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鋼翼憶錄篇]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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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萬里,空氣清明,但夏末的風神城,氣溫已失去往日雀躍,開始一步一步向谷底探去。彷彿那越過最高峰後再起不能的人生,順著陰影滑落山丘,徒留遺憾日漸蕭瑟。

遠山林葉依舊翠綠,可每日早晨跟隨風而起、若有似無的寒意卻已暗示秋意降臨。遲歸的候鳥尖嘯著在天際盤旋,綿延成無盡的鳥群消失在蒼茫中,藍天高掛的太陽刺眼莫名,如別在深藍禮服上的星狀勳章。地面上依然殘留著一丁點溽暑潤氣和濕熱,路邊野花便貪求這一絲生機頑強地綻放,任由來往的車輛將鮮豔花瓣扯成碎屑。

碎花瓣飛揚在風裡,飄飄搖搖,墜落在水泥地上,被一隻鞋猛得踩下化成爛泥。

華生醫生從自己的駕車中走出,罵罵咧咧甩上車門後手夾著公事包往醫療大樓跑去,風神城空軍紀念醫院的停車場早已停滿各式車輛,大部分都是灰撲撲的小型老舊轎車,暗示車主職業是農工階層,幾輛明顯屬於社會菁英的高級轎車都已經被太陽曬熱,甚至早就遭到晨起鳥兒的漆彈空投。今天出門時本已耽擱,又在路上遭遇大型農耕機的車禍堵路,現在離他的門診時間開始只剩下十五分鐘,華生心急如焚,上班遲到只是小事,他連今天門診病患的病歷都還沒看,天知道又是甚麼稀奇古怪的人在等他。

※                 ※           ※

說起這位華生醫生,他本來是懷俄明州某私立醫院的內科醫生,雖不算是名醫,倒也醫術不錯,有超過一種專科資格,一路做上了內科主任。他視病如親仁心仁術,救回過許多人的命,一向都很為病患著想。但也正是因為這種性格,華生對不遵守醫囑的患者格外嚴厲,他見不得人不聽醫生的話讓自己病情惡化。面對這種病患他總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氣,囉囉嗦嗦指責對方甚至態度暴躁,長久下來也捲進過不少醫療糾紛甚至被告。

今年伊始,醫院換了一位新院長,這人素來和華生不合,一上任就暗示華生自己離開,否則要找理由將他解聘。華生一方面懼怕對方在醫師公會的勢力,另一方面也知道自己搞出的醫療糾紛太多,醫院不會站在他這邊,只能灰溜溜的離開打拼半輩子的地方。經過多個月的投履歷折磨後,華生發現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一線醫院的就業機會:沒有人想僱用一位年過半百還有多起醫療糾紛紀錄的內科醫生。只有一間從沒聽過的醫院給他發了錄用通知信,那便是風神城空軍紀念醫院,簡稱風神城醫院。

不只醫院沒聽過,風神城這地方華生也是第一次聽說,但繼續失業下去不是辦法,費爾登州也不遠,他馬上就出發了。然而華生在初次報到後就對這間醫院萌生極大的失落,這間醫院占地頗大,但建築和設備都彷彿還在上世紀,並且有接近一半的建築物內部空間是封存狀態。

紀錄顯示風神城醫院是在美國陸軍航空隊分家成立空軍時,為照顧被選址為試飛據點的C-17基地──也就是風神城的前身──駐軍而設立的軍醫院,其後業務擴大至整個基地周圍的居民,並且一度被設為中級醫學中心。之後軍隊縮編,基地拆遷導致風神城人口大量流失,醫院的規模也逐漸縮小,建築沒有資金升級,一直就維持著戰後的狀態。並且還隨著醫事人員離開前往更繁華的地區,醫院甚至被迫科別縮減,一直都僱不到足夠的醫生,許多專科只有一位醫生,皮膚科甚至一周才兩天門診。

華生很無奈,如今只有偏鄉醫院願意雇用他這種”不乾淨”的醫生了,而且薪水跟大城市也不能比。雖然內科的需求較高,可這裡的病患很無趣,一點都沒有新鮮感,大部分是患有慢性病的老農,或者生活習慣不佳的退伍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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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退伍軍人,風神城打從成立伊始就和軍隊關係緊密,即使基地早已廢除,許多相關設施都還保留著,目前也依然有很多退伍軍人和軍眷居住於此,有些退伍軍人五十歲的身體裡裝著二十歲的靈魂,還當自己是能整夜灌酒的年紀,肝功能爛得要命又喝個不停,華生第一天上班門診就遇到一個這種傢伙,他耐不住性子大罵對方,然後跟病患吵起架來,吵到院長直接過來關切。

本來以為自己這下要完蛋了,真的要改行不能做醫生了,殊不知鄉下地方農工階層的思維和嬌貴的城裡人完全不一樣。老兵的妻子對這位能硬氣起來,責罵老公惡習的醫生非常欣賞,不僅站在華生這邊,隔天還送了家裡的農產品來給華生當禮物,院長也沒有多說甚麼,只叫他注意態度。華生驚訝於風神城居民的耿直純樸之虞,還注意到醫院高層對他的行為沒有多加批評,甚至覺得他來自大城市肯定很擅長處理難搞的患者。從此之後被醫院私下註記為問題患者的病人,只要問題跟內科沾點邊就都往他這裡扔,就算沒有內科的事情也要他過去看一眼,一大堆退伍軍人不知不覺都變成他要處理的患者了。

工作一段時間後,發現自己陷入此等不知該說是信任還是背鍋的狀態,已經成了處理不乖患者的專職人員後,華生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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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華生抄近路穿過急診室,才剛踏進去就馬上被一個人揪住衣服,回頭一看是急診醫生安德森,安德森抓住華生就往急診室床簾的地方拉。

「安德森!我門診要來不及了!」
「我馬上叫賈斯汀去看,你先看看這傢伙。」安德森頭也不回,華生還在掙扎,但安德森力氣很大,把他強行拖到一張病床邊後扔下一句話就走了:「很麻煩的退伍軍人。」
華生本想叫他別老是把退伍軍人扔給自己,但當他視線一掃到床上的人,心中那塊久久沒被激起的醫學探索慾望就醒了,憑著在大城市見過無數奇怪病症的經驗,他立刻知道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酗酒慢性病退伍軍人。

那人的面容不太尋常,五官相對扁平,嘴唇和鬍鬚都很薄,頭髮大約是黑色,看起來有點像亞洲人,卻有著白人常見的頦裂下顎。他的臉很瘦,慘白到發青,皮膚好似貼在顱骨上一般,發黑的眼窩深陷在眼眶骨中,凹陷幅度甚至深得讓他眼皮幾乎無法完全閉合,兩頰也極度凹陷,乾燥的嘴唇白得跟周圍皮膚簡直沒分別,乾裂了幾道口子卻沒有血跡,已經稍微出現希波克拉底面容的跡象,稀疏的頭髮非常乾燥且顏色深淺不均,接近頭皮處呈現淡棕色。華生只看到他的頭顱,頸部以下都罩在棉被裡,護理師正在床邊推著小型機器,見到華生被迫接手這名病患,他主動告知對方目前狀況:

「嚴重低體溫,目前照安德森醫生要求進行溫熱靜脈注射和電毯加熱。」
「失溫?」華生有點困惑:「誰送醫的?家屬聯絡了嗎?」
「是送貨員發現的,他倒在自己家門口,一手穿著肘拐,另一支散落在旁邊,送貨員現場呼叫但屋裡沒有人。沒駕照沒手機,身上只有一張醫療卡。」
華生從護理師手上接過急診紀錄,患者的名字讓他感到茫然,從沒見過的姓氏加上幾乎不知道怎麼發音的名字。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病患,直覺地問:「是美國人?」
「是,到院時身上還穿著空軍制服,頸上掛著狗牌。」護理師說。
「落水失溫?」
「不,他衣服是乾的,而且裡面穿著壓力衣,壓力衣也是乾的。」
「壓力衣?燒傷嗎?」

患者呼吸微弱但規律,華生伸手將患者身上的保暖毯掀起一角,才剛露出肩膀他就嚇了一跳,這個人從肩部以下的皮膚幾乎全都是燒傷的疤痕,一塊塊顏色有深有淺。他小心翼翼把毯子整個掀起,發現病患不只軀幹基本上完全被燒傷疤痕覆蓋,胸腹部還有許多又深又寬的凹陷,是開放性傷口經過粗糙的外科手術縫合後形成的傷疤,仔細看不只軀幹,患者肢體也有許多縫線痕跡。他的身體非常瘦弱,肋骨輪廓明顯,胸腔左右兩側不對稱,華生覺得他全部肋骨形狀都不正常,右上腹有幾根好像還少了一大截,呼吸時胸腹部的起伏幅度歪斜,腹腔大致上凹陷,只有本該是肚臍位置的周圍稍微有點鼓脹,由於軀幹過瘦華生一時居然不能分辨他究竟是內臟腫大還是腹壁過薄。目視左側軀幹狀態較好,右側腹體壁凹凸不平,肌肉和皮膚走向都不自然,蟹足腫如地圖般覆蓋在身上,明顯曾遭遇過嚴重損傷。

