定程度的私人武力，自己國境內還是不太方便出手，便委託寬邊帽來做。
「於是我和鮑德溫一起將坎昆城外大約四十平方公里的城郊炸成廢土，又把梅里達城的制空權強佔了二十多天，這些事情你們在美國都能從新聞上看到吧？就是我做的。事成後毒梟依約給寬邊帽足夠的錢，讓他搞到四架蘇-27，我們的據點也從烏干達搬到了墨西哥。我以為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傭兵團遷移，就跟以前為了避免被抓到而在中東境內流轉一樣。
「搬到新據點的隔天，太田跟我說要試用完美僚機了，但因為訓練程式需要大量時間和資源，一旦訓練好就不能刪除重整系統不然就是浪費，因此在我和鮑德溫之間只能先由其中一個人去試飛。就在此時我才知道，鮑德溫腦子裡也有跟我一樣的晶片，只是功能簡單一點。鮑德溫在空戰中受了重傷，被寬邊帽的組織救回來後，即使經過治療，雙手依然不能動彈，於是太田為他植入晶片，同時在手臂的肌肉裡也裝了宮本早年研究的成果，就是那個能讓肌肉中的神經接受電訊號的晶片。雖然如此，空戰中他的手有時還是不靈活，畢竟宮本早年的研究結果沒有進一步強化。最終他們決定讓他安裝跟我一樣的意識操縱戰機系統來飛行，鮑德溫本來是正常的飛行員，很快就上手了。
「太田說他將讓我和鮑德溫分別進行對無人機的交戰模擬，無人機中已經載入了之前從戰鬥中蒐集的對方數據，等於我就是跟鮑德溫的數據交戰，他說這樣能夠決定誰是最強的飛行員。當時我很疑惑問他為何要用實戰決定，我們不是好不容易才搞到新的蘇-27？如果我和真機纏鬥擊墜了太浪費錢，他告訴我這是一場有多種功能的戰鬥，一方面測試我們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做秀演給墨西哥軍方看當時襲擊港口的蘇-27被另一批人擊落，好讓現在包庇我們的毒梟支持的派系做穩，總之我沒有太多質疑就升空了。」
費德倒抽一口涼氣，故事說到這裡任誰也能猜到發展：那架”無人機”其實是鮑德溫在駕駛。八宮繼續說，眼神變得很遙遠：「……他很厲害，他真的很厲害，我花了很多時間……我幾乎要用盡燃油……要讓我評價的話，美軍飛行員中鮑德溫僅次於天空之王。
「我無法忘記導彈擊落機身前段時的興奮感，心理充斥著證明自我的驕傲，我覺得自己贏得優先使用完美僚機系統的資格，證明了自己是最強的飛行員，是超越美軍最強的黑鷹部隊的存在，是……
「是親手把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殺死的罪人啊！」八宮忽然不受控制的哭嚎起來：「就是這個晶片，就是這套系統，就是這份想飛上天的夢想癱瘓人沒有資格！我一路走來讓人逼死了母親，又自己殺死了朋友！安格里，你了解嗎？了解我為了飛在天上遭受的折磨，了解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了嗎！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 ※ ※
費德想安慰八宮，又覺得自己沒立場開口。他偷看兩位長官的反應，班森一臉嚴肅的搖著頭，克基斯如一尊石像般坐著不動。
他們放任八宮哭了好一會，這個人沒辦法替自己擦眼淚，只能讓淚水和鼻涕淌過臉龐後流在枕頭上，班森看不下去了，叫費德去找醫護人員來幫他清理，同時走到床邊對八宮說：「我很遺憾聽到這些事，雖然不是我們害你的，但我對你遭遇到這種情況感到抱歉。」
護理人員離開後，八宮紅著眼睛說：「我問寬邊帽為甚麼要這麼做？寬邊帽只告訴我關於這件事：
