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鋼翼憶錄篇] 熱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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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細的銀雪無聲落下,風神城大平原遼闊無邊,雪片溫柔且平等地覆蓋其上,風消失了,徒留無盡的冰冷於空中,層層疊疊的落雪由底部開始逐漸結為寒冰。

克基斯‧安格里上校拉開窗簾看了看戶外的飛雪,閒適的點起一斗菸,靠坐在軟綿綿的沙發上,深深抽一口。還沒來得及細品菸草的風味,他就注意到一個青灰色的玩意從餘光掠過窗外,接著門咚咚的被敲起來。他嘆了一口氣,叼著菸斗懶洋洋的起身把門打開。看到訪客的臉,他挑了挑眉,然後指指自己的手錶:「今天是22號,小蛙。」

不出所料來的人是他的老友陳小蛙,少女的鼻子和臉頰都在凜冬中凍得通紅,她對著克基斯抬起頭笑出一口尖牙:「你有說不能早點來嗎?」克基斯聳聳肩,對朋友不請自來早習以為常,平日裡就神出鬼沒,佳節前突然出現也沒什麼好意外的。但令他不解的是,明明早說好了23號大家一起在他家過節,小蛙突然提前一天來究竟有甚麼目的?她的交通成本幾乎是零,理應不至於必須先到。

「……抽菸權又被你多剝奪一天。」克基斯的菸斗在戶外寒氣中縈繞著一圈冷霧。
「正好啊!我讓你多活一天了,而且其實只有半天,現在是下午了吧?」
「哼。」顧慮朋友的喜好,在朋友們到訪的時候克基斯總忍著不抽,可如今他剛點上一斗,要放棄這一斗菸他是無論如何不肯。
「你不會想站在外面抽完吧?」小蛙斜眼看他:「得肺炎我不管你喔。」
「……在屋裡你又抱怨。喂!把腳擦乾淨。」克基斯碎念著,讓小蛙進了門。

碎念是碎念,他倒不討厭小蛙突然來,克基斯‧很無聊‧安格里上校的生活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賴這些朋友們的關心才能持續下去。

※                   ※           ※

「咳咳咳……所以……咳……你今天要幹嘛?」窩回去自己舒適的沙發上後,克基斯覺得自己抽菸的興致已經去了大半,他開始咳嗽,且光是在冷颼颼的門口一站,早上吃藥緩解過的舊傷疼痛又鬧起來。因為身體不適,情緒似乎變得有點鬱悶,但他還是想抽完這斗,索性先問問小蛙下午跑來是想做甚麼?明明明天就會一起去聖誕節採買了。

小蛙拿著克基斯給的乾淨毛巾把剛洗過的腳擦乾淨──她通常赤腳走路,頗有種澳洲人的氣質──回答道:「我想喝熱紅酒。」
「不行。」克基斯將菸斗放在手裡,皺著眉頭看小蛙,在他眼裡少女正用清澈且愚蠢的眼神望向自己,他嘆了口氣:「未成年不能喝酒。」
小蛙搖晃著身體狀似耍賴的說:「成年不成年是看文化的啊!凱爾特人十一──」
「你是凱爾特人嗎?華樟不是十一歲成年的國家吧?」克基斯說。
小蛙強辯道:「我身體已經成年了!我獸化後是成體了啊!女生只要月經來過就是發育好了!」
克基斯說:「你去跟珊娜說,珊娜要是同意這種成年標準就無所謂,但這裡是美國!基本上18歲才算成年。」
「只要喝一點點就好了,我好奇味道嘛!」
「一點點也不行,美國的合法飲酒年齡是21!」
「你為甚麼這麼守法啊!」小蛙抱怨:「明明都在別的國家燒殺擄掠不是嗎?」她覺得克基斯那雙深栗色的眼珠像塑膠一樣無機且固執。
克基斯狠狠的瞪小蛙,只可惜他刀鋒般的眼神對同樣身經百戰,還在戰場上打滾長大的小蛙不起作用。小蛙不滿的一邊哼哼一邊盧:「你才沒有那麼守法!比如……最好你是到法定年齡後才抽菸的啦!美國人不都是十三歲就開始偷抽菸了嗎?」
「?!」這下克基斯被打中軟肋了,雖然不是十三歲,但他確實高中就開始偷抽菸。

