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古龙图志:极恶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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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羽·凌风 于 2026-3-8 21:37 编辑
久违的古龙图志又回来了!其实这个灵感是和去年IF线结局那篇同期的,鬼知道我怎么连续两天梦到一个超血腥的和一个超温馨的(X
本来想做成个B站常见的那种案件解说视频,但是……emmm,技术力要求太高了,这几天突然又想起来它,干脆先直接写吧(XXX
总之,继两篇自然科学后,这篇主题是社会科学了,关于这个世界的马丁路德金(?)的故事




早在原人诞生之前,这个世界被野兽占据,文明和智慧都不存在,蛮荒的本能统治着大地上的一切——这便是人们对知性最初的理解。
直到航海时代初期,航运的发展极大地促进了人们对大陆的探索,许多深埋于无人之境的古老壁画被相继发掘出来。震惊世界的是,这些壁画并非出自原人的手笔,而是由龙类的巨爪所镌刻的、来自远古的诗篇。
对于大部分观赏者而言,古龙的壁画展示的仅是那些庞然大物原始而朴素的表达欲望。但一些更为敏锐的学者却在古老的传说里看到了世界的真理——那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早的,有关探究和智能的火种。
这里要讲述的,就是那些不一般的学者们,与龙图的故事。

《极恶鸟》

你曾见过北皇的夜景中,路灯功率大到足以射穿寒雾与冻霜吗?或是知道成野的社区里,无数家长会用一个故事警告孩子们夜里早些回家?无论如何,你一定见过就连在对异族公民最友善的龙洋,也常有人朝身边路过的野兽恶狠狠地瞪一眼,然后一口唾向地上。
这一切行为的动机都指向一个具体的名字,斯拉德。或许,仅仅是这个名字还不足以唤起你对他的记忆,但你肯定听说过“极恶鸟”,这是追捕他的警方为其取的名号,毫不掩饰地展现着警员们对他的厌恶和畏惧。
关于斯拉德究竟能不能算是个“学者”,时至今日仍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话题。在大众的认知中,这个卡亚纳兹建国以来最臭名昭著的罪犯是一个彻底的噩梦,他的研究险些终结了当时刚有起色的自由二择运动,他的事迹更是被永远烙印在了律法里,影响力一直延续至今。
有人说极恶鸟是一个误入歧途的文明人,更多的人宁愿相信他是只彻头彻尾的野兽。而我们的故事,需要从一场发生在成野市的猛兽杀人案,开始讲起。
那是2829年的7月14日,初秋的凉风冷却着夏季的余火,可成野市西野区的警局里却一点都不凉爽。有市民报警称自己夜里听见过玻璃炸裂的噪音,随后一个好似巨鸟的黑影掠过天空。他本以为是发生了鸟撞事件,但翌日他经过邻居屋门前时闻到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臭得压根不像鸟血,便吓到报了警。
立即赶来的警员见识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场景:小小的公寓式住宅内,受害者陈尸于床铺上,而四周的地面和墙壁竟洒满了死者的鲜血,好似曾有什么东西拖着他的尸首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起舞。那天,第一次参与恶性案件的新人警员马金甚至直接一口吐在了证物袋里,刺鼻的腥味比满目猩红还要浓厚,重重压在每一个警员肩上。
他们仔细检查了现场,正如报案者所说,确实找到了巨鸟存在的踪迹。那遍地血痕和污渍间藏有鸟的爪印,那碎玻璃破床布下压着鸟的翎羽,那残破不堪的尸身上更是布满了鸟的尖喙撕扯留下的坑洞,毫无疑问,确有一头巨鸟曾出现在凶案现场,并且很有可能就是杀人的凶手。
彼时,自由二择运动刚刚起步,野兽奴隶是否应该拥有自由的权利正是社会上最具争议的话题。受害人恰是个民权主义者,致力于让被囚禁的动物重获自由,因此他极可能被恶鸟杀害的推测成为了压在解放运动上的一座大山,支持者人人自危、于悲苦命运中渴求同情与帮助的奴隶们眼看着就要落回到最糟糕的处境里,于是西野区的警员都立下了军令状,誓要将这个害人恶鸟绳之以法。
对马金而言,这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场恶仗,作为当时少有的女警员,总被同事调侃的她查得格外卖力,拿着那些痕迹照片与折损的鸟羽走遍了成野的大街小巷。可这哪里容易?在那时候,城市中野兽的户籍制度压根还不存在,动物在人们眼中和物品没什么两样,甚至连如何分辨不同的动物个体都还是一门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学问,隐藏于黑暗中的奴隶更是多如漫天星海。
她去过西野的市集,商贩说这是最常见的猎江鹰的羽毛,他们经常用这种动物送货,相同的羽毛满地都是,根本看不出取自谁的翅膀。她询问大学的教授,学者说那痕迹又比普通鹰爪大得多,更像是狮鹫的手笔,也许那些熟悉奴兽的奴隶主们知道更多的信息。她还潜入当地奴隶主们聚会的地下酒馆,打听有谁最擅长驱使大型的鹰鸟。
就是在这里,马金第一次听到斯拉德的名号。
当那个酒馆里最口无遮拦的人说出这个名字时,马金注意到许多人都放下了酒杯,沉默地注视着一张角落里的椅子。他们说斯拉德最喜欢那个位置,可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来酒馆了,也鲜少有人知道他的近况。
