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紅峽青燦 于 2026-7-3 20:26 编辑
我的老天，老天！今天真是一個不得了的日子！
瑪莎一大早就慌慌張張的說菜園裡有一條龍，天啊！我還以為她老糊塗了。真有一條龍躺在菜園裡，一瞬間我還以為自己在作夢！本來想伸手打打自己臉頰清醒一下，老太婆居然先打了我，還說甚麼「我已經打過自己幾遍了，你不必再打，這是真的。」太嚇人了，龍居然又出現了，我以為牠們早就完全絕種了呢。
「羅伯特，我以前一直以為你說的那些龍騎士故事，全是你寫小說寫瘋了，真抱歉啊，我從來都沒有真的相信過。」當瑪莎這麼說的時候，我感到有些無奈，但這也在預料之內。她又不是我們家，據說幾百年前家族裡出過龍騎士，一般人想當然會覺得龍不存在吧，她也不是第一個懷疑我祖先事蹟的人。但我的無奈只有一小點點，我承認自己大概跟瑪莎差不多震驚。仔細想想，我們的祖先誰不是見過尼安德塔人？我們的祖先獵殺長毛象，還被劍齒虎吃呢，要追溯祖先見過甚麼奇奇怪怪的東西根本沒完沒了，龍存在過也不算甚麼意外，可現在，世界上竟然還有活的龍？旅鴿都死光了！龍居然還活著！
雖說活著，這條龍可能也快死了。發現龍的時候是清晨，陽光正好讓我仔細觀察這頭巨大生物。牠全長大約二十公尺，從頭到尾巴基部也許有十公尺，身體是暗紅色，散生著一些金色小斑點，腹部顏色稍微淡一點，背上有長長的灰白尖刺，尾巴尖端還有彎鉤，翅膀形狀像蝙蝠，軟癱在地上把菜苗都壓壞了。牠看起來狀況非常不妙，頭上的角都斷光了，背上棘刺也斷了好幾根，喉嚨、脖子、胸前、前肢和腹部有大面積焦痕，皮膚上也有地方鱗片翻起，底下的肉看起來像生雞腿。龍的喉嚨有個大洞，能看到裡面肉色的管子，不知道是氣管還是食道，正隨著牠呼吸而緩緩顫抖，胸前燒焦的皮跟剝熟馬鈴薯皮似的分開，裏頭露出的肌肉明顯熟透；肚子上的焦痕有個白點，好像是骨頭冒出來了。進一步觀察會發現這條龍渾身都是舊傷，看來在變成這樣之前牠經歷了慘烈的戰鬥，頭角的斷面不是新的，皮膚上也凹凸不平。
牠昏迷躺在地上，完全不會動，我們也不敢碰牠，瑪莎發現牠的脖子上有一串木頭珠子嵌在傷口裡，都被血染紅了。感覺很奇怪，這條龍身上熟到散發著烤雞的味道，木頭珠子掛在身上怎麼沒有被燒焦？
我覺得牠應該有人養，否則怎麼會戴著一串珠子？但牠的騎士呢？據說龍和騎士一旦結伴就會永遠相伴，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這頭龍倒在這裡，騎士可能也傷勢嚴重。抱著也許騎士在附近的希望，整個下午我在附近的田地和原野上尋找，找到摩托車都沒油了也沒有發現任何他人存在的跡象，甚至沒有龍的痕跡，彷彿牠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摔在我家似的。
瑪莎整天都坐在菜園裡看著那條龍，她說她在想要是龍死在這裡怎麼辦？能怎麼辦？只能報警了吧？誰知道這條龍有沒有毒。雖然牠看起來像是四足飛龍，但那也只是我的猜測，我不是龍學家，這世界上真的有龍學家嗎？
晚上我們拍了很多照片，我在燈下畫了幾張素描，我們不知道這條龍的未來會如何發展。個人希望牠能醒過來自己飛走，也許在某個地方牠的騎士還在等著。死在我家裡的話真的很麻煩，總覺得會惹上厄運。
仔細看了一下，牠的臉相當恐怖，雖然在昏迷中，但總透露著一股兇殘陰森的氣息。
今天真是無比驚恐。
清早，龍還活著，沒有醒，也沒飛走。
瑪莎一醒來就去菜園看，龍依然躺在那裏微弱的呼吸著，總覺得比昨天衰弱了一點。牠身上的血液乾涸變黑了，我注意到牠的鼻孔和眼睛都流過血，像巨蜥的嘴唇裡露出牙齒，好像有幾顆是折斷的。昨晚查了一些爬蟲類的資料，今天再仔細看這條龍，牠身體長得不太像蜥蜴，骨架形狀像貓科動物，但四肢腳掌都很像蜥蜴的前腳，後腳掌也不像蜥蜴總有一根腳趾特別長，感覺上，這種龍應該很會跑？站起來的時候究竟是不是像蜥蜴一樣肚子貼地的呢？
天氣預報說今天下午會下大雷雨，瑪莎擔心龍因此死掉，我們用農作防水布蓋在牠身上，然後瑪莎去找龍騎士了。這老太婆，總是說我不仔細，但我不覺得騎士傷重的話昨天沒找到今天還能活著。
整個早上我都坐在菜園裡觀察龍，畫素描和紀錄牠的狀態，天空陰雲密佈且越來越低，我聽到雷電在遠方的雨雲裡翻滾，在雨滴淋到我之前我決定回到屋內去，卻在我站起身的那一秒，天上響起一聲巨大雷暴，震得我腦袋轟轟作響，還把那頭龍給嚇醒了。
牠抬起頭張開眼睛──牠只有一邊眼睛，右眼皮無法完全打開，縫隙裡面是黑漆漆的洞──金色的左眼相當混濁，但應該還是能看清我，因為牠馬上對著我的方向張開嘴，發出尖銳的咻咻聲。我當時非常害怕，拔腿就跑，那條龍的臉極為不祥和陰森，張大的嘴像袋狼開口的照片一樣，太可怕了！而且我覺得牠會噴出東西，也許是火也許是雷電，無論如何必須先遠離這頭危險的野獸！
我倉皇逃回家裡鎖上門，打電話給瑪莎讓她先不要回來，龍已經醒了，要是牠被摩托車的聲音激怒去追瑪莎怎麼辦？可我這令人又愛又恨的老婆居然覺得不可能，硬是要回來看看龍，我的老天，當我聽到她說馬上回來，簡直要嚇死人！沒辦法，我只好先幫她看著龍，從二樓的窗戶看著菜園。也許那頭龍視力很好能看到我，總之先躲在窗簾後面偷偷看吧。
大雨中龍朝著我家方向伸了幾次頭，伸出前腳想站起來，但又馬上趴下去倒在地上，防水布被雨水從牠身上沖走了，我看到牠蜷縮成一團，用翅膀擋住自己的頭，一動也不動。接著那老太婆就把機車停在菜園門口，朝龍走過去！
我得說這是我這輩子最害怕的一天，我真覺得要看到老婆被龍一口咬成兩半了。
那條龍發現瑪莎，馬上把翅膀收起來抬頭朝她張嘴，我在屋內聽不見瑪莎的聲音，只看到她也在大雨中往屋子這裡逃，龍更生氣了，牠搧著翅膀還揮著長長的尾巴驅趕瑪莎，我覺得牠要是能站起來就會追咬人了。
現在想想，瑪莎真是大膽到令人生氣。
我看她消失在視野裡，本以為她會回到屋裡，我們就可以一起去車庫，開車逃離這頭危險動物，但等了老久都沒聽見她開門的鑰匙聲，我悄悄打開家門發現她不在，回二樓看，她居然又走回去龍那裡！受不了了我打開窗戶對她大喊快回來，大雨中我聽不懂瑪莎在回應我甚麼，只看到她蹲在龍前面不遠的地方觀察趴伏在地上的龍好一會，才全身溼透的回來了。
「牠在吐血，牠好像想吼叫但喉嚨破了，發出咻咻聲之後就吐血了。」說真的我才不想管瑪莎在驚恐的報告甚麼新發現，龍吐血跟我太太被吃掉哪一件事情比較危險不是非常明顯嗎？老太婆就是說不聽！我知道她說得對，那頭龍應該是人養的，也許不會像野生動物似的攻擊人類，可萬一牠以為我們殺了牠的主人，那麻煩更大！聽說龍是超級記仇的動物，會為主人報仇，現在龍騎士失蹤了，牠難道不會以為是我們痛下殺手嗎？即使我們只是兩個無聊的鄉下老人，牠又怎麼知道不是我們？
既然醒了就趕緊飛走吧，太令人害怕了！
太可怕了，我現在手都還在抖，幾乎無法順利寫字。
昨晚雨在深夜停下，一大早我和瑪莎從二樓往菜園看，龍不見了，防水布落在地上，整個菜園的農作物都被破壞了──這當然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滿地都是土壤被翻起來的痕跡和植物碎片，看起來那頭龍在地面上激烈掙扎過。我當時以為牠恢復力氣飛走了，高興地下樓開門打算拿早報，真是太天真，太天真了啊！
我把門打開的時候差點嚇出一泡尿，深紅色的陰森長臉就在門外！我一打開就看到那顆不祥的混濁金眼和恐怖的眼洞，還有大咧著的黑漆漆口腔。那條龍不是飛走了，牠就在我家門口，而且顯然在等人開門，門一打開牠就把頭伸進屋內，朝著我伸過來！
當下我拔腿就跑，朝廚房後門衝，瑪莎聽到我的慘叫從樓上下來，看到龍正在試圖進入屋內她也很害怕，巨龍對著我們倆發出咻咻聲，一個彎身就把脖子擠進屋內，那景象非常詭異，就像章魚從保特瓶口鑽進去一樣，我真沒想過那麼大的龍把翅膀收起來彎曲腿後，居然可以穿過普通民宅的門？牠就那樣緩緩靠近我們，一邊滴著水一邊發出毛骨悚然的吸氣聲，這頭龍呼吸聲非常大，而且牠呼出的氣息真的有種鮮嫩滴汁的烤雞味！
我和瑪莎從後門逃出去，不敢再到前門看，馬上跳上吉普車啟動引擎，可正在倒車要逃的時候，看到巨龍又從前門退出來了。我很害怕，發抖的手幾乎無法打檔和抓方向盤，瑪莎尖叫又讓我更緊張，在這時牠已經拖著翅膀和尾巴繞到後門擋住我們的去路，而且步步逼近了。
萬般無奈下我們又下車逃回屋內並把前後門都鎖緊，祈禱龍無法打壞不鏽鋼門。
一整天我們就從窗戶看著那條龍在屋子周圍繞，討論是不是要報警，又擔心警察過來也被龍襲擊，我的老天，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啊！
如果是熊或者野狼，報警當然是最簡單的方法，但這是一條龍！牠有可能對任何人造成危險，因此我毫不懷疑報警之後，警察會直接嘗試把牠給擊斃，萬一龍很難殺怎麼辦？牠絕對會在死亡之前大肆破壞。另一方面，倘若警察能成功捉住牠而不將牠殺死，下一步絕對是送到研究機構去永遠關起來，甚至可能直接被安樂死之後做解剖。憑良心說如果這條龍是隻野生動物，那與我無關，研究就研究吧這絕對是國際新聞，但，那是一條有主人的龍。
牠的主人不知道在甚麼地方，不知道是死還是活，讓受了重傷的龍在我家外面團團轉。如果我們報警讓研究機構把牠抓走的話，牠還能找到自己的騎士嗎？會不會像大象泰克那樣在圈養環境下發瘋，最後傷害研究人員然後被處死？一想到那隻可憐大象的故事，我就不忍心報警，多可憐啊！身為龍騎士的後裔，我實在難以接受讓可能正在尋找主人的龍永遠失去自由。
如果有一頭戴著項圈的流浪狗向我走來，牠一定是需要幫助；一頭戴著項圈的老虎也許是吃掉了自己的主人後，想找下一個獵物；但一頭戴著項圈的龍呢？我真的不知道龍在想甚麼，對牠們的了解完全是聽說。個人傾向在牠還沒傷害任何人之前我們主動逃跑，遠離牠和家園直到牠自己離去為止，這是對雙方都最安全的作法。
主啊，能把這頭龍帶走嗎？帶去牠該去的地方還給牠的主人，我們快受不了了！
※ ※ ※
(九月4日，半夜)
老太婆把我吵醒，我覺得應該把這件事記錄下來。
也許明天我們就被龍給吃了，希望未來發現這本日記的人可以從中獲得有用的資訊。
瑪莎說那條龍可能想向我們求助，也許想要我們幫助牠找主人，或者希望我們醫治牠的傷，因此才一直追著我們。我本來不是很同意，我親眼見到牠揮動翅膀和尾巴驅趕瑪莎，但那時候我在二樓，並不是現場所見。瑪莎說她認為那不是驅趕，那是一種肢體動作，甚至只是因為龍感到痛苦而無法控制身體，那時龍一邊發出咻咻聲，一邊吐出大口的血塊，牠也許只是想找一個舒服的姿勢。
老實說我覺得她瘋了。
但，確實有可能。如果牠會噴火，早就噴了吧？為甚麼會一直對著我們張開嘴，是想表達甚麼嗎？爺爺總說龍是一種智商很高的動物，能理解人類的意思，這還是一頭被馴養的龍，牠面對人類可能會採取和野生動物不同的做法。
難道是肚子餓了？在找我們要東西吃？
我不知道龍吃甚麼，瑪莎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家族裡雖然流傳著跟龍有關的資訊，但全都是關於龍的性格和龍騎士的榮譽，沒有人知道龍吃甚麼，沒有人。
我們起來上網查資料，看著前天拍的龍照片，和今天龍張嘴時看到的構造，牠的嘴和科莫多龍很像，但舌頭是圓的尖端不分岔，類似鱷魚。聽說分岔舌尖是主動掠食性爬蟲類的特徵，而且證明嗅覺良好，那這就表示說龍的嗅覺不佳嗎？
無論怎麼看，都是肉食性的動物，吃人是輕而易舉的吧……
我老婆終於瘋了。她說她要去餵那條龍！
「也許牠吃飽了就會自己走啊，去找牠的騎士，不會再來煩我們了。」我攔不住這固執的老太婆，她拿著大條火腿就要出門。實在沒辦法，我只好也拿起長乾草叉跟她一起去，雖然我完全不覺得這個帶著三根歪七扭八叉齒的木棒能抵禦巨龍任何攻擊。
我們小心打開家門，龍不在外面；走到菜園看，龍不在裡面；檢查藥草園，也沒看到龍；查看了溫室，龍不在裡面。葡萄架下沒有，車庫後面沒有，倉庫裏外都沒有，在我正慶幸龍已經走了危機解除的時候，瑪莎發現居然有雞在吃被龍毀壞的菜園裡的種子。
雞！我們的雞舍！
果然，雞舍被破壞了，金屬網整個被扯爛，木頭門不見了，雞屋的屋頂塌下來。唉！雖然我們不是純粹的雞農，但這一波被龍襲擊也是損失重大，菜園全毀，雞舍也垮了，瑪莎那座經濟價值不錯的藥草園還沒遭殃已經是萬幸了。