「他只有120磅。」護理師說,華生瞪大眼看著他:「120磅?」
「接近120,是初診病患,院裡沒有他的資料。」

華生嘆了一口氣,怎麼看都至少有六呎身高的患者居然只有120磅,屬於重度體重不足。他了解安德森說的很麻煩是甚麼意思了,病人的身體狀況顯然相當複雜,可能有多種共病和器官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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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病患雖然昏迷不醒,但在加強保暖後體溫逐漸回升到安全範圍,華生在急診室觀察一會評估狀況後,決定返回自己門診,讓護理師繼續盯著,一有問題馬上呼叫。果不其然門診裡塞滿了肝炎的酗酒慣犯和胃潰瘍的老農夫,華生依次問了他們的症狀、檢查藥物劑量和種類、罵了一些欠罵的、勸了幾個態度比較好的就不知不覺過了幾小時。在倒數幾個病患時接到急診室的呼叫,護理師表示那名失溫患者恢復意識了,即將轉送到加護病房。

於是華生迅速處理完剩下的病人並前往病房,加護病房的人員對這名病患也充滿好奇。風神城屬於務農城鎮,加護病房通常是病患在反覆的疾病發作中暫時待的地方、或有人遭遇意外創傷危及生命時留待觀察,甚至誤服農藥者最後的人間停留點,少有情況難以理解的患者被送至此處。他趕到現場時,病患正被兩名護理師圍住,見到醫生出現,患者肉眼可見的縮了縮身體。

清醒後病人依然非常虛弱,靠著床板被調整成半坐臥姿勢,身上裹著毯子,連吊點滴的手也縮在被子裡,整個人看起來體積很小。

「啊,華生醫生,安德森醫生剛檢查過,目前沒有大礙。」護理師對華生點頭。
「CT安排了嗎?」
「CT……CT現在故障。」護理師嘆氣:「但病患沒有頭部疼痛,安德森醫生檢查過反射,只能先觀察了。」

華生從兩名護理師身後往病患方向看,注意到此人雖已清醒,可眼神非常空洞。這讓華生很不安,他注意到病患並非虛弱導致的眼睛無神或狀態疲累,而是缺少了某種基本的東西,使那雙眼睛看起來像死物,讓人聯想到非人類。困惑的華生觀察了一會,忽然意識到那雙眼中除了眼睛的結構之外沒有眼神,他活著只是因為他還沒死,他呼吸只是因為他還會呼吸,用比較感性的說法就是這個人沒有靈魂。

他忍住自己覺得不舒服的心情,專業的拿著紀錄表,按例行公事說道:「嗨,我是內科的華生醫生,你叫甚麼名字?」
「……里。」病患蠕動著乾燥的嘴唇說道,聲音小得不可思議,華生幾乎沒辦法聽清楚,便又問了一次。
「克基斯‧安格里。」病患回答,接著喘起氣來,似乎連說自己的名字都有困難。基於他的反應,華生認為患者還沒脫離險境,便吩咐護理師幫他戴上氧氣面罩,並繼續保暖和觀察。護理師準備氧氣面罩時,華生發現病患在輕微顫抖,這反應也讓他疑惑。此時病患的體溫已經回升到正常範圍,點滴液和棉被下方也有主動加溫,他不認為病患還會因寒冷而發抖,但他無法判斷病患顫抖的原因。

「安格里先生,你感到疼痛嗎?」他問。
患者發抖著搖了一下頭。
「戴上氧氣面罩休息一下,我等會再來看你,不舒服的話這裡有呼叫鈴,可以隨時按。」華生說著,伸手指了指床頭,但他不覺得這名病患有能力主動去按。實際上也不需要按,護理師正在負責觀察他。

在戴上氧氣面罩前,病患聲音細微的問了一句:「請問……我的東西……」
「在這邊喔,你的肘拐放在床邊,衣服稍微有點灰塵,但我們沒把它破壞。」護理師指著床邊的一個塑膠袋:「你的名牌和一大堆彩色小別針,全都拔下來留著了。」
「……不是別針,是勛表。」病患奄奄一息的說。

華生咋舌,這個人連自己名字都沒力氣說,居然有力氣糾正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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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華生再去檢查了一次安格里,他戴著氧氣面罩安靜的躺在床上,護理師表示他在處置後就一直維持著當前狀態,生理情況沒有變化,也幾乎沒有動作,就只是躺著。華生問了他幾句話,都只得到簡單的點頭或搖頭回應,他覺得這人應該明天就能恢復些力氣,到時再詳細問診即可。於是他交代值班繼續保持觀察後,自己先回家了。

他本以為今天只是個有奇妙插曲的平凡日子,可睡前他卻接到一通神秘的電話。來電的人自稱是國防部資訊安全部門人員,向他確認今天是否收治一名叫做克基斯‧安格里的病人。基於職業道德和保護病患隱私,華生立即掛斷這通電話,但對方又再次反覆打來,直到華生決定接起以判斷對方意圖後,那人直言要他不可以相信安格里的軍旅經歷。

「安格里上校參與過海外任務,但他因精神疾病導致對任務內容充滿妄想,若診療過程中他向你吐露一些事情,請不要相信並散布,那會對軍方造成困擾,我們之前已經處理過一次相關事件。如果又發生,到時必須對你採取法律行動,你明白嗎?」
「你到底在說甚麼?」華生完全無法理解,但對方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要是我們掌握相關謠言被散佈的證據,無論跟你有沒有關係,都是你的責任,這點你必須要謹記。」
「……那我不治療。」華生煩悶的說。
「你治不治無所謂,他是死是活也無所謂。」對方說完這句,便自行掛斷了。

華生感到慌張,雖然以前就聽說過政府會監視民眾,但真讓他自己碰到時,驚恐感遠超想像。結束通話後他突然認為必須檢查自己的個資和信箱,起床打開電腦,發現就在剛剛自己的私人信箱收到一封標題是電視購物廣告的電子郵件,可打開一看,居然是一份極為詳細的病歷資訊,上列的病患名稱赫然就是克基斯‧安格里。

頁面顯示的瞬間,華生嚇得差點跌倒在地上。

他仔細查看郵件內容,病歷表上寫著安格里曾是空軍的戰機飛官,大約一年前退伍,基本資料跟今天在醫院裡見到他頸上狗牌的內容完全一致。按其記載安格里在服役期間就大小傷頻繁,幾次身體機能惡化到幾乎要被汰除,大致上是個不怎麼健康的軍人。最可怕的紀錄在退伍前一年,他同時遭遇了大面積燒傷、體腔破裂、顱骨骨折合併腦出血、多處骨折和內臟開放性損傷,並因此繼發嚴重感染甚至引起多重器官衰竭,但他活下來了,帶著永不能康復的殘疾和創傷性壓力症候群。華生回想安格里身上的痕跡並和文件中的損傷描述進行比對後,確認這就是他的真實病歷。

按理說沒有病患的主動同意,醫院不能調取和接收病歷表,那屬於個人隱私,今天安格里才第一次入院,虛弱得沒辦法回應問題,更遑論同意醫院接收自己的病歷了。且就算他真的同意過,病歷表理應透過醫院的系統顯示而非華生的私人信箱。細思極恐,華生感覺自己在溫暖的房間裡出了一身冷汗。

出於恐懼和慌亂,華生打電話給自己的弟弟,向他描述今日發生的事情,對方聽完後,非常冷靜的評論道:

「這個病患絕對是軍方重要的人,你不能問他任何跟他軍中經歷有關的事情,不然會惹上大麻煩。依我看來就不要治療了吧,那個自稱國防部的人不是根本不在乎他死活嗎?窮醫院也沒有足夠的專科醫生分門別類處理他複雜的殘疾,讓他出院回去另找高明,我覺得是最妥善的方式。」

※                 ※           ※

隔天在門診前華生去檢查安格里,對方雖然身體很虛弱,但精神尚可也能自主呼吸,便把氧氣面罩撤掉了。華生本以為他現在能順利問診,但安格里意外的很不配合,無論問他甚麼話都不太願意回答,幾乎只會搖頭和點頭,特別是華生問起他為何會失溫昏迷,咄咄逼問後他才說出自己根本不知道發生甚麼事,只知道一醒來就在醫院裡。