「『獰貓興奮了，離美國越近他越興奮，我不喜歡他那個樣子，也不喜歡那架蘇-27。』然後他告訴我，好的飛行員只需要有一個，能主導世界腦機介面軍事化的科學家，也只需要一個。當時太田正在培養一位新助手，她來自墨西哥，是那個毒梟的姪女，也是寬邊帽兒子的未婚妻。」
克基斯問：「寬邊帽是墨西哥人？」
「我不清楚，」八宮回應：「他的臉可能不是真的，我常常覺得他長相有變化，至於口音……我是日本人，對拉丁語系的口音沒有能力分辨。
「我知道他們在騙我，也知道寬邊帽接下來會把太田處理掉，但我沒有告訴太田，就想看他死掉。而我則要努力活下去，我對自己發誓，要連著媽媽的份和鮑德溫的份活下去。
「所以，我假裝配合，為他們駕駛完美僚機，用自己的數據和鮑德溫的數據交叉微調，來完成以我為主的無人僚機群系統。我知道寬邊帽一直想襲擊新墨西哥州，他好像想在美墨接壤某處的一塊土地製造混亂，但具體要幹啥我一無所知，這件事連太田都被瞞著。直到我第一次襲擊美國國界前一天，那是啥時來著？十天前？五天前？我不記得了，反正這對我來說不重要。」八宮說，克基斯聳聳肩，雖然他心裡認為會把任務日期當作不重要資訊的軍人都不是甚麼稱職的好貨，但他懶得現在去跟八宮糾正或浪費時間在這上面。
「那天我第一次看見寬邊帽和太田意見不合起爭執了。寬邊帽要求我襲擊美國國境，太田覺得莫名其妙，不只莫名其妙，他認為這個計畫會蒙受極大損失，等於把剛準備妥善的完美僚機系統用美軍武力摧毀，而且沒事為何要去招惹世界上佈兵數量和據點都最多的軍事大國？老實講我覺得太田的質疑很合理，可寬邊帽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理由，只堅持自己是組織的領頭，我和太田應該要照他的話去做，否則就不需要我們存在於此。」
班森忍不住插嘴：「他應該已經取得完美僚機系統的所有程式碼和製作方式，然後要處理掉你和太田，還有那些被他國見過的蘇-27，來個大清理了吧？之後就在墨西哥毒梟的支持下重起爐灶，不過墨西哥目前主力還是F-5自由鬥士或虎式，跟蘇-27差別之大可能他沒有完全理解。」
費德看八宮這回被插嘴沒生氣，小心翼翼發表自己的意見：「他可以搞到蘇-27，看不上墨西哥正規軍自己用的飛機吧，沒準連F-16他都能搞到。」
八宮說：「他有沒有理解我不知道，也沒興趣，反正當時我只知道我不得不服從這個命令去襲擊美國了，說實話一開始蠻怕的，畢竟鮑德溫把天空之王吹得跟甚麼一樣。於是我向他們表達自己的擔憂，很意外太田和寬邊帽都知道天空之王，而且他們說你已經死了，沒死也不能飛了。」
克基斯出聲冷笑，八宮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的笑容，笑得他心理發寒，有一種恐怖的感覺從他那不能動的脊背爬上來。
「他們從沒跟你說過實話，一直把你騙得團團轉，你還信他們啊？」班森說。
「當然不信啊！」八宮惱怒的說：「鮑德溫常常喜歡吹噓自己從多可怕的空難中倖存，我每一次都在想要是天空之王也活下來了怎麼辦？果然沒死啊安格里！
「但幸好你沒死，我現在才能在這裡繼續活著。」
「你要講你為甚麼來投誠了沒有？」克基斯瞪著他：「就有你們這些害蟲活在世界上，我才沒法安心的死！」
「是是是我講我講，天空之王脾氣真壞。」八宮扁了扁嘴。
「總之，他們要求我襲擊美國國界，行動之前最後一個晚上，太田忽然在半夜跑到我房間裡擅自將護理機器人和所有電器都拔掉插頭，讓我完全不能動彈之後，附在我耳邊把剛告訴你們的和寬邊帽有關的資訊傳達給我，然後告訴我他已經假借最後維修的名義，把我駕機上那個會限制我飛行範圍的電擊設備內電線剪斷了，讓我可以一起飛就直奔美國。」
克基斯瞇起眼睛：「為甚麼？」