雞全跑出來，一時之間要抓回去很難，也不知道被吃了多少，我們懷著忐忑的心推開金屬網走進去查看損失，我的老天，那是今天最糟的決定！比臭老婆子決定餵龍還糟糕！因為龍就在雞舍裡面！牠蜷縮在倒塌的雞屋裡，用翅膀和尾巴把自己緊緊捲起來，體積出乎意料的小，讓我們一時沒發現。一掀起塑膠頂棚就看到牠在地上，我本來已經鬆懈了，突然看到牠嚇得差點腿軟。
如此近距離接觸，那條龍居然沒有反應，牠只是緊緊地捲成一團一動也不動我和瑪莎從兩個方向觀察，能看出牠很痛苦，一邊發出急促哮喘般的呼吸聲，一一邊微微顫抖。瑪莎注意到地上有一些死雞，樣子不太尋常，屍體全都變成深褐色，明明我家的雞是白羽種。
我用乾草叉檢查雞屍，看起來是被強大外力敲碎身體內部，每一隻都軟爛爛，且上面有些巨大的撕裂傷，大概是被龍咬死了。不過為甚麼咬死雞卻不吃呢？這些死雞都很完整，只是全都濕漉漉，渾身沾滿深褐色的黏稠液體，氣味極度刺鼻，又酸又腐臭。這也很不對勁，雞昨天都還活著，今天被龍殺死了，秋天的天氣大概不至於一天就臭得這麼厲害，況且屍體都還沒腐爛。
瑪莎蹲在龍旁邊，我用乾草叉翻著那些死雞，忽然發現雞身上的黏稠液體在雞舍地上到處都是，雞屋附近最多，甚至在傾倒的水泥牆上黏稠的往下滴落，裡面混著黑色和深紫色的殘渣。觀察了一會，我喊瑪莎來看，正巧和她同時呼叫對方：
「瑪莎，這是龍的嘔吐物。」
「羅伯特，我想牠是吐了。」
我回到瑪莎身邊，瑪莎指著龍的嘴和前肢，也沾著那種褐色黏稠的玩意。龍閉著眼一動也不動，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牠大概是殺了我家的雞吞下去，卻因某種未知的原因而把食物都吐出來，並因此痛苦不堪。我們的近距離觀察又激怒牠了，牠突然鬆開身體猛地從地上爬起來用力煽動翅膀，發出尖銳的咻咻聲對著我們張大嘴，我看到牠破損的喉嚨劇烈收縮，胸口也起伏著，那一塊熟透的肌肉上面龍皮已經完全脫落，泛白的組織滿是割傷和黏液，頸部證明著豢養的木珠子已經整串陷進傷口，焦黑的皮膚慘不忍睹。
瑪莎和我立即後退，巨龍對我們揮舞前肢和尾部後又馬上倒在地上抽搐起來，我們看著牠腹部劇烈縮脹，嘴裡又溢出那種惡臭的褐色黏液，牠掙扎著挺起上半身，將頭放低張大嘴，發出貓吐毛球的聲音，嘔出一隻雞，接著發出一聲清晰的哀號，頭重重的砸在地上，肚子兀自鼓動個不停。
「我們家的雞有毒？」瑪莎看著龍在自己面前嘔吐，驚恐地問我，我搖搖頭，怎麼可能是我們家的雞有毒！明顯是這頭龍生病了吧？但瑪莎覺得雞可能也有問題，這老太婆，雞都是吃飼料的能有甚麼問題！我們一面看著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的龍，一面討論雞的健康情況。龍在我們討論的過程中又吐出兩隻雞，加起來被牠咬死卻沒能吃下的雞高達十二隻，家裡五分之一的雞都損失了。
看著龍還在地上呻吟，瑪莎拿起角落的水桶從水龍頭裝了一桶來放在龍頭邊：「你要喝點水嗎？我這裡有火腿，要不要吃？」老天，這老太婆真不知死活，那可是龍啊，正在生病的龍，離那麼近可以嗎？都不怕被咬，萬一這龍有傳染病怎麼辦？還好龍沒有理她。
我們把火腿放在龍頭邊就走了，得先把剩下雞都抓起來，一整天都在找雞，最後只找回三十隻，加上被吃掉的十二隻，還有十八隻雞逃跑了。
(九月6日，中午)
現在十一點半，我正在畫龍的素描。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科普節目上常有斑馬只是因為決定在那個當下喝水，就被鱷魚咬住拖進河裡，這一念之差對斑馬來說就是生死的分別，但做決定的當下，牠根本不知道河裡是不是有鱷魚。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我們，是不是正如那決定喝水的斑馬，已經做出了最錯誤的決定？如果要說有何分別，大概就只有，我們不是一隻斑馬，而是一對。
昨天確認了那條龍狀態虛弱在雞舍倒地不起，我和瑪莎打算趁機逃走，開上吉普車離開家園，過一陣子再回來，到時龍應該早就自己離開了。於是我們迅速收拾行李，將有價值的東西全部搬到吉普車上，包括所有金錢首飾，以及所有瑪莎珍愛的東西。我也想將珍藏的書籍和油畫都帶走，但吉普車空間有限，且我們現在可以說是在逃難，只能忍痛割愛了。
收拾家當的時候，看著牆上那幅畫，我卻突然想到，祖先究竟是怎麼馴服龍的？龍這種生物，健康狀態下肯定又凶又強悍，會吃人會噴火還力大無窮，也許有牠們自己的語言。一個不會龍語的法蘭西人，究竟如何找到一隻在各方面的身體能力都比自己要強的動物，並將動物收為同伴而不是成為對方的食物？仔細一想，這事情本身就荒謬至極！媒體上養獅子老虎的人，不都是從小養？從未聽過有人在森林裡遇上老虎，然後就把老虎帶回家做寵物！
難道龍騎士的故事都是假的？並非因為龍是虛構，而是馴服這種動物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又或者這些騎士是找到了幼龍從小養育嗎？所以龍才能跟人締結深厚的羈絆，那話又說回來，哪裡能找到小龍？小龍是需要頂著龍父母的攻擊才能掏窩抓到的嗎？母龍會隨便在野外亂下蛋？說也奇怪，我一邊收拾東西，腦子裡不自覺地一直想著這些事情，明明很緊張很想逃走，卻苦於與龍相關的侵入性思維。而瑪莎就在這種情況下，對我問出那個該死的關鍵提問：
「羅伯特，身為龍騎士後裔，你有沒有想過也要成為龍騎士，或者至少養養看龍？」
我覺得我昨晚還是理智的。我告訴瑪莎這不可能，那條龍是有主人的，按照我們家裡流傳的說法，龍非常忠心，我們不可能馴養牠。牠看起來也很兇暴，一點都沒有能被馴養的樣子。再加上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打算騎龍幹嘛？就算退一千萬步來說牠真的能被馴養，我也不知道要怎麼飼養牠，擺在眼前的問題牠顯然生病又受傷了，哪裡有龍醫生可以治療？
「你這遭老頭子壞得很，這麼多理由，不就是因為你早就已經想過了嗎？」瑪莎笑著說。
「別說不可能的事。」
瑪莎笑著說：「羅伯特，你確定你從小到大，沒有過任何一絲想騎上龍的想法嗎？你家是龍騎士後裔，你真的沒有幻想過自己也騎在巨龍身上跟祖先一樣威風？你知道那些開戰鬥機的人，很多父親都是飛行員嗎？就因為憧憬，就會投入同一行，你從來，完全，沒有想過，騎龍是多美妙的事情？」
「瑪莎，那頭野獸不是故事裡可愛的動物，牠會吃人的，你沒看到牠滿口利牙嗎？」
「但牠脖子上有一串木珠，有人給牠戴上了一串木珠。」這臭老太婆太壞了！
這一輩子，如果安安穩穩的到死，我就只是個靠寫作和插畫維生的無趣老頭子而已，瑪莎也只是個搞民俗療法的農婦。世界不記得我們，我們的人生也乏善可陳，既不值得懷念也毫無意義。現在唯一能讓自己人生變有趣的機會，我們明白，這是一生再也不可能遭遇的極致機運，也許是上帝給我們最好的一次彩票，只看我們敢不敢去兌獎。
我承認，我並不打算成為甚麼龍騎士揚名立萬，但如果可以，我不想當個平凡的老頭直到死去。年輕時的激情都沒有給過我難以忘懷的回報，我的精神從來都只在為孩子們創作的作品裡感到一絲安慰，但那些我描繪了數十年的魔法世界，我自己從未見過。如今，這裡有一頭從傳說和幻想中走出來的古代生物，生著病吐著血，奄奄一息的躺在我家的花園裡。
太熟悉了，所有的冒險故事都有著類似的開頭。
我們決定不逃走了，再觀察這頭龍幾天，也許古代的龍騎士都是在龍虛弱的時候趁機施予援手來馴服的？就算不能馴服牠，牠能回去找到自己的主人也是個皆大歡喜的美滿結局。最壞的結果我和瑪莎被吃掉了，那也無所謂，我的日記會被讀到，我的硬碟和電腦會被人發現，無論如何我們都將為世界上的人們貢獻出一個用自己生命譜寫的故事，龍的故事。
天剛亮我們就到雞舍去，龍還在那裏，水桶打翻了，不知道牠有沒有喝水，但瑪莎發現火腿的塑膠袋被扯碎扔在地上，肉已經不見了。龍看到我們又挺起身體搧著翅膀想撲過來，大張著嘴發出哮喘聲，我和瑪莎趕緊逃走，臨走前瑪莎對那條龍大喊：「別亂跑，我去買點東西給你吃！」接著就騎機車去了早市。
其實我們也不知道牠究竟能不能活下來，管牠的，我想盡可能在牠死前留下紀錄。我們拍了很多照片和錄影，但對我個人來說寫生與素描才是最重要的。
繪畫，是用自己一部分的靈魂去換取的成果，是藝術也是時間，而且也是藝術家本人。對我來說，能親眼觀看並繪製一條龍，是極高的榮譽，是能與祖先平齊的成就，意義非凡。
※ ※ ※
(九月6日，)
瑪莎中午過後回來了，她帶著許多不同的肉，畢竟我們不知道龍喜歡吃甚麼。
龍整天都趴在雞舍地上和我大眼瞪小眼，只要我接近牠五公尺內，牠就會咆哮和爆起，但我已經看出來牠只是在威嚇，實際上這頭龍虛弱得要命，前幾天牠還曾經繞著我們家走，現在連站立都有困難。我懷疑是牠昨天嘔吐失去大量體力，雖然不知道是因為牠不能吃雞，還是牠突發惡疾，總之現在這條龍狀似沒有真正攻擊的能力。
我拿著乾草叉，現在我覺得這玩意能保護我們了。瑪莎蹲低身體慢慢靠近龍，在牠警界起來的地方停下，然後亮出手上的火腿對龍說：「你吃這個嗎？」接著把火腿輕輕拋向龍，說實在我覺得她這樣很危險，萬一龍被拋投動作激怒怎麼辦？幸好龍沒有，牠只是完全不理會。瑪莎接著又拋出生豬肉塊，龍依然看也不看。
起司，魚塊，牛肉片，番茄，火腿和麵包都試過了，龍對這些食物完全沒有興趣。我看到那麼多食物在地上被糟蹋，說實話蠻惋惜的，昨天才失去一半的雞，今天還浪費大量金錢在食物上。瑪莎顯然也很著急，她不停地勸龍吃東西，她怎麼會覺得龍能聽懂法語？這就像人對寵物說話，其實大部分寵物都根本聽不懂，能聽懂自己名字的已經都很聰明了。
「你得吃東西，才有力氣去找主人呀！你的主人呢？是不是也在找你？沒力氣的話，就沒辦法回家了哦。」當瑪莎這麼說的時候，我覺得她已經把龍過度擬人了，可我心底也有一個聲音知道她是對的，如果龍真如祖先所記述一樣，非常重視主人的話……那頭龍看著我們的眼神變了，混濁的金色眼睛凶光減少了，牠看著瑪莎，瑪莎再次勸誘牠進食，牠便低下頭咬起地上的牛肉片，吞進肚裡。
我們看著龍吃掉了瑪莎給牠的大部分食物，接著站起身，當著我們的面去啃雞舍水龍頭，牠知道那地方會流出水！瑪莎小心翼翼靠過去，龍主動躲開瑪莎，她很慢的伸出手打開水龍頭，讓自來水汩汩流在雞舍地上，龍張開嘴咬著水喝，喝了好幾分鐘才停止。
然後牠站起來，伸展一下翅膀，步履蹣跚地越過我們，從充滿自己嘔吐物的惡臭雞舍出去了。我們看著牠跌跌撞撞的經過被牠攪得亂七八糟的菜園，裡面的土得重翻，菜苗也得重新種了；接著龍歪歪斜斜的路過目前暫時關雞的溫室，尾尖滑過溫室外壁直接把塑膠布割破一個大洞；又搖搖擺擺路過葡萄架撞倒三根支架和一株比較小的葡萄藤，最後在藥草園前停了下來。
我和瑪莎一起在心裡尖叫。
藥草園目前是家裡經濟價值最高的田！裡面有大量的左手香差不多要收成了，這種香氛植物歐洲很少栽培，因此價值很高，每年秋天瑪莎都會把大量新鮮左手香葉片摘取並販售給精油煉製散戶，然後把植株搬進溫室照顧，這些熱帶香草冬季需要保溫。最近差不多就是精油煉製戶要來收原材料的時間了，那可是我們家入冬前最豐厚的一筆收入！
當然對龍來說根本無所謂，我們只能看著牠低下頭，用鼻頭的角砰的一聲撞開藥草園的木柵門，走進去，無力舉起的翅膀拖在地上刮斷了無數植物，牠還逕直走到那一大堆左手香盆栽前，直接倒下把身體壓在花叢上。
藥草園的木柵門是瑪莎花了三天時間才釘好的，我們看著那塊漆著「瑪莎奶奶的花園」的可愛木頭告示牌被攔腰撞斷倒在地上，而罪魁禍首壓壞了香草後趴在上面呼呼大睡。
當天晚上瑪莎煮了紅酒燉牛肋條，我無言地看著那鍋香氣濃郁的燉菜。那片牛肋排我很清楚地記得，中午它還是生的，被撕開包裝後扔在雞舍那充滿雞屎和灰塵的地上，旁邊還有一攤龍的嘔吐物。
瑪莎倒是一點也不介意的用勺子挖起來就吃：「已經洗過還切掉表面了，放心吃啊，
「畢竟今年冬天要過苦日子了啊，沒有物資可以浪費了。」
今天龍一整天都在睡覺，我們架了一個攝影機在藥草園旁邊監視牠，然後抓緊時間重建雞舍，不趕快把雞放回去，溫室裡的植物也會被雞啄壞的。
但龍的嘔吐物好臭，簡直太噁心了，我們本想把那些東西鏟進堆肥，殊不知搬運過龍嘔吐物的小拖車臭不可擋，堆肥區也開始散發著那種噁心的味道，忙了一整天，我和瑪莎身上都是那股味，我們所有的田園都染上龍嘔吐物的臭味了。
為甚麼祖先留下來的故事裏沒有說過龍這麼臭呢！