這讓華生大為苦惱,病患究竟是嚴重失憶還是拒不配合他分不清楚,安格里的反應太過簡略,華生甚至無法從他的肢體動作看出他是否感到不適──安格里幾乎沒有肢體動作──考慮到昨天在資料上看到的可怕經歷,華生決定把安格里轉到普通病房繼續觀察,但就在這時候,一直都沒有明確意見的病患突然有了強烈的自我主張:

「我要回去。」
「回家休息嗎?但你現在──」
「我可以走了,謝謝你們照顧我。」安格里說著,居然無視華生還坐在自己旁邊,就開始撕貼在手背上固定點滴注射針頭的透氣膠帶。見狀護理師馬上伸手制止他,華生愣了一秒後,火爆脾氣就上來了,他對安格里罵道:「你不准走!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撞到頭失憶了,連為甚麼失溫昏迷都不清楚!回去萬一死了呢?」

令華生驚訝的是,被吼了的安格里反應相比其他病患也顯得很異常,他沒有惱怒也沒有屈服,只是平靜的望著華生:「我醒了。」
「你可能有嚴重的問題,需要做檢查──」
「法律沒規定我必須接受檢查。」
「嚴格上是有的,你必須──」
「已經有醫生……檢查過了。」病患說道,華生看向護理師,後者點點頭,華生心想八成是安德森。他煩躁不已,安德森就是這樣,常常第一個接手病人後把病人給別人,可已經轉交又偏偏還要來干涉,跟管家婆似的。他甚至懷疑昨天那個國防部的人也打給安德森過,安德森很可能不疑有他直接告訴對方安格里現在是華生的病人了。

「你站起來看看,我看你能不能走。」他指示道。病患扶著床邊下床後,先一手扶著床,另一手慢吞吞拉過肘拐套上,接著再換手。他站了一會,邁出肘拐往前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雖然腳步不穩但確實沒有倒下。接著停下動作再次要求出院,護理師看著極度堅持的病患,又看了一眼華生,華生大嘆一口氣,點點頭示意她拆掉病人的點滴:

「觀察到今晚,沒問題就走吧。」

想起弟弟的忠告,華生壓住了自己盡力救治病人的天職慾望,讓這奇怪的病患離開了。當天稍晚他發現自己的電腦系統已經出現安格里的完整病歷資料,甚至連這兩天的入院和處置都詳細被記錄好,只差他填上許可出院的理由。陰暗又無聲的監視讓華生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他承認自己有一秒鐘真的慶幸安格里自己走出了醫院,讓他擺脫疑似國防部的危險恐嚇。

華生希望這個人再也不會出現在風神城醫院,這是有可能的。以他的身體情況,安格里自己暴斃在家裡的機率並不低。

※                 ※           ※

讓安格里出院後,華生把相關情況告訴安德森醫生,但沒有說自己被恐嚇的部分,只提到病歷表上驚悚的紀錄和病患不配合的情況。他覺得自己需要其他人的建議,尤其目前華生還是這間醫院的新人醫生,對當地風土民情都還在適應中,開朗熱心八卦雞婆的本地人安德森醫生算是良好的諮詢對象,並且安格里急診最初也是他接的,也許能給自己些有用資訊。

安德森聽完後,沒有正面回應華生對病人處置方式的提問,反而擺出大媽大嬸傳八卦的態度,笑嘻嘻的對華生說:「華生啊,你也已經知道了吧?風神城是小地方,大部分的居民互相之間都見過幾面,有很多人家族世代都待在這裡,像你們外人搬來風神城,大概一周之內都是新鮮話題,至於熱度甚麼時候消退就是看人。你這種無趣的醫生,三天就沒有人聊了。不過,那傢伙可是有名的奇怪,我之前就聽說過不少關於他的事情,只是現在才知道他原來叫安格里。」

發現自己被本地人當作談資,華生雖不意外但依舊有點不悅,可他那股不悅感只存在不到一毫秒,就馬上被安德森接著描述的內容所帶來的震撼完全淹沒。

「城中央那條大路一直往南走,兩邊會逐漸變得荒涼,直到沒有房屋的地方,我們就稱之為出了城區。出城區之後的路兩側都是牧場和農田,一直到柏油路盡頭有個公車站牌後就是土路了。如果你沿著土路繼續走,會走到一片完全沒有田和房舍的荒野,我們叫那邊風神城大草原。你知道吧,我們這裡和空軍的淵源很深,大草原的大部分是國有地,有一些以前遺留的軍事建築殘跡,營房啊機堡甚麼的,據說有的還是完好的,沒有人住在那裏,除了安格里。」
「蛤?安格里住在廢棄的營區?」
「嚴格上來說也不是廢棄營區啦……就,怎麼講,你也沒去過。」安德森用手搓著下巴思考了一下描述方式:「沿著土路一直走到底,那裏原本就有一個機堡的遺跡,遺跡前面不遠的地方還有整片的水泥地基,我猜以前是飛機跑道之類的東西,總之就是那個地方。」

話到此處,安德森突然一改輕鬆的態度,神秘兮兮的盯著華生:「大概半年前有天深夜,有幾輛軍車和一個超大的拖板車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拖板車上載著一個用帆布蓋住的長條玩意,我認識的人說形狀一看就知道是戰鬥機。這些人半夜突然到大草原上而且戒備森嚴,想看看怎麼回事的當地人都被軍方趕走了,但他們肯定就是把戰鬥機藏在那座機堡裡,之後有人嘗試去打開機堡的門,結果當天馬上被軍方帶走了,據說關押兩三天還做了筆錄才放回來。」
華生的情緒被安德森引誘,緊張的搓了一下手:「然後呢?」
「然後過了兩個月,有一個外地的建築公司來了,他們在那片遺留的跑道地基上開始蓋房子,蓋了一個像小型營舍一樣的水泥單層房,面積就跟城裡有花園的人家屋差不多大,一兩周就蓋好了。蓋好之後房子一直都空著,直到一個月前有人發現那個怪房子晚上開始有人點燈,玻璃窗和門也裝上去了,大家都在傳那裏住著一個鬼魂。」
「甚麼鬼,明顯就是有人搬進去住了啊!」華生皺眉:「鬼哪需要門窗啊。」
安德森陰森森的冷笑道:「你不覺得安格里很像鬼嗎?」
「……」
「昨天他被送來的時候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他就是軍方派來守著那架戰機的人吧。」華生說道。

安德森又笑了:「大概是,但他真的非常奇怪,一直都穿著軍服,我之前也看到過,還以為他沒有退伍。據說安格里會大聲自言自語,在大賣場說一堆奇怪的口令,傑考溫一家就見過,小孩都嚇哭了。」
「他會自己喊口令?」
「不是,有人說他在跟塔台講話。自己假裝有人給他指令,然後會回報自己的飛行狀態啦彈藥存量之類的,還會大聲命令隊友或者部下。」
「蛤?」
「精神不正常啦,八成是思覺失調。」安德森擺擺手:「我沒看過,但醫院裡真的蠻多人有認識的人看過或者自己就看過,你可以問問看。」
華生嘆了一口氣:「不是思覺失調,是PTSD,我懷疑他在經歷記憶重播。」
「可能吧,但我們這裡也沒有心理醫生。我覺得要說他是一個鬼的話,還比是人合理,他大概是戰場上的亡魂,只是還有肉身。」

華生問:「軍方為甚麼要讓一個精神異常的退伍軍人來守一架戰機?他能起到甚麼防守作用嗎?不說精神問題了,他那種身體連走路都有困難,誰要強行突入機堡他都攔不住吧。」
安德森聳聳肩:「誰知道軍方在想甚麼!不如你去強行突入機堡,然後被軍方帶走直接問看看吧,這是效率最高的做法了。」

※                 ※           ※

雖然對有關安格里的流言很好奇,華生沒有去追究或探詢,他已經認定當時晚上打來那通詭異恐嚇電話的,就是軍方。這背後定然有平民不該知道的秘密,華生覺得自己應該跟安格里保持距離。

只可惜他無法保持太久,僅僅兩周過後,安格里又昏倒被送到醫院了。這次是公車司機在安德森描述過的馬路盡頭公車站牌處發現他躺在地上,華生一點都不意外,上一回入院根本沒有做過詳細檢查,安格里屢屢昏倒的病因沒人知道。但就算不檢查,光憑他那纖瘦虛弱的外觀,華生隨便就能想到包含貧血脫水營養不良等五六種暈厥原因,最可能的就是低血壓。