小蛙沒放過他眼神閃爍動搖的瞬間繼續發動攻擊:「我沒說錯吧?你其實剛從軍的時候根本還沒到21歲,但還是狂抽猛抽對不對?我只是想喝一下熱紅酒,又不是要酗酒,有甚麼關係?你還菸癮呢。」
「我菸癮跟你──」
「而且!對!色貓子跟我說過,非現役軍人在公共場合穿軍裝是犯法的!她說你總有一天會被警察抓走!你看你,現在還不脫掉軍裝!還未成年抽菸!你都不守美國法律了,有甚麼資格說我沒到美國的合法飲酒年齡?我跟你講黃河才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規定!我是黃河的武部侍郎!是熙京人!可以喝酒!」小蛙情緒激動的滔滔不絕,克基斯覺得自己已經在心裡讓步了,一時間沒能反應出反駁她的語彙。

他只得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你為甚麼要喝那個?」
見到克基斯屈服,小蛙喜形於色,咧嘴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囂張笑容坐在沙發上用手掌撐沙發彈著身體:「因為,前陣子看到一本書說北歐的聖誕節都會喝啊,我就很好奇嘛,看起來很好喝的樣子。」一面說一面晃著腿。
「不就是紅酒?」克基斯大吸一口菸斗,呼出濃濃的白煙說:「只是試一下味道無妨。」說著他指向電視機,電視櫃的上層有兩支紅酒。

小蛙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看過去,視線跟從克基斯的手臂在紅酒和他臉上來回兩輪後,說道:「熱紅酒不只是紅酒……

「Colonel,你該不會不知道甚麼是熱紅酒,也沒喝過吧?」

※                   ※           ※

兩人坐在前往市區的公車上。

克基斯不太想在大雪天出門,可家裡完全沒有熱紅酒的替代材料,他也只能接受。他沒和小蛙說自己現在又感到疼痛,反正這些痛楚就跟重力似的一直都在,抱怨也無濟於事,還可能讓小蛙失去興致後一起變得情緒低落,不如自己忍著。另一方面,剛聽小蛙說完又立刻上網查了資料後,克基斯驚訝於自己真的不知道何謂熱紅酒,依稀記得以前曾經喝過加熱的紅酒,但Mulled wine這種東西他很確定自己從來沒見過,突然間也有了想喝看看的興致。

不,也許不是沒見過,只是以前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小蛙對克基斯不知道熱紅酒感到萬分震驚,在她的觀念裡面現代歐洲和美國差不了太多,兩地確實存在的文化差異讓她驚訝,書上說在歐洲很常見的東西在美國似乎並非家家戶戶都會準備。可她又馬上覺得這應該是克基斯的問題,是克基斯不知道熱紅酒,而非美國人不喝。想想克基斯的人生歷程,內向沉默社交缺乏的人一直待在狹小的生活圈和封閉的團體生活裡,導致他缺乏許多社會常識,甚至不知道熱紅酒是甚麼。思慮至此,小蛙認為普通的美國人應該都知道,但是否很普遍就不確定了。

公車上只有他們兩個乘客,窗外的雪片逐漸變大,田野和村畦都覆上一層棉被般的白色團塊,馬路邊緣和土地的界線變得模糊,遠望過去有幾戶人家正在門口清理積雪。小蛙揣測為何他們要在下雪中清雪,彷彿雨中除水似的。

冷不防克基斯突然說:「材料很簡單。」
「你看材料了?」小蛙將注意力從窗外拉回車內,問道。克基斯瞇眼看著她,一臉無可奈何的眼神。小蛙毫不在意,她又不會英文,看沒看材料都一樣,最終還是要克基斯去買。

她傻笑著,退伍軍人大嘆了一口氣。
※                         ※           ※

「你切──喂!」克基斯剛把柳橙遞給站在身邊的小蛙就嚇了一大跳,因為小蛙接過柳橙的瞬間便拔出腰上的配劍。他正想阻止小蛙在室內舞劍,小蛙已經把柳橙拋起,隨後手起劍落幾下揮砍柳橙就被削成十來片圓片散在空中,接著她一伸手抄起瓦斯爐上的不鏽鋼鍋往空中撈去,十幾片柳橙就乖乖地貼進鍋底,再一旋手腕把鍋子放回去瓦斯爐上發出砰的一聲響,全程克基斯眼睛都沒有來得及眨一下。