「太田說，在他和寬邊帽爭執後不到兩小時，就發現實驗室被闖入過，所有電腦都被開機，有大量研究資料遭到存取，甚至還有兩顆硬碟不見了。據說實驗室只有他和助理可以進去，顯然就是墨西哥女孩拿走資料。太田在建築物裡到處找她，發現她蹤跡之後就拼命追趕，女孩最後逃進女廁，太田跟進去，發現女孩手上果然拿著硬碟，於是他抓住女孩，用廁所的拖把抵住她喉嚨把她殺了。之後把屍體藏到自己的居所。
「他知道寬邊帽得到研究結果後要處理掉他，但那兩顆硬碟的資料是孤本，沒有裡面的程式就無法將全新無人僚機接收的簡短指令和長機真實意圖整合，所以只要保住這份資料，即使其他都被扒走，寬邊帽也無法做出來，更何況另外一個知道怎麼做的女助理已經死了。太田告訴我他已經物理上銷毀那兩顆磁碟，並且『反正我無法活到完成理想的那天，寬邊帽也別想佔有我的成果，你就飛去美國，帶著完美僚機去，讓美國人分析你的駕機，他們一定能複製出我的結果，然後務必叫那些美國佬把寬邊帽端了，趁他現在還在墨西哥，把他和他的毒梟同夥都給做了！』」
班森搖頭道：「這個日本人是多天真，你都被我們抓住幾天了？寬邊帽早就逃了啦，不可能還在墨西哥！」
八宮搖頭：「那可不一定，寬邊帽在墨西哥有很多據點，而且他知道你們不可能對鄰國境內無端發起打擊，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說不定正在打算越界潛入美國喔。」
費德說：「好，這部分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總之資訊我們知道了。」
克基斯依然盯著八宮：「既然這樣，你第一天就能投誠。」
八宮笑道：「喂，你在想甚麼？第一次看到鷹之牆，誰都會猶豫一下吧？更何況我知道第一天跟隨我襲擊的並不全是無人僚機，至少有兩架是由寬邊帽手下其他飛行員駕駛的，這傢伙還是怕我會叛逃，要是我有可疑舉動就會讓他們殺了我，雖說他們根本不可能打過我就是了，不過又要應付美軍又要打下隊友，太難了。」
「所以你就開始玩美軍了？」
「別這麼兇嘛天空之王，你可愛的後輩一個都沒死啊……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八宮意有所指的看著他：
「我是要藉著美軍之手，把監視我的寬邊帽手下弄掉。直到他讓我把另外兩架完美僚機帶上，我就要一口氣飛到美國把太田所有的研究成果當成禮物帶來投誠。」
「但你並沒有直接飛來。」
「對，因為我想挑戰看看天空之王！」八宮大笑：「襲擊兩次後我知道寬邊帽真的想拿下這裡，他在用我試探美軍的反應！而我在試探你們的飛行員能力。那些排成鷹之牆的充其量只是肉盾，我沒有看見任何一個人能力接近鮑德溫，都很無聊你知道嗎？打空戰一點都不快樂了！我看到那些弱雞時連擊落的慾望都沒有，還得小心翼翼的不能打死他們避免之後投敵失敗，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哦但是F-22讓人很生氣，該死的F-22，性能那麼好，我有一度被F-22激怒了，哈哈對不起啦。」
克基斯憤怒地瞪著八宮，後者豪不在意的繼續高聲狂笑：「你也懂得吧？在空中和敵人盡情廝殺，彼此都竭盡全力後有一方被擊落，即使死的是我也無所謂，就像戰國武士一樣，堂堂正正地對決！我啊，雖然說要為媽媽和朋友而活下去，但我的一生身體就是不自由的啊！因此我的靈魂要自由，死法要由我自己決定！在我母親死去的時候我就對自己發誓了，我要追尋只屬於我的戰場，作為空中的武士奮戰到最後一滴血，生死看淡只求和頂尖強者一戰！
