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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澆灌在整個城市。

灰色的大廈被慘灰的雨絲從底部連接到天際,陰鬱的烏雲和建築連成一體,街道上、馬路邊、所有的排水孔都咕嘟咕嘟的吞嚥著流水,而來不及處理的大量水體就在瀝青面和磚縫間肆意流淌。熱鬧的城市被雨所攻佔,車水馬龍聲變成轟隆隆的噪音,那遙遠而朦朧的音量讓珊娜忽然聯想到戰機的噴射引擎,她輕咬一下下唇,無聲的嘖了一下嘴唇。

煩躁,煩躁得不行。自己是怎麼回事,怎麼開始有克基斯式的聯想了?不,這算甚麼毫無邏輯的聯想?克基斯知道噴射引擎真正的聲音,而自己並不知道,那哪來此類近乎妄想的連結?珊娜搖頭,覺得問題都出在他身上,那傢伙成天講著飛機的事情,已經講到自己都被傳染了。

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台笨重的手提電腦,右手邊是滑鼠和一整疊白紙以及一支鋼筆,電腦後面有一座學生論文和參考資料堆成的山,她的心情很複雜,躁動、憤怒和鬱悶混合著大量的沮喪以及力不從心感,已經剝奪了麻省理工天才博士的工作能力,不管在專業上有多高的成就,面對情緒她依然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得要承受平凡的麻煩騷擾她生活,讓她無法安定下來。

她將雙手交攏靠在額頭上,手肘抵著桌子低下頭閉著眼睛深深嘆了一口氣。

※                 ※           ※

事情要從一周前說起。那天,珊娜離開公寓開車前往任教的倫貝堡大學,準備展開作為教授一天的工作與生活。她把車停進地下室,撐著雨傘穿過下著小雨的校園,對大樓管理員打了招呼後刷卡上樓,一切都跟平常沒什麼不同,在電梯裡她拿出隨身記事本,確定今天的行程和會議時間之後,心情輕鬆地等著電梯門在自己辦公室樓層開啟。

但麻煩就等在辦公室門口。

當珊娜從電梯廳出來後,遠遠就看見一個學生鬼鬼祟祟的在自己辦公室門口徘徊,是自己指導的博士生史蒂夫。珊娜一見到史蒂夫,腦子裡立刻展開一份以史蒂夫的名字歸納好的索引目錄,一張史蒂夫行為學的樹狀圖在她腦子裡生成,這個學生的過去作為和性格以及相關事件全都被歸納整理在圖上,珊娜的意識按著這張圖開始檢索。史蒂夫習慣遲到,今天這麼早肯定有重要事情;史蒂夫平常很邋遢,今天穿襯衫體面的樣子一定是想跟我說嚴肅的事;史帝夫不停地往回看,他在緊張;史蒂夫手上沒有拿東西,按照行事曆他今早應該跟我討論他的實驗結果,所以東西呢?史蒂夫發現我了,他笑得很尷尬……

在走到史蒂夫面前的短短一段走廊上,珊娜已經歸納出了史蒂夫之所以站在這裡並且所有行為暗示的理由:他沒辦法跟自己討論實驗了。珊娜嘆了一口氣,在史蒂夫開口前先說道:「今天不討論,你甚麼時候要討論?」

史蒂夫看起來有點錯愕:「伊凡小姐?」
珊娜繃著臉:「你啊,不是今天要討論實驗結果嗎?空著手,東西呢?」
「啊……這個,對不起,」史蒂夫搓著手:「伊凡小姐,我遇到了一些困難。」
「甚麼困難?」珊娜問,心裡已經有了兩個方向五個備選藉口答案:紙張毀損之忘記帶、沾到水,以及壓根沒有紙張之電腦壞掉或印表機壞掉或沒墨。