這一次他還是老樣子,醒來後就想馬上離開醫院,基於職業道德和醫師倫理,華生勸他做一次全身檢查:「安格里先生,你知道自己身體狀態不太好吧?我覺得你是需要接受治療的,我們安排做一次初步的身體檢查好嗎?」
安格里睜著他那雙沒有靈魂的眼睛搖了搖頭。
華生和顏悅色的對他說道:「你符合很多費用減免的條件,自費部分我們可以先跳過,就做最基礎的幾乎免費。」
面對如此誘人的條件,安格里還是搖了搖頭。

「為甚麼不做呢?」華生問道,他覺得免費體檢放在全美國應該都是人人搶破頭的福利,會拒絕體檢的病人屬實罕見。
安格里慢悠悠回應:「那是稅金。」
「那不正好嗎?你的減免是政府買單的,保險公司不會跟你囉嗦,這是你應得的退伍福利。」
「……你花在幫我檢查上的時間,也是我的退伍福利嗎?」
「甚麼意思?那是醫生的工作啊?」華生不解。

安格里站起來,像鬼一樣的慘白面容居高臨下對著華生:「別浪費時間,我要出院。」
「甚麼叫浪費時間──」
「做檢查就是浪費時間!我能走了嗎?」

華生被他一說,脾氣又上來了,但理智及時拉住了他的情緒:安格里背後是軍方的機密,這個病人害自己被政府監視了,他又總不配合,自己再堅持下去絕對會惹上麻煩,順著他的意思才安全,反正他死了也不甘自己的事。於是華生深呼吸忍耐住教訓病患的慾望,點頭讓安格里出院。

儘管如此,華生已經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                ※          ※

果不其然,在接下來的兩個月中,安格里總共又被送到醫院六次,包括但不限於被送貨員、郵差或巡邏員警發現倒在家門口或家屋附近;在公共場所忽然極度虛弱;以及被小孩子惡作劇丟水球打中就昏倒。

每一次他被抬進來,華生就會被叫去處理,雖然都是血壓血糖拉起來後就會恢復,但他注意到安格里的體重越來越輕,臉色越來越差,咳喘越來越嚴重,救治後恢復意識所需的時間也逐漸加長,甚至要在加護病房躺一整天才能完全清醒,醒後還得留在普通病房觀察三四天。安格里被送進醫院的第三次,華生確認他幾乎無法進食固體食物,流質飲食也只能攝取少量,進食明顯會引發內臟疼痛,但沒有進食的狀態下他也不曾感到舒服。嚴重內臟損傷病史讓他的身體幾乎全面都處於慢性疼痛的折磨中,華生覺得安格里應該再次使用腸道外營養,但他完全不肯。

此外之前被提過的精神問題也逐漸浮現,清醒後的安格里無論被留院多久,都不曾被看過他自主入睡,護理師和駐院醫師反覆報告他在夜間自言自語,甚至突然說著軍事術語往某方向疾走,試圖抓住不存在的東西。大部分時間安格里的情緒都消沉到近乎麻木,強行治療他不會反抗,但他從未要求過止痛藥或者舒緩處置,華生甚至看過他背靠著床板,那稍微鼓脹的腹中內臟正在驚悚的劇烈痙攣,連腹壁都起伏不定。正常病人此時早已痛得呼天搶地哭喊著猛壓求助鈴,但安格里只是無神的坐著,低著頭輕輕喘氣忍耐疼痛忍耐不適,彷彿那些可怕的症狀都不關自己的事,精神漂浮在另一個世界裡。

毫無疑問,他的身心狀態都在逐漸崩解,朝不可逆的死亡而去。

這讓華生很猶豫,不放棄任何一個病患是他的原則,即使他早就知道堅持用對的方法治療病患並不一定能得到認同,有可能是另外一場醫療糾紛,他依然相信這是醫者的本分,因此他想要救這個人。理論上按照醫療法律,他應該把安格里留在醫院,但他非常擔心自己過度干涉安格里之後會再次被軍方盯上,捲入麻煩之中。風神城的醫病比相當極端,其他醫生都沒空處理安格里,安格里又鬧不動也不會鬧,放他回去不會造成誰的困擾,便屢屢讓他離開。安格里從不要求治療,只會要求出院,一轉眼華生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有點慣著他了。

華生反覆看過安格里的病歷,他知道這個病患沒有康復的可能性,甚至可以說安格里的生存每一天都是一次奇蹟,從退伍前的重創開始,他的生命就是一場連續觸發了六百次以上的奇蹟。可奇蹟不能解決痛苦,身心折磨讓活著毫無意義,生存對安格里來說近乎於無止境的刑期。華生覺得安格里不肯接受治療,說白了就是想早點解脫,這並非無法理解。明哲保身的做法就是尊重安格里的意願,放手讓他走向永遠的安寧。

然而華生隱約覺得他之所以會做出一連串不在乎性命的舉動,正是因為他沒有接受正確的治療,奇蹟才變成了折磨。

相比其他放棄生命反覆入院、完全不在乎生活、不洗澡也不整理毛髮、渾身惡臭的社會邊緣人患者,安格里一直都是乾乾淨淨的。不僅襯衫都有熨燙折線,安格里的鬍鬚和頭髮總是很整齊,他醒來後會打理自己外觀,除了頭上那頂又舊又髒的帽子之外。華生認為這些行為暗示安格里的生活依然很有紀律和規則,他的精神還沒有完全崩潰,還在堅守自尊的陣地。聽說軍醫院的環境很糟,安格里身上的手術痕跡也暗示著他被對待的方法高效卻粗暴,華生覺得他可能對治療有很不好的經驗,甚至害怕醫生。也許經過妥善的處置,就能從根本上改善他的生活品質,讓他恢復生存慾望。

※                 ※           ※

凜冬的風神城寒風蕭瑟,大雪已經連續降了幾日,田畦原野和牧場都是一片白濛,只有城市中除雪車來回行駛,勉強能讓車輛在馬路上前進。大風帶著刀刃般的雪片四處襲人,嚴寒籠罩的天氣彷彿是死神緊握的手爪,正在收攏,將生命的細絲輕鬆掐斷。

華生提醒了每一個病人注意保暖,但他當然知道保暖只能降低發病率,無法完全防範因氣溫變化產生的健康問題,特別是對本身就體虛的族群而言,冬天絕對是最難熬的季節。同時冬天農民勞作量大幅減少,待在家裡飲食不規律或者酗酒的惡習往往愈演越烈,門診中消化出問題的病患也在增多,加上固定回診的慢性病患,讓華生覺得自己快忙不過來了。偏偏天冷讓急診室中突發心血管問題的老年人成倍增加,在醫生不足的情況下華生也必須去急診室支援,他的門診時間變得很趕,甚至有時候還要代替駐院醫生整晚的在醫院待著。

「珍惜點吧,有些病患不會在春天還來了。」安德森醫生輕描淡寫的語氣中帶著一股哀傷,華生明白他的意思,同樣情況大城市也有,只是不如鄉下明顯。

他突然想到了安格里,那個不管何時被送到醫院都只穿著長袖空軍制服,頭上戴著一頂髒兮兮的軍便帽的傢伙,能活過這個冬天嗎?他那極度消瘦、完全沒有脂肪能禦寒的身體,被冷風吹到就可能會休克吧。不知不覺間華生擔心起來,忽然覺得他要是被送進急診室反而能確認生存狀態,現在這般無消無息的非常嚇人。華生一度想拜託城裡的警局去巡邏看看,但這主意馬上遭到安德森嘲笑,按安德森的說法安格里絕對是警局加強監管的對象,警車沒準一天去那裏巡兩次,根本犯不著華生擔心。

豈料這番對話剛過去沒兩天,安格里就真出現在急診室裡了。但這次令華生大感驚訝,他是在清醒狀態下,用肘拐輔助自己走進急診室。

說清醒也不算正確,安格里只是醒著,但他低著頭嘴裡念念有詞,明顯精神狀態不穩定。帶他來的人正是華生本想去拜託的警長喬治,眾目睽睽下喬治一手搭著安格里的肩膀,一手拉著他手臂把他往急診室帶,一帶進來就要求將他送到單獨的病房裡。華生馬上過去接手,警長唉聲嘆氣的抱怨這幾天都有民眾報案說安格里行為詭異,在路上對著店家玻璃門說話、想打開路邊電箱、或著在火車站入口一坐就是幾小時。純樸善良的居民們見到他的樣子擔心又害怕,不停報警讓喬治倍感困擾。今天一早安格里又在公車上大聲報告敵機狀態,公車司機直接把他載到警局,喬治萬般無奈下只能把安格里帶到醫院,即使他也知道風神城根本沒有精神科醫生。