「效率,效率啊Colonel!哈哈哈哈!」

目睹了世所罕見的劍法活用於生活中,克基斯沒有任何驚訝的表示,他只冷冷地看著小蛙露出一臉得意的樣子自我陶醉,心想她果然還在躊躇昂揚的少年時。他打開水龍頭把蘋果洗乾淨後正要削皮,一隻細小的手已經朝他伸來:「給我吧?」克基斯挑眉看了小蛙一眼,交出了蘋果。

雖然對小蛙熱衷表演浮誇的劍術不以為然,克基斯依然目不轉睛看完了整個過程,然後再看著她把蘋果片用同樣的手法撈進鍋中,速度快得彷彿重力不存在又或空中的東西對她而言是完全靜止的。隨後克基斯乾脆把生薑也扔給她負責切片削皮,自己看著從電腦上抄下來的食譜,把丁香和荳蔻放進茶葉袋包妥,和肉桂棒一起放進鍋中,再倒入紅酒後開火燉煮。

小蛙站在旁邊看,說道:「太少了,整瓶倒下去啦!」
克基斯搖頭拒絕,小蛙靠近鍋子說:「但你不把整瓶倒進去,橘子都淹不到啊?而且肉桂棒已經露出來了,甚至茶包都沒有淹過去,整個倒進去嘛!」
「我不讓你喝那麼多酒。」克基斯嚴正拒絕:「你說你只想嘗嘗味道的。」
小蛙皺著眉頭:「煮過酒精就會蒸發啊,小孩子也可以吃醉雞,而且你不喝嗎?你的身體不能喝紅酒嗎?」
「可以是可以──」
「那就對了嘛!」小蛙猛然出手奪過克基斯手上的紅酒瓶,把整瓶酒往鍋裡倒:「燉湯的時候水量要淹過食材,我至少還知道這點。」
眼見已無可挽回,克基斯搖搖頭不再堅持,把瓦斯爐火力轉小後蓋上鍋蓋。

「Colonel,蜂蜜。」小蛙說,克基斯想起還有最後一個材料,遂打開鍋蓋倒了大量蜂蜜進去。

※                 ※           ※

買完食材回到克基斯家時早已是夜晚,往返城裡的公車一天只有四班。窗外的飛雪整天都沒停過,鍋上紅酒燉著,兩人無聊的玩著桌遊打發時間,小蛙的注意力幾乎都不在牌上導致回回連輸,她卻只是頻頻往廚房方向投去視線。看在克基斯眼裡小蛙此時的狀態相當罕有,兩人認識已有年餘,克基斯一直覺得小蛙是個勝負欲很強、得失心很重的孩子,玩遊戲常常輸不起,也討厭對手不認真玩,可眼下她自己不只連輸,還心不在焉。

「派出帝國元帥,發動雷鳴,擲骰……22點,雷鳴發動成功,你遊俠被麻痺三回合,換人。」克基斯說著操作完自己的回合,已經進入必然敗勢的小蛙卻還在看廚房,表情充滿困惑。接著她扔下牌和骰盅起身到廚房去,大驚小怪地喊:「沸騰了啦!糟糕,網路上不是說不能煮沸嗎?」
克基斯說:「關掉火。」
「該不會沸騰很久了吧?我一直聽到嘶嘶聲。」小蛙擰緊瓦斯旋鈕後問,克基斯聳聳肩,作為駕駛戰機的後遺症,他有輕微聽力問題。小蛙看著他無奈的嘆氣,掀開鍋蓋:「哇靠!怎麼只剩一點點?橘子都露出水面了!」
克基斯過去看:「剛剛就這麼多。」
「才不是呢!剛剛肉桂棒不是在水裡嗎?」
「為甚麼對肉桂棒要完全進水這麼執著……橙子都掉果粒了,應該好了吧。」克基斯聞著鍋中散發出的香氣,稍稍睜大眼睛:「很香。」
小蛙笑道:「是吧?你幹嘛驚訝啊?來喝看看?」

兩人各盛了一點品味,小蛙才喝兩口就興奮地叫喊起來:「天啊太好喝了!比果汁還濃厚,有酒的韻味,又有香料的芬芳,而且很甜欸!幾乎喝不到酒精味!怪不得北歐會流行,哦我好喜歡熱紅酒!」克基斯看著她青春洋溢的大呼小叫稱讚連連,小臉上滿是雀躍和得意,眼睛閃爍著純粹的快樂彷彿天邊的流星,心裡總覺得小蛙過於浮誇了。