他是全市最好的驯鹰师,所以如果有人想要询问有关鹰的问题,那他就是最好的人选。他居住在成野郊区的农场里,有一块老大的地皮和鹰舍,平时除了和他们这些老朋友喝酒,就最喜欢泡在自己的铁笼里,和他的鹰待在一起。
有人说,前些时日,有三只他最喜欢的鹰生瘟疫死了,所以最后看到他时,他一脸郁郁寡欢让人很是担心。也有人断言,鹰不是正常病逝的,是有民权运动者打着“为动物好”的名号,故意打开铁笼放飞了病鹰,说是囚禁导致它们病痛缠身、只有自由的荒野才能让它们活命。说到这酒馆里的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没有人相信民权主义者的屁话,病鹰被赶入野外只会死得更快,了解鹰的斯拉德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那天斯拉德就在这个酒馆里,和朋友们喝着南国的粮酒,讨论近日越来越激进的民权主义者对各自生活的影响。于是当他酒后刚走出酒馆、被几个额头上涂了红漆的民权者拦住时,好多人都看到了。他们声称斯拉德一向是个随和冷静的人,可那天一听到民权者趾高气昂的宣告,就跟吃了火药桶似的怒不可遏。有人说斯拉德甚至动手扇了对方的脸,那人深知民权主义者胡搅蛮缠可不好惹,冲上去拦住还想继续打人的斯拉德,却惊觉那个看起来文静的驯鹰师力气比好些奴兽还要大。
这不就是动机吗?自由二择运动最开始的时候,民权者们尚还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方向,像这样和奴隶主直接冲突的事件数不胜数,不少也会演变成流血冲突。
听到这些马金两眼放光,她立刻拿出案件受害人的画像给众人辨认——尸体被破坏得相当糟糕,脸上的皮肉早已被鸟喙撕烂,这人脸图画还是组里的法医熬了两个通宵才画出来的。警员们的辛劳没有白费,众酒鬼传阅这画像,很快又嚷嚷了起来,确定这就是当日来找茬的领队。
马金谢过奴隶主们,她凭这些证言申请到了对斯拉德的搜查令,果断带着同事来到市郊的农场。那里和他们想象的一致,随处可见和现场证据相同颜色和质感的鸟羽,警局驯养的狼嗷嗷惊吠,称鹰笼的气味也和现场没什么两样。
甚至还有巨大的鹰爪痕迹出现在笼舍里、鹰喙留下的咬痕比狮子的嘴还大,粗略估算怕是有两三米高、翼展更是十米来长。斯拉德显然极度谨慎,马金和同事们将围场里三层外三层翻了个遍,也没有寻到巨鸟的生物学证据,整个农场里找不到一根数倍于寻常鹰隼的羽毛。只有那些大到骇人的痕迹诉说着它的存在,而更诡异的是,就在斯拉德的书房里,散落着满满一地画满魔法阵和符号的图纸,大部分都被撕碎了,马金找出张最完整的想试试看是什么东西,竟一用就浑身抽搐瘫倒在地、疼得两宿都没睡好觉。
那时候,对魔法阵的研究远没有现在这般深入,没人知道阵型的含义是什么,警方特地去咨询过华岭的领主,就连这个收藏着最多魔法文献的专家也没见过这种魔法。领主只能从符文和线条的走向推测这是个灵系法术,用于操纵感官、认知以及动物体本身,一些怪异得好似刀割火燎的图案像是来自龙的文字。奴隶主们坦言斯拉德确实热爱魔法,野兽对魔法的亲和向来令他嫉妒,他搜集过许多各地发掘出的龙图画像,因为传说中龙的文字具有魔法的力量。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研究什么魔法,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斯拉德确实曾饲养过一头足以猎杀人类的巨鸟。
可现在,农场空空如也,警员们终究没有找到斯拉德,他就和笼舍里原本饲养的鹰鸟一样,失踪了。
马金只能带回来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走火入魔的驯鹰师如何用制造痛苦的魔法征服巨鸟、如何控制它残害同胞的故事。她还给出了自己的推测,说被越来越激进的民权者逼到走投无路的奴隶主只能用这种方式,将极端对立的恐怖抛回给制造对立的“敌方”。
民权主义者接受了这个故事,他们怒斥奴隶主的卑劣,将巨鹰这个事实上的凶手包装成比被害人更悲惨的受难者。他们把印着“谁才是真正的野兽?——为巨鹰请愿”的纸张布满了城市的灯杆和小巷,马金阻拦过几个往墙上贴传单的民权者,斥责他们损坏城市的卫生,可大字报依然每天都在增加。
部分奴隶主竟也接受了这个推论,那些温和派将斯拉德塑造成古板的典型、说自己愿意接受手下的动物拥有可控的自由。他们甚至举办了记者招待会,在公众的目光下演讲,一条一条清点他们和斯拉德的不同,把社会上的理中客都拉拢到了自己的一方。
而更多的保守派对此嗤之以鼻,他们宣称这一定是那些民权者抹黑奴隶主的手段,如果可以做得到,他们也不介意用自己手上的动物重演一遍罪行。马金见过他们愤怒的模样,她偶尔还会回去那个奴隶主扎堆的酒吧寻找斯拉德的线索,可都无功而返。马金不知道是因为斯拉德真消失得如此彻底,还是他们不愿再谈起这个把所有人置于舆论浪尖的故交。
社会问题并不是刑事警员工作的重心,嫌疑人确定后,民众对警局的压力好歹是减轻了,马金也因此升了职。在庆功宴上,她举起酒杯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观察和推论,在那些过去常常冷眼相待的男警员们面前好好炫耀了一把。
那天,宴会厅里不止有男警员,她还看见许多奴兽背着盘子在宴会厅里钻行,一些魔法最强的个体还能将前爪变成近似人手的结构为宾客端茶倒酒,她突然隐约感到一丝怪异。莫名地,看到那些奴兽忙碌的身影,她想起来那个总出现在他噩梦里的血腥现场,此刻就像一块洒在雪白桌布上的红酒渍,流淌成了巨大的红叉。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是马金说不上来。