「當我看到美軍居然派出F-16，我就知道自己成功了，我好興奮，我好興奮啊你知道嗎？我把天空之王釣出來了！這個鮑德溫嘴裡世界最強的飛行員被我搞出來了！如果我能擊落天空之王，那我不就無敵了嗎！想在哪裡降落就在哪裡，要是油料足夠我就一路飛去華盛頓！如果我被天空之王擊落了也無所謂，武士就像櫻花，該凋謝的時候對枝頭毫無眷戀！反正太田的遺願跟我無關，他想借美國人之手對寬邊帽報仇是他的一廂情願，我追求的是成為最強的飛行員，讓我能含笑入土，去你媽的好手好腳的廢物，都打不過我這個癱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宮幾近癲狂的笑著，班森和費德都感到毛骨悚然，他們確信這個人有一部分是瘋子，也許是在長期的折磨和欺騙中失去理智，又或者就因為他有一部分瘋掉了才能以此種方式一直活著，總之八宮現在的精神狀態讓他們害怕，想讓他安靜回答問題，卻又不知道還能否套出更多情報。
此時克基斯冰冷的聲音傳來：「跟我交戰這麼高興？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終於打敗我，鬆了一口氣吧？一天又平安的過去了，感謝飛天安格里的努力？」
「不，
「你只是一個要擊落的敵人，僅此而已。」
八宮愕然：「你一點都沒有擊墜強者得勝的快感嗎？」
「沒有。」克基斯說：「你知道我打仗的時候在想甚麼嗎？」
「如何跟隊友炫耀自己的戰績？」
「除了幹掉對手的可能策略，甚麼都不想。」
「你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擊落數加一的興奮？你感受不到贏過強者的自豪？你不會因為確認自己比較強而愉快？我不相信！這可是男人的本質！」
「哼！」克基斯冷笑：「我根本不需要用擊落數維持自信，鮑德溫對我的吹噓你不是聽很多了嗎？」說完他站起來，對班森說：「上校，你們還有想問的請便，我先走了。」
「回來！你別說不過我就走！身體已經難受到坐不住了嗎？過來我還有事情要問你，喂！安格里！喂！你真的不理解我在說甚麼嗎？喂！」八宮喊著想攔阻克基斯，若是他身體能動，大約就會起身去抓克基斯的手。
克基斯充耳不聞的走了。
八宮在病房裡聲嘶力竭地大哭起來。
回到醫院後，克基斯又被要求多觀察幾天，他很想發脾氣但無能為力。珊娜打電話來安撫他，告訴他家裡一切都好，魔法領帶也拿回來了，墨比肯和懷斯讓他出院後直接回家，剩下的事情軍方會接手，不用他這退伍老兵再操勞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費德和其他飛行員也沒有再來過，克基斯猜想班森後來還是決定不繼續打擾他了，不過克基斯在醫院也沒有閒著。出院時惹人厭的班森還是知道待人處事的，沒有因為克基斯已經回歸平民身分就不管他，她派了個小兵開車載克基斯去搭火車，還給他送了一套很普通的法蘭絨襯衫和卡其褲來換掉身上的飛行服。克基斯欣然接受，反正等他回到家裡就會又穿上軍服，而且他往常住的風神城裡，居民們甚至警察都對他公然觸犯著裝法的行為毫不在乎。
小兵開著車，克基斯罕見的主動和他搭話：「嘿，你是本地人嗎？」
「是的長官，我家一直都是德州人，據說我曾曾祖父是有名的牛仔。」
「你有小孩嗎？」克基斯問。
士兵雖感到問題莫名其妙，還是老實回答了：「是的長官，我有一個兒子。」
「有甚麼東西小孩子會喜歡，又很有德州特色的？」克基斯追問。
一聽到這話題，士兵來精神了：「我兒子最喜歡牛皮摺成的小馬！長官您需要嗎？我知道一間很好的手工藝店，價格不貴而且顏色很多，就在火車站附近而已，要不要順路去看看？」