於是克基斯自己也抿了一口熱紅酒,甫一入口,溫熱的酒液就把芬芳帶進他的鼻腔,一瞬間精神振奮了,隨著溫暖的液體滑進喉嚨,肉桂和丁香的馥郁香味溫柔的包圍著他,彷彿一塊氣體枕頭柔軟蓬鬆的靠向臉。薑汁和酒的溫度從他體內散發,讓他虛弱的肺感受到滋潤,身體變得溫暖,情緒變得平靜,天冷讓舊傷疼痛的煩躁感也消失了,一直都鬱鬱寡歡的心情撥雲見日。最後一點殘留在舌上的液體有著蜂蜜的甜味,帶動大腦愉快的神經訊息路徑,加上酒精的欣快感,讓克基斯整個人感受煥然一新。

一口熱紅酒,恰似那漫天飛雪在晨光中停止,萬里無雲的奧藍中,明亮但不刺眼的陽光灑落照亮地面;又如燭燈閃爍在爐火邊,暖橘色的光芒彷彿溫情的實體,將人團團包圍。克基斯感受到有一朵溫暖的絨雲托著他的身體,替他撫平痛楚,並給他最溫柔的擁抱,依稀還好像聽見珊娜總對他說的:「放輕鬆,沒事的,我在這裡陪你。」

他看見自己身處在金碧輝煌的聖堂中,天花板上垂下各式各樣玻璃風燈,裡頭熒熒燭光將空間染成橘黃,高聳銀製的管風琴正奏響著悠揚的聖誕音樂,長桌上點滿了各種形狀的蠟燭,金色白色紅色和銀色的火光閃爍著,照亮長桌上無盡的銀碟和其中不知名的香料。聖堂中香氣繚繞,雖濃重但不刺鼻,氣味分子彷彿化成閃爍的一道洪流逡巡其中,而在那長桌的末端,小蛙帶來的禮物──一隻馬賽克玻璃馴鹿,透明的身體和五彩繽紛的斑點彷彿都迴響著清脆的鈴聲,宏大莊嚴的空間中充斥著喜樂和平靜,克基斯一時間分不清究竟是幻覺還是陶醉。

今年冬天從未如此輕鬆過。

※                 ※           ※

「Colonel,你自言自語的笑甚麼啊?」小蛙的聲音讓克基斯神智清醒了一點,他不說話,拿湯杓給自己和小蛙手上的馬克杯都添滿熱紅酒,鍋裡已經近乎沒有殘餘。似乎真是火力太大,一整瓶七百五十毫升的紅酒煮完只剩下六百多毫升。克基斯伸手從客廳電視櫃上拿下其中一瓶紅酒,毫不猶豫地打開倒進依然有大量香料和水果的鍋中,隨後開火,加蜂蜜。

小蛙看著他,咯咯笑個不停。

克基斯挑眉看她一眼,桌上放著剛從超市和食材一起買回來的濃湯、烤雞腿以及麵包,他打開雞腿包裝,並拿出切麵包刀將圓麵包切成片。小蛙自動自發的把桌遊零件和卡牌收拾好拿到書房架上,再回來時克基斯已經把晚餐分好了。

他打開音響,找出適合晚餐的輕音樂,兩人就吃著晚餐聽小蛙講趣聞,配上熱紅酒,渡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然後那個男人就真的去抓魚欸,超扯的,明顯就是騙局啊,那個村莊的人就是想趁機把他推進河裡淹死!喂Colonel再幫我倒一杯!」
「No.」
「為甚麼!」
克基斯說:「你喝了一整個馬克杯的紅酒!不是說好試試味道而已?」
小蛙賴:「你自己也知道,這幾乎沒有酒精吧!雖然聞得到但是很少啊,再一點點不會怎樣啦!」
「Negative! You are banned.」
「聽不懂啦!你都喝兩杯了我為甚麼不能喝?」小蛙說:「你是可以酗酒的身體嗎?你可以喝兩杯我為甚麼不行?我比你健壯那麼多!」
「……只能再喝一杯。」克基斯說:「說話算話。」
小蛙屈服了:「好啦,就一杯,滿的哦。」
克基斯點點頭裝給她,看到鍋裡大概還剩下一杯半的量,就立刻把自己杯中那幾口喝了後,重新添滿。