眼前的安格里依舊只穿著單薄的長袖襯衫,脖子和臉都已經被凍得發灰了,手指末端幾乎是青色,身體也不停的顫抖。但他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低著頭輕聲說話,華生發現他的瞳孔正輕微晃動,眼神根本沒有聚焦,意識明顯在他處。喬治還在旁邊喋喋不休的說明自己觀察到的情況,幾個護理師似乎感到恐懼,在旁邊站著卻沒主動上來幫助,華生試探性碰了碰安格里的手指,摸起來就像屋簷下的冰柱,可他竟完全無動於衷。

「你把他帶來的路上他反抗過嗎?有暴躁行為嗎?」華生問道。
喬治搖搖頭:「他還算乖啦,就一直這樣自言自語,但我叫他跟我走他就走了,拉他上警車也很配合,有時候會安靜一陣子,接著又開始說話。」
「你聽得懂他在說甚麼嗎?」
華生這一問,警長的興致立即變得高昂,露出得意的神情:「當然,我可是好好觀察過他了,他在跟一個不存在的軍醫講話。」
「甚麼?」這讓華生大感驚訝。
喬治露齒一笑:「他一直在說自己很好、自己沒事、不必照顧他、有其他人受傷了,然後就不停要求醫生去看那些人,甚至會說名字出來。接著安靜一會又會開始說自己血已經止住了、不痛只是稍微有點冷、沒有關係甚麼的,甚至還會反覆道謝感激醫生治療他,然後又拜託醫生照顧部下。總之就是不停重複這一類型對話,流程走完又從頭開始。」

基於喬治的觀察,華生再次審視安格里,回想安格里被記錄的病史後,他心裡大概有底了。於是華生向喬治保證自己會處理後,向護理師要了一張大毛巾,接著將安格里帶到醫院一角的空置辦公室,讓他坐在椅子上,並把浴巾披在他肩上。

隨後華生也拉來一張椅子和安格里面對面坐,用稍微大的聲音喝斥他:「喂!你少跟我狡辯,失血過多怎麼能算沒事呢?其他的人已經派醫護兵去了,你,安格里,你現在給我坐在這裡不要動!」話剛說完他就看到安格里抬起頭望向他,那雙沒有聚焦的眼睛朝著自己,碎念個不停的嘴閉上了,完全安靜下來。

※                 ※          ※

見到他的反應,華生內心有點小得意。

雖然不是心理醫生,但華生從喬治的描述和安格里的病史中推測出,他正處於某種形式的創傷再經歷狀態,將自身當下感受到的不適和記憶中的受創經驗重疊了。天氣導致的寒顫和發冷跟大失血後的身體代償性發抖有些類似,遭遇過多次嚴重失血的經歷將他游離的意識扯回了戰地醫院,讓他以為自己在該情境中,便一次又一次的和回憶裡的醫生對話。但這些對話得不到回應,又沒有足夠強的外界刺激來打斷他的神志不清,結果精神就像卡住的CD般反覆跳針。

安格里看了華生好一會,忽然垮下肩膀,低下頭慢悠悠的說:「It’s you.」
「甚麼叫『It’s you』啊?這裡是醫院,你是我的病人,有甚麼奇怪?」
「……」

安格里不說話,將身上的浴巾稍微拉攏,華生認為他已經清醒了,便伸手拍拍安格里的手背:「好了沒事了,你怎麼穿這麼少呢?冷得都在發抖了。」
「……」
「你感覺不到冷,是嗎?」華生問,他認為安格里有可能因為大面積的燒傷而失去很大一部分的溫度感知能力。安格里點點頭,並未再看向華生。

兩人相對無言的坐了一分多鐘,華生突然意識到,這是安格里第一次沒有吵著要離院回去。他不確定安格里現在是因為還有點恍惚,或者被從寒冷的室外帶到室內保暖後感到舒服而變得遲鈍,但華生覺得現在也許是個好機會,能跟他談看看關於治療的方式。

他盡可能用溫和的語氣開口:「安格里,你這三個多月,總共被送進醫院九次,平均一個月送來三次,差不多能算是一週進來一次了。」
「……抱歉。」安格里囁嚅著說,在大毛巾下縮了縮身體。華生覺得他像一隻遇到天敵時擬態成樹枝,盡可能把自己羽毛貼服成瘦長狀的貓頭鷹。
華生保持著溫和的口氣:「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不知道你為甚麼會一直昏倒,必須做檢查才能釐清原因,然後進行治療。」
安格里依然低著頭縮著肩膀,但又堅定地搖了搖頭。
「為甚麼不肯做檢查,也不肯接受治療呢?我知道法律沒有逼迫你必須治療,這只是我個人身為醫生的好奇。」
「……浪費時間。」
「不會的,先全面檢查一下,抽點血驗下尿,量一下身體參數你馬上就可以回去,之後再依據結果進行更深入的檢查和治療就好了。」

聞言,安格里非常微弱的嘆了一口氣,抬頭用茫然的眼睛朝著華生:「醫生,你的時間和……國家的錢……有更值得的地方。」
「你──」
「我不會康復。」安格里冷靜的說,語氣不帶一絲感情,彷彿他在講的是別人的事情:

「我是……淘汰的廢人,消耗社會福利。治療沒意義……咳咳咳!你把時間……拿去照顧那些有家庭、有生產力……有用處的人。有家的老兵……他們……要照顧孩子,你……照顧他們。」
溫暖的室內,健康的華生微微打了個冷顫:「安格里,你還不到三十五歲,別說這種老得快死的人才會說的話。」他握著他的手:「接受治療,你會好起來的。」
「三十五歲的……殘廢……和八十五歲的殘廢……有差別嗎?活得久是保險的無底洞。用在我的錢……能救一個老兵,他會把家顧好,他的兒子……又成為優秀的軍人……那些有未來的人,比我需要醫療。」安格里把冰冷的手從華生手裡抽走,那雙總是很消沉的眼睛此時卻緊緊盯著華生:「抱歉……一直被送來……」
「不。但是,你沒有想做的事嗎?」
「哼!」安格里發出微弱的冷笑,接著劇烈的咳起嗽來,華生輕撫著他的背,安格里手指揪著披在身上的大毛巾掩著嘴,華生看到他咳出淡淡的血點,但血色稀薄到比塗過吐司後遺留在手指甲邊緣的草莓醬還淡。

「……我像還能飛嗎?」咳喘平息後,安格里用毛巾擦了擦嘴,他凝視著毛巾上自己的血跡,平靜的說:「……沒用了。」

華生看著他憔悴慘白的臉,縱使行醫多年也感到有點心酸。

一直以來他最害怕的,是對自己病情極為了解,且理性務實到不可思議的慢性病人。這些人不相信奇蹟和希望,他們不會上教堂禱告和相信偏方,而是上網搜尋資料確認自己還有多少時間,然後開始準備迎接死亡。有些病人知道自己不僅是復元無望,疾病末期還會承受強烈痛苦後,會平靜的將後事安排妥當後自我了結。這種人不盼望未來,他們把生命視為一個過程,往往也沒有積極的求生慾望,所以奇蹟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最終他們只會冷靜且無畏的走向死亡。

在他們眼裡生命的價值不在於一直活著,而是能為自己的目標有品質的活著,一旦知道自己失去追尋夢想的能力或者理想的生活品質後,他們就對世界無所眷戀。雖然這些患者和醫生的相處通常很平靜,不需要責備或者斥責,但他不太擅長鼓勵這種病患,一旦遇上了常讓他頭疼萬分。

數十年來華生見識過許多病人心態積極的和病魔奮戰甚至得到勝利,其他醫生或許會把這類情況歸功於上帝或奇蹟,但看在華生眼裡,奇蹟之所以會發生,是病人積極的心態所致,所謂身心是一體的,情緒和精神能左右肉體的反應。然而,這些過於理性的病人,幾乎都沒有能促使身體戰勝疾病的強烈情感意志能影響自己的肉身。

安格里顯然也是這種人。

相比其他病患,安格里放棄生命的態度更合情合理,身負永遠無法治癒的傷殘和無法擺脫的慢性疼痛,精神異常又沒有親友,獨自離群索居在荒涼的原野上,毫無意義的守著一架戰鬥機,還被軍方監視著。他不知道安格里的為人和健康時的性格,可他知道安格里的身體不可能好受,華生也曾懷疑過自己若在相同的情況下,是否還能維持住對生命的熱情?