「那個,昨天我妹妹到我家……我們很久沒見面了,於是我就……總之我們花了一些時間聊天,當我發現電腦有點問題的時候,維修站都已經打烊──」啊,是電腦壞掉的藉口,珊娜心裡暗忖,但她對真正的原因知之甚詳。
她翻著白眼:「那你甚麼時候要討論?」
「明天!」史蒂夫雙手放在胸前,點頭如搗蒜的一邊道歉一邊說:「明天一定能把東西拿來!我現在就去修理電腦!」
珊娜冷笑:「修好就過了一天了,你明天就會說來不及做完,不是嗎?我給你一個禮拜你好好做,下禮拜三沒有任何理由,記得統計給我跑兩種。」
史蒂夫大喜過望,千謝萬謝的去了,珊娜對著這散漫不積極的學生背影哼了一聲,她早就知道史蒂夫一定沒做,學生都是這樣的,自己也當過學生。

※                 ※           ※

坐下來,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後,珊娜打開電腦打算趁這段時間處理生化武器研發中心的工作,身為該部門的中心主任,珊娜其實並不需要全日職處理相關內容,因為每一個子部門都有專職的負責人在處理,珊娜只做為執行首長統帥研發方向並對國防部負責而已。美國國防部一向對這些處於先端開發並遊走於國際規範邊緣的機構採取半放任政策,也不把他們的初步結果用於當前戰略上優先使用的方案,他們一向還是更信任傳統武器:軍艦坦克戰機槍砲等東西。珊娜等人的部門是作為未來可能的選擇而存在,著重可能性和創新性而非一舉逆轉當前武裝形式。眼下的國際情勢也不允許他們的結果投入實際使用。

通常,她只需要看看子部門的報告和決定週會議時間之後,再到各實驗室逐步了解開發內容,然後再舉辦幾個統合性會議並給國防部交點結報就能應付大部分情況,但今天她一打開郵件,就發現她最討厭的事情發生了: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今年的年度會報將會提早,並且提早兩個多月。珊娜一看桌曆,這不就剩下兩週多可以做準備了嗎!這兩週裡頭倫貝堡大學遭遇期中考週,她得給自己負責的科目出題、本週五要開校務會議、本週四是研發中心的例會、近期有三個研究生口試需要參加、下週二有一個研討會自己的學生好多人都去報名了所以她也得去,各式各樣的行程排得滿滿的,她還得怎麼擠出時間來做年度會報的準備啊!

並且年度會報不是平常隨便搞搞就能處理的結報,這年度會報是要對國防部做總整理,所有軍方高層甚至總統都會出席的重要會議,珊娜過去都要花上快四週時間才能把簡報和講稿搞定的,如此嚴肅的大事件居然被提前數月,珊娜忍不住猜想是不是軍方高層權力結構發生了甚麼意料之外的變化,她覺得自己有必要打電話給墨比肯中將問問情況,否則自己只有讓某些工作開天窗,或者選擇不睡覺把所有事情做完了。

她無力的癱在椅子上,拿起市內電話先打到研究生休息室,把兩週內所有的討論和會議都延期,聽著學生們忍著雀躍允諾她的聲音,可憐的指導教授感覺自己更無助了,這些小屁孩還真是無憂無慮,他們肯定很高興老師把會議推遲,讓他們有更多時間搞出更不會被罵的實驗結果,並且摸魚。

※                 ※           ※

給墨比肯撥了電話沒人接聽,珊娜重整心情開始處理年度會報的簡報製作,她調出了今年目前為止所有的結報做參考,想著該怎麼在短時間內把簡報弄得有模有樣。她覺得自己像一隻意氣風發的駱駝,一大早吃得飽飽的從獸棚出來,才剛到工作場所就踩到一顆鐵藜蒺刺痛蹄,幸虧蹄厚不怕,但一轉身就有人把一輛小汽車放到自己背上,還要自己揹著走。

報告弄著弄著,珊娜忽然注意到有一種沉重的碰撞聲時不時傳來,她起身檢查週邊環境,發現自己辦公室的暖風機好像有點問題,內裡不規律地傳來撞擊聲,可能是壓縮機或者風扇有毛病。煩躁不堪的珊娜認為自己今天運氣差到了頭,雖然大部分的問題都是國防部年度會報的鍋,但這不可避免的大程度影響了珊娜的心情。她打電話報修之後,修繕部門居然告訴她由於人手不足,一周後才能去修理,在這期間建議她不要開啟機器避免進一步損壞。

簡直是倒楣到了極點!