好奇让她还想继续追查下去,可升职之后,上级很快就给她派了更复杂的案子,说她的才能应该用在更广阔的地方。而关于斯拉德,全国通缉令已经发出,这个不入流的驯鹰师不该再成为马金的负担。她只好同意,全身心投入到新的工作中,相信同事们很快就能将凶手捉拿归案,也相信只要抓到斯拉德,所有怪异的感觉都能得到答案。
这一等,便是九年。
当马金再次听到斯拉德的名字时,是在北皇市警局组织的交流会议上。来自北皇的警员带了厚厚一叠卷宗,里面巨细无靡地展示着一场令人发指的罪行:有个奴隶商人被足有三米高的巨鸟在自己的别墅中杀死了,现场碎家具碎玻璃遍地都是、尸身鲜血淋漓残破不堪。可屋里最大的落地窗玻璃是从内部向外打破的,死者身上也没有被真正吞走一块肉,并不像寻常野兽所为,分明是由人伪装而成。北皇的警员查遍了和商人结仇的民权者都找不到线索,走投无路之下查到九年前成野市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件,便前来取经。
马金看过资料后顿时愣住了,这案件里的每一个细节都似声声号角唤醒了她早年的记忆,那些泄愤般胡乱泼洒的血迹、那些仿佛被尖刀撕扯过的伤痕、那墙面上根根分明的划痕,就连突如其来的不适和反胃感,都和过去那场血案没什么两样。
而且……死者是奴隶中转商,而她恰恰“认识”一个奴兽卖家。她急忙询问当年继续追查斯拉德的同事,果然听到了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斯拉德一直在逃,从未伏法。在马金调离后,他们曾堵住每一条路口、拦截每一架列车、盘问每一个和行业相关的人,在那个网络和监控都还不存在的时代里,警方已用尽了一切手段,除非罪犯长出鹰鸟的翅膀,否则不可能逾越重重法网。
斯拉德却逃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成野的酒馆里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而现在,那个早已背负上诡异命案的凶犯,竟然又回来了。
已是资深警探的马金即刻提议并案调查,她指挥一组警员前往北皇市协助调查,又安排另一批人马继续从成野的鹰舍出发追查斯拉德的去向。但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查人,更是需要调查那头巨鸟的去向,如果再次犯案时斯拉德依然和他的鹰在一起,那么多年之间他们应当也从未分离。
这一查可把警员们吓了一跳,自斯拉德失踪以来,成野周边的城镇里竟真有人目击过巨大的飞鸟。最早一次是三年前,斯特拉逃亡六年后,有冒险者在华岭的山岗上看见一只大到足以载人飞行的巨鹰掠过天空。那鸟飞得很快,他记不清它背上到底有没有人影了,只记得它的羽毛色彩艳丽堪称华美,和那条如丝带飘舞的长尾巴像极了远天的霞光。冒险者认识那种鸟,很像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飞鸟,但它向来只生活在东边的异国他乡,不该出现在卡亚纳兹的土地上。
随后是两年前,一个猎人在河谷附近被猛兽袭击致死,人们发现他时,尸体早已被山中野兽啃食殆尽。众人只能从他的死状推测凶手会飞且体型比人更大,兴许是狮鹫或者龙鸟。但警员们不这么认为,地上的巨爪足迹显然像是双足行走而非四条腿,并且太细瘦了,不似六足类那样浑厚的掌印。
同样是在两年前,河谷下游的河延市周边亦发生过另一起恶性案件。发生地同样是在户外,但距离城市的庇护更近一点。一个参与民权运动的工人在市郊公园里被野兽袭击而死,据说那时他正在张贴介绍“自由二择仪式”的传单,这是当时温和派的民权者最推崇的东西,让被解救的野兽自己选择未来的方向。这次,他被发现得更早,公园里也没什么会吃人的猛兽,因此尸身保存得更加完好——也更加诡异。杀死工人的野兽仅仅用爪子划开了他的脖子,就遁入林海失去了踪迹,好似它知道城市的公园何时会有人来、更明白自己的目的仅是杀人而非捕猎。现场只留下酷似巨大鸟类的抓痕,和没有被咬上一口的肉体。
所有案件的现场都和成野市郊外的那座鹰舍一样,那头巨鸟毫不忌惮地留下过身影与痕迹,却没有羽毛、没有血迹、没有皮肤碎屑、没有能证明它身份的东西。只有马金和他的手下们坚信,死者的身份和现场的证据绝不是巧合,那就是同一只被豢养的异国珍禽干的,它的背后也有着同一个主人。
每一个震惊警厅的连环杀人犯都该有属于自己的代号,马金根据斯拉德的行凶风格,将其命名为“极恶鸟”,穷凶极恶之鸟,马金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想称呼的究竟是真正下手的巨鹰、还是驱使它的人,亦或二者都有。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这简单的三个字很快就会成为卡亚纳兹最让人闻风丧胆的词汇,恐怖到就连母亲都会用它让婴儿停止哭闹。
距离北皇出事约两年后,类似的案件又在裂谷市近郊发生了。这次的死者是个冒险家,常喜欢带着鹰类奴兽作为在危险之境探索的向导。同样的血腥现场、同样的巨鸟痕迹、同样打碎玻璃手段凌厉的逃离。这回,附近有观鸟者看到了那头怪物,那时它正在市郊的一条小河边清理羽毛,似乎是受伤了。观鸟者从未见过那种鸟,比裂谷高原的狮鹫还要伟岸,他还想再靠近些观察,却不慎惊动了巨鸟,它遮天蔽日的翅膀挥出疾风,托着比人还大的身躯飞远了。
马金听闻此事大喜过望,既然是被吓跑的,那凶手肯定来不及清理现场,换句话说,能证明巨鸟身份的东西,想必还留在河滩上!