※                 ※           ※

當天晚上克基斯睡得很不好,一直在淺眠中重複著軍旅生活的細節,準確來說是不斷進行起飛前準備,和被迫一遍又一遍的檢查掛彈。

小蛙獸化在客廳的沙發上睡,敏銳的狼耳不停接收到克基斯昏昏沉沉的夢囈,全都是她聽不懂的飛行術語。她習以為常不去理會,從她認識克基斯以來就沒怎麼見對方睡好過,睡眠障礙是PTSD最常見的症狀,不會造成危險的情況下,克基斯自己都不怎麼在意。正當她決定用點小法術把聲音屏蔽好讓自己睡著時,克基斯房間的燈亮了,門下方透出一條光,隨後他開門進入漆黑的客廳。

迎接他的是黑暗中發出火焰般光芒的金黃狼眼。

人類對大型掠食動物有恐懼的本能,視覺辨識能力也天生較強,突如其來看到猛獸稍微嚇到克基斯,好在幾乎在他被嚇到的同時小蛙說話了:「Colonel?你起來幹嘛?」

克基斯沒回應,走到藥櫃處打開翻出一個瓶子,把裡頭的藥片倒出來吞了一顆。剛吞下去,他就感覺有點不對勁,彷彿有嚴重的事情忘記做,於是他翻看手上的藥罐,沒有甚麼特別。可總覺得有事情不對,克基斯不放心,又檢查了一下服藥紀錄和其他幾種長期服用的藥物殘餘量,但都沒有異常。

小蛙不解克基斯在幹嘛,只能盯著他看:「現在半夜十二點多欸,為甚麼這時候吃藥啊?睡前藥忘記吃超過兩小時,不是就應該不要吃了嗎?」
克基斯回答她:「安眠藥。」
「安眠藥?」
「珊娜明天來。」克基斯說,言下之意就是為了能有精神陪女友,他決定吃安眠藥提升睡眠品質,才能充分休息補充體力。

小蛙說:「安眠藥……安眠藥不是不能跟酒一起吃嗎?」

此言一出,克基斯愣住了,他知道違和感是怎麼回事了,自己今晚喝了不少酒,確實不該又吃安眠藥!剛才本來只想看看安眠藥罐子是否有寫和飲酒間隔多久服用才安全,但一開門被小蛙嚇到居然忘了,只記得自己有過要吃安眠藥的念頭。思慮至此克基斯覺得自己大概有點醉,居然會忘記本來的目的後就做了另一件需要更謹慎考慮的事情。

「……確實。」他回答。
小蛙緊張的從趴伏姿勢坐起來:「那怎麼辦?催吐把藥吐掉吧?」
克基斯搖頭:「只吃一顆應該還好,我們喝酒時是九點多。」一想到前幾天才發生嚴重的胃痛,克基斯不想再給自己的胃製造額外負擔。
小蛙擔心的說:「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死啊?要不要叫救護車?」
「不用,」克基斯說:「一片安眠藥而已,我也不是每天吃。」

說著,他就回房間裡躺床上。

※                 ※           ※

隔天,克基斯被小蛙暴力叫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他足足昏睡了超過十四個小時。據小蛙說從早上十點開始她就試圖想叫醒克基斯,可嘗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每兩個小時她就試一次,克基斯一直都沒醒,睡得跟死了一樣。

四點過後,小蛙覺得放任克基斯睡下去要出大事了,她決定打給珊娜求救,翻出了克基斯的手機後,卻連撥好幾通珊娜都沒接,小蛙這才想起珊娜人在飛機上無法接聽電話。她決定嘗試最後一次,要是再不能把克基斯叫醒,她就要撥急救電話了,但小蛙不會說英文,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這裡的情況和位置。好在這次她終於把克基斯叫醒,睡眼惺忪的克基斯從床上坐起來,昏昏沉沉的視線掃過牆面,看到掛在牆上的時鐘。

他立刻完全嚇醒。

「糟了,珊娜的飛機二十分鐘後就要降落了!」克基斯說著立刻起身要換衣服,但他腳剛踩到地上就馬上摔了一跤,小蛙扶他起身,可她一放手克基斯就開始搖晃,然後又坐倒在床上。