※                 ※           ※

紐約持續下了好幾天的雨,近乎一週的時間裡珊娜猛喝咖啡捱過了許多不同的會議,一邊盡可能的推進簡報進度,除了會議時間外她都只能到圖書館去借一間小隔間來專心工作。

可圖書館的小隔間今天都被預約走了,萬般無奈下珊娜到了校園中的咖啡廳去,安頓好手提電腦等裝備後,珊娜點了一杯非常貴的特調咖啡和多層乳酪蛋糕,她決定用些食物安撫一下自己好靜下心來工作。這間咖啡館是校園裡學生和老師都喜愛的休憩場所,周圍有些學生注意到她,珊娜刻意挑了角落並讓電腦背對所有人防止被看見螢幕,但她自己也知道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電腦,而是她本人。在倫貝堡大學,珊娜是超有名的人物,不只因為她是眾所皆知的天才跳級生,更重要的是她的外貌。

幾年前倫貝堡大學的學生會開始舉辦校園小姐的活動,讓學生們自行列舉心儀的候選人並投票,女學生們都對此趨之若鶩,希望能得到校園小姐的頭銜來為自己增光。結果第一屆冠軍竟是早已擔任教職的珊娜‧伊凡,讓所有師生都跌破眼鏡,珊娜自己都沒有去參與這種學生活動,對於獲選也是無比驚訝,但她也很得意,她從來都是對自己外貌非常自豪的人。

如今雖然學生會在大量女學生的抗議下更改了規則,不可以再投票給老師,也不可以連選連任,但珊娜猛奪第一屆冠軍的事情如今還是在校園裡被津津樂道,甚至造成不少學生慕名要加入她的實驗室,為此生化系上還衍生出其他老師收不到學生不滿的事件,而漩渦中心的珊娜沾沾自喜的坐享名利。她看著其他幾桌學生對自己投來好奇但微妙的目光,心裡有了幾分優越感,這種優越感很快的讓她稍微覺得年度會報不那麼痛苦了,直到她拿出手機,發現上面有兩通未接來電。

※                 ※           ※

是風神城空軍紀念醫院的電話號碼,珊娜一看到就覺得自己血壓升高。

三天前她跟克基斯大吵了一架──正確來說是她單方面的對克基斯說了一堆刻薄的話,克基斯根本就不想也不會回嘴──起因是數天前克基斯接到電話說他的銀行帳戶有問題,對方要求他在線上提供資料,克基斯給了帳戶資訊後越想越不對,他便趕去城裡找到銀行做確認,結果發現接到的是詐騙電話,並且存款還被盜領,雖然銀行馬上報警並試圖凍結金流,但對方已經在其他州將錢轉走,只能仰仗地方警察辦案了,不過追回的可能性並不大。近期克基斯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又發生被騙錢的意外事件,種種壓力讓他PTSD發作無法入睡,大半夜打電話給珊娜。

好不容易擠出幾小時休息時間正睡得很香被挖起來的珊娜,失去以往面對克基斯時總是可以加倍付出的耐心,沒注意到克基斯的話語在暗示他精神狀況。她先是驚訝克基斯居然如此簡單就被騙走錢,然後責備他怎麼三十多歲人了還能上這種最愚蠢的當,克基斯辯稱自己從來不知道有這種事,他接到的電話絕大部分不是軍方打來就是珊娜,電話還是他跟世界接軌的唯一手段,既然連電話都不可信了,現在還能怎麼相信社會。

珊娜聽著他缺乏生活能力和警覺心的辯解,火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批評克基斯簡直就像個被軍方照顧得懵懂無知的嬰兒,除了怎麼開戰鬥機之外啥都不會,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和獨立生存技巧都沒有,自己還得像個媽媽一樣花時間照顧他。說著說著珊娜叫克基斯吃點安眠藥後去睡覺,不要猛想著這些事情,想再多也於事無補。

當時她沒有想到克基斯在PTSD的影響下早已失去安全用藥的常識。

克基斯是個很能忍的人,無論承受再嚴重的痛楚或者不適也很少呻吟或者要求舒緩,並且總是把自己的身體狀況放在考量的最後順位,優先處理工作、任務或者其他人的情況,因此他從以前就時常沒按時吃藥或者不吃藥,這點總是讓他的照顧者覺得很麻煩。傑佛遜、珊娜、華生醫生和小蛙等人花了很多時間才把他的用藥常識建立好,但在PTSD面前,所有人的努力都是虛無。處於焦慮情況下的克基斯吃了正常劑量的安眠藥後還是不能入睡,並且覺得自己又身處在戰場上,他想盡快入睡擺脫幻聽和幻視帶來的生命受威脅的恐慌感,於是服用了過量的安眠藥,然後昏死過去。