警员们立即动身前往裂谷的河川,来到观鸟者指示的地点。可依旧扑了个空,泥地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留下任何巨大的鸟羽。就连鸟爪踩出的足印,也已被潺潺河水抚平。
挫败感重重压在每个人心头,回程的路途也裹上了厚厚的泥浆,他们不得不把拍摄设备和记录本都扔给随行的奴兽。那时候,自由二择运动的声势年复一年地增长,民权者们发明的仪式也在东部和大河沿岸帮助不少奴兽取得了可控的自由,但最为保守的西部仍固执地保留着把重体力活都交给动物来做的传统。
马金感觉自己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背负重物的奴兽了,她看见那头比自己还瘦小的林狼用魔法直立起身体、以兽掌变出的手指抱住行李,走路的姿势踉踉跄跄甚是可笑。更滑稽的是它上车的动作,警局的大巴车是给人坐的,狼的脚掌太小、步幅也太短,刚迈上车门口的台阶,就险些绊倒。
马金就跟在奴兽背后,见此不禁笑出了声,可随即再也笑不出来的阴郁笼罩在她脸上。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场庆功宴,那些男警员曾经对她的嘲笑、和在宴会厅中忙里忙外的奴兽重叠在一起浮现在她的脑海,还有那时洒在桌布上的红酒渍、与曾经困扰过她的怪异感清晰得就像被人印刷出来贴在她眼前。
回到警局后马金翻出所有极恶鸟在室内犯案的卷宗,一遍遍检查目击者的证词、一张张分析现场的照片,一次次确认了,每个案件的现场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所有破碎的玻璃都是从内部向外打破的,大部分碎渣都落在房屋外面。她想起最早的最早,那个报案人一脸惊恐地向初出茅庐的她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时,说的也是夜深人静之时他听见隔壁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再看到一头大到吓人的鸟影掠过城市的夜晚。
对啊,原来是这样……作为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她自然是经常看见奴兽,可过去她从未思考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原人在建造房屋时只会考虑自己是否舒适、安装门扉时也不会特地照顾奴兽的尺寸,因此她在室内只见过小型奴兽,最大也不会比人高出多少。
如果斯拉德是驱使着一头身高三米、翼展十米的巨鹰去袭击受害者的,那么——那头必须要打破窗户才能离开现场的“凶器”,最开始,是怎么进入屋里的?
这个发现令马金头皮发麻,难道警方从头开始的调查方向就误入了歧途?这个巨大的盲点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被忽视,她必须回溯到最初的最初,当斯拉德第一次进入警方视野中时,尚且青涩的恶徒一定留下过什么能够指引正路的线索。
她拿出带领同事们从鹰舍里搜出的所有证物,一字排开放在办公桌上。那其中,斯拉德留下的魔法阵,最为扎眼。
马金当然记得这个魔法阵,曾让对现场证据没轻没重的她吃尽了苦头,接触它时那种身体要被撕裂的灼痛感令她记忆犹新,她甚至还因此被同事嘲笑了两周时间。自己肯定是不敢再试了,她想到了那些更擅长使用魔法的奴兽,兴许能更容易试探出魔法阵的效果。
那时候,魔法依然被视为一种来自荒野的本能,大多奴兽都比原人更擅长魔法,为了方便劳作它们常需要变出毛茸茸的人手或直立的身躯,甚至有专门的词汇“立兽”用来形容这些半人半兽的形体。那时候,自由二择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街上随处可见立兽与原人并肩站立或握手言和的传单,用动物作未知魔法的实验品可是能上报纸头版的大事,于是警局没有批准马金的提议。
但马金不打算放弃,为了理解最凶恶的罪犯,有时候,警察不得不也强迫自己从最黑暗的角度观察世界的倒影。她回到了那个满是激进奴隶主的酒吧,随着运动的渗透,地处中部的成野市自然也逐渐成为了民权者的战场,这里显然被极端分子打砸过,墙上有好几处酒渍和血污、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就随意堆放在吧台后面的角落里。人气更是冷清了不少,只剩几个零星大汉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第一天,马金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许多人离开了,他们朝这个自己曾经帮助过却转脸就把奴隶主们架上刑场的警员唾骂,经过她时还毫不客气地伸手推搡,险些将她掀倒。第二天,马金再来时,她还没有出口,就已有人头也不回地摔下杯子就走,而留下的人只顾埋头喝着闷酒。第三天,不信邪的马金又回来了,她注意到酒馆里多了个不速之客,一只足有两个人大小的森虎四肢和脖子上都挂着锁链、怯生生地缩在角落里,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奴隶主的酒馆里看见奴兽。
一个奴隶主告诉他,这是他手下最强壮的家伙,不管马金想试验什么,应当都能扛得住。马金一脸错愕,对方继续说他们都不相信斯拉德真能作出如此血腥残忍的罪行,那个老实的驯鹰师明明是他们当中对待奴兽最温和的,每次去他的鹰舍做客都能看见他和自己的鹰鸟在一起玩耍,就像对待朋友一样。