「喂?Colonel?」小蛙兩手舉在自己胸前像足球守門員般提防著克基斯又摔倒:「你還好嗎?頭暈?」
「不,」克基斯說著再次嘗試站起,歪歪斜斜地離開床,小蛙伸手去扶,克基斯搖頭拒絕,嘗試著往前走兩步後扶住房間牆壁,小蛙全程緊張的看著:「你立體視覺又惡化了?」
克基斯搖頭:「平衡感有點奇怪。」
「是因為喝酒又吃安眠藥吧!」小蛙說:「神經系統被影響了!」
克基斯沒回話,試著扶著牆壁走到衣櫥邊把櫃門打開,單手把衣服拿出來,小蛙見狀驚道:「你要幹嘛?」
「去接機。」
「站都站不穩還要去接?不要去了啦!」她說服道:「色貓子自己會開車過來啊。」

但固執的退伍軍人不理會朋友勸告,他坐在床上開始換睡衣,小蛙依然在努力:「她不會生氣的啦,而且飛機快要落地了,你從這裡出發到機場最少要一個半小時不是嗎?末班公車是甚麼時候?」
克基斯堅持:「叫計程車。」
「唉!」小蛙嘆氣:「我去幫你接,機場在哪裡?」
「接機完要直接去聖誕採購,風神城的超市太小。」克基斯說,原本計畫接到珊娜租車後,由珊娜開車載兩人到機場附近的大型超市購買聖誕過節物資後才返回克基斯家的。
小蛙堅持立場:「但你現在這樣太危險了!路都走不穩還想買東西!直接傳簡訊跟色貓子說你喝酒又吃安眠藥現在出不了門了,有我看著,讓她自己去採購啊!反正我剛已經給她打了好幾通電話,現在老實跟她講情況吧?」
聞言克基斯瞬間轉頭眼刀就射到小蛙身上:「絕對不行!」
「幹嘛瞪我!」小蛙的眼神也越發不友善起來:「你完全可以跟她說就是我的錯,是我鬧著說要喝熱紅酒才導致的,不是你不好好遵守用藥守則,反正她頂多罵我幾句根本不能拿我怎樣。」
「沒那回事。」克基斯冷靜的說著扶床起身,對著鏡子開始打領帶:「我允許你胡鬧了,責任就在我。」

殊不知克基斯這句話戳中了小蛙的敏感處,她聽了勃然大怒:「你這個蠢大兵!我不是你部下!不需要你替我承擔任何鬧事的責任!包庇部下的過錯在軍中是能被接受的嗎?神經病!就是我堅持要喝酒的!雖然我是小孩子,但我腦部的健全程度可是比你更高啊!你這個連路都看不清楚還失智的腦損病患,在那裏亂說甚麼呢!」
克基斯調整自己領帶:「那你打算怎麼辦?還有,我只是失憶我沒有失智。」
「載你去啊,我有固定卷軸。」小蛙說:「哼,你知道我可是很擅長輕功的吧?我就是地面的戰鬥機!」
克基斯轉頭看小蛙,完全不知道她在說甚麼。

只見少女已經變成了一頭大狼,把自己的衣服隨便塞進側背小包中掛在脖子上,不知哪裡搞出一張小卷軸披在背部:「上來,一手抓緊我,一手拿那個卷軸,五分鐘送你到機場!你有防風鏡嗎?最好戴上!」
克基斯捲了一下嘴角,搖搖晃晃的走出房間,拿起掛在門口的大衣穿上:「甚麼防風鏡?」
「飛行員不是都有嗎?框住眼睛防止高速飛行被風吹到張不開的那個啊?」
克基斯搖搖頭,伸手敲了小蛙狼腦袋一下:「現代戰機有座艙罩,你二戰片看多了。」接著便打開門,和小蛙一起走向開始變暗但依然晴朗的冬天。
※          ※           ※

「小蛙,確實是你的錯。」剛出發,在寒風中望著真如戰機起飛前般高速掠過的景物,克基斯突然說。
「甚麼?」
「昨天晚上你嚇我,我忘了我是要看藥品使用說明。」
「蛤?」

※          ※           ※

「Puppy,你今天走路不太穩欸?怎麼回事?」在大賣場,珊娜對堅持要推手推車而且緊抓著推車不肯鬆手的克基斯感到很疑惑,稍早在機場她就觀察出克基斯步態不穩,但當時以為只是他匆忙趕路喘不上氣,現在他似乎想靠手推車保持平衡。
克基斯編了個理由:「昨天沒睡好背痛,現在腰痛。」自己一身破破爛爛,隨便說個症狀歸因一下,珊娜一時應該也難以分辨真假。