三天前,珊娜覺得自己還是該好好跟克基斯談談這件事,她打給克基斯家裡卻沒人接,打手機也沒有反應,她本以為克基斯是跟小蛙出去玩了,小蛙總是會把他帶去沒有手機信號的地方,但一種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她打到風神城紀念醫院一問,才知道克基斯運氣劇好,隔天就被來玩的小蛙發現倒在地上送醫了。雖然現行第五代安眠藥服用過量還不至於造成除了虛弱和嗜睡外的嚴重後果,可在寒冷的天氣裡躺在地上數個小時還是讓克基斯的肺發炎了。

知道情況後的珊娜,不但沒有消氣,怒火反而又延燒了一層,克基斯沒辦法好好學會用藥本已使珊娜足夠生氣,她現在開始還疑自己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才會喜歡上克基斯。仔細一想,他們本是兩個極端的族群,這個生活一成不變的退伍軍人和自己在學經歷上都完全不合,自己是以開發藥物和改造病原物種為專業的生化學家,克基斯竟然連安眠藥也不會吃;自己是能跟國防部所有高層唇槍舌劍左右未來十年甚至數十年研發方向的科技菁英,克基斯卻是早已被被軍方榨乾價值淘汰掉的沒用老兵;自己是能帶著美國走向更加進步和科技的領航者,可克基斯領社會福利和退役補助過活的。

她怎麼想都覺得是自己這幾年來有毛病,才會癡戀著克基斯。

也許真就像其他同事揶揄她的一樣:自己只是個軍服控,多年前被青年期克基斯身著空軍禮服的樣子電到,暈到現在。於是珊娜在電話裡又對克基斯不客氣地發了一頓脾氣,忽視掉克基斯現在一定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連回應她都喘得不行。珊娜抱怨自己為克基斯付出許多,為了他一天到晚買機票到費爾登州去,一天到晚請假或找人代課只為了照顧他,可克基斯居然一點都不肯為兩人關係做出改善,已經不要求他付出同等的時間和心力關心自己了,連最基本的照顧好身體別讓人擔心他都做不到。當時克基斯拿著話筒一直聽著,基本沒有回應,直到珊娜發夠了脾氣,要他自己好好檢討一下後才道別並掛掉電話。

現在看到手機上的兩通未接來電,珊娜心情惡劣到了極點。她猜想要不是克基斯情況變嚴重甚至病危了,就是他想道歉。若是前者,那她也無能為力,還是要靠華生醫生的醫術;若是後者,克基斯的道歉她可沒有少聽過,但實際上會不會改變習慣,還真不一定,幾年前讓他成功戒菸時珊娜就覺得自己建立了偉大的里程碑了。

※                 ※           ※

雨依然在下,珊娜費力地提起勁處理工作,雖然心煩意亂,但她還是能擠出一些腦功率從最基礎的做起。她已經把過去的報告重點列出來並整理出簡報的雛形,轉換心情開始規劃講稿的大鋼。不知不覺間幾個小時過去,蛋糕吃完了,她感覺肚子有點餓,起來點了一份烤布丁。

十多分鐘後,服務生把布丁端到她的桌上,珊娜注意到盤子上除了湯匙和布丁,似乎還有點別的東西,拉過來一看,服務生在盤子上用巧克力醬寫了字:「Take a rest, Prof.」餐盤上除了布丁還放了兩塊糖霜薑餅。珊娜抬起頭,看見一個綁著扁辮子的年輕女服務員在沖咖啡機旁邊對著她微笑,一雙黑溜溜的大眼點綴在小麥色的皮膚上彷彿是閃閃發光的黑膽石,女孩注意到珊娜的視線後舉起左手,五指對著她各自上下擺動幾下做為招呼手勢,深色皮膚上淺粉紅色的指甲油格外明顯。