克基斯同意，豈料一個不小心在手工藝品店買了太多還必須額外添購提袋。他想著自己到底是怎麼變成這樣了？給一雙兒女和妻子買紀念品很正常，但他又想著那位久未謀面的朋友會否突然出現？於是給對方也買了一份；丈母娘幫兩夫妻照顧小孩必須送個禮；接著想到女兒的好朋友常來家裡玩似乎也要送一下；主治醫生照顧自己這麼多年了這回又胡鬧了一番，下次身體檢查肯定會被發現還是準備送個禮物吧；警長對自己也蠻照顧的聽說最近再婚，送一下；兒子上個月打球打破別人家窗戶，送一下……不知不覺他就把整間手藝店的小馬顏色都買了一輪。
和士兵道別後望著掛軍方車牌的汽車排氣孔噴著小朵黑煙噗噗噗的開走了，克基斯想起自己在服役期間，從來都未有過買東西送人的慾望，就連最親密的摯友也不曾從他這裡得到禮貌性的贈物，第一次送給對方的禮物就是追晉的少校肩章。而如今他買了兩大袋伴手禮，走出店鋪時還得店員幫他開門。
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成為有家的人，還和很多人建立了未曾想過的連結，四下無人的，他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良久，他抬頭望向天空，風擁抱著他，陽光守著他，雲朵彷彿指引方向的明燈般高懸其上，時隔多年重逢後，那一片蒼藍依舊站在他這邊。即使被鮮血和硝煙洗禮也不曾變色的青天在他眼中變得更加遼闊，悠遠且溫柔。
國王帶著笑容，頭也不回地轉身搭上返家的特快車。
※ ※ ※
「穆德少校！」當天稍晚，在CG-89基地裡，費德被一個他不太有印象的士兵叫住，對方遞給他一個小牛皮紙袋，紙袋開口用醫療透氣膠帶彌封著，上寫「給狐狸和烏鴉們」沒有署名，字跡還有點潦草。
費德從未收過如此奇怪的物件，正想著是不是該送交檢察，士兵繼續說：「這是今天奉班森上校的命載去搭火車那位別的基地的上校給您的，班森上校特別吩咐由您親自開啟。」
天空之王？難怪是醫療膠袋彌封的啊……費德心想，將牛皮紙袋撕開倒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本很薄的小筆記本。他翻開第一頁，就睜大眼睛發出驚呼，隨後將士兵遣走，迅速跑向辦公室後迫不及待地坐下來查看內容。
那是一份用潦草字跡手寫的，非常簡短且粗略，但重點都概括了的F-16專用戰術飛行概述。
在費德眼裡這筆記本中每一個字都發著光，字跡印在他眼中彷彿烙鐵。意識到這是天空之王將他那比一個普通中隊所有飛行員加起來還豐富的戰鬥經驗、出生入死的驚險歷程和出類拔萃的飛行技術，濃縮總結後的精華，他感覺自己正在接近某種神祕的力量，正在受到感召，彷彿只要將這些字都吸入身體，他就能繼承天空的榮耀。
「不懂的靠關鍵字去查報告。先把自己技術練好再去當教官，別教晚輩沒用的東西。蠢貨！」整份文件都沒有署名，但在最後一頁寫著熟悉的斥責，費德放下筆記本，恭敬的合起後放在桌上，舉起右手對筆記本敬了個禮。
「是的長官，我不會辜負您的辛勞！」
※ ※ ※
克基斯確實是精神飽滿的回家了，但是，做為小孩平常主要的照顧者，離家半個多月對孩子的心情還是造成了嚴重影響，兩小孩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的撲向他把他強拖到沙發上按著瘋狂擁抱，一邊還喋喋不休的分享他不在的期間生活中種種事件，接著馬上開始為了誰可以先跟爸爸說話而吵起架來。珊娜和她媽媽根本沒有拯救的意思，兩隻母貓只是優雅的坐在餐桌的高椅上笑著看他，看他被小孩蹂躪得彷彿貓抓爆的紙箱。
鬧了一整天後小孩終於心滿意足地拿著禮物去睡覺了，克基斯收拾一下狼藉的客廳後，腳步虛浮的往房間走。珊娜的母親早就在客房睡了，他們一家現在暫住在紐約珊娜的房產裡，雖然房子小很容易收拾，但空間相對壅擠，對克基斯來說這大幅增加他撞到東西的機會，平常總是用腳和手小心的一邊試探一邊走，現在累極了一個不小心腿就撞上桌角，膝蓋發麻讓他站不穩，正想用手抓住桌面穩住身體，珊娜已經扶著他了。