但珊娜不相信,她伸手摸了摸克基斯的臉確認沒發燒,又轉向小蛙:「大冷天的你們該不會在戶外活動吧?你知道他不能吹到冷風嗎?」
小蛙故作鎮定的說:「當然沒有,我們昨天在屋子裡玩桌遊,其中一個籌碼掉到桌子下,Colonel坐在椅子上直接伸手下去撈,側身就扭到腰了。」
珊娜聽完更加困惑:「他軀幹皮膚都被疤痕拉住最好是能側身彎腰啦!到底是在幹嘛?」
克基斯把話接過:「正是彎不下去,才會扭到。」
「你為甚麼要做你做不到的姿勢?」
「我以為我可以。」克基斯聳肩。

兩人狀似合理的解釋完全沒有說服珊娜,珊娜壓根子就不信,她知道克基斯和小蛙肯定是做了一些會惹她生氣的事情,否則也不會在自己還在飛機上就打了五通電話,但她暫時還沒猜出是甚麼。不過兩人看起來都精神良好,克基斯心情也很愉快的樣子,她覺得可以暫時不理會令人起疑的情況。

他們買了許多可口的食物和有趣玩意,準備在接下來幾天中歡聚一堂盡情放縱好好享受人生,回到克基斯家時早已入夜,珊娜剛打開門就被昨夜殘留的酒氣襲上。

「這肉桂味也太濃!你們昨天在煮熱紅酒嗎!」
克基斯和小蛙尷尬的互相看了一眼,小蛙心虛的回應道:「對。」

「今晚煮給你喝。」克基斯走進屋中,伸手拿起電視櫃上最後一瓶紅酒:「很好喝。」
小蛙馬上接道:「我也要喝!」惹得克基斯瞪她一眼。

珊娜冷笑,心裡對克基斯怎麼走路不穩大概有底了,八成是宿醉或者因為喝酒撞到某些東西弄傷自己了。但她沒戳破,只是沉著的說:「你們兩個是可以喝酒的嗎?」
克基斯故做鎮定:「喝一兩杯高腳杯沒問題,這煮完也沒多少酒精,小蛙也能喝。」
「你昨天只喝了一兩杯?」珊娜眼神凌厲的問,克基斯點點頭,沒說昨天的兩三杯是馬克杯。

他拿著紅酒瓶慢悠悠的走進廚房開始清洗和削水果,小蛙主動整理客廳桌面,珊娜把保溫袋裡的熱食拿出來擺盤,接著為該點幾隻風情蠟燭、該放甚麼地方而和小蛙意見相左。小蛙堅持把自己帶來的馴鹿裝飾擺在桌上,珊娜覺得又要點蠟燭又要放馴鹿過於壅擠,但那隻玻璃馴鹿做工精美又深得她心。

好不容易在蠟燭裝飾上取得共識後她們繼續交談,即使已經在車上聊了一個小時左右,她們依然很有話講。珊娜和小蛙都是健談到聒噪的人,一個見多識廣一個學識淵博,兩人講起話來沒有他克基斯插嘴的餘地,幸好他也不喜歡打斷別人說話,比起分享克基斯更喜歡聽。於是便遠遠的在廚房準備著熱紅酒材料,看著女友和摯友一邊互相開玩笑,一邊準備聖誕夜前日的晚飯。

當鍋裡的香料和酒液受熱揮發出醉人的芬芳時,客廳桌上美味的晚餐也準備好了。雖然只是聖誕夜前一日,他們依然吃得很豐盛,混著碎培根的馬鈴薯泥分在三個鐵盤上,每人各有一塊香料醃製後的帶皮烤豬肉,以及蘑菇燉煮的烤蔬菜盅。小蛙喜歡吃冰淇淋,即使零下五度也依然要來球巧克力薄荷,珊娜則給自己準備了榛果咖啡,一向喜歡黑咖啡的克基斯今天不敢喝,生怕自己已經吃安眠藥又喝酒後中樞系統受干擾了,再加一個刺激神經的飲料會真的出大事。

他拿湯勺把煮好的紅酒分裝到三個高腳杯中,珊娜啜飲一口,立刻像昨天的小蛙般大呼小叫的稱讚,小蛙則還沉浸在剛聽說的美國與北歐文化差異的新鮮感中,珊娜舉起酒杯對克基斯說:「太好喝所以你昨天喝醉了嗎?」