珊娜看著她,心想是否自己的疲態過於明顯以至於這位溫暖的女孩想鼓勵一下自己,她深深的呼出一口氣,讓手離開鍵盤和滑鼠,往後深深地靠進沙發椅中。她 身上的針織外套和咖啡廳粗糙的帆布沙發椅摩擦,讓她有種被物件牽扯的感覺。

布丁在嘴裡化開,奶味的甜香充斥著她的鼻腔,珊娜感覺自己確實從糖分的補注中得到舒緩,甜食總是能讓人快樂,即使明知這是對腦部的化學性欺騙,實際上工作不會因此減少,效率也未必能增加,但至少暫時的,讓她稍微從痛苦中抽離一下。珊娜品嘗著布丁,一小口一小口珍惜的吃著,還用湯匙把杯緣上噴槍烤熔的焦糖殼都刮下來吃掉了,完食後她心滿意足地把杯子放回餐盤裡,伸手推餐盤到手邊另一張空桌上,此時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已經很久沒上過顏色了。

又瞄了一眼服務員,珊娜輕輕笑了一下,打開隨身手提包翻找,摸出一罐玫瑰金的指甲油,轉開瓶蓋後用小毛刷塗在自己指甲上,周圍空氣裡立刻就飄盪著指甲油的有機溶劑臭味,但珊娜不在乎,她坐在角落周圍也沒有多少人。金色的亮粉在帶點粉紅色的液體裡漂浮著,每當用小毛刷攪拌一下,就會產生像銀河漩渦般的波紋,她記得這罐指甲油是克基斯送的,essie的牌子。

※                 ※           ※

一邊塗著,珊娜回憶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瓶指甲油的經過。當時克基斯神神秘秘的把東西藏在身後,鬼鬼祟祟的靠過來,結結巴巴的用彆腳的理由要珊娜伸出手,然後把指甲油放在她手上。當珊娜張開眼睛看見自己手上的東西時,忍不住笑得差點拿不住,她笑克基斯怎麼可以那麼沒有美感,買一瓶和自己皮膚顏色差不多的指甲油,塗上去跟沒塗一樣,沒有人會注意到的,要買就該買點鮮豔明顯的漂亮顏色,比如桃紅色。克基斯困窘的說顏色不是他選而是專櫃銷售員的意見,實際上他真的不知道女生選指甲油的標準和方法。

「……我對她說,你手指很白,她讓我看一本色卡,挑出和你手指相近的顏色。她問我你做甚麼工作?我說教授。她說那還是選點保守優雅的顏色吧,不要太過性感和妖豔了。可我告訴她,你很迷人。」克基斯自己說著也忍不住笑:「然後她就建議這個。」
珊娜忍不住拿瓶子敲克基斯的額頭:「拜託!你沒看過我塗指甲油嗎?你不知道我都習慣塗甚麼顏色嗎?買我常用的顏色就好了啊!」
聞言克基斯立刻把帽沿壓低遮住自己臉然後別過頭去:「我知道……但是,

「我想買個獨一無二,你沒有的給你。」

當時,珊娜笑得幾乎坐不住,她把指甲油放在桌上,從斜後方抱住克基斯的肩膀,拉著他襯衫上的肩章把他前後搖晃:「你怎麼那麼傻啦!就跟國小男生一樣!我的天,誰教你這種老土的示愛方法?」克基斯順著珊娜的施力前後搖,一句話也沒回只笑著讓她擺弄,直到珊娜鬧夠了放開手靠在沙發上,他才收斂笑意。珊娜搖著頭看克基斯,把指甲油塞進他手裡:「既然你要獨一無二,那幫我塗。」

話音剛落,克基斯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珊娜,珊娜點點頭:「快啊,很多男人請求過幫我塗指甲油在手上或腳上,但我只有要求過你給我塗,夠獨一無二了吧?」說著把手指張開,向著克基斯伸出。