由於惡臭，我們對雞舍的維修進展緩慢。晚上瑪莎又要去餵龍，但龍不吃東西，牠依舊捲成一團趴在可憐的左手香上面睡覺，我們悲傷的發現牠在左手香花叢邊又吐了一次。
這條龍不會得了甚麼傳染病吧？還吐過血，那會傳染給人類嗎？
龍今天起身在藥草園裡走動，我們注意到牠不停地舔自己的傷口。瑪莎覺得牠應該被治療，可誰知道怎麼治療龍啊？我上網查了一下資料，如果龍是爬蟲類的話，好像很多哺乳類用的藥物，爬蟲類是不能用的，那怎麼辦？
瑪莎說要給牠吃點阿斯匹靈，我的老太婆，你能不能別做那種危險的事？亂餵狗吃阿斯匹靈都不知道是不是安全的，你還想餵一條龍吃藥？我看牠會躺在左手香上，大概就是在用左手香給自己的皮膚消炎了，別管牠比較好！
晚上龍又吃了一些東西，但吃得不多，挺奇怪的，牠這麼大，居然食量這麼小？或者牠身體很不舒服，吃不下？瑪莎把牛肉塊和起司丟給牠，牠依然在威嚇我們，但只搧了兩下翅膀就把食物都吃掉了。
這幾天忙著清理和維修雞舍，沒力氣寫日記了。我有點擔心《阿奇》的進度，編輯昨天打電話來，似乎對我最近的進度很不滿意。我也想趕緊把這部小說寫完，但無奈龍佔據了我最近的所有思維，無法靜心下來寫作，寫了一些都覺得文字枯澀沒有力量，不能把這種東西交給編輯和讀者。
現在餵龍主要是瑪莎的工作，她似乎已經能接近這條龍到三公尺。我現在意識到其實餵食流浪動物，並不是一件正確的事情。據說城市裡的流浪貓狗吃飽了就會去追咬鴿子，鄉下的流浪狗也常常偷吃雞，我有時候擔心這條龍恢復精神後，牠在沒有主人管束的形況下，會不會直接把我們這村里人的牲口當食物來源？既然牠曾襲擊過我家雞舍，那吃掉布拉格斯家的山羊群大概就不是甚麼問題，還有小波羅莫家裡的馬和牛等等……我們是不是在拿鄰居的牲口開玩笑？
瑪莎總是一副胸有成竹龍不會去做這種事情的態度，我不懂老太婆哪來的信心，她的信心根本就沒有依據！誰見過龍？誰知道怎麼管理龍？我們只是鄉下老人，她怎麼能覺得自己能約束那條龍的行為？就算牠是人養的很乖巧的坐騎，瑪莎又不是牠主人！這老太婆是不是對野獸太沒有警戒心了？
沒時間跟她爭論，必須早點把《阿奇》寫完，菜園和雞舍還有得忙呢，現在覺得開窗都能聞到龍臭味，我卻沒時間去畫龍素描了。
自從龍掉進我家，到現在已經超過兩周了。
最近兩週裡，龍盤踞在藥草園，徹底把瑪莎辛苦種植的左手香全部蹂躪。今年只能跟收購的店舖道歉並蒙受損失了。此外雖然修好了雞舍，雞卻都不肯待在裡面，我也理解，整個雞舍都是龍嘔吐物的臭味，要是我是雞，也不肯在裡面多待一分鐘。母雞還都被嚇壞了，從5號開始已經整整15天沒收到正常的雞蛋，大部分母雞都停產了，少部分還在生的總是沒有蛋殼，蛋黃和蛋白直接在地上被踩得稀碎，在太陽下散發臭味。
臭味！簡直受夠了臭味！自從這條龍出現，就帶來揮之不去的臭味。龍身上的傷口有腐爛的氣味，龍的胸前散發著煮熟的雞肉味，龍的身體聞起來像大便，龍的嘔吐物非常可怕，龍的排泄物也令人崩潰，天啊，那可是壁虎大便的幾千倍大，腥得不行，一旦靠近就覺得氨臭直衝頭殼頂，腦子發暈。
「要是能得到龍的信任，必須先把牠洗乾淨。」每天瑪莎去餵龍之前都會這麼說。
老太婆，你還真能說，在你跟龍玩得開開心心的時間裡，老頭子我可是趕稿趕得老命都快沒有了。
早上瑪莎給龍吃了魚，這真是一個極度愚蠢的決定。
那條龍食量很小，但吃的東西很貴。通常牠吃豬內臟、牛肉片和火腿，吃起司和麵包，幾乎不吃植物，我得說牠吃得實在好。不過按照瑪莎的觀察，這條龍常消化不良。每一次牠胃不舒服就會將身體縮緊趴在地上，頭縮在翅膀下痛苦得捲成一團，靠近還能聽見牠肚子裡有咕嚕咕嚕的聲音。一旦鬧肚子龍就開始啃食藥草園裡的植物，現在藥草都已經面目全非了。並且看起來牠沒有做任何選擇，只是吃離牠最近的柔軟植株。吃過植物後牠通常會感覺好受一些，逐漸鬆開身體恢復原本的姿勢，但偶爾牠會在吃過植物後突然伸直頭部嘔吐，吐出來的東西總是沒有怎麼消化。一旦嘔吐過，龍就會變得很虛弱，似乎嘔吐反而加劇了牠的痛苦。
瑪莎和我對這個現象討論過許多次，究竟是因為牠吃了不該吃的植物，才誘發嘔吐？還是因為牠肚子太疼才吐？我們不知道，我們無法分辨這條龍是不是能辨認出牠吃的植物種類，是否有治療自己的意識。但我得覺得這條龍絕對有胃病，只要餵給牠的食物裡有比較堅硬的部分，比如骨頭，筋索或者豬牛的皮，龍就會不舒服，特別是骨頭，幾乎每次都會讓龍大吐特吐，甚至發出陰森的哀號聲。這不對勁，獅子和鬣狗都能把獸骨咬碎直接吞下去，比牠們大的龍居然不能消化獸皮？我們現在知道為何龍會在雞舍裡吐了，因為牠消化不了羽毛和雞腳。
這傢伙，是不是因為身體太差才被主人丟棄了呢？就像那些不吸奶長得很小的崽牛，難養往往直接送屠宰場，龍騎士如果可以選擇，也會喜歡比較健康的龍吧？像牠這樣只能吃軟食的病龍，應該對騎士來說負擔很大。
瑪莎不喜歡我這個想法，她覺得這條龍會和主人分散是有別的原因，龍這麼稀有，即使找到一條身體不好的，大概也不會輕易捨棄。我不知道，我不是龍騎士，我對此沒有概念。我的看法是，這條龍身上這麼多新舊傷，顯然經歷過很多戰鬥，也許，牠在最後一次戰鬥中失去了主人，是因為想念主人才得到胃病，就跟我壓力大的時候會胃潰瘍一樣。
無論如何，那條龍已經因為魚吐了一整天，現在嘴裡還在流著噁心的水，看牠肚子膨脹的樣子，顯然還有很多存貨。唉！我家現在剩下葡萄園是淨土了，已經徹底淪陷了！
今天是發現龍的的20天。
龍的身體狀況沒有好轉，牠的傷口完全沒癒合，雖然有餵食牠，但牠似乎沒有恢復體力的跡象。瑪莎很擔心牠會最終衰弱下去然後死掉，而且我們花了很多錢在養牠了。但我想的方面和瑪莎不一樣，我一直在想，為甚麼這條龍會在這裡？
雖然我的祖先自稱是龍騎士，但我認為，龍出現在此處是一個完全的偶發事件，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牠頸上有人類的裝飾品，必然是曾經隸屬於某個人，騎士為何沒有和牠一起來到此處？龍又是何故受了重傷？這些問題我相信永遠沒有答案，那些事情發生在一個我們不可能理解的世界。真正讓我深思的是牠的行為。
牠為甚麼不走？牠其實有力氣步行離開這裏，我猜也有足夠力氣殺死我們，或者沒有。無論如何，我們對牠來說都是陌生人，是值得警戒的對象，因此牠總對我們表現出攻擊和威嚇。可是威嚇後，牠卻依然留在這裡，毀壞田園四處嘔吐在藥草堆裡大睡特睡，我們家的雞牠吃不了，我們這兩個老人大概也肉質乾焦，兩公里外就是其他鄰居的牧場，但牠不走，牠賴在我家。
如果牠只是想要找人收留，是像流浪狗一樣的動物，那牠為甚麼不表現出友善的態度呢？牠明顯的不喜歡我們，卻又偏要待在這裡。這讓我很納悶，我覺得牠是主觀滯留於此，這裡有東西吸引牠。
是瑪莎那堆現在已經變成腐葉的左手香嗎？
今天是發現龍的的21天，三周前我們的人生因為突然降臨的龍而發生了劇烈變化，我們開始了和龍(以及牠的惡臭！)共存的日子。在那之後，今天大概是最具突破性的一天了。
兩天前老太婆犯蠢餵了龍一條魚，結果讓龍吐得昏天暗地，今天龍勉強恢復精神，她便提著一桶清水過去給牠喝。剛好，我把《阿奇》的新章節交給了編輯，終於能再次重拾畫筆，給龍畫幾張圖，於是觀察龍的工作今天輪到我。
龍對著水桶喝了些水後，低頭搖晃頸部，我看著牠用前腳把脖子上掛著木珠的鍊子從頸部傷口裡摳出來，畫面慘不忍睹。那串珠子用看不出材質的繩串著，繩圈本身應是略寬於龍頸，可不知何故總是嵌進傷口，我無法分辨龍是頸部被繩子摩擦勒傷，又或者這道環繞頸部的圈狀傷口先有，飾物才卡在凹洞裡。無論如何，那串珠子顯然對傷口癒合造成嚴重干擾，它上面沾黏著血塊和塵土，龍把它摳出來時痛得齜牙咧嘴，新鮮血液從傷口裡滲出，但牠豪不在意，低下頭把珠子脫下，用嘴咬起來，扔進水桶裡。
相當奇妙的行為。我看著龍伸嘴進水桶，似乎在攪拌內部，水從桶緣溢出來，不一會兒龍再次把那串木珠從桶中拖出，放在地上，低頭將僅剩的左眼靠近珠子，顯然在觀察。珠子看上去依然很髒，雖然大塊的血和土已經洗去，但珠子本身被龍血染上變成深褐色。看了一會後，龍再次把串珠丟進水裡。
很明顯，牠在清洗那串珠子。
反覆洗了三遍，珠子都沒有恢復木頭顏色，龍用力把珠子砸在地上，當著我的面對著珠子豎起背部全部尖刺，張開翅膀啪搭啪搭拍了幾下，嘴裡又發出威嚇我們時乾燥的咻咻聲，接著牠張大嘴，猛地把鼻角撞在水桶上推翻水桶，然後側身舉起尾巴，啪一下將桶子抽飛出去，接著趴在地上用前腳掌蓋著那串珠子，尾巴抽著地。
牠大概是因為沒能把珠子洗乾淨，而在對水桶遷怒！天啊，這條龍顯然很情緒化，牠應該相當珍視那一串珠子，珠子的髒污令牠煩躁不堪，無法洗淨又惹怒了牠。如果牠身體狀況好些，我覺得牠可能會把桶子完全破壞掉。真是頭任性又讓人心疼的龍。
雖然不知道牠是否能聽懂人類的語言，但我想試著幫助牠。於是我回屋裡拿了雙氧水和玻璃杯等工具，之後走向龍。龍看到我靠近，又緊張地開始威嚇，我就地蹲下，稍微對牠伸出手，告訴牠我可以試著幫牠清潔那串珠子，龍猶豫了很久，最後將珠子叼起來，放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後退開了。牠信任我能幫助牠！於是我立刻將那串珠子撿起來處理。
仔細觀察這串玩意，由七個不同形狀的大珠子構成，每一個都有鵪鶉蛋那麼大。串在一條寬牛皮繩上，當然所有東西都被血弄髒了，但依然可以看出那七個珠子都不一樣，四個是木製，其中兩個鑲嵌有金屬，另兩個由未知材質製成，還有一個摸起來像石頭。每一顆珠子上都刻著我看不懂的文字，有些像漢語，有些像某種符號，只有一個石頭珠子上的圖案能辨認出是凱爾特圖騰，有盾結和兩個我不清楚含意的符號。串起這些珠子的寬皮繩本身也有裝飾，一面繪製著連綿不斷的凱爾特水手結紋路，另一面是很細的文字撰寫的圖案，遍布整條皮繩，由多種語言構成，大部分都已經磨損難以看清楚或者我不認識那種文字，但有一小段可能是古英文，似乎是平靜、愛、寬恕和自由。
總覺得這不是普通的宣示所有權項圈，而是一個有祈福意義的配件，也許是護身符？能看出製作這個東西的人，和這條龍的感情很深。那串東西不輕，拿在手上讓我心情相當沉重，這個珍惜著幫龍掛上護身符的人現在在哪裡？是生還是死？還能再和牠重逢嗎？龍身受重傷又和主人走散了，一定很悲傷吧。
我裝來一桶清水，拿著舊牙刷沾水開始刷洗那串護身符，石頭和金屬上的血跡很容易去除，洗淨之後發現那些紋章是陰刻，做工精美，木頭上的則深入纖維，我用雙氧水泡了一會，僅能將大部分去除，依舊無法恢復木頭原本的顏色。過程中龍一直盯著我，每當我要將那串珠子拿遠，牠就會馬上起身進入威脅態勢，顯然牠不願意那串東西從自己視野裡消失。
中途瑪莎過來看，她認為應該研磨木頭表面，但我不喜歡這個主意。磨損這串護身符可能會把龍弄生氣，我決定用漂白水和雙氧水輪替浸泡來清潔。
下午我終於把那串珠子弄得差不多乾淨了，皮繩也清洗過，我將它掛在藥草園的門框上，對龍說必須等它徹底乾燥，在這段時間我們可以幫牠清潔身體，但龍不願意，牠叼起那串護身符縮回藥草園深處，將它掛在自己前方晾曬。
牠真的很珍惜那個東西。
我的好老太婆……我真的很擔心你有一天死於自己那過分膨脹的勇氣。
昨天我成功取得龍的一點點信任，幫牠洗了牠的護身符，今天瑪莎就得寸進尺，拿著連接水龍頭的水管要去幫龍洗澡，水管噴水的樣子把龍激怒了，牠爆跳著把整個藥草園都毀了，物理上的毀了！牠把柵欄全踩斷、花盆都被牠尾巴抽破、裝飾性的木造欄杆都裂成木塊，所有植物都被踩成爛泥，龍甚至真的朝瑪莎衝去，讓瑪莎嚇得躲進家裡不敢再去招惹。
我看著龍憤怒地在屋外徘徊，不停對我們咧大嘴，露出陰森可怖的袋狼狀表情和哮喘聲，還有在屋裡瘋狂辯解的瑪莎，你有本事去對龍辯解啊，跟我講有啥用？我又不討厭水管！
總覺得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被破壞了。
那條龍顯然現在比之前有力氣，牠一整天都圍著屋子走來走去威嚇，直到晚上才離開，聽聲音是又去蹂躪菜園了。
唉！求不要再去雞舍，好不容易修理好了，煩死我了！
一整天被龍困在屋子裡，我忽然想起了瑪爾大和塔拉斯克的故事。塔拉斯克雖然長得奇形怪狀，但那應該是一條本地龍。當塔拉斯克歸服於瑪爾大，對著十字架和聖經低下頭顱時，瑪爾大應該就成了龍騎士。
只是，當她將自己的龍帶回村落，村人不解，於是群起而上將塔拉斯克殺死了，瑪爾大身為聖女，不可能要求龍抵抗，因為抵抗意味著村民受傷。而龍沒有主人指使，也許不會抵抗吧？也許塔拉斯克是那種特別溫馴的龍？又或者龍被馴服後就是這麼溫馴，完全的服從主人的指示？