马金点点头,她朝那只森虎举起斯拉德留下的魔法阵,命令它使用这个魔法。刹那间,森虎爆发出恐怖的惊吼,仿佛有万千虫蚁正在啃噬它的神经、无数刀刃正在切割它的血肉。马金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她眯着眼睛、别过脸去不忍直视,待到虎啸声结束才回头。
她看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东西,那头森虎还被铁链锁在原地,可它的身体却变得无比诡异:两条虎前肢都消失了,准确的说,是变成了人的臂膀,白白嫩嫩的无毛胳膊直接从壮硕的虎躯上往外伸。可怜的猛虎望着自己的手臂连连哀嚎,想要站起身却只能瘫倒在地上,直到疼得精疲力竭,那畸形的手臂才慢慢重新长出了虎毛。这个画面过于骇人,吓得那些见多识广的奴隶主也忍不住惊叫起来。
斯拉德研究的魔法不是痛苦更不是控制,而是变形,把一种动物,变成人的模样。
那么极恶鸟其实是一头立兽?是一只巨鸟化身为人,才得以在警方的多年追捕中屡屡逃脱又重现,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
那斯拉德呢?他又是什么?难道说……他其实是一头巨鸟,而奴隶主们认识的那个原人只不过是它行走人间的伪装?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马金恍然,难怪它可以进入为人而设的房门,难怪在它破窗之前没有人报告说看见奇异的飞鸟,难怪警方的重重围捕也无法触及它分毫,因为它竟真拥有鹰鸟的翅膀。
马金立即将这个调查结果上报上去,当然,略去了她如何得知魔法阵效果的细节。奴兽能通过魔法阵的辅助变成以假乱真的人形、但同时仍保留猛兽的心智与力量,这个发现被上级果断压了下来。
马金明白为什么。自由二择运动正在关键时刻,仪式的影响力逐年扩大,越来越多的旁观者都开始反思奴兽是否也应该拥有不仅仅是服务于人的选择和自由。而这时候公布案件的进展,那个她发现的魔法能同时成为民权者和奴隶主手中最锋利的刀,足以相互斩断双方理论里最根本的底线。
上级同时勒令马金不能再继续查下去了,不如把报告交给北皇或是裂谷的警局,若是这个火药桶一定要爆,也不能让它炸在成野警局的手里。此时的马金不再是那个愿意等待同僚告知答案的新人了,她已经等得太久,久到差点忘记自己一介女流却选择担任警察那嫉恶如仇的初衷。
她没有接受这个提议,而是递上了一纸辞呈。她愿意脱离官方队伍、以私家侦探的身份继续追查极恶鸟的下落,直到抓到凶犯的那一天到来,再由警局决定是否将其真身公之于众。警方同意了。
在那之后,没有人知道马金何时去了何处,官方卷宗不再记录她的踪迹,只有偶尔的只言片语提及一个私家侦探常会向故友打听旧案的细节和新案的侦查方向。他们依然在寻找巨鹰和斯拉德,只有马金知道真正该调查的东西不在于此,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一只会变形的怪物、是一个以人的思维无法理解的野兽,那么通常的追查方式将毫无意义。
她临摹了一份斯拉德的魔法阵,还记下了证据袋中所有龙文的写法。她把调查重心转向了龙图本身,如果极恶鸟是一个狂热的魔法阵专家,那么就算它是一只鸟,想必也不会因为逃亡就放下自己的爱好。她以收藏家的身份走遍了卡亚纳兹的国土,从风暴之龙肆虐的海角到沙漠之龙潜行的边疆、自大地之龙驰骋的灌原去往极光之龙盘踞的雪乡。她参加过裂谷的探险家交流会,果然看见了不少龙图出现在拍卖会场;她拜访过他能联系上的所有龙图学家,向他们请教每一个符文的含义和用法。
几乎每一个龙图学者都会感叹马金的执着专业,他们辨认出她收藏里的大部分龙文都和器官与形体有关,巨龙倾向跨种集群的习性令它们习惯于从不同物种外观的角度识别彼此,每一块肌肉、每一支尖角、每一根羽毛、每一块鳞片的位置和颜色都能用抓痕刻就的文字来表达。他们坦言,若是将这些字符填入变形的魔法中,兴许就能利用酷似编码的方式控制自己想要变成的样貌。
此去经年,马金还离开了故土来到南方的朝凤国,只因她听说那里最大的山脉里,龙的数量比卡亚纳兹全境加起来还要多,那里的人自然也更了解龙的秉性。她称自己是个对龙图颇有兴趣的探险家,她的性情和她的收藏都令当地的同行惊叹,她的学识更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寻常爱好者的极限。
就是在那异国高山与龙翼的阴影之下,马金终于从结识的冒险者手里得到了通往真相的秘钥。那是个魔法阵,是朝凤的探险家在巨龙统治的山野里用来保命的工具。南国的矿山中遍布巨龙的洞穴和保卫巢区的龙语陷阱,只要手持这工具的探险者靠近处于魔法激发状态的龙图,魔法阵就会发光。
极恶鸟使用的魔法和龙图同源,所以这盏明灯若是放在它身边,一定也会亮。
我们无从得知马金得到这个魔法时的心情,只知道同样的魔法阵很快就被临摹成多份,分发给每一个参与极恶鸟案件的组员。没多久,当2856年的新年钟声敲响之时,全国几乎每一名警员手头,都有了这个能够从千万人海之中找到目标的指南针。
马金缺席的这十五年里,极恶鸟并没有收敛爪牙和嗜血的天性。相反,似乎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即将暴露、自己的形体亦将要无处可藏,它变本加厉地作案,几乎每年都会犯下诡异的血案,一些年份甚至不止一场。它的足迹遍布大河两岸的每一座城市,有时是在受害者家内、有时是在夜深人静的餐馆,更多的时候则发生在户外。更糟糕的是它开始吃人,先是一段手掌,然后逐渐发展成整截胳膊,内脏都被扯出,和野兽的行径再别无两样。
民众也意识到了异常,三十余位受害者可不是个小数目,极度张扬的现场也再也无法拒绝舆论入场,随着案件被逐步曝光,恐慌的情绪也持续地蔓延。只有野兽会犯下如此血腥暴虐的罪行,只有野兽拥有逍遥近三十年不被抓捕的力量,因此对于野兽的猜疑和厌恶开始弥漫在社会的每个边角。