安格里把沾到血的毛巾角落揉起來,握在手裡藏住:「對不起……弄髒了。」
華生搖了搖頭。

※                 ※           ※

眼前男人安靜得彷彿不存在,華生想不出安慰或鼓勵的話能讓他振奮。細細思索後,華生把椅子拉近患者說道:「喂,安格里,你好像對醫療行為有誤解啊。

「治療並不總是以治癒病患、讓病患恢復健康為目的。有很多治療目標都是舒緩,根本上並沒法解決問題,只是讓病患感到舒服一點、改善生活品質而已。好比說終末治療、安寧病房之類。就算不說那些垂死病患,很多人日常中也會接受以緩和症狀為目標的治療。比如慢性腸炎是一種很惱人的疾病,死不了但讓病患生活感到極大的不便,連帶影響病患的工作效能和社會價值。這種時候就來找我,我給患者開整腸藥和長效消炎藥等等,他們就能好好工作,對社會有所助益了。在我看來,你就是需要這類型的治療,我當然知道你不可能恢復健康到能再去開戰鬥機,但你至少會需要疼痛控制和營養補充。」
安格里冷冷地說:「浪費資源而已。」
「所以我說你對醫療有誤解,這不是浪費資源。你看看你,一週被送進急診室一次,要浪費多少人力在照顧和觀察你?如果你有接受治療,找到頻繁昏倒的原因,你就可以不用老是來急診室,我們就能把救治你的時間省下來,救你說的那些有家的老兵之類,認真說我這邊蠢到把自己喝昏的人還真不少,他們很煩人的。」
「讓我回家待著……」安格里再次迴避華生視線。
華生強硬的說:「不可以,按照法律規定,醫生必須在察覺病患有生命危險的時候行使強行留院的權力,我要是放你回家你死掉了,是我的失職。而且你是軍人,把明顯需要醫療的老兵放回去,是對軍隊和國家的不尊重,也違反我受袍時發過的誓。」
「……」

安格里抬頭看了華生一眼,又囁嚅著說:「即使給我開藥也是──」
「你不要打斷我,」華生提高音量:「藥事費是政府給你的退伍福利,你不拿的話雖然也有其他人會用這筆錢,但如果讓你吃藥能控制住症狀,其實是減輕整體醫療資源的浪費。舉個例子,你每年花一百美金讓清潔公司幫你檢查和修復家裡的水管,好過完全不管它過了五年水管爆開家裡淹水吧?淹水你要花多少錢翻新和整修家裡?絕對不止五百美金,不是嗎?」
「……」
「所以說,我們今天就做個體檢,我看看你到底怎麼回事,之後再針對結果進行精準的檢查和治療,你的情況就能控制住,不要再老來急診麻煩我們了,懂沒?等下我給你安排檢查,你就在休息區待著,檢查完你如果能喝,先喝一罐流質營養品,喝不了我們吊一袋三合一之後再回去,至少你今天晚上會舒服很多。」

安格里被說服了,華生拍拍他,幫助他把肘拐固定到手上,把人帶到急診室的櫃檯現場掛號後,安排等著做檢查。離開前華生讓護理師拿了件民眾捐贈的厚外套遞給安格里:「回去時穿上這個,別再只穿一件襯衫就出門,你的腦子還沒壞到不能理解自己的身體撐不住華氏50度的氣溫吧?」
「不用……我家有外套──」
華生不容拒絕的塞給他:「你給我穿回去,明天穿你自己的外套出門再拿來醫院還,別好不容易把你弄醒給我回去在路上又昏倒,急診室的人手吃不起你反覆進來,知道沒!」

安格里不情願地吐了一下舌頭。

※                ※          ※

四天後的下班時間,華生在自己辦公室裡唉聲嘆氣,手上拿著安格里的檢查報告。好消息是安格里沒有任何單一問題會立即危害生命,壞消息是他有一大堆會立即危害生命的問題。

幾乎所有的檢查結果都是紅字,許多項目數值非常危險,華生翻來覆去的看著報告資料,開始思考安格里憑甚麼還沒死掉。按照他在醫學院學到的知識和從業經驗,安格里此時的狀態應該是躺在療養院裡奄奄一息無法自理,而非會搭公車去城裡發神經。總之看完所有結果後,華生甚至認為這時候若有人來告訴他,安格里的生命是神蹟,他八成就會放棄堅持一生的無神論,立即虔誠地跪在地上呼求主名。

從醫數十載,前內科主任華生知道人體遠比理論中脆弱卻也比想像中堅強,有些病患狀況嚴重到莫名其妙,居然還能表現出不受影響的模樣,好比說他見過嚴重心衰竭的病患覺得自己只是長期貧血所以頭暈、腸子糜爛到已經引發腹膜炎的患者自行開車掛門診主訴居然是便秘了幾天。整體情況複雜的病患他也不陌生,可和過往的經驗比起來,安格里的狀況被華生認定是這輩子看過最扯淡的病例。

扯淡到,他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給安格里治療。

先不提不致命的皮膚燒傷和精神問題,X光片下安格里的器官幾乎都不在正常位置,右肺和肝臟遠較正常小且結構破碎,其他內臟都緊緊黏連在一起難以辨識,胃部和腸管附近分布大量異常的結締組織,將器官容量擠得很小。顯然他軀幹遭受過非常嚴重的開放性創傷,華生懷疑他曾經被手榴彈近距離炸到或者被霰彈槍射中。他倒抽一口涼氣,第一次看到安格里的身體時還以為他在戰場或軍醫院遭受過非人對待,現在才知道當時處理他的軍醫大概是醫神附身,居然能把四分五裂的人給救回來。

然而,這份檢查報告也證實了華生的推測:安格里雖然目前虛弱得匪夷所思,他依然有很高的好轉可能性。安格里還很年輕,身體復原能力好,華生調看他的病歷認為正常情況下他至少死過十一次,但每一次他都頑強的活下來了,足以證明他生命力強得能嘲笑死神。另一方面,安格里受重傷後恢復的速度都比常人快,普通情況應該要休養三個月才能完全恢復的傷勢,紀錄上安格里只過兩個月就重回飛行線。雖然華生懷疑他是帶傷執行任務,但至少說明他能恢復到正常操控戰機。

實際上,雖然安格里目前需要肘拐輔助才能行走,他的腿部舊傷對運動能力沒有影響,只是肌肉過於虛弱,無法支撐自己體重。一旦身體得到足夠能量,他很快就能恢復肌力脫離拐杖。根據觸診結果,華生甚至注意到安格里的燒傷疤痕幾乎沒有嚴重攣縮,證明軍醫院的前期處置很妥當,他復健效果也極佳,並非如他自己以為的完全失能。

華生有信心能改善安格里的情況,只是需要重新制定醫療計畫。

本來他想給安格里長效止痛藥緩解內臟疼痛,讓他的身體能喘口氣,並累積接受其他治療的能量,可安格里的肝臟太過虛弱,藥物代謝會造成很大負擔,華生在腦子裡跑了十來種止痛藥和副作用後發現一籌莫展。離回診還有一週半,華生和安德森醫生以及其他幾個專科醫生討論後,決定先給安格里營養支持,讓他服用各種補充劑來穩住生理狀況,之後再行用藥。

※                 ※           ※

回診的日子,安格里沒有來。

情況在華生的預料之中,見過無數病患,他一開始就知道安格里不太可能回診。但對華生來說,這還是能預見卻難以理解的情況。經驗中大部分不回診的病患理由不外乎家住太遠、醫療費用負擔、要工作沒有空、覺得自己沒生大病以及不信任醫學等,但這些理由安格里都沒有。他覺得問題出在安格里似乎很不喜歡使用社會資源,對存活有病態的不配得感。

可華生自認為上次已經把他說服了,他應該已經理解自己就醫才是節省社會資源的正確作法,居然還是不來。

於是華生開始偷偷打聽他的消息,意外發現安格里在城裡小有名氣。一個總是穿著筆挺軍服、性格古怪還偶爾精神異常的退伍老兵,雖然令人害怕,卻是居民嚼舌根的好材料,一直都有人談論他。每當安格里出現在城區裡,人們就光明正大的觀察他,他總是低著頭躲人群視線,迅速採買自己需要的東西後離去。居民們發現他似乎在裝潢家屋,時常進出建材行和大賣場的DIY區。

這些傳言越聽,惹得華生越生氣。

顯然安格里的身體狀況還能允許他四處亂走,都有粉刷房屋的力氣居然不肯來看醫生,華生憑生最痛恨的就是不遵從醫囑的病人,安格里明明很有機會好轉,偏偏不複診!