只怪塔拉斯克沒有翅膀，無法飛離現場，瑪爾大和塔拉斯克，會否就是法國最悲傷的一組龍騎士與龍呢？剛剛承認了彼此，剛剛建立了連結，就是生死的分別了。我覺得瑪爾大說不定是想讓村民接受塔拉斯克，牠已經順服了，要成為自己的坐騎，結果反而害死了牠。那樣，瑪爾大等於親手殺死了自己的龍，不知道她是否感到後悔和傷心。
不過話又說回來，塔拉斯克和佩魯達都是龜殼龍而且沒翅膀，這頭有翅紅龍難道不是法國的原生種？該不會是從威爾斯飛來的吧？
我成功了，感謝主！
由於下午要去見編輯，我不得不在早上處理龍的問題。本來我以為牠會像之前一樣躲在門口，我一開門就會伸頭進屋裡威嚇，所以我還特別先從屋頂上往外看，確認龍不在門附近後，才敢開門。
龍今天在藥草園裡大肆破壞，我和瑪莎對那片土地已經絕望了。我們只是遠遠的看著牠蹲踞在之前趴臥的左手香花叢那附近，用前腳瘋狂刮刨周圍的植物和土壤，像個在刨坑準備埋骨頭的狗。瑪莎碎念著這條龍不知道究竟在想甚麼？非得把整個藥草園子翻過一遍，我看著龍的背影，思考牠安分了十多天後，怎麼突然又拆我家？難道真是被瑪莎用水龍頭嚇壞了？
劇烈運動了一會後，龍氣喘吁吁地趴倒在地上，牠抬起頭大力呼吸，又低下頭吐了一小攤液體。不知道甚麼原因，這兩天也沒給牠吃東西，牠看著也不像消化不良但就又吐了，真是麻煩的病龍啊，牠原本的主人一定很困擾。我正這麼想著，忽然注意到龍和平常有點不一樣。
牠脖子上的護身符不見了，那串我兩天前剛幫牠洗好，掛在藥草園欄杆上晾曬的護身符消失了。最後一次看到那串木珠時，它晾在龍身邊的柵欄上，昨天龍生氣的時候我沒有特別注意到珠子在哪裡。我立刻意識到牠正在找那串護身符，大概昨天被瑪莎激怒，發脾氣破壞環境的時候把護身符弄丟了，現在正慌忙地尋找中。
唉！可惡又可憐。
我搖搖頭，過去幫牠找，巨龍一看到我靠近自己，先是不悅的哼哼噴氣，害我全身都染上龍剛吐過的口臭，接著示威般舉起翅膀，我重複說著要幫牠找珠子，牠才勉強退開，但還是很不友善的望著我。我認為牠能聽懂法語，至少比布拉格斯的牧羊犬認識更多詞彙，那條笨狗趕不動羊時居然會咬羊羔，我若是布拉格斯都受不了了。
後來我在一地狼籍中找到那串珠子，不用懷疑，又髒了。龍發現那串珠子又變髒時怒氣到了不可遏制的高峰，牠用力抽打地面，嘶嘶叫著發脾氣。瑪莎在不遠的地方拿著水龍頭，我突然想到也許可以利用這串珠子讓龍放下對水管的戒心。我叫瑪莎把水龍頭打開，當著龍的面把珠子拿到水管下去沖洗，接著又讓瑪莎直接拿水管沖洗我身上的塵土，全程龍都警戒的用那隻獨眼盯著我們看，直到看見護身符被洗乾淨後，牠立刻爬過來伸直脖子要咬走。
我把護身符掛在牠的鼻角上，巨龍頂著那串木珠往後退了兩步，但這回牠沒有直接爬走，而是轉過身，試探性地把尾巴伸向瑪莎。瑪莎看到牠尾巴上滿是泥沙和排泄物黏成的團塊，和我對看一眼後，小心放慢動作將水管靠近，在龍緊迫盯人的視線下稍稍讓一點點水流到牠尾巴尖上。這一回龍沒反抗，瑪莎開始把水沖到牠尾巴上，讓塵埃和土屑軟化並流走。
龍稍微睜大了牠那隻獨眼，我點點頭，回屋裡換衣服出發了。
下午瑪莎打電話來說要我去買大量紗布和繃帶，我知道她成功了，她一定是把龍洗乾淨，並打算幫牠包紮傷口了。
今天又是和龍拉近關係的日子。
昨天回來時已經深夜，我看到巨龍在車庫前面，被車燈驚擾到後離開了，但等我車子停好牠又回來，當時太晚我太累，沒有時間仔細看，只聽瑪莎說她讓龍在車庫前乾淨的水泥地上睡覺，避免身體再被塵土弄髒。我想這龍怎麼突然變得這麼乖？牠果然能聽懂人類的語言。
早上我們正式開始幫龍處理傷口，洗掉沙塵後的龍顏色比一開始我以為的要鮮豔一些，幾乎是鮮紅色，腹部的淺色帶有一點點粉嫩感，背部則相比其他部位深，尾巴尖端漸層為豬肝色。牠的翅膀膜是亮紅色，上面有不少小破洞，有些部分還有缺刻。牠的身體鱗片排列有些類似鱷魚或者蜥蜴頭部，鱗片大致上是菱形，但渾身散布著兩個一組的圓形鱗片，這些鱗片是金色。鮮紅身體加上大量金色小點，不知怎地讓我想到草莓。龍鱗摸起來出乎意料的光滑和乾燥，但卻有溫度，像是曬過太陽的蜥蜴一樣，即使今天是陰天。這是暗示龍是恆溫動物？還是牠在發燒呢？聽說受重傷的人都會發燒。
毫無疑問，這條龍絕對是有豐富戰鬥經驗的人養龍，牠一看到紗布和繃帶，就自己走過來伸出前腳，亮出喉嚨，把所有受傷的地方都秀給我們看。我在地上舖了張防水布，牠便乖乖地側躺在上面。昨天瑪莎已經用水將牠全身都洗乾淨，但傷口並未徹底清潔，今天龍看上去心情很好，我們決定試著幫牠做更深入的清洗，先拿前腳掌上的傷口試試。
我讓龍把牠粗粗的腳掌搭在我的膝蓋上，那份遠超過其他動物的重量，以和人手類似的五指型壓著我的腿，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感覺，眼前這隻披滿鱗片的巨大動物不能人言，但牠聽得懂人語，也比任何其他野獸要有智慧。在牠眼睛和我對上的時候，我覺得那顆混濁的金色眼珠像電鍍剝落後的金屬球，黃金已然失去，內裡是充滿雜質的不純合金。那些雜質以一種悲傷的形式呈現出來，總覺得牠的眼神埋藏著深沉的痛苦、不安、悲傷和憤怒。
就因此，牠的主人才要給牠配戴平靜、愛、寬恕和自由的護身符嗎？牠一定經歷過很多沉重的事，不知道這種龍能活多久，牠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嗎？牠看過這片土地被硝煙和鮮血覆蓋、看過那些長度小於牠自己身長的螺旋槳戰鬥機掠過天際嗎？又是怎麼看待商業客機的呢？
我一邊想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用棉花棒沾著煮過的水，把傷口裡的砂石和膿液都刮掉，龍明顯感覺疼痛，牠甩動頭部發出咻咻聲，但沒有把前腳抽走。牠身上的大部分傷口都有感染，腐爛的肉和污血在清潔過程中不停流出來，把我和瑪莎全身都弄髒了，實在難以想像牠忍受著怎麼樣的痛苦。四肢和頭頸部的傷勢還好，都是些皮肉傷，但牠喉嚨胸部和腹部有開放性傷口。喉嚨的傷口像是被切割，裡面氣管和食道清晰可見，我總覺得牠的喉嚨肉似乎有兩層，被割破的是個囊狀構造，像鵜鶘的下巴一樣，卻長著鱗片。
龍的喉嚨涼涼的，溫度明顯低於身體其他部位，是壞死了，還是這是散熱用的？我不太知道，瑪莎說牠的翼膜也涼涼的。我用紗布和透氣膠帶輕輕地把牠的喉嚨傷口封住，這處傷口雖然看著駭人，我認為危險程度應該小於另外兩處。
我在整理龍的頭和肢體時，瑪莎已經開始處理龍腹部的傷口了，那裏有一小截肋骨露出體外，瑪莎把它擦拭乾淨後，本想固定住包紮，但龍被我弄痛猛力縮了一下身體，那截肋骨就直接完全露出來了，原來它已經折斷，只是插在傷口上而已，瑪莎輕輕把那小段龍骨拔出，長度有人前臂的一半，移除後留下一個深深的體腔破洞，瑪莎馬上用紗布將那個洞包裹住，不知道這是直通體腔的穿刺傷，還是單純的肋骨皮下骨折。拔出那截斷骨時，我聽到龍發出一種之前沒聽過的呼呼聲，大概很疼吧。
龍的胸前有個超大的傷口，中間焦黑周圍的肉都是白色，我總覺得這很像是個被閃電劈中的燒傷，還是牠被高壓電塔戳到了？當然我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我只知道牠胸前有一大片肌肉熟了，原本聞起來像烤雞，現在已經是腐臭。我和瑪莎不確定是不是該把那塊爛肉給切掉，我們都不是獸醫，考慮再三後，我決定打給皮爾登先生，他是我唯一認識的獸醫。
我告訴皮爾登我們家裡有一隻大型動物受傷，是撿到野生動物，不方便送到保護中心去，希望他能先來看看情況，一起幫忙想辦法。皮爾登似乎以為我們撿到狼並認為是狗，在電話裡不停的告訴我們把那隻動物放回去野外，我知道無法在電話裡跟他解釋，幸好他還是答應明天來看。
龍對於我們幾乎處理了牠全身的傷口，卻唯獨胸前的重傷沒處理這件事感到很疑惑，一直盯著我們，反覆伸出前腳去抓紗布和繃帶，我告訴牠明天有醫生會來治療牠，牠生氣了！為了平息牠的怒氣，我們馬上把牠的護身符還給牠，本來清理傷口的時候牠允許我拿下，生氣時給牠正是時候。得到護身符的龍一邊不滿的哼哼著，一邊趴在車庫前的屋簷下休息，盯著我們看。唉！希望牠不會把皮爾登吃了。
寫到這裡，我心中還是在想著牠的觸感，我承認我現在依然有些激動，不敢想像我真的摸到了龍。瑪莎也很激動，整晚都說著：「老太婆要飛上天。」從未想過傳說離我們這麼近，龍那種神秘的觸感，在我摸下去的瞬間，彷彿真的有呼喚聲從我身體裡響起，當時我還笑著跟瑪莎說我的龍騎士血脈終於覺醒了，像在作夢一樣。
如果說撿到龍的時候，我們的人生就已經脫離常軌，那今天就是另一層維度的變化，我敢說今天過後，我看待世界的角度已經完全不同了。我不再是原本那個作家兼插畫家羅伯特‧徒埃根，而是另一個同名的人。倒不是因為龍的觸感本身，而是因為經過觸摸，我已經本質上的對自己過往的創作產生質疑。
我以前書寫的大量奇幻作品，尤其是給孩子們看的那些，在真正龍的生物學面前都顯得膚淺且平庸。我故事裡的龍全都是刻板印象的化身，牠們沒有真實的氣息，沒有動物的性格，牠們只是披著龍外型的人類，或者某種我想傳達的特定意識的實體，或正或邪。但牠們從來不是龍自己，從來不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而只是我的一部分。
如今真正的龍在此，牠無需任何理由和信念，就存在於此，雖然稀有，但頂天立地理直氣壯地存在著，就跟世間萬物一樣，沒有也無須任何意義。我意識到一個從未摸過馬的人，是不可能真正理解馬、寫出美麗的賽馬故事；一個未曾翱翔天際的人，即使閱讀大量軍事書籍，也永遠不會有戰鬥機飛行員真正的視野。思慮至此我真想把所有過去的作品都燒掉，《阿奇》也好《石山藍寶石》也好，甚至是得過獎的那本《柳樹之歌》也一樣，凡是有龍的作品都該銷毀掉！
瑪莎覺得我太偏激了，她依然很喜歡那些作品，嘖！老太婆懂甚麼！當一個作家懷疑自己的作品時，那不是崩壞，就是飛升。
無論如何，我都不再是我了。
這便是龍帶給我的衝擊，龍騎士們也都有過類似衝擊嗎？
他們，都不再是他們了嗎？
皮爾登來的時候還以為我們撿到狼，我不敢貿然帶他去看龍，怕他被龍嚇到後反應激怒龍，引起龍的攻擊性。我們現在已經知道這條龍情緒不穩喜怒無常，雖然不排除是身體疼痛導致。實際上牠在發現皮爾登的小貨車逐漸接近我家時就表現出煩燥和憤怒的樣子，讓瑪莎不得不先過去安撫牠，由我負責安撫獸醫。
安撫獸醫？是的，病畜要安撫，獸醫也要。
我把皮爾登接進家中，他一開始感到莫名其妙，抱怨著趕快讓他看動物，但我替他沖了一杯上好的咖啡，讓他坐下後，淡淡的對他說：「皮爾登，我撿到了一條龍。」
「徒埃根老師，你需要的是精神科醫生，而不是獸醫吧？」他譏諷地說。
「不不，我給你看證據。」我拿出相機，皮爾登一開始還很不屑，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從揶揄，變成驚訝，再變成驚恐之後是困惑。我看著他的神情變化很是得意，這可就是我和瑪莎接近一個月來的心情，他在幾分鐘內超高濃度體會了。
「我的主，哦天啊！主啊！怎麼回事！龍居然是真的！在哪裡？」皮爾登手都拿不穩杯子差點打翻咖啡，我扶住他的手讓他冷靜之後，對他說：「我會帶你去看的，但是你要跟我保證，絕對不說出去，不會讓任何其他人知道我家裡有一條龍，真正的龍。」
「為甚麼？我也不會治療龍啊？如果──」
「皮爾登，你先聽我說。」我耐著性子把怎麼發現龍的經過鉅細靡遺告訴皮爾登，並讓他明白我和瑪莎最重要的信念：「這條龍是有主人的，我們希望牠可以回到主人身邊。一旦牠的存在被公諸於世，公權力絕對會想辦法把牠抓起來，關住做研究，牠將永遠和主人分別，這件事情我們不容許。另一方面這條龍證明我們以為只是虛構的魔法世界，其實真的存在，一但我們讓龍被關，很可能觸怒那個世界的人，要是有真正會魔法的人來報復，我們完全沒辦法保護自己，我們不知道魔法師有什麼樣的能力。」
皮爾登很快冷靜了，問道：「那你怎麼能保證，你把龍養在家裡，不會讓魔法世界的人找上門來呢？」
我攤攤手：「我不知道，說實在的，我完全沒有底，有可能吧。我只希望他們還是能溝通的。」
皮爾登嘆了口氣：「徒埃根老師，我以為人們說你家裡以前是龍騎士，只是因為你的祖先出了一個那甚麼有名的龍畫家，想不到你是真的想當龍騎士啊！」