曾经广受关注的仪式被当成了笑料,威胁、斗殴、甚至针对野兽的袭击频频发生,尽管到那时已有许多野兽在解放之中得到了自由,但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原人中的民权运动者都知道,只要这个案件没有翻篇,他们渴望的新世界就永远都不会真正地到来。
压力再度回到警方头上,但这一次,有侦测魔法帮助,警方有了抓获逃犯的底气,这场漫长的围猎终将迎来最后的结局。只是马金也没有料到,魔法阵最常亮起的地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一年后的2857年,成野警局的故友告诉她已经定位到极恶鸟的时候,马金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曾不止一次想象过这个法外狂徒会居住在哪里,也许是南方沙漠边境某个人迹罕至的村镇、或者是北部森林外面某个寒冷清净的农场,她甚至想过没准斯拉德早已逃出了国界线,就算她带回了侦测魔法也无济于事——那魔法却在成野的市郊找到了它。
也是,如果一只会飞的怪物想要找个能轻松游猎全国的落脚点,那么成野这个位于国土中部的城市确实是最好的地方。
就在距离斯拉德曾经的农场不远,马金终于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极恶鸟。
警方赶去抓捕时还特地带上了斯拉德的故友帮助指认,可没有一个奴隶主承认眼前的人就是斯拉德。那个人,如果还能称为“人”的话,形态佝偻、举止怪异,脸和气质都和奴隶主们记忆中的友人截然不同。它不似暴力型罪犯那样满脸横肉行为粗野、也不像智力型凶手彬彬有礼谈吐非常。它的背驼着、脖子缩在颈窝里,肩膀和手臂总是摆出习惯性往上耸动的姿势,就像鸟翅渴望着重返天空。它的神情竟还比动作更加诡异,大眼睛神经质一般瞪着,嘴角扬起无法理解的弧度,好似人嘴的肌肉习惯了鸟喙的倾角。
卸下了一切伪装的巨鹰没有再保持原人本该有的矜持,认出来者后它哈哈大笑,马金注意到它的牙也有些萎缩了,整个人看上去比它眼睛里流露出的年龄更加衰老。但它的动作依然迅速,双臂展开之时,众警员随身携带的侦测魔法亮得如正午的阳光。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马金更是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一把抓住从它那眼看着变大变壮的身体里伸出的羽毛,足有人手臂那么长。
随后,警员纷纷冲上前想要压制住这头恐怖的巨鸟。它变形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更多满怀着愤怒的人手落在它身上时,能一把抓住人头的鹰爪也向前方弹射出去,裹着数不清沾染了多厚的人血的腥味。
人是不可能和一只身高三米、翼展十米的巨鹰搏斗的,哪怕是围殴也不行。
于是枪响了。
混战之中有人果断清空了弹夹,否则必然会有更多人亡命在巨鸟的爪下。对于身负血案的亡命之徒,一旦确认了对方没有谈判的意向,警察也没有保全其性命的必要。
但这枪并不是马金开的,在碰到对方的一瞬间她就愣了。她分明揪住了它的翎羽,还在挣扎之中把它拔了下来,可现在她的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对啊,依然有哪里不对劲,三十年的时光凝聚为沉重的空气以鸟羽的形状躺在她的手上。她早该想到的,如果它本就是一只巨鸟的话,那为什么……警方一直捡不到羽毛?
不,仍有一点东西。她需要很仔细地看,才能在指缝里找到一根人的汗毛。
那是2857年2月19日,极恶鸟在抓捕现场被击毙之后,警方整理了马金的调查和知识、重现了她曾在奴兽身上做过的试验,还把恶徒的新家从里到外搜了个遍,甚至找到了他的日记。令人失望的是,里面并没有记录他总共用那副怪异的形态夺走了多少人命。
警方按照和马金的约定,公布了案件的真相。只是,这个完整的故事,和马金在调查中发现的,完全相反——
斯拉德是人,从始至终都是人。
他出生在一个以卖鹰类奴兽为业的奴隶主家庭,父母经商繁忙,因此他打小就和动物为伴。奴隶主故友们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确实是一个喜爱动物的人,愿意以朋友的姿态和奴兽相处、和它们打成一片。
只是,这种喜爱不知从何时开始变了味。斯拉德讨厌奴兽和自己形态的差距,每一场玩耍都常以失落告终。当他奔跑时,鹰鸟总是无法跟上他的脚步,当他跳跃时,鹰鸟却又能轻易跃上他永远都无法触及的高度。
他从父母那些见多识广的奴隶主朋友们口中听说了一种魔法,奴兽能够通过变形术改变自身的面貌,变得能够更好地为主人服务。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于是他教他的奴兽们变形,那些天赋最高能变成立兽的个体往往还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可斯拉德觉得还不够,立兽依然是动物的外貌,尤其是对鹰而言,只不过是鹰爪变成了像人的手。仅仅是像人手,还不够,斯拉德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和他一样的、能够以同样的速度一起奔跑一起跳跃的朋友。
他听闻龙的魔法是野兽中的极致,他用尽办法搜集和龙相关的典籍、学习和龙相关的知识,他从龙图里找到了那些代表身体外观和肌肉强度的词汇,又花了很多很多年,才做出了那个能把动物变成人的魔法。
但第一次实验就以失败告终,奴兽的惨叫声让他不得不停下,重新思考自己的心路。也许,他想要的并不一定是让奴兽变成人,他要的,只是两者一样。既然奴兽能通过变形魔法获得人的外观,那么……反过来呢?