「Puppy，小心啦！」她知道克基斯累了，一邊溫柔的說話一邊把他往房間拉。
兩人躺在床上互相依靠著，珊娜有很多話想對克基斯說，但她覺得現在不是時候，克基斯需要休息了。可克基斯還不肯睡，摟著珊娜輕輕親吻她耳後，又把珊娜深深地抱在懷裡。
「嘿，」珊娜笑道：「幹嘛撐著不睡？累了就睡啊，明天是假日，我們可以好好的懶洋洋的躺一會。」克基斯磨蹭著珊娜的頸部，珊娜身上的衣物散發出柔軟精清新的味道，他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小鬼們要吃早餐。」
「我媽會做啦！」珊娜笑著捏了捏克基斯的腿：「你這明天肯定瘀青。」
克基斯不回話，只是抱著珊娜，珊娜喉嚨裡發出貓撒嬌的呼嚕聲，克基斯用手指搔她的臉和下巴把她弄笑：「喂，小動作太多了吧？」
「貓不是這麼擼的嗎？」
和妻子躺在同一張被子下互相依靠的克基斯身體很溫暖，珊娜靠著他，聞著他身上的氣味。相比其他白人，克基斯幾乎沒有體臭，這也是珊娜喜歡他的一個原因。他身上塗的乳液和洗衣精的芬芳與天生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珊娜輕輕地嗅著，感到很安心。
「Puppy，我聽說了，你完全不擅長盤問，還漏掉一堆重點呢。」她改變話題。
克基斯稍微有點驚訝，雖然他和妻子都隸屬國防部的隱密部門，但彼此之間幾乎毫無關聯，法律上各自獨立，兩人平常也不互相討論工作上的事情，恪守著和軍方的保密協議。珊娜竟會知道他參與過對神偷的問訊，屬實少見。照理說這是空軍的內部機密，和生化武器研發部門毫無瓜葛。
珊娜繼續說：「你居然完全沒問他那層神秘的薄膜是甚麼！還有隱形塗料的成分怎麼來的？這才是最重要的吧？那個人的生平故事究竟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他腦子裡的晶片和無人戰機的技術他自己也不懂，而且日本人怎麼可能輕易把如此尖端的技術拱手送給美國啊？肯定有防密設定會自爆之類的啊！只有那層薄膜是純物理效果，完整的被美國取得了，這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那層膜？」
「因為送到我實驗室化驗了。」珊娜說：「物理實驗室的呆頭鵝們搞不清楚是甚麼東西，我切了一小片下來檢查後發現大概是生物材料。」
「生物材料？」
「對，可能是龍的翼膜或噴火囊之類的東西。」珊娜說道：「啊……要是那兩個傢伙還在，肯定能知道是甚麼吧？國防部是真的該設立魔法研究部門或者奇幻生物調查部門了，比開發新戰機有用多了！」
克基斯淡淡地說：「魔法師們不一定肯吧……他們生活在跟我們不一樣的世界。」
「確實，彷彿另一個維度……」
※ ※ ※
兩人又親暱了一會，克基斯忽然輕聲對珊娜說：「Kitty，我現在感覺，有些東西不知不覺填滿了。」
「甚麼東西？」珊娜問道。
「有一些很沉重的東西，不知道是甚麼……生活忽然就改變了，不，在我發現前就不知不覺改變了。」克基斯的眼睛在燈光下蒙上一層困惑：「我以前覺得，人最好少受點傷，因為傷口永遠不會癒合，只是表面被東西蓋住。但其實是被東西塞滿了。塞滿之後就發現……
「我真的已經退伍了。」
「終於？那你明天還要在家裡穿軍服嗎？」
「要。」
「沒有救了！」珊娜用頭輕輕撞克基斯的胸膛：「別幼稚了。」
「很幼稚嗎？」
「很幼稚。」珊娜說：「某方面就跟神偷一樣。」
「……？」
「神偷為甚麼只想跟你說話，你心裡也有底吧？」
「……」
「在我看來，他的故事全是假的，只有一件事是真的。」
「甚麼事？」
「他在找你。