就這麼拖到了聖誕夜前天,當天華生下班後能休息兩日,內科聖誕夜開始停診,而他的醫院輪值則在27號。病人通常不喜歡聖誕節前來,門診人數大幅減少,提早看完結束的華生開車離開醫院時心情還不錯,忽然起心動念去看看安格里的家究竟長甚麼樣子。雖然早聽過安德森說安格里的房子像縮小的軍營,但華生還是很好奇,想親眼看看。

究竟是甚麼房子能讓他覺得必須先粉刷牆壁而不是回診?

※                 ※           ※

沿著城裡的大路開,華生很快就到了安德森說過的大路底公車站牌。風和日麗的午後天空很晴朗,幾絲流雲飄盪在天邊,遠山被白雪覆蓋,兩旁的原野灰褐一片,看不到一點綠葉。車子駛出柏油路後,土路上小石塊的震動從輪胎傳上來,讓華生久違的有種少年時跟隨童子軍出遊的興奮感。

兩旁牧場逐漸遠去,路邊本來密布的鐵絲網和木樁也漸漸減少,取而代之是鬆垮脫垂不再使用的舊鐵絲條,扭曲而帶刺的形狀讓華生聯想到蜈蚣疤。土路逐漸變窄,地平線那端出現一個小山包,過於工整且不自然的半丘形狀讓華生意識到那是軍事建築的一部分,駛近一點後他便看清了這是一個機堡。機堡前方,還真有一個水泥建的單層小房,坐落在不規則形的灌漿地基上。

小房子除了面向機堡的背面和華生看不到的另一側之外都有窗戶,面向馬路處甚至是大面落地窗,能看到裡面深藍色的窗簾緊關著,窗簾和玻璃之間還有白色紗簾。房子前門有延伸出的屋頂,金屬門板鑲嵌在水泥牆壁上,華生覺得這棟房子應該很容易被搶,不知何故建築公司居然沒有幫他砌上圍牆。

而屋主──氣虛體弱的退伍軍人克基斯‧安格里上校──正坐在自己家門口的台階上,戴著髒兮兮的綠色軍便帽,只穿著單薄的空軍長袖襯衫,嘴裡咬著菸斗,對著蒼藍的冬日晴空,吞雲吐霧。

看到呼吸困難的病人居然在抽菸,華生再也按耐不住了,猛暴而起的情緒就像血壓,他巴不得能分給安格里幾十毫巴。他立刻瘋狂按著喇叭往安格里家衝去,震天響的尖銳鳴笛聲嚇了安格里一大跳,他肉眼可見的聳了一下肩後搖搖晃晃地從門口的台階上站起來往後退一步躲進門廊的陰影中,將菸斗拿在手上。

華生直開到他家門口前輪幾乎要輾上樓梯後粗暴的將車窗搖下,對著安格里大吼道:「你為甚麼沒來回診!」
安格里不說話,只是將視線朝向華生幾秒,隨後馬上又把眼睛轉往天空,華生從車內往外瞧甚麼也看不見,但他聽到空中傳來飛機掠過的引擎聲。他注意到安格里的視線似乎在跟隨那架自己不可見的飛機,引擎聲很快掠過天際,安格里轉向飛機消失的地方一動不動的看著。
「搞甚麼飛機啊!你有興致在這裡看飛機,不去醫院回診!還抽菸呢,喘成那樣還抽,抽甚麼抽,抽你個鬼啊抽!安格里,你知道自己的右肺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大嗎?你這混帳!我拿著你的體檢報告在跟其他醫生開會,想著怎麼讓你舒服一點,結果你在這裡給我吸菸!我是小丑嗎?想要治療你的我是不是小丑?混帳!你這個小丑!該死的小丑!」
「……」
「還有,我跟你說過多穿幾件沒有?你是智障還是老年癡呆?你聽不懂我說話嗎?我上次叫你多穿衣服,結果你現在還是給我只穿著一件內褲?你看看現在幾度?我的腦殘長官,你自己看看!現在華氏42度!你一個體重不足110磅的重病患在華氏42度的天氣近乎全裸坐在門口抽菸!要不要直接穿上比基尼去海灘呼麻啊?蛤!你回答我!你知道華氏42度不是攝氏42度嗎!你這低能兒,老天美軍怎麼會有你這種傢伙!豬都比你聰明!對,日本動畫裡不是有一隻豬會開飛機嗎?你比那隻豬還不如!你乾脆也變成豬,直接去看獸醫吧!」

面對華生氣急敗壞的臭罵,安格里只是輕輕皺了下眉頭,轉身打開門往家裡走。見到他要逃避,華生的怒氣又爆發了一個階層,他再次對安格里大吼:

「別跑!我沒見過像你這麼懦弱的軍人!居然連回診都不敢,連醫生都不敢看!」

安格里的動作停住了,華生明顯感覺到他身上氣氛變了。這讓華生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分,一時脾氣克制不住居然挑釁有PTSD的退伍軍人。想起自己就是因為管不住罵病患的嘴才惹禍上身被從私立醫院逼走,現在居然也沒學到教訓。想起被他口無遮攔暴罵的安格里背後還有軍方的秘密監視,一股寒顫從華生背上升起,病人不回診的怒火消了大半。可眼下情況他下不了台,只好虛張聲勢的對著安格里大喊:「有種就回診啊!」之後馬上發動引擎揚長而去逃離現場。

※                 ※           ※

十二月27日,天空飄雪,風神城空軍紀念醫院迎來了一場聖誕節後的奇事。

那個在醫院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三個月進急診室九次、一次都不肯接受治療的昏倒慣犯克基斯‧安格里,居然撐著肘拐,用自己的兩條腿,在沒有人協助的情況下自己走進了醫院櫃台現場掛號。櫃台楞著問他要掛哪一科──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掛哪一科都很合理──安格里氣急敗壞的對櫃檯說道:

「不知道!要找……咳咳咳……禿頭!那個……態度惡劣的矮子禿頭醫生!咳咳咳咳咳!」說著,他從口袋裡摸出證件拍在櫃檯桌上,再把手腕上掛著的紙袋放在櫃檯,裡面是他之前穿走的捐贈外套。櫃檯人員本來想笑,安格里抬起頭從帽簷下看了櫃檯人員一眼,兩個聽到他描述華生為矮子禿頭時還笑出聲的醫院員工立刻就笑不出來了。

※                 ※           ※

聽見自己被救治了九次的病患直接稱呼為矮禿,華生本來很不高興,打算在安格里進診間的時候糾正他順便斥責一下,可當安格里撐著肘拐慢慢走進診間,居高臨下的望向華生時,華生心裡那一點小脾氣剎時煙消雲散。這是頭一次,華生看到了安格里裡的”眼神”。

那雙之前一直像屍體般無法聚焦、沒有靈魂的眼睛,此時判若兩人。今天安格里深栗色的雙眼閃爍著冷澈的凶光,眼神散發出強烈殺氣,彷彿凝視獵物的鷹隼或準備撲擊的猛獸,渾身滲著冷酷的氣質。在他推門進診間的時候,門口的護理師就受他氣息壓迫,往後退了一步,華生和他視線對上時,立刻感到自己被釘住,有種難以動彈的恐懼感,一瞬間他就完全意識到,面前的病患身體裡藏著無法估量的兇殘,只是平常不表現而已。現在的安格里,眼神像刀刃一樣,深深刺進華生的身體,讓華生感到危險,本能的害怕起來。

這就是歷戰的戰鬥機駕駛嗎?他該不會還是個王牌吧?華生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跟安格里對視。

儘管很害怕,華生卻沒有示弱,他強撐著醫生的高傲態度和專業表現,避開安格里恐怖的視線,平靜的說:「安格里先生,我們來看看你的體檢報告吧,你實在──」
「我可以走了嗎?」安格里用陰森森的語氣說道。
「你想去哪裡?」華生一聽到這句老話,脾氣又有點上來了,對安格里殺氣的恐懼感減退了幾分。
安格里依舊狠盯著他:「我回診了……你滿意了嗎?」
「滿意?滿意甚麼!你看醫生是為了醫生想看到你嗎?你是病人還是我是病人啊?坐下,我們看你的檢查報告──」華生盯著影印出來的紙,打算強行進入正題。
「夠了,我已經──」安格里還是不打算坐下,華生明確地感覺到自己怒火中燒。

「安格里,你聽不懂我的話嗎?」
「我要回去了。」聽見安格里又這麼說,華生這下再也忍不住了,他重重一拍桌子,不看安格里的眼睛而是盯著他的胸口,大聲罵道:

「別鬧了安格里!有你這麼不服從的軍人嗎!我叫你坐,你就給我坐下!這裡是醫院,我是老大,你是病人你給我好好聽話!少在那邊自以為自己快死了,自以為不用治療,我告訴你,首先我叫華生不叫禿頭!還有你不會死的,你給我老實的接受治療,別找些低能的理由,現在立刻給我坐下!然後來看你的報告!」
華生沒有看到安格里緊緊皺起眉頭,診間門口開始有好事的人想往裡面看,護理師關上門阻擋外面的視線,但克制不住自己人的好奇心,另一個護理師又把門打開一條小縫靠上一隻眼睛。安格里被關在診間裡逃不出去,只得老實放下肘拐在診療椅上坐下,但華生不放過他,繼續斥責:「真沒看過像你這樣一直讓醫生擔心的混帳,配合一點行不行?別惹麻煩了,你現在就是要聽我的話!」
「……」

「看這個,嚴重的營養不良,你平常是不吃飯的嗎?」華生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彈著紙。
「……」安格里毫無反應。
「回答我!昨天吃了甚麼?」華生繼續啪啪啪的彈著那張影印紙:「你有吃飯吧?」
「……」
「閉嘴不說是甚麼意思?你真的很難搞欸,我耐心有限你老實招來,不說的話就把你留在醫院!快說!昨天吃甚麼?」
「……沒有吃。」
「沒有吃?為甚麼沒有吃!你這麼瘦,我上次沒叫你喝流質飲食嗎?」
「……」
「媽的!又不說話!你回答我,為甚麼沒吃?是不是內臟在痛?」
「……稍微……」
「給我去床上躺著!我看看怎麼回事?」華生用力放下紙,站起身指著門診間角落的診療床。
「一定要嗎?」安格里非常不情願。
「閉嘴,老實做很困難?」

一時間華生的診間外頭變得異常熱鬧,護理師們和醫生都跑來看,看這個外地來的禿頭醫生喝斥不聽話的退伍軍人,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逼迫他就範,連安德森醫生也跑來看。幾個人把門口的縫隙擠得水洩不通,房間裡華生知道外面有人在看,但他根本無心管,他被安格里的態度弄得很惱怒,已經在極力克制脾氣指揮病人服從。面對華生的臭罵和強勢,最終安格里一聲不吭的配合了,沒有表情的臉上眼神依然很兇,可他發現自己對華生毫無辦法。

※                  ※           ※

在華生的逼迫下,安格里瞪著他,坐在診療床上開始緩步脫去自己的衣物。他慢慢解開襯衫扣,脫下後摺疊好放在床角,接著拉開壓力衣拉鍊,將燒傷的身體露出來,護理師想協助他脫除,被安格里一瞪手就縮回去了。

「你不要那麼兇!提娜沒有惹你,給我躺平,讓我看看。」華生一邊說,一邊戴上手套輕輕碰觸安格里的軀幹,他注意到安格里掀開壓力衣時微微顫動了一下。果不其然只要手指稍微施力,就能看到安格里下顎肌肉繃緊──正在忍耐疼痛──觸診到右側腹時,安格里甚至瞇起眼睛,顯然該處痛得很厲害。華生小心翼翼的檢查一輪後,確認他全腹都難受,沒準穿著壓力衣保護軀幹還能稍微托住內臟,他相對舒服一點。

「是不是很痛?」
「……沒有。」
「你媽的!你這能不痛嗎?」華生輕壓了一下安格里應該是肚臍的位置──他根本就沒有肚臍,只有一整片扭曲的疤痕──安格里的聲音有點發抖:「……還好──唔!」他一說話馬上乾嘔了一下,華生立刻扶著他側頭,但安格里沒有吐出任何東西,喘了兩下後又自己躺回去。
「最好是不痛!去吃屎,你騙我是瞎子嗎?這裡呢?」華生稍微降低音量和語速,接著把手放在安格里右側腹的巨大傷疤上,安格里張大嘴無聲的喘了兩下,華生看到他的手指正輕輕抓著診療床上的墊布。

「提娜,去拿小條的熱毛巾過來幫他腹部熱敷五到十分鐘,要最小條最輕的那種。安格里你給我在這裡躺著,會痛就好,亂動小心我直接給你壓下去。」

嘴上說得兇,華生卻不忍再碰,收回手輕輕嘆一口氣:「都疼得快休克還只知道說謊,你顯然需要疼痛管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回去給我好好吃東西。要想早點拿到止痛藥脫離苦海,最好就老實聽我的,懂沒!」

說歸說,這回華生還真不敢去看安格里的臉來觀察他是否同意。

※                  ※           ※

診療完畢,華生交代安格里去購買指定的營養補給品服用,他換上比較柔和的態度叮囑道:「一天一定要喝至少兩罐,少量多次懂不懂?兩周後再來看看你體重有沒有好轉,必須先把你營養狀態拉起來,才考慮給你長效止痛藥!」
「又要回診?」安格里的聲音帶著一絲惱怒。
華生盯著他:「你需要長期追蹤治療!最好給我乖乖聽話哦,下一次門診日期是一月13號,回去給我寫在牆上!」
「……不能下個月──」
「不行!別意見這麼多,長官是可以討價還價的嗎?」

安格里大大的嘆了一口氣後,接過華生給他的處方指示單。

見他終於屈服,華生的態度也緩和下來,換上比較輕柔的聲音說:「安格里,我以前在懷俄明州治療過一個二戰的老兵,那傢伙兩腿膝蓋以下都被炸斷,左手沒有手掌,腰部以下癱瘓,還中風左半邊身體都不太能動,心臟裝節律器。」
「……」安格里冷冷地看著華生。
「這老頭子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在戰場上變成爛肉但沒死的老兵,是因為還沒完成人生最重要的任務,所以才不能死。』我問他:『那你的任務是甚麼?』你猜他怎麼說?」
安格里沒說話,只是輕輕眨了眨眼。

華生淡淡一笑:「他說『我不知道啊!正因為還沒找到,才需要你治療,讓我能去找出那個最重要的任務。』」
安格里又眨了兩下眼,華生發現他的殺氣不知何時已經散了,又變回平靜的往常狀態,接著他舔舔嘴唇,沙啞的開口:「……他現在呢?」

「現在?一定還在懷俄明州的某處活蹦亂跳的開著電動輪椅走來走去啊!那老頭子可興致高昂的很呢,都九十歲了。」

※                 ※           ※

當天上午的門診安格里是最後一個,華生看著他打開帶來的手提袋,拿出一件內刷毛且厚實的MA-1外套穿上,外套上縫著幾個華生不知道的布章。雖然夾克有點舊,但華生總覺得看起來比十多年前紅及一時的海軍飛行員電影中,主角穿著的那件還強。目送安格里走出診間,臨走前華生突然想到出聲提醒安格里:「晚上睡覺注意保暖,肚子千萬不能吹到冷風,如果感到絞痛就馬上躺下彎曲腿,不可以趴著壓迫內臟止痛,還有營養品喝之前要隔水加熱到接近體溫。回去再掛皮膚科和神經內科門診,檢查燒傷疤痕和失眠問題。」
「……真麻煩。」
「你也可以不掛,然後再昏倒送急診室,你自己選。」
「……皮膚科是必要的嗎?」
「少囉嗦!我是醫生還是你是醫生?」
「……」

護理師幫助他穿上肘拐並把門打開後,安格里慢慢地走出去,在門口轉身面對華生,輕輕地說:「謝謝。」

「嗯!通常醫生不跟病患說下次再來,但你!我很期待。」

安格里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突然狠狠皺了一下,接著慢慢的走了。護理師順勢離開診間,華生忽然感到很累,彷彿自己也上了戰場打了一場艱困的仗,他疲倦的揉了揉眉頭,看著自己辦公桌上的擺飾。

那是一個小小的玻璃天氣瓶,忘記是哪一位病患送的了,瓶子裡的結晶正變成漂亮的羽毛狀,漂浮在液面上。華生拿起天氣瓶搖了兩下,羽毛結晶輕輕沉下,好似雪片飛落。

他站起來,拉開診間窗簾,雪已經停了。

晴空遼遠,萬里無雲,陽光化為千縷金針,穿過無窮蒼藍,覆雪的大地遍處閃爍,彷彿無限的碎鑽。

-----------------------------------------後記-------------------------------------------
克基斯就是欠罵

華生、小蛙和珊娜,臭罵克基斯三人組(X
傑佛遜:「你們不要對他這麼兇!他很辛苦啊,不知道好好說話嗎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欺負我長官,我要作祟!」(並不會

 


快把萌燦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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