他太爱他的鹰了,他太想时时刻刻和它们腻在一起、太渴望它们的视角和它们的姿态,太想要和它们肩并着肩站立,以相同的形体。
于是,他反转了他原本为奴兽们制作的魔法,把变形的力量用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特地选择了凤鹰的外貌,不仅是出于体重和翼展的考量,更是因为对爱美的鸟而言,那种又大又美的巨鹰就是它们最憧憬的模样。
于是,一个爱鸟的少年,顶着血肉撕裂的剧痛,终于把自己变成了飞鸟。
在这之前,人变成动物的异闻只在猎奇的地摊杂志里存在,一些仍保持着原始祭神习俗的地方还把化身野兽作为和神灵沟通的方法。文明世界里已经上千年都没有人信这些了,就连追得最紧的马金也不曾想到,竟有人甘愿抛弃行走在社会里最为方便的本体、变成地位低下的奴隶,只为了能有拥抱异类的脚爪和翅膀。
学会变成巨鸟后,斯拉德更常和他的鹰相伴了,只要能不被朋友们用看异族的眼光看待,他愿意每天承受一遍身体变形的痛苦。本来,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他有作为人的工作,也有作为鹰的快乐,两者互为对方的镜像,互不冲突、也互不干涉。
直到民权主义者出现在了他的鹰舍里。
他当然去找那个领队理论了,可对方却满口歪理,他根本就听不懂。他呜咽着控诉那些病鹰是无法在野外存活的,他嚎啕着恳求对方负起责任帮他把鹰寻回,领队却劈头盖脸对他一顿痛骂,还嘲笑他这种奴隶主根本就不懂鹰的需求。
斯拉德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悲痛和愤怒中犯下罪行的了,当他恢复神志时,已回到了自己的鹰舍里,听他的伙伴们叽叽喳喳地惊叫。他知道,以前的那种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他撕毁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打开牢笼放走了所有的奴兽,最后变成巨鹰和它们一起飞离了城市的追捕。这一逃,便是六年,他在荒野之中和野兽相伴,风餐露宿四海为家,以动物的形态生活了很久很久。
变形的痛苦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魔法的疲惫也消磨着他的精神,视角的切换亦侵蚀着他的理智,他飞行得太久,逐渐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该如何做人。
只剩下人血的腥味和人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他的尖喙和利爪上。
第二个受害者是名猎人。同样的,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其杀死的了,只知道回神之时,眼前已是血污遍地。他吓坏了,沿河找了个清净的小城安顿下来,不再常年飞在天上,只偶尔化身巨鹰去山林里寻找野生的鹰鸟。
他从未想过去找别人的麻烦,可那感觉终究还是一遍遍地找上了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愈发感觉自己体内就像栖息着一头真正的野兽,越来越频繁地清爽出行、然后满口腥味地回家。他甚至无法分辨自己杀死的到底是沿途遇到的动物,还是比野生动物更……微妙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无法控制自己变形的时机,就连在故友家里躲避风头的时候,他体内的野兽也有可能自己钻出来。似是那原属于猛兽的本能也随着一次次的变形刻进了他的身体里,只要感觉到危险,他就会毫无征兆地发作。
终于,怕极了失控的他回到故乡,如他所料原本的老家已经被警方圈了起来作为证据留存,他只好另寻他处盖了栋小小的棚屋安顿下来。
流浪多年,他想自己的外貌变化肯定很大,屡屡变形不仅带来即时的痛苦,也会日积月累地破坏他的身体,所以没有人能认出他来。
这样也好。他的日记里最后便是这四个字,这样也好。
官方文件里没有记录马金看完日记后的感想,关于她的最后一句陈述,是这个勇往直前追逐真相的侦探最终决定面对一个自己一直在用工作和身份回避的问题。一路走来,她看见了自由二择运动对民权者、对奴隶主和奴兽所做的一切,她以为自己能够置身事外,直到案件的结局将她唤醒。
她把自己脑子里有关龙图和变形魔法的知识、还有用森虎测试魔法的始末,都交给了她最信任的民权者和奴隶主,随后,消失在了历史的波涛里。
三年之后,一家和民权者有合作的首饰公司推出了一个此前从未在文明世界中出现过的新品。他们改进了斯拉德的变形魔法,以现代医学削减了痛苦的过程,用龙文符号微调外观的细节,造出了能让小至林猫大至森虎几乎所有体型和人近似的动物化为人形的变形术项圈。从此,变形不再是天赋者的特权、更不再是奴隶主衡量奴兽价值的标尺,而成为了一种留下城市中的动物都能享受的平等和便利。
斯拉德的遗产,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那个他内心中最单纯的渴望:让原人和野兽,以相同的形态,站在一起。
项圈的面世彻底打破了自由二择运动僵持的局面,官方将其纳入了对野兽政策的一部分,所有城市中的野兽都能获得项圈、所有的变形也都被严格管控起来,任何没有登记在册的变形都被视为犯罪。至此,奴隶制被废除,国家终于从法律的角度给予了野兽作为公民的基本权利,自由二择运动也以最后的胜利告终。
极恶鸟的故事结束了,它的影响却还远未停止。有人怒骂这蠢货竟选择变成一种极其凶猛、传言会吃人的鸟,对力量的崇拜迟早会发展为反噬。亦有人责怪官方不该为凶手发声,没有人想听一个连环杀人犯的辩护,它既然以巨鸟的姿态死去,那么它自然就是一头无可救药的野兽。
但也有人从斯拉德的日记里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追问:到底什么是文明的本质,人与野兽的边界又究竟在哪里?当把生命改变成另一种形态的魔法从天赋走向商品、自神学步入社会,它是否还仅仅只是一种外观的改造,而不涉及神志的重组?
如果一个人常年变身动物会失去人心,那么鼓励甚至规范野兽公民化身为人的制度,又会让野兽失去什么?那些生活在城市里的“前野兽”,它们还能梦见风的颜色吗?
这是否也是一场感官的侵略、一种认知的暴行?