「他一定一直一直在找你，縱橫全球戰場搧風點火，想辦法要把你弄出來，想辦法讓美軍再派出黑鷹，因為他堅信你還活著，還會為美國出征。他就像他自己說的一樣，是個只求戰鬥得勝的武士，不在乎別的事。對他來說只有擊落對手才能感覺到活著的意義，而死亡根本不在考慮中，他身體癱瘓離鄉背井也沒有家人，每一次戰鬥都沒有成本。生命對他來說是奢侈也是折磨，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戰鬥，這跟以前的你其實是一樣的吧？」
「……」
「差別只在他為自己戰鬥，你為國家。所以你不為擊墜對手感到喜悅，你為完成任務喜悅，你也不在乎你幹的是髒活。他比你更單純，他只為自己的勝利喜悅，每一天都是為了能打下更多飛機而活著的。」
「……」
「我相信他早就知道太田帶他出國的目的，也知道測試的不是無人機而是鮑德溫，就像你能從飛行軌跡看出誰是隊長誰是真人。但他還是去了，還是打了，畢竟這是唯一挑戰黑鷹的機會。把鮑德溫打下來的時候，他肯定也很高興。」珊娜說道：「所以，他發現你不能理解他，才會那麼悲傷，終究抱持著『成為天空之王』幻夢的只有他，你，真正的王，對他的大夢不屑一顧。」
「……就算還在服役期間我也不會理他，無聊。」
珊娜大笑：「當然啦！這就是為甚麼，你是真正的天空之王，和他本質上就不一樣。」
※ ※ ※
她放開摟著克基斯腰部的手：「現在氣氛正好，在醫院裡維修那麼久，是時候測試飛桁式空中加油的效率了吧？」
克基斯瞇起眼睛：「……你甚麼時候學了一堆飛行術語了？你不是對戰鬥機沒有興趣嗎？」
「那有甚麼辦法？」珊娜笑道：「老公是人形戰機，我怎麼樣也得學著操作，不能妄想機器會調情，只好自己來啦。」說著，她打開床頭的土耳其馬賽克風情燈，並伸手關掉房間大燈。克基斯懶洋洋的伸展一下身體後，將珊娜擁住，凝視她那雙比春天的碧湖還要綠，生機蓬勃勝礦物花園的翡翠色雙眸：
「……你知道嗎？飛桁式加油的時候，戰鬥機一定是受油機。」
「喂……」
「沒有油飛不動，只能勉強在下方等著，加油機的授油管操作員會自己控制對齊。」
「誰准你解釋的！你──」珊娜把手握在胸前皺起眉頭，露出尖銳的犬齒準備對克基斯哈氣，克基斯笑著用手輕摀珊娜的嘴：「怎麼樣？誰想當戰鬥機？」
《天光》完 20250912 17:56於名古屋大學iTBM
---------------------------------------------後記--------------------------------------------
珊娜：安格里上校，你結婚之後小動作越來越多了喔，撒嬌也撒得越來越兇了怎麼一回事！你已經解放內心的小狗了嘛！
克基斯：汪(X
一周，六萬七千個字，實驗無，數據無
我其實本來只是想寫一個克基斯擊落對方王牌後發現他居然是個殘障，克基斯自己也是殘障，兩個人發現對方是殘障後都覺得很荒謬的故事，但這怎麼變成一個如此大篇幅的故事我也不知道。
這篇是受到毛毛IF線的感召之物，所以究竟是在烈火流星的主線故事之後還是之間都不重要，可能也不是正史(?)的一部分吧，畢竟設定上小猛離開後魔法就失效了，克基斯戰後再也沒能開上戰鬥機了。
克基斯：真的是IF線嗎？可是……(對手指
總之就是這樣不用太認真看待，八宮的設定某些程度上參考了AC7的X先生，嗯，那個故事都沒有幫人物補好設定太可惜惹。
所以說，考慮到克基斯的年紀，這是老頭打老頭了，開飛機，老頭樂(X | 
发表于 2025-9-12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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