我老實告訴他我確實想過，但現在我只希望這條龍能回到主人身邊，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照顧龍的經驗，也不知道哪裡有人能教我們，龍可能會被我們養壞，有些美麗的東西還是只有大自然能夠擁有，皮爾登同意這個觀點。
「確實，要是讓世人知道牠的存在，一定有害怕的人會想殺死牠吧？就像千百年來的屠龍故事，就像瑪爾大和塔拉斯克一樣。」皮爾登說道。
我很高興他跟我看法一致：「你也覺得瑪爾大是個龍騎士，馴服了塔拉斯克嗎？」
皮爾登笑著說：「當然！誰沒聽過那個故事啊？但瑪爾大是龍騎士這件事是我剛剛的突發奇想。總之目前可見的事實是，世界上有人真的能馴服龍，無論那個人是不是我們，我都同意不要將這隻稀有動物暴露在無知群眾的目光下。」
能說服他不張揚，又來看龍的傷口，大概也是這條龍的幸運。皮爾登是個很厲害的獸醫，雖然他年紀輕，但是我們村裡的所有動物疑難雜症他都會處理，甚至連布拉格斯家那條笨狗吃了老鼠藥都能救回來。總之在讓他做好心理準備後，我把他帶到車庫去，瑪莎正在陪龍，龍對皮爾登的出現非常憤怒，大力煽動翅膀和跳動，昨天包紮的紗布紛紛掉落，露出底下慘不忍睹的傷口，並隨著牠激烈活動開始滲血。
過了一會大概是受不了疼痛，龍安靜下來，我和瑪莎立刻在旁邊安撫，皮爾登走上前檢查。他檢查了很久，仔細觀察了所有傷口後，對我們說：「這個很難，我也不知道怎麼辦，牠看起來是爬蟲類，但組織和身體結構類似哺乳動物。目前只知道必須徹底清創，應該需要給點抗生素，還有你們這些外行人的包紮實在太不可靠了。」說著他回去拿耗材和藥物，我和瑪莎鬆了一口氣。
「我很擔心他不願意治療，怕惹上龍騎士的麻煩。」瑪莎說，我很同意，這也是我最擔心的一件事。
皮爾登在中午過後回來了，我們告訴他這條龍能自己配合治療，不需要鎮靜固定，本以為他會堅持將龍麻醉，但他說不知道用甚麼麻醉藥，也不知道劑量。於是只有在潰爛的傷口周圍進行麻醉注射後把壞死的肉刮掉。經過皮爾登重新清理的傷口都塗上抗生素藥膏並仔細固定，翼膜破裂和開放性傷口都縫起來了，胸口那處大傷口的壞死肌肉也被切除，全忙完都已經晚上九點，半途開始就是把兩台車開過來用車燈照亮龍身體來處理的。
過程中龍不停的呼呼呻吟和哮喘，瑪莎一遍又一遍的撫摸牠頭部安慰，龍疼得厲害時尾巴抽得劈啪亂響，但牠真的沒抗拒皮爾登的手。治療完後皮爾登對牠的評價是：「很乖，我沒治療過這麼乖巧的動物，牠清醒的知道疼痛，但都不掙扎反抗，你說得對，徒埃根老師，牠絕對是高度馴服的動物。」
皮爾登隔天會再帶藥物過來，瑪莎祈禱他不要收費太貴。我看是不可能的，這清創清了好幾個小時，幾千元跑不掉吧。
嚇死我了，我真以為我們會因為讓獸醫給龍治病就破產。
皮爾登隔天帶了新的藥物過來，並表示龍的傷口不可能治療一次就痊癒，牠真的傷得很重，胸口的肌肉都發炎了，那些創口也需要至少一周清理一次。「牛的蹄葉受損最少需要一周換一次藥，牧場很難讓獸醫每天處理，動物也不會配合。你們這條龍雖然很安定，處理傷口不困難，但牠太大了，搞一次得好幾個小時，我天天來給你們的龍換藥，其他工作都不用做了。」皮爾登如是說，敲定了下周回診。
我問起費用，他笑了笑：「能把那截龍骨給我做紀念嗎？我可以為你們的龍終身醫治。」想到這條龍是病龍，往後大概需要大量醫療，那一塊龍骨雖然很珍貴，但比起整條龍，好吧，只能忍痛割愛了。
按皮爾登的說法，龍胸腹部的傷口已經存在很長一段時間，遠比我們發現牠的時間要早，是反覆發炎的舊傷了。雖然很深且嚴重，但看起來是不致命的，否則龍不會活到現在。喉嚨的則是新傷，按他的觀察龍在喉部似乎有一個袋子狀的器官，那道傷痕割破了袋子，但血管氣管和食道沒有受損，謝天謝地。
瑪莎說起龍時常嘔吐的情況，皮爾登承認他不知道為甚麼，按他檢查這條龍並沒有腹部膨大等爬蟲類腸胃炎常見的症狀。雖然我們告訴他龍腹部會發脹和收縮，但他認為嘔吐過後肚子能變回正常大小，可能只是暫時的消化不良。為此他提出了個嘗試性的建議：把肉煮熟後再餵給龍吃。
「生食餵食寵物很流行，但我個人覺得這是商業詐騙，根本就是狗屁不通的。你想想，野狼吃生食，所以牠們暴露在細菌和寄生蟲的感染風險下，並且壽命比妥善照顧的家犬要短，即使牠們有更強壯的腸胃。龍顯然是肉食性動物，但牠按照你們的說法，稍微堅硬的肉類都消化不了，雞骨和羽毛都不行，要知道以牠的體型，應該能消化這些東西。既然堅硬生食讓牠胃痛，我覺得煮熟肉應該是個好主意，你們可以試試看，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評估龍的健康是否因為飲食而改善。」皮爾登攤著手：「你們真應該把牠還給主人，但是，唉！也許那個人已經死了，對嗎？」
本來我們還打算餵牠吃抗生素抵抗感染，但一聽說龍腸胃虛弱，皮爾登就作罷了，感謝主他放棄了，要是龍因為抗生素適應不了大吐特吐，我日子還能過下去嗎？也許牠能帶著如此嚴重的感染存活到現在，說明牠的身體有能力對抗細菌？
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今天氣溫又降更低了，新聞說接下來一周有強烈西北風。
瑪莎和我討論過後，決定到明年天氣回暖再開始修繕菜園和藥草園。冬季於戶外工作對老年人心臟不妥，加上不知道這條龍會不會又突然發瘋去破壞田地，幹脆放著吧！一切等來年氣溫回升再說。以往在左手香收成並把植株搬入溫室後，瑪莎會在菜園和藥草園裡播種油菜，春季時整片菜園和藥草園開滿美麗的小黃花，附近的人都會來觀賞，瑪莎就會順便販售自己製作的民俗藥草和裝飾品，賺點外快。但今年不只左手香沒了，菜園和藥草園也一片混亂，來年春天沒有觀光財，瑪莎有點悶悶不樂。但對我來說比起那些，我更在意龍飲食的花費。
啊，介意歸介意，已經決定要養牠了。
我在晴朗的午後畫了許多龍的素描，這些東西之後都能作為創作素材，非常珍貴。龍現在已經不在意我在牠旁邊畫圖了，哈哈，約一個月前還會叫囂著把我趕走呢！現在牠看到我出現，只是懶洋洋地抬頭看一眼，又趴回去地上。牠還是整天整天的睡覺，這樣也好，不起來拆家我們的損失少多了。
龍今天看起來不太對勁，不吃東西。
昨天瑪莎餵了牠熟肉，自從皮爾登建議後，我們都給牠吃熟肉了。餵食時牠並沒有猶疑，跟著麵包起司和番茄一起大口吞下去，我總覺得牠這麼習慣人類食物，證明牠原本的主人並不是以純生肉飼養牠的，否則牠怎麼會吃起司呢？
這兩天風很大，氣溫驟降，我盡可能不出門，在家裡努力趕工。麥丘表現出的離職慾望越來越高，馬丁小姐要求我盡量配合他，別再把這名老員工氣走了。我得承認馬丁小姐是對的，麥丘快留不住了。我不想再當最後一天還不交稿件要給編輯瘋狂催趕的人，這個月我要提早把《阿奇》的稿子寄出去，希望麥丘能回心轉意。
說到《阿奇》，觀察過真龍之後，我真想把這篇小說給刪了，不寫了！寫那甚麼東西？羅蘭根本就不是一條龍，牠只是個龍形狀的說教機！簡直就是為了讓阿奇能正視父親留下的遺產而存在的工具腳色，牠沒有脾氣，也徒具形體！我的老天！跟羅蘭比起來，我家那條任性又傷痕累累的龍真實多了，牠有性格，而且有喜好。
我從窗戶看到龍躺在太陽下，身下墊著防水布。說真的牠走到哪就想躺到哪，瑪莎又怕牠傷口髒，總是給牠鋪防水布，家裡那些防水布都要用完了！明明是能用上一整年的量……唉，明天去超市載一些回來吧。
今天真冷！一點都不想出門！老太婆現在還在活力十足的勸龍吃東西。
今天是撿到這條龍滿一個月，我現在真的很高興皮爾登要走了龍骨，並決定幫這條病龍永遠看診，否則以這條龍生病的頻率，我不如現在把存款全都轉帳給皮爾登，明天開始和瑪莎去他家當農奴。
一早龍又消化不良，肚子脹得老大氣喘吁吁，瑪莎緊張兮兮。以往這種情況也發生蠻多次，可這次和以前不一樣。這次，龍已經知道我們不會危害牠，對我們沒有防備心了。牠躺在地上，嘴裡流著口水，前腳搭著自己的肚子，裡頭咕嚕嚕作響，尾巴無力的癱在地上，時不時抽搐一下。顯然牠胃裡的痛楚是一陣一陣的，有時牠會突然發出嗚嗯嗚嗯的呻吟聲，並用前掌輕拍腹部，看起來非常可憐。
瑪莎蹲在牠頭旁邊，撫摸頸子安慰，我打電話給皮爾登後，龍就眼巴巴的看著我。只要一想到牠那可怕的嘔吐物，我就感到焦慮，那些黏稠腥臭的玩意要從地面上清理乾淨很困難，更何況牠現在躺在我家車庫前的水泥地上，如果牠吐在這裡，不敢想像那得有多可怕。於是我推來清理穢物和堆肥的小推車，告訴龍牠可以吐在這裏面，不知道牠到底能不能聽懂。
皮爾登來的時候，龍的腹痛正顯而易見的在加重，牠尾巴頻繁的抽打地面，踢著後腿，前腳在自己鼓脹的肚皮上胡亂拍，大張著嘴喘氣。在皮爾登剛蹲下來觸診時，牠就馬上抬起頭把至少有幾公升的嘔吐物全噴在小推車裡，我真慶幸當時自己站得遠，簡直承受不住那股臭味撲面而來。吐完後龍脫力倒在地上不再動彈，似乎有點翻白眼。
「嚴重的胃脹和消化不良，胃擴張頂住肺部呼吸困難，這在飼養不當或壓力大的爬蟲類身上還算常見。」皮爾登說，他覺得龍應該是躺在戶外的水泥地上，肚子貼著地面著涼了，胃部無法消化食物，被食物發酵的氣體和胃液刺激而鼓脹，讓牠痛不欲生。瑪莎很驚訝，她以為肚子著涼是小孩子才會發生的情況。皮爾登認為這證明龍是一種爬蟲類，牠們對體溫的控制有其侷限，或者龍不是原生於法國的物種，這裡氣候牠適應不了。
正規治療必須插管引流讓胃部壓力緩解，但皮爾登說他不知道龍的口腔和胃部結構是否和其他動物一樣。「聽說龍會噴火，是從哪裡噴出來的？我奶奶說龍的火在胃裡，鬼知道是不是真的！萬一插進去牠變成火焰噴射器還得了？」他說著，決定保守治療觀察。針對爬蟲類類似症狀似乎必須讓體溫提升好促進胃部消化功能啟動，但要哪裡找來能給這麼大的龍加溫的燈！這傢伙從，哦，吻肛長，對，我今天新學的詞！吻肛長！這頭龍的吻肛長接近十公尺，只有太陽能給牠加熱了！
另一個方法是泡溫水，小型蜥蜴這招很有用，能很快舒緩胃痛和促進排空，但問題一樣，除非有個大泳池不然不可能把牠放進去。唯一可能稍有幫助的只有電熱毯，雖然大小有限，但應該還是能墊在牠肚子鼓脹的地方。
電熱毯！我居然要拿我床上的寢具來照顧一條龍，一條渾身惡臭的龍！想想就覺得龍騎士真是一種犧牲巨大的職業啊！
當然，我沒有猶豫，牠這麼難受，我也很心疼。我立刻把車庫打開車子開走，將露營用的地墊鋪在車庫地面上，然後拿來兩條很少用的舊毯子鋪開，上頭放上電熱毯，再加上一床以前就不喜歡的棉被，做成一個以我人類的角度來看相當舒服的地舖床。瑪莎去把龍的嘔吐物處理掉，我一邊安撫一邊要求龍起來到車庫裡去，接著三人一起扶牠起身，雖然我並不知道以牠的體重，我們的出力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
龍站起來後顯得更難受了，牠的肚子被晃動到，開始不由自主的收縮，讓龍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馬上又吐在小推車裡，幸好牠依舊配合，能小步走進車庫。一看見車庫裡有地舖床，龍立刻迅速走去並臥下來，將肚子放在最溫熱的地方，看著我們又發出一聲「呼呼！」是幫牠清創時聽過的聲音，那是疼痛的意思嗎？
溫暖似乎讓牠舒緩了不少，龍不再拍打自己腹部，尾巴也不再抽地面，只是靜靜地躺著，傍晚時牠肚子逐漸消脹，雖然又嘔吐了兩次，但看起來精神好多了，頭也抬起來了。皮爾登懶得過兩天再來給牠清理傷口，乾脆就一併處理，一路弄到半夜，發現龍的腹部已經縮回原本的大小，聽診確認腸胃正在蠕動，牠看著皮爾登的樣子也不再有敵意。
「徒埃根老師，我看你們就把牠養在車庫裡吧？既可以防止傷口感染又不會吹風生病，這條龍身體好弱！如果沒有你們這對多事老夫妻，早就死掉了吧！」臨走前皮爾登這麼建議，這可惡的年輕人！龍不是你在養，麻煩也不是你在麻煩，淨出一張嘴！
經過昨天那一通折騰，龍和瑪莎都累壞了，他們睡到中午過後都還沒起來，整個家裡早上只有我一個人醒著。我坐在書桌前，檢查《阿奇》稿件的錯字和修辭，不自覺地一直想到龍。
這條龍被人類豢養，行為已經徹底改變了。牠知道紗布和繃帶、知道床鋪、知道裝飾品，而且只能吃熟食。牠就像被養壞了的野生動物一樣，再也無法回歸自然，一生都得依附在人類的照養下，但在這種情況之中，牠還失去那個真正知道怎麼照顧龍的主人。牠所能得到的，只有兩個懷揣龍騎士幻夢的濫情鄉下老人，和一個對龍根本毫不知情的農村獸醫，我們飼養牠的方法到底對不對？沒有辦法得知，皮爾登也說了無法進一步深入檢查龍的健康，根本就不知道怎麼幫牠抽血，抽了又要按甚麼標準化驗？