也许,自由二择运动从未结束,它之所以被命名为“选择”是因为那场象征新生的仪式会问每头被解放的奴兽一个问题,让它决定自己的未来是彻底地重返荒野,还是留在城市继续享受文明的便利和律法规训下的自由。而现在,这个疑问依然飘浮在城市的上空,文明与荒野的对立和统一俨然早已成为再也无法逃脱的命题,每一代人都需要用自己的方式重新面对。
这些问题正是文明立足于世的来处,亦是无人知晓的出路。我想,这个社会,也许还没有准备好迎接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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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三八节就是要回复大女主文!WWWWWWWWWWWWWWWWWWW
破获凶案!感受女性力量!(不)

有一说一,把主角从男主调整为女主我觉得确实是个妙笔~
虽然只是微小的改动,但这一改动,把主角因为性别在职场中遭受的异样眼光和不便,与奴兽因为身份遭受的异样眼光和在人类城市中生存的不便巧妙关联在了一起,不单丰满了人物动机与说服力,也让读者对主角、对自由二择运动中奴兽群体更能共情,并因此让整个故事的表达体系更加整饬、统一,挺好~

这篇文本身是采用了类似于本格推理小说的形式展开~
但从推理小说的层面看,我总觉得主角和警方好像太笨了一点——明明很早他们就发现并注意到了玻璃是往外碎的,但他们居然一直没考虑凶手怎么到达案发现场的问题!这个稍有点不太合常理~
另外就是最后真相揭露时的转折,虽然精彩,但从推理小说的视角似乎还是有点诉诸于叙述诡计的感觉——全文前面一点人能够反向变成兽类的伏笔、线索和暗示都是没有,反而特意留下了完整兽变人的魔法阵并且试验成功了,这就有点刻意误导之嫌,对爱跟着作者进行推理的读者来说,这么干似乎不太能让人服气!WWWWWWWWWW

这篇文总体给我的感觉其实有些矛盾:
我很喜欢其中不算多但非常精准的细节关注,包括主角在升职宴会中对奴兽侍者服务过程以及其能把爪子变成人手的注意,包括奴兽在野外作业中肩负重体力活和它们对人类设施的不适,包括主角身为女性遭受职场歧视而产生的通理心和关怀视角等,正是这些细节将作品作为推理小说的形式与其想要探讨的主题串联在了一起,使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单纯、割裂的探案故事,而是对由世界观核心元命题之一(动物具有智慧前提下的相应社会伦理)所引出的一段重大历史的参与、见证和记录。
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感觉这篇作品想表达的内容似乎有点过多。它不仅满足于去解构具有智慧的野兽在以人类为主导的社会中的地位和伦理,也不仅着力于表现、探讨因身体和心智差异导致的歧视与疏离,更通过案件谜底的揭露引出了更深入的新主题——当其中一者“选择”向所谓主流、主体靠拢和归化后,这是否会造成它们自身的消解?它们又失去了什么?与这多维度、多层次的主题相比,整个故事在我看来似乎仍然稍显单薄,以至于无论对前者还是对更深入的主题似乎都未能进行充足充分的表现,似乎仅限于抛出问题、抛出思考但没有最终带它落地,所以看完总有种还吊着一口气的感觉WWWWWWWWW
总的来说,相对于本文的主题,我感觉可能还需要体量更大、厚度更足的作品吧,真的不考虑扩展为中篇吗WWWWWWWWWWWW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本帖最后由 羽·凌风 于 2026-3-11 15:33 编辑
回复 2#  @大熊星座

破获凶案!感受女性力量!(不)
本来挺正经的一个故事,你这么一说就感觉怪怪的了,都是刻板印象的错(X)WWWWWWWWWWW
有一说一,把主角从男主调整为女主我觉得确实是个妙笔~
虽然一开始我的目的只是很单纯的觉得女性角色太少了,所以增加点女性主角平衡一下,结果写到后面感觉可以结合上故事和主题本身,也还不错WWWWWWWW
而且这个,emmm,其实还得感谢AI,我本来先改了一版,把性别代词换了,然后让AI看看改了些什么,效果如何
AI说性别一换评论过万,【她对“异类”的敏感度因此被合理化——一个被同事调侃的女警,天然更容易注意到那些被社会忽视的“异类”处境。这为她后来对奴兽处境的“怪异感”提供了更深层的心理基础。】
我:意思是这个意思,但是……AI总结的也太夸张了吧,表现明显不够啊,赶紧补点(XXX)WWWWWWWWW

这就有点刻意误导之嫌,对爱跟着作者进行推理的读者来说,这么干似乎不太能让人服气!
你要这么说的话,倒也确实WWWWWWWWWWWW
可能对于常规奇幻来说,很多时候人类确实是地位比较特殊的种群,面对动物的描述不见得能套用到人类身上
但是如果把“人类和野兽都是动物,魔法也是通用的”这种现代观念(?)讲得太明显,虽然说野兽和人生活在同样的城市里、魔法是一种可以研究编码的东西,已经挺明显了(X),这个诡计感觉又太容易被看穿了WWWWWWWWW
嘿,就当我是利用了一把奇幻的思维定式吧!(炸)WWWWWWWWWWWW
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正是文中描述的那个时代的思维定式,人被视为一种“高于野兽”的东西,所以没有人反向考虑过,所以斯拉德才成为了异端

我很喜欢其中不算多但非常精准的细节关注
嘿嘿感谢喜欢,我感觉我是比较擅长写这种的,把主题和设定直接融入到故事叙事层的细节里(X)WWWWWWWW

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感觉这篇作品想表达的内容似乎有点过多。
确实如此,想要按古龙图志(也就是类似《小哥白尼》杂志那种实体浓缩人物传记)的方式写,自然内容会比较多,只能说尽量顾全WWWWWWWW
如果想要更围绕主题的话,可能还是需要从斯拉德的角度,只写他自己的传记,但是那样的话感觉又会有些平铺直叙,缺少破案故事的娱乐性(X)
而你说的吊着一口气,本身也是模仿杂志的那种感觉,毕竟古龙图志的定位就是“世界观内部”的科普读物,那么其实最后的问题是笔者在问“那个世界”的人:我们的社会这样对吗?不是在问“现实世界”的读者,怎么看待这个背景设定WWWWWWWWW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故事相当于只是一个“引言”,那些小赛学校的故事、和狐狸们(?)的故事才是扩展,你意下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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