「差不多吧……」克基斯也試了一口今日新煮的熱紅酒,卻覺得好似沒有昨天那般令人舒心了。雖然酒液依舊溫暖,自己的感官卻無法完全沉浸其中。

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朋友們。

芬芳馥郁的美食和酒精香料氣味飄盪在室內,使空氣都變得溫暖而輕鬆起來。珊娜的金長髮在燭光照耀下閃爍著金燦燦的光華,一雙翡翠般的綠眸子映著酒色,眼鏡片上反射出燭火的亮點,粉紅的鼻頭像顆可愛的小莓。輕音樂中她面帶微笑望向自己,溫暖的光在她身上流轉,彷彿她是由燭光中下凡的仙靈。

「幹嘛一直看我呢?」珊娜笑著說,聲音彷彿風中輕輕互擊的冰柱般清脆,帶著輕盈的俏皮。她伸手指彈了一下桌上的馴鹿裝飾品,馴鹿頸部的鈴鐺搖擺起來。

克基斯低下頭,手托著紅酒杯淡淡的笑了。

鈴鐺聲清脆的迴響著,溫情盡在不言中。

《熱紅酒》完
──謹以此篇紀念我十二月22.23.24三天連續酗酒,每天都喝掉一整瓶紅酒,但是熱紅酒真的很好喝啊。
                                       202512267:20 PM於名古屋租屋處

------------------------------------------------------------後記--------------------------------------------------------
這篇本來24號要發的,聖誕節嘛!
但是因為我22 23都在喝酒根本沒辦法寫完小說


但酒精是真的很影響微操我跟你們講!

23號我煮熱紅酒的火侯掌握比昨天更好,所以大概是保留了更多的酒精,把最後一杯喝完後,我發現我打字劇慢,腦袋跟醬糊一樣轉不動,3000字小說寫了兩個多小時(我平常大概一小時能寫三千字),感覺自己有點醉了。

然後我就想到怪不得我昨天(22)晚上打古巨基,六把輸的是後三把,甚至最後兩把我就是三貓,其實應該是當時反應速度已經變很慢了所以閃不過怪的招式,也就是說雖然我還很清醒但是我手指和大腦都已經不如平常狀態了。

仔細一想很可怕欸,我當時根本不覺得自己有甚麼不對勁,但是電動遊戲已經忠實的呈現我的神經狀態就是受酒精影響的,那些酒駕的人基本上都是這種狀態甚至只會更糟吧!也就是說很多時候酒精的影響根本是不知不覺的,所以說為甚麼會有低能覺得自己喝酒了還可以開車?我當下都覺得我不能做模型,一定會切到手。

甚麼乘著酒意賦詩之類都是鬼話啦,我現在連打字都覺得手指不太利索WWWWWWWWWWW


BTW,雖然我知道沒人想知道,但是FAA的規定是戰鬥機飛行員執行飛行任務前必須睡滿八小時+起飛前八小時不能飲酒+起飛前血液酒精值<0.02,所以說睡前喝一杯然後八小時後起飛其實是可以的不過克基斯是不怎麼喜歡喝酒的人,別人邀他會喝,自己一個基本上不會喝。我在發現熱紅酒很好喝之前也是這樣的,現在要小心了,酒精傷神經啦。

給你們可怕的(?)食譜:
材料:便宜紅酒一支(盡量低丹寧),柳丁/香吉士/橙子(orange)一顆(不能用那種能剝成一瓣一瓣吃的柑橘類,也不能用乾巴巴的蜜柑等),蘋果一顆,生薑,蜂蜜,香料包(肉桂棒,丁香,荳蔻,八角可有可無)


作法:
1. 1/3紅酒入鍋,小火,不可煮滾。
2. 橙子連皮洗淨切片,蘋果切片(可削皮可不削),生薑去皮切片,全丟進鍋裡煮。


3. 香料包用泡茶袋包好(肉桂棒不要放進去會戳破),跟肉桂棒一起丟進去煮。


4. 蜂蜜依個人口味添加進去煮。
5. 整瓶下鍋不煮滾,煮到橙子開始掉果粒下來就好了。


酗酒三天還騎腳踏車還開飛機的酒駕犯94我!

 


快把萌燦抱回家!
Don’t think, just do. For the heart is an organ of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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