我覺得，這條龍其實知道我們根本不會飼養牠。以牠表現出的認知和智慧，牠知道我們在幹嘛，知道我們在說甚麼，牠是真的能聽懂法語，牠完全知道自己現在在被兩個白癡亂養，連該給牠吃甚麼，又不該給牠吃甚麼的基礎知識都闕如。以牠這樣高智慧的動物，應該也能明白這種照養是危險的，而且我們沒有對牠做任何拘禁，牠隨時可以走。
如果我是這條龍，我已經飛走了。我根本不想讓兩個鄉巴佬餵我吃些奇怪的東西搞得我老是鬧肚子。
但龍沒走，牠在我們家待上了一個月，除了破壞田園和殺了些雞之外，沒做甚麼事情，只是滯留在這裡。依照皮爾登的診斷，我不覺得牠是傷重難以離去，好吧也許一開始那一兩天確實是，但當我們開始餵牠，牠明顯有能力走動，步態也變得穩定。重點是，我們三人都認為牠會飛，否則為甚麼會出現在我家裡？
發現龍的頭兩天，我和瑪莎分別騎機車巡視過附近大片田野，完全沒有任何龍是步行到此的跡象，沒有腳印，沒有尾巴痕跡，所有牠在我家行走時會留下的地面痕跡都不存在於田野。那只能證明牠是經由空中到達我家，加上牠有完整的雙翼，那不就說明牠是飛來的？
牠能飛，但沒飛走，一直留在這兩個老糊塗的家裡。
我隱約覺得，這條龍在尋找臨終之地。
牠也許不是本地龍，又或者在幾百年前出生在這裡，我不知道，誰知道龍可以活多久？因著某種我也不清楚的原因，牠回到這片土地上，降落於此，即使知道我們根本照顧不好牠，但牠不走。牠已經失去野外生存的能力了，又傷又病，也許懷揣著我們永遠無法理解的經歷和悲傷。
願普羅旺斯的晴朗藍天能眷顧牠，願強風吹走牠的痛苦，願溫和的陽光賜予牠平靜。
瑪莎不喜歡我的想法，她說：「你就不能認為牠是失去主人之後四處徬徨，終於找到能安心的地方了嗎？」
「那跟來這裡死有甚麼不一樣？」
「如果牠是來等死的，我們就不養了嗎？」
我笑著說：「怎麼可能？你忍心讓牠離開我們的農田，死在森林裡的某個地方嗎？」
「那你抱怨甚麼？都決定要養了，想有的沒的，真是個陰暗的老頭！」不得不說這老太婆拿雞毛撢子打人屁股還是有點痛。
找新的出版商已經不可避免。
我承認最近我和瑪莎全部心力都在龍身上，美食節，綠橄欖節和豐收節以及葡萄酒節之類活動都沒去(瑪莎少了好多販售手工飾品的收入！)，居然沒有趁機打聽一下周遭消息，以至於當瑪莎從瑪波太太那邊聽到這消息時，我人都傻了！
「羅伯特，他們說你老得不行了，這事情就發生在陽光童書，你跟這出版商合作幾十年，居然不知道！這可是大消息啊！」瑪莎學著瑪波太太的動作對我這麼說的模樣，可真討厭。
簡直太討厭了不是嗎？陽光童書出版社，居然被外資併購了！
按照瑪波的說法，陽光童書兩年前就開始欠印刷商錢了，最近還不出來，兩間南法最好的印刷廠跟出版社結束合約，還附帶了違約訴訟，出版社居然裁掉原本的總編輯，換上和文壇以及產業方面關係都比較好的馬丁小姐，根本就是為了利用她哥哥的人脈！但，大家都不喜歡馬丁，她本來就不是搞編輯的料子。結果現在公司開始拖欠編輯的薪資，難怪麥丘一副要走的樣子。這麼說來《偉岸的山羊爸》印刷錯誤和延遲出版，也不是巧合了。
馬丁真不愧是見風使舵的高手，居然已經提了辭呈，就在我們撿到龍不久。上週她走了之後，公司幾乎立刻被外商談走，我不知道商業協議怎麼能這麼快生效，應該早就已經私下談妥了吧。一間在地出版社，專注服務法國兒童幾十年的出版社，就瞬間變成外國人的玩意了，據說公司將會被英國人接管，哼，誰知道是不是拿著英國籍的騙子而已。事情凡是上升到商業層級就是純純的詐騙和愚弄！
目前手上和陽光童書的簽約作品只有《阿奇》，《偉岸的山羊爸》已經進入我不可控的商品化階段，待這兩件事結束後，就必須另尋出版商了。希望我在文壇的微小名聲能起點作用，這年頭鄉下地方的作者都很麻煩，雖然文章本身都已經電子化，但實體書甚麼的，還是必須去親眼確認。
沒法就近去陽光圖書，這把老骨頭真難操，開車越來越辛苦了。
龍能學會定點拉屎。
其實這也不是甚麼很難以想像的事情，畢竟能聽懂人話，但親眼所見還是蠻驚人的。大象那麼大那麼聰明，都不會定點拉屎了，龍居然會。當然是瑪莎搞的，我忙死了，沒有時間去管龍，這老太婆冬天沒有農忙之後，天天圍著龍打轉。
龍的排泄物非常非常臭，臭到我聞到時懷疑人生。皮爾登說牠是消化不好，正常的爬蟲類排泄物形狀不應該是這樣，可能也有寄生蟲問題。反正就是說如果牠身體好轉，也許會改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從龍住進車庫，那股龍臭味都從後門滲進來，我家都不乾淨了！
瑪莎倒是很勇敢，她清理掉了龍拉在車庫裡的屎，還說龍會避開地墊，那就表示龍有清潔概念。她說她只是領著龍到田邊堆肥的坑那裏，讓牠看排泄物和嘔吐物都倒在裡面，牠就懂了，這比狗還好教啊！但話又說回來，龍不用天天拉屎？這傢伙大概三四天才會拉一次，正常嗎？
皮爾登說很多大型肉食爬蟲類一周才大便一次，龍如果更久也沒什麼好意外，我看他說這話時心裡也沒底吧？
無所謂，反正龍現在會定點拉屎，改吃熟食後也沒在鬧肚子，瑪莎還三天清洗牠一次，皮爾登一周換一次藥，謝天謝地，龍臭味已經減少很多了。
但還是！很臭！
今天瑪波和她先生來家裡作客。我本來不想招待他們，我怕家裡的龍臭味會給他們留下不好的印象，但瑪波說事情很重要，一定要見上一面和我談。
果然他們剛來到我家第一句話就是房子裡味道很重，瑪莎機靈的說是因為今年入冬後跟外地的果園收購爛果製作新的堆肥，外加今年青貯料發酵出問題，前幾天將相關內容物都開封處理了，現在味道還沒散掉。這兩個城市鄉巴佬沒懷疑，鬆了我們一口氣。
但瑪波接下來告訴我的事情我可就沒辦法松一口氣了。
這個機靈的老太婆很早就發現陽光童書經營有點不妙，瑪波的先生和前任老闆私交甚篤，讓這家出版社以低版稅給她出版很多書，可後來換了老闆後，瑪波就總是嫌公司經營有問題，唉，老女人就是疑神疑鬼，這麼多年來也都沒事。不過這次她的雷達顯然更靈敏，在陽光童書剛出現積欠印刷廠費用的時候她就拔腳開溜，包含我在內的許多作者後來因為印刷問題書都延遲上市，就她沒有被搞到。
然而近年她試圖找到新出版社簽約或者發行作品都很不順利，現在電子內容產出量很大，網路上充斥著廉價便宜且能日寫幾十萬字的瘋狂作家。這些作家只需要用很低的價格就能簽到，那價碼我都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養活人。想想你一天十幾小時都在寫文章，結果日收入買不起一塊派，那你怎麼活呢？我想不懂，像我這種老派的圖文創作者，真的想不懂。
瑪波說她找遍普羅旺斯的出版商，大部分給的價格都難以置信的低。「那是用來羞辱我這老太婆已經不受文壇青睞的數字！」她這麼說。這無疑是一個非常嚴重的警訊，瑪波和我不一樣，她是得過兩次費米娜獎和龔固爾文學獎的作家，也常到大學演講，文學地位和聲譽都非常好，專長是女性心理描寫和鄉村文學，她那細膩的筆觸和情感我自嘆弗如。這樣優秀的作家已經沒有出版社願意付出等值的金額去購買她的作品，那僅是個二流童書作家的我，很可能根本沒有機會跟出版社談價碼。
「也不是所有的價格都無法接受，」瑪波先生說：「有幾間還可以，但是他們要求作者加入那個政黨，你知道的，現在文壇分裂得很厲害，各大文學獎已經不是在選優秀作品，而是選黨派。自從杜魯圖滋發表過那番令人憤怒的言論後，拉幫結派彷彿成了自保必要的手段。」
瑪莎不悅的插嘴：「那就不寫文章了啊，又不是沒有文章就會馬上餓死，種種田也過得去，我最恨這些在暗中操弄立場的政客，所以我和羅伯特才從巴黎搬到普羅旺斯。」
瑪波搖頭：「不，我在想的是直接和海外出版社聯絡，現在好的法語翻譯很多，年輕人外語能力都很高，我們沒必要固守著法語圈。」
海外出版，這對我來說只有不好的回憶，瑪波也知道這回事，但她態度很堅定：「我們也是在給翻譯提供口飯吃，尤其是優秀的翻譯，絕對值得我們的作品。現在已經不是原文至上，拒絕向外輸出，還要求讀者先學我們的語言再來閱讀的年代了，那是種老式傲慢。你知道，如果文章可以被那些有幾十億人口的國家喜愛的話，作者的身價能漲幾倍嗎？」
那天我們談了很久，幾乎談到深夜，最後只能把瑪波夫妻留下來過夜。今天太冷了不能讓他們就那樣回去。
※ ※ ※
(十月8日，凌晨)
唉，果然要瞞著大家養龍，非常困難。
都怪我，和瑪波夫妻聊得太久，忘記去餵龍了。大半夜龍肚子餓，居然用爪子抓車庫的門，把我們都給嚇醒，睡在一樓客房的瑪波先生馬上跑去看，以為是有強盜之類，結果就和龍對上眼了。
想不到他一個有健身的老紳士，居然會被龍嚇昏。瑪莎現在正在和瑪波解釋情況，我被迫坐在沙發上看著瑪波先生。
天啊，怎麼辦呢？都是沒餵龍的我的錯！早上瑪莎明明已經把龍今天要吃的肉都煮好了，就拿下去餵我也能忘記。果然是老不中用了嗎？
太糟糕了，要讓瑪波夫妻接受我們家養著龍，而且龍不會傷害別人簡直不可能。
瑪波這婆娘像瘋了一樣大吼大叫，瑪莎怎麼跟她解釋都沒用，瑪波先生醒來之後也是驚懼恐慌，帶著她太太馬上就離開了，當下我就非常擔心他們會報警。果然沒過多久警察就來了，還帶著兩條警犬執意要搜查我家。當時我和瑪莎都很慌，我們不停跟警察解釋那是一件雕塑，但瑪波先生信誓旦旦的告訴他們龍藏在車庫裡。警察當然也不認為我們家可能藏著龍，他們認為我們在偷偷圈養熊，家裡惡臭的氣味就是證據。
熊！我的天啊，這些警察的大腦是裝了龍的嘔吐物嗎？熊只有庇里牛斯山那裏還有，普羅旺斯已經有快一百年沒有棕熊了！即使我這樣辯解也無濟於事，一個老作家不肯讓警察檢查自家車庫本身就很可疑。而且警犬一直對著我家車庫叫，我知道再抗拒沒用了，再來就要背上妨礙執法和搜查的罪名了。瑪莎同樣對必須公布龍的存在非常緊張，她要求由她先下去”將雕塑擺好”再打開門車庫門。
感謝主，這些警察不覺得她能在幾分鐘內將熊藏匿起來。他們不知道龍能聽話。
車庫打開的時候，我緊張得心臟差點跳不動了。
那條紅色巨龍當然還在裡面，但牠呈現一種奇怪的姿勢，像斯芬克斯像一樣坐著，兩隻前腳完全對稱平行放在身前，後腳也端正著縮著。尾巴盤在身體邊雙眼緊閉，翅膀收在背上。瑪莎站在牠旁邊，手上拿著水桶和車庫裡的刷子，隆鼻角上掛著一塊抹布。
警犬衝上去對著龍大吠，但警察馬上笑了，三個警察都笑彎了腰，互相拍著肩膀說「我就知道！」「怎麼可能在農家裡有龍啊？」「那報案的老夫妻太瞎了吧哈哈哈哈！」帶隊的警察還拍著我的肩膀：「嘿，不得不說這雕塑做得真棒，只是個雕塑你幹嘛那麼抗拒給我們看呢？」
瑪莎搶著回答：「因為我們前天才上過塗料，這種顏料需要兩三天才能全乾，我可不想你讓警犬圍著我們的作品聞來聞去甚至把鼻子蹭上去，你看這個鱗片表面的刻痕，這可是我老公花了好多天時間畫的！臭味是壞掉的青貯料和堆肥！」
警察又發出不屑的笑聲：「那你早說啊！支支吾吾的我還以為妳在家裡養熊！」
瑪莎和他們胡扯的時候，我心裡一點都沒有安心感。雖然警察已經認定這條龍是假的，但我注意到警犬的動作顯示牠們一點都沒有被騙倒，牠們圍著龍，吠叫和聞牠的傷口。甚至露出牙齒作勢欲攻擊。瑪莎不停的要求警員拉住狗，避免狗”破壞作品”，很明顯她要求龍保持不動的姿勢，可我很擔心龍受不了狗的騷擾後會動起來，那一切都就都完了。另外我還發現，龍完全沒有呼吸，牠真的一動也不動！
「這些狗怎麼回事，安靜！坐下！」領犬員喝斥，但警犬完全不聽話。見狀帶隊的警察說：「徒埃根太太，不好意思，你能過去站在那裏我拍張照嗎？我們收隊還是得跟上頭報告，我們會拿這張照片當證據，那對老夫妻現在還在警局裡瑟瑟發抖呢！」說著他拿出相機明顯隨便的對龍照了幾張照片，殊不知就在這時候，一條警犬忽然對著龍的傷口咬下去，我們看到牠的牙齒撕開了紗布，已經咬在了龍皮上。
瑪莎大聲尖叫，領犬員立刻把狗拉開，我看到龍稍微顫抖了一下，那隻僅存的左眼似乎要張開了，情急之下我馬上伸手摀住牠的眼睛，同時對警察大吼：「把你的狗帶走！你看牠幹了甚麼好事！這些地方才剛用水泥塑形好都還沒乾，你要害我修理多久！」瑪莎也用龍鼻子上的抹布蓋住龍的傷口：「光固料有多貴你知道嗎！你們的狗怎麼素質這麼差！有訓練嗎？」
員警一邊道歉一邊悻悻的離開了，那兩條實際上知道一切的狗還在瘋狂吠叫，甚至被拉進警車裡還叫個不停，帶隊的警員非常不好意思的說：「是你們做的雕塑太逼真嚇到警犬了，真是了不起，不好意思！」接著就光速開溜了。
我們回到地下室，龍果然非常不高興，牠舔著被咬的傷口，發出哼嗤哼嗤的聲音，瑪莎拿來牠最喜歡的豬肝和起司，牠還瞪著瑪莎，一邊嘶嘶叫，一邊吃。
大可憐！
皮爾登聽到我說龍被狗咬，隔天一早就趕緊過來了。還好他檢查後發現龍沒有受甚麼傷，那一塊皮膚已經長出鱗片，狗咬在鱗片上沒有傷害到牠。「嚇死我了！我真擔心牠一口把警犬給殺了，牠絕對有這能力。」瑪莎驚魂未定的說，即使過了一天她還情緒很激動。
早上龍看到皮爾登的時候，呼呼哼哼的發出一大堆怪聲音靠近他，皮爾登沒有理會，先檢查了被咬中的地方，確認沒事後我們都鬆了一口氣。但龍還是在嗚嗯嗚嗯的叫，我覺得牠在對皮爾登抱怨自己昨天的遭遇，忍不住笑出來。
「徒埃根老師，這傢伙是不是語言能力越來越強了？」皮爾登順道檢查其他傷口，說：「一開始牠只會發出氣音，現在說得可多了！你覺得牠在說話嗎？」
絕對在說話！這條龍會說話，只是我們聽不懂而已。這一個多月來我觀察牠的聲音後，已經發現牠有一些固定的聲音組合，比如「呼呼」。這個聲音第一次發生在我們把那截折斷的肋骨從牠體璧上拔起來的時候，之後發生在牠胃痛躺在電毯上時，還有幫牠換藥的時候。我覺得這個聲音是在表達疼痛，瑪莎覺得是要求幫助，甚至問過牠：「『呼呼』是痛的意思嗎？」但牠搖頭，無論真相為何，這個聲音的確有意義。
我認為牠的語言即使不如人類豐富，至少也像鳥類一樣，不同的聲音有其特定內涵，也許在長時間觀察後可以得到答案。
檢查過後我一五一十的告訴皮爾登龍是如何被狗咬的，皮爾登聽得直搖頭，一直說瑪波夫妻就是會把塔拉斯克打死的愚蠢之人。確實，龍被咬的當下我和瑪莎都很生氣，我甚至一度決定和瑪波太太絕交，但後來仔細想她的反應也不能算愚蠢，頂多算人類天然的恐懼？畢竟龍顯然可以吃人，無論牠要不要吃。俄羅斯不也常有養熊人被熊吃掉的新聞嗎？寵物熊都能吃人了，龍比熊大多了，這條龍可能還會殺熊吧……
「徒埃根老師，你不必袒護那位蠢得要死的女作家，」皮爾登不客氣的說：「她就是純純的笨而已，我承認第一眼看到龍會很害怕，我一開始也很害怕啊！老師你自己不也害怕？但是，她在聽過瑪莎奶奶解釋後，不僅沒有理解，還去報警，這不是歇斯底里是甚麼？如果我今天在俄羅斯，養熊的人跟我說他會把熊關好，那就不干我的事！熊要吃他也是他自找的，報甚麼警呢？」
瑪莎無奈的說：「瑪波就是這樣，她會擔心龍跑出來，擔心龍傷害其他人……」
皮爾登不客氣的說：「這種事情不能溝通嗎？她怕她可以跟你們說吧？當時她和她先生就在你們家，甚麼事情不能談嗎？你們交情也不錯吧？不能當著朋友的面把擔心的事情說清楚，離開之後去報警，這是背叛行為！我最瞧不起這種人了。」
「你好像對瑪波太太敵意很重啊？你和她也有交情嗎？」我實在不知道皮爾登怎麼會對瑪波的反應這麼大，發現別人養龍後報警雖然對我這個很想當龍騎士的人來說非常困擾，但也不到難以理解的程度。
「哈！瑪波！琳娜‧瑪波不是嗎？女性專題作家！她寫那些噁心的是甚麼玩意啊？在她筆下女人似乎都應該極盡所能的利用自己的柔弱，去討好男性，去取得資源和金錢，彷彿色誘是理所當然的，男人沒錢就活該單身，沒有被女性誘上的男人都是自己不長眼。去你媽的寫的東西純純的垃圾，我前女友就是看了她那堆破爛後和我分手找了個二手車銷售商去了，交往了三年，就因為她那些廢紙！我操你媽的拆散別人的女人不會有好下場，果然，又老又笨！她在書中極盡所能的鼓吹單身主義，你看看，她還不結婚了，我聽說她老公超級有錢，認識很多權貴，自己就是個攀權富貴的賤女人，還寫書鼓勵女性保持單身，怎麼回事啊？去看醫生吧！擔心龍傷害居民怎麼不擔心寫些爛書禍害世人呢！」皮爾登走的時候還在罵，我印象中他交女友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實在記不清楚他後來說了甚麼，但我現在知道他非常討厭瑪波太太了。
瑪莎覺得皮爾登的反應很好笑，很有年輕人的味道，說真的皮爾登也四十歲了，比我們年輕但也算不上甚麼年輕人了。瑪莎說他不喜歡瑪波的書很正常，那些書裡的內容都是已婚女性才會想到或感受到的事情，本來就不是給他這種單身男看的。
我其實沒看過瑪波的女性叢書，我欣賞她的鄉野文學，但，讓我一個老頭子去看女性叢書，說真的也是看不太下去。
無所謂，雖然可以理解，但瑪波太太這回是真的惹到我了。好的，皮爾登小子，我老徒埃根跟你一國！
今年冷得意外早，氣溫進一步降低，早上我要開車去買東西，車子居然發不起來。本來想拜託圖斯先生過來看，又怕他發現龍，唉！最近要瞞著鄰居家裡有龍這件事簡直煩死我了。
本來打算騎機車去，瑪莎不允許，還好後來死活把車子發起來了，我的老寶貝雪鐵龍跨界吉普車啊，開了這麼多年都沒出過毛病，現在怎麼回事？
是因為冬天不能把車放在戶外嗎？但車庫裡有龍啊！
瑪莎擔心車被凍壞，我其實也這麼想，冬天的普羅旺斯濕氣比夏天高，有時候也會下雪，雖然室外不會結冰，但水分在縫隙裡經歷一天的劇烈溫差，無論如何都會有些損傷吧。一想起這件事我就感覺很不好意思，我這台車十多年如一日的停在車庫精心保養，現在龍來了，車子被掃地出門，身為男人簡直無法忍受！
但又不可能把龍掃地出門。讓牠待在外面又凍壞了胃又吐我麻煩更大。
難道龍的嘔吐氣味和車子的損傷我必須得選一個嗎？
倒也不是沒辦法，再蓋一個倉庫養龍。不過牠可能傷好就飛走了，罷了，今年讓愛車忍忍！
麥丘顯然完全不想幹了，不僅沒有察看《阿奇》的稿件，甚至都沒交給編輯部安排處理。本來我想跟他聊聊，但他說這些事情作者不必煩心，因為出版社已經支付了幾乎全部的連載委託費用，之後就是等全書完成出版收版稅。
我現在陷入兩難的境地了。
本來我打算盡速把《阿奇》完成之後跟陽光童書分道揚鑣，但現在我對《阿奇》的大綱不滿意。雖說這份大綱提交給出版社看的時候得到很高的評價，但自從我們開始養龍，我就越發覺得故事中對龍的描寫膚淺而平庸。尤其是本來設計成主角引路人的羅蘭，現在看起來完全就是個披著龍皮熱愛說教的退休老師而已，根本沒有動物性，牠是一個換成人類也沒問題的角色。
這次審視內容時我忽然意識到，我並沒有在心態和行事上把牠做為最後的古龍和人類區隔開，而僅僅是為了讓牠和平庸的普龍以及高等真龍有所區別，而幾乎完全用人類的行為去描寫牠的思維。本來的設計是想要傳達出古龍的智慧和人類一樣，遠高於其他龍，又比真龍更睿智且富有生活經驗，畢竟有更長的壽命。但結果是讓這個腳色變成一個人模人樣的傢伙，已經一點點都沒有龍族基於生理機構差異而衍伸出的與人類相異的觀點。
好比說能夠飛行的龍，看待世界的立體感肯定跟人類不同。羅蘭曾經飛行在普波大陸上超過一千年，現在已經老得無法飛行，牠對主角學習飛行咒語的態度就不該是感到欣慰和讚賞，畢竟對牠來說這點飛行能力簡直都不能算飛，至少要能飛到客機的高度才能稱之為飛行吧。諸如此類的觀點瑕疵滿部作品都是，這是個很大的失誤，只能怪我在寫草稿的時候太大意了。
或者是因為我現在真的和龍生活在一起，深入觀察後才發現自己的不足之處。
這個月的稿件交出去了，但，這個目前的假想結局究竟好還是不好？我真的應該往那方面寫過去嗎？
目前有兩個方法可以處理《阿奇》的問題。但兩個方法都很煩人，不得不說走到這一步，是我作為作者不成熟的體現。空有一把年紀，但說故事的能力沒有成長，大概也是因此才只能搞點童書和插畫，長篇文學作品永遠都上不了臺面，無論是嚴肅文學或者青少年小說，又或者只是通俗商業作品，一旦故事寫長了，總是賣不好。
方法一，按照現在的設計迅速結束連載，然後再以類似架構重新寫一部新作，這種做法可以完全把這一次遇到的情節問題更改，但顯然會有人認為是自我抄襲，並且一旦內容過於相似，也會面臨著作權問題，本身《阿奇》是陽光童書買下的作品，權力歸屬於出版社，我只有成書分潤的資格，無法對作品做二次使用。雖然有鑑於我並不是有名小說作家，被批評自我抄襲的機率也不高，但我不想像那位在文壇上紅了十年的艾森豪一樣，雖然寫出的故事精彩，但主角不是兄妹就是兄弟或者姊妹，總是一對手足，看得都煩。
可是不把這篇故事修理好，我現在渾身都難受！
方法二，延長連載，趁著出版社現在經營困難的時候，將自己的作品更長時間刊載在社刊上，這部作品反應還算好，如果能得到新編輯部的青睞繼續連載，也許可以爭取額外的金額。而延長連載的內容，對了，就讓羅蘭成為最終的反派吧，讓牠表現出龍的習性，尤其是古龍和人類以及真龍的觀念差異，襯托出牠前面都是在演戲，在愚弄主角，看著主角成長後，成為勇士，去到天之巔，然後牠坐享其成。
不，我在想甚麼啊？這部作品的受眾是十二歲左右的孩子，給他們這麼陰暗的劇情真的好嗎？
我應該先跟出版社談談，當然本來是要先問編輯意見的，但麥丘現在真不是能好好說話的狀態。
真煩。
瑪莎決定趁著入冬前最後兩周去參加南法的假日市集，盡可能出售手工飾品貼補家用，真是辛苦她了。
以往我們都會一起去，但今年我被留下來照顧龍，還得看著皮爾登來給龍換藥。其實也是順便處理我自己的文章問題啦，沒什麼空閒去假日市集了。
說起來也好幾天沒有跟龍互動，牠感覺都對我有點陌生了，拿著瑪莎預先準備好的食物過去，牠也沒有反應。真是的，明明是我先幫牠清洗護身符，取得信任的啊！
護身符，說到那個護身符，現在還戴在龍脖子上。自從洗乾淨之後牠就馬上戴回去，而且依舊很抗拒人碰到。我和瑪莎如果不小心碰了護身符，牠就會馬上露出兇光，要是皮爾登碰到，龍會生氣的叫。其實不惹牠的話，看起來還沒那麼危險。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龍的臉沒有之前那麼可怕了。
比較一下之前畫的素描，顯然是因為龍現在臉變得比較圓潤，眼睛不再深陷眼眶，臉頰不凸了，看起來更像是馬或者巨蜥，眼睛周圍沒有詭異的陰影，牠也很少再張大嘴威嚇人，沒有”袋狼般恐怖的笑容”了。
這難道是說我們養得不錯？龍變胖了一點嗎？
我發現龍有時候會對著地面磨擦自己右邊的臉，沒有眼球那一邊。難道是眼眶感染了嗎？
我要求龍趴下來，用手指輕輕撐開牠的眼皮往裡面看，主啊我太後悔了！
龍的眼皮底下，密密麻麻的被一堆灰色的圓形東西塞滿，那些東西長得像狗身上的蝨子，但大多了，非常噁心，我嚇了一大跳，直接跌在地上。
怪不得龍蹭個不停，得打快打電話給皮爾登讓他來處理！
真的太噁心了，皮爾登說那東西是蛇蝨。據說在野生爬蟲類身上很常見，虛弱的時候會感染更多，這條可憐的龍帶著傷掙扎了那麼久，還遭到蛇蝨折磨！
皮爾登說龍的體溫摸起來比一般爬蟲類高，蛇蝨其實不喜歡，理應不至於叮咬這麼多，這有可能是一種專門叮咬龍類的蝨子。他用鑷子小心把龍眼窩裡的蛇蝨都拔出來，居然有三十幾隻！三十幾隻啊！皮爾登把那些蟲帶走了，說是要留給子孫發表新物種用，謝天謝地不管他是想發表研究還是烤來吃都無所謂，別讓我再看到那些噁心的玩意了！
我們花了一整天時間仔細檢查龍，又在牠身上的鱗片縫隙裡拔出來一堆比較小的。拔掉蛇蝨的時候龍不停地「呼呼」叫，又是那個聲音，但現在聽起來比較類似「呼唔」，大概是被拔起寄生物有點痛吧。
「既然體外有這麼多寄生蟲，說不定體內也有。也許牠消化不好就是因為腸胃道有寄生蟲喔。」皮爾登這麼說讓我很緊張，這些蟲不會傳染人吧？
打電話跟瑪莎說後，瑪莎想幫龍做驅蟲，但皮爾登認為現在不能做。爬蟲類驅蟲藥好像很傷身體，虛弱的個體太危險了，還是等牠傷勢痊癒了再說吧，至少目前看起來體內寄生蟲還不算嚴重問題，希望不會進一步惡化。
別告訴我牠肚子裡有一條像蟒蛇一樣的蛔蟲之類，我真的會嚇昏！
瑪莎總算回來了，讓我一個人照顧龍簡直太辛苦了！
這條龍現在變得多話起來，每天呼嚕呼嚕吸吸夫夫的不知道在說甚麼，我把食物放下一走開牠還會加大音量，我現在很忙，忙著處理《阿奇》啊！
今天更是，明明都把食物給牠，車庫的門也給牠開好了，牠卻在我要走的時候馬上用脖子擋住我的路，然後整個躺下來橫在車庫和後門之間，到底想搞甚麼！
我蹲下來摸摸牠，牠馬上呼唔呼唔的叫，又是哪裡痛？昨天皮爾登來看怎麼不說？然後不給我走！
好不容易費勁脫離牠，感覺牠可能想要人陪，瑪莎平常都會花些時間跟牠說話。我端起筆記型電腦去車庫，不行，太冷了，坐不住。該不會天氣太冷牠肚子又疼起來了？可是檢查了老半天也沒發現跡象，龍食慾也很好，完全搞不懂。
我的好瑪莎，拜託你快去照顧牠吧！
今天和瑪莎為了龍的事情稍微起了一點爭執。老太婆想把龍養在室內，我的天啊她到底在想甚麼！終於老年癡呆了嗎？
她說冬天把車停在戶外不好容易壞掉，而且龍待在車庫沒有暖氣，真入冬之後腸胃問題可能進一步惡化，應該把龍養在屋裡，然後車停回去車庫。
我的天！到底在講甚麼！
那條龍那麼大！吻肛長有十米！即使不算脖子也有個六七米吧？這龐然大物擠在家裡，那我們要坐哪裡？電視書櫃沙發餐桌書架立鐘甚麼的全部都扔掉不是比較快嗎？哪有那種空間啊！而且龍的味道很重，發炎的傷口離好還遠著，又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吐，我才不要呢！
「羅伯特，」瑪莎居然還勸誘我：「我量過了，只要把門口東西都收了，沙發和書櫃還有客廳家具稍微移動一下，牠就可以進來趴在門邊，尾巴放到玄關那裏去就好。牠想吐可以把頭伸出窗外去，門右邊到牆壁轉角有窗啊！」
不，這絕對是一個不好的主意。
雖然這條龍之前顯然可以收斂身體後從前門穿過，但那也不表示這對牠來說很方便啊！牠要出去拉屎的，要是被門卡住了，不就在屋裡隨便便溺了？而且牠現在待在車庫裡，皮爾登檢查很方便，要是養到屋裡，檢查身體就得讓牠起身到戶外去，這進進出出的要把門磕壞嗎？牠沒有角，但背上有刺！而且牠爪子那麼尖銳，會刮花地毯和磁磚！
「別那麼小氣，我們家這麼大，大部分空間都只是因為沒有系統性規劃室內動線而導致的浪費！你看，為甚麼窗戶下面要放一張圓桌啊？一半都坐不到還擠著！還有，我們只有兩個人！家裡桌子不覺得太多了嗎？那張圓桌，我每周擦，但我們真的曾經坐在那裏過嗎？這邊這個矮桌，除了堆上你的顏料之外，完全沒有任何用處！你顏料沒有畫具箱？還有那個，你寫生和畫油畫之後都不肯把作品收起來，老掛在那裏都堆積灰塵了，而且為甚麼家裡有三個大畫架，那一個比較高的，我從來沒看過你用它，不能賣掉或收起來嗎？」瑪莎碎念著指責我：「只要把你的東西都收好，我覺得我們可以再多養一條龍！龍騎士都是跟龍生活在一起的吧？哪有人把自己的龍關在倉庫！」
那不是我的龍！我說要養牠也頂多算是中途之家，那是某人的龍！
「就算只是暫時養的，天天關在車庫很可憐欸，你又說要每天打開車庫門讓龍透透氣，但冬天的時候還每天開車庫門嗎？關上的話龍那裏一片漆黑，就算開燈也只是一個無聊的車庫，你這不是養龍，這是坐牢啊！牠每天只等著你給牠餵一頓飯，放出去拉屎？牠是有智商的，不是金魚！」
可惡，臭老太婆只是藉機在逼迫我整理畫具……
我想了一晚上，老太婆可能是對的。
如果我是一條龍，天天被關在不見天日的房間裡我肯定很不高興。整天只能躺在地上，空間又狹小翅膀伸不開，而且還是在冬天會變冷的房間裡，主人也不來跟我說話，這根本就是虐待！這樣的待遇，我才不想跟主人一起去征戰四方呢！不，這樣對我的人不配當主人，我應該把他一口吃掉！
嗯，絕對不能當這種人。
好吧，讓我迅速把《阿奇》的新章節寫完，然後整理屋子，讓龍進來吧！
計畫總趕不上變化，噩耗也趕不上喜訊，《阿奇》被停刊了。
麥丘的辭職似乎成了壓垮這部作品最後的一根稻草。我這時候才知道麥丘被欠了幾乎長達半年的薪水，並且已經發放的部分還發現有被公司操弄導致少領，他威脅要採取法律行動，陽光童書新的經營者就借故把他踢走了。但儘管如此，換編輯也可以，可出版社直接讓我停止交出稿件，說這部作品不受歡迎，他們要把版面留給更獲青睞的作品。
我知道這都是謊言，因為我看過讀者回函。我覺得停止刊載《阿奇》有別的理由，可能是政治，可能是跨國經營者的手段，甚至可能是為某些後續的操作鋪路。目前我擔心的則是這部作品的版權，原則上陽光童書擁有它全部的權利，當時合約簽的是出版社預先買下作品並連載，之後由出版社發行實體書，我則可以抽取販售利潤。但如今連載被終止，雖然剩下的稿件內容依舊都屬於出版社所有，但我再也不可能得到實體書的分潤了。這方面是違反合約的，減少了我日後的長期收益，我認為我可以堅持這點，進而向出版社爭取違約金。
瑪莎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阿奇》目前連載的內容大約為整部大鋼2/3，劇情高潮部分都還未寫到，背景設定的陰謀和伏筆也都還未開始回收，因此目前讀者看到的只是一個比其他故事的架構更有意外性的傳統少年成長故事，我可以很容易換掉設定後用類似架構重起爐灶，寫出一個更有龍性的結局。
確實是好主意，這樣的話我也能無視讀者群的年齡，將故事往青少年黑暗童話方向發展，讓羅蘭在最後展現出極強的威脅性和古龍的真實意圖，並讓真龍族一直以來隱藏的秘密揭曉為牠們其實才是站在人類一方的，反而一直與人類相處的普龍族是古龍的手下，以密探的身分監視著人類，讓古龍方便做掉能登上天之巔的人，這也能讓阿奇的犧牲更具有悲劇性。
但這樣說起來，既得利益者大概是龍吧，這下我就沒理由只能整理家裡了不是嗎？
整理東西時清出了一大堆楠木塊，我居然都忘了有這些東西。去年瑪莎想做手工藝品販賣的時候還又去買了胡桃木，要是當時用這袋應該已經消耗一半了。但會忘了也難免，畢竟這袋楠木是我們剛搬到普羅旺斯時候買的，那時候我們還開手工藝教室或繪畫教室呢。
我個人認為繪畫是所有藝術的基本。文字衍伸自繪畫，舞蹈衍伸自畫面，幾乎所有的藝術鑑賞都奠基在對視覺美感──也就是繪畫──的基礎上，攝影則是工具不同的繪畫。唯有音樂是例外，但人類是視覺生物，那果然視覺藝術，也就是繪畫，才是源自人類本能的藝術形式。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樂園，它是不可見的，但並不表示不存在，那處樂園唯有透過藝術才能被傳達，並且和他人有交流，每一個創作奇幻作品的人，都只是將那處樂園的一部分搬出來給人看而已，我也不例外。如今我更深信那處樂園的存在，雖不知它是共享的還是每人私有，但我已拾獲了一處真實的，來自於那樂園的碎片。
每當我看到孩子們在我的教導下掌握了比隨意塗鴉更高的繪畫技巧，能展示自己內心的樂園時，我總會覺得很感動，彷彿那不可見的世界又再次伸出手，將我們從疲乏的生活中拯救。因此我教孩子們水彩畫、素描、麥克筆、寫生甚至雕塑，那些楠木塊就是雕塑課專用的材料。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有最適合自己的藝術表達工具，對我來說是文字和色鉛筆，對瑪莎來說是手作裝飾，除此之外世界上還有無止盡的媒材供每一個人去選取。
可正因為我會為孩子們的反應欣喜，最終我們才決定不再開設家庭美術教室。我們發現在大部分的人身上，那個樂園通行證並非永久有效，往往只有十年最多二十年的時間，之後它就永遠關閉，孩子們再也無法到達那精神的歡樂彼岸，一生都會在現實的勞碌中徘徊直到生命盡頭，甚至還可能因為失了樂園鑰匙，靈魂在空虛中離開，並茫茫不知所終。我是幸運的，瑪莎也是幸運的，瑪波也很幸運，我們手上握著那把鑰匙到老，樂園對我們開放直到死，甚至那頭龍的主人可能更是頂級幸運，他能真正遊歷其中並改變那個世界，而非只是窺看。
樂園鑰匙時常隨著成長而被丟失，孩子們自己停止前望那裏，這也是成長的某種代價，一生都徜徉在樂園裡的人，總有無法長大的地方，總有無法完全成為人類的地方。我們都是偽裝而折起翅膀的彼得潘，雖然正常且平凡的走在地上，卻永遠沒有那張大人的臉龐。讓我最悲傷的是，許多父母正是因為知道這件事，知道樂園永久通行的代價，而親手撕碎了孩子的通行證，甚至在孩子還不需要成長、還需要樂園的時候，就去將那扇門關上。不，我得說，實際上究竟是因為知道代價；抑或是無知；甚至是忌妒孩子的天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結果就是孩子們永遠失去了選擇是否停留在樂園的權利，沒有樂園他們未必能成長為真正的大人，但卻肯定再也做不了彼得潘。
第一次看見那樣悲傷的事情，是在教孩子寫生的時候。數十年過去，我依然記得當天是個多雲的晴天，雲朵流動速度很快，一望無際的田園中光影不停的變化。課程剛開始沒幾分鐘，就有孩子抱怨田野的顏色一直變化，不知道該畫甚麼顏色。我告訴他們寫生這件事，只有在開始、過程和結局都遵循寫生主義去做，才能稱之為寫生。一旦繪畫過程中藝術家因為其他理由而改變創作目的，或者不再遵循寫生的技法，那成品就會成為別種藝術，因此藝術是自由且能隨時轉變的，並非一開始打算寫生，就不能改變念頭。也許在寫生過程中加上一些創意和幻想生物，會得到一張非常有趣的奇幻圖畫，畢竟面對風景藝術家心中很難沒有感觸。
孩子們問那如果畫太久光影的顏色改變該怎麼辦？古典作法是靠迅速繪製或者記憶力完成，這本身就是一門學問。現代藝術家有的會拍下照片作為輔助，但在正式的比賽或者嚴格意義上的寫生作品並不可以畫照片，因為照片沒有辦法呈現出人眼看風景時的視覺偏重，也不具有藝術家本身繪畫時決定下筆的情緒和風格，純畫照片稱之為臨摹，其意義和寫生以及攝影藝術都不同。當時我剛說完，就有一位家長提出質疑，認為寫生是過時的藝術，現在有方便的相機工具，不如直接學習攝影，相機甚至能拍出人眼會忽視或者看不清楚的細節，與其浪費時間寫生，還不如使用相機。
我告訴他，攝影藝術並不是對著風景按下快門那麼簡單，且寫生的作品本身是獨一無二的，每一張繪畫都是孤本，和能夠大量沖洗的相片價值不同，在攝影界也是最初的原片才有高價值。但這位家長不同意，他當著孩子的面說你不需要這種浪費時間的技術，如果老師沒辦法教你畫出抽象畫或者平面設計等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那就只是早該淘汰的古代技法，就跟有工業原料的現在，早已不需要去用木乃伊製成顏料。
雖然有點驚訝這位家長的知識，但當我看到他兒子的眼中那股挑戰高光影變化寫生的熱情瞬間被熄滅，心中的悲傷便無法抑制。那個孩子後來就失去了樂園的鑰匙，再也沒有畫出過讓我感到驚豔的作品。我知道他的作品已經失去了靈魂，就在那一個下午，他父親傲慢的將他的樂園通行證撕碎了。
這類事情層出不窮，幾年間我教導了鄉里間幾乎所有的孩子，藝術教室的學生來來去去，但每一個人都在某一個時候失去了那閃閃發亮的雙眼，再也不曾讓我窺見他們展現自己的樂園於創作中。他們都帶著我不曾理解的繽紛幻想而來，卻在現實的打磨和家長的壓迫下變得平庸。很快他們都在村里中或者馬賽找到了工作和人生的價值，可那個晴朗午後高速流動的雲朵，再也不曾映在他們的眼中。
後來，瑪莎的農田和藥草園開始有了穩定收入，我便將畫室完全關閉，全心全意投入我自己的創作事業，並協助瑪莎務農。我們開始種葡萄和養雞，也開始販售藥草，日子過得安逸寧靜，時光便一溜煙飛逝了。
或許，我們只是在逃避那枯燥的世間，沉溺於我倆精神的樂園中……
客廳的清理到了尾聲，今天我們開車將一些用不到的家具和雜物帶到二手市場上販售。諸聖節要到了，十月底三天都有二手市集，我們打算好好利用這幾天時間出售並買些東西改裝家中。決定將龍養在室內就必須做出一些居家布置改變來保證牠和我們的生活。
在開車的時候，我一直想著這麼做有意義嗎？我們為了這條可能在傷癒後就會飛走的龍，犧牲了菜園、雞舍、藥草園，溫室和葡萄架也蒙受程度不等的損失。現在家裡還要因此大改造，我們捨棄了許多一直以來陪伴我們的家具和裝飾品，只為了讓牠作為新的家人踏進屋內，在我個人來看我們的犧牲有點太多了。
倒不是這些改變真給我們造成嚴重的經濟壓迫，是我一想到牠是條有主人的龍，很有可能會飛走，就覺得不捨。當牠離開後，看著那些為了牠而改變過的居家布置、那些被牠破壞又修整後的園子，我一定會一直一直想到跟牠相處的日子，這些我此生不可能再擁有的特殊日子。一想到我們犧牲了許多，換來的是對牠永遠的想念，和牠永遠在我們心上佔據的空間，我就忍不住一直問自己：值得嗎？
沒有一個龍騎士的故事在描述撿到龍的凡人最終又失去了牠，沒有，至少我從未讀過。所有的故事都是撿到龍的凡人最終成為了龍騎士，他們的生離死別總是戰鬥和犧牲，沒有人寫過平凡的將龍野放了。
沒有人在乎過將麻雀和斑鳩養大的孩子，在自家樓頂上把雙手張開，讓心愛的小鳥乘風而去奔向自由的天空時，那止不住的淚水究竟會變成多少珍珠？
除了回憶和我的畫，牠甚麼都不會留給我們，那根斷骨已經給了皮爾登。
「羅伯特，你怎麼感覺很悲傷啊？你捨不得那些沒用的櫃子和桌子還有畫架嗎？如果你真的想要那些東西也不是不能留啦，放進書房怎麼樣？」瑪莎一邊喝咖啡一邊問，把手上的飲料遞給我。
不，老太婆，我不是在想那些事。
(待續) | 
发表于 2026-5-19 2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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