見狀克基斯點點頭,轉開指甲油的瓶蓋,鄭重的抽出連著蓋子的毛刷,用左手托著珊娜的手指,輕輕把指甲油點在她爪甲上。珊娜注意到克基斯冰涼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本想問他是不是冷,但她馬上發現那是因為他很緊張。克基斯兩眼近乎鬥雞眼地盯著那根毛刷,沿著珊娜指甲前端一點一點地往上把色料著上去,那小心翼翼卻又生澀的模樣看得珊娜忍不住又想笑。克基斯的手指很粗糙,他抓著珊娜似乎怕弄痛她,珊娜欣賞著這男人如臨大敵的樣子,發現他嘴裡似乎喃喃念著甚麼。

「別緊張,克基斯,就像給扇片轉軸上機油那樣。」當她從嘴型分辨出克基斯在輕唸的是甚麼後,她再也忍不住爆笑出聲,手隨之一抖,克基斯就把指甲油塗到珊娜手背上了,他嚇得的放開珊娜,珊娜笑著把克基斯手上的毛刷奪過,戳進瓶子裡胡亂攪了兩下再拔出來,然後抓住克基斯的手,把指甲油塗在他爪甲上:

「你會不會塗啊!我先塗給你看,看好了我會示範十次,就算你再笨也能學會吧?」
「為甚麼是十次?」
「因為你有十隻手指啊!還是你需要看二十次?那把鞋子脫了!」珊娜笑到抽搐。

最後兩人玩那瓶指甲油玩了一個多小時,兩人手腳總共四十片指甲都被塗了。珊娜一直覺得這是小孩子的玩法,早就不是他們俩成年人幹的事了,但儘管如此她依然很開心,之後這瓶指甲油就取代了她以前喜歡的桃紅色系列,一直放在提包裡,並隨著日子過去逐漸減少,如今已經快用光了。

※                 ※           ※

看著指甲油逐漸乾燥,珊娜感受到一股悲傷。

她有點搞不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情,究竟是因忙碌而煩躁,還是憤怒。若是憤怒,又是在生誰的氣?是氣克基斯胡亂吃藥,還是氣所有的鳥事都擠在一起?她覺得有些無助,那麼多的工作都只能由她自己來處理,她知道自己有能力,也不想讓其他人幫忙,可如今幾乎不可能做完,並不是因為她不夠好,而是其他人,其他那些她覺得比她愚蠢的將領們為了政府更多重要事件的時程安排,而將她本來可以按時做好的事情提前,並完全影響到她的發揮。她想對墨比肯發火,可她也知道這不是墨比肯的錯,也許全世界都有錯,都再給她製造麻煩,她只是無辜的受害者,因能者多勞而即將被工作給壓扁。

如果所有人都有錯,就她沒錯,那就是自己的錯。珊娜常常覺得,世界上的白痴很多,遠遠比聰明人更多,所以白癡才是正常的存在,而包含自己在內的聰明人,可能才是有問題的。這些有問題的人有時靠壓榨白癡生活,但也有時候像她一樣反而要承受白癡不能承受之重,因能力而變得痛苦。

為甚麼會有人的能力給這人自己帶來痛苦呢?珊娜恍惚的想著,她知道自己要是平常,肯定不會讓這種低俗且毫無邏輯的近乎自暴自棄思維出現在腦子裡,現在會這麼想,只是因為自己真的很累,而且三天沒睡覺了。

精神渙散間,她的手機又響了。

低頭一看,又是風神城紀念醫院。

珊娜煩躁的想把電話掛掉,但在她做決定前,電話就轉入語音信箱模式後被掛斷,接著,馬上又打來了。她憤怒的在心裡罵克基斯到底煩不煩整天就一直打電話給她,可她突然想起克基斯並不會不停撥號,醫院要是真的有要緊事情也會使用簡訊,那這個用風神城紀念醫院的電話一直打給她的人,是誰?

知道她的電話,人在醫院,但不會或者不能用簡訊,而且還會一直使人煩燥的重複撥號……她猛的抬起頭,把腦子裡另一份行為學檢索表關閉,她知道這是誰了,既然如此這通電話就非常重要,一定要接。

她按下通話鍵,並把手機放在桌上遠離耳朵。

※                 ※           ※

果不其然對方發出尖銳而誇張的音量,珊娜又對自己見微知著的沒把話筒貼著耳朵感到慶幸,電話裡發出像鳥叫或流水般的急速聲音,在其他人耳裡聽起來可能只是一個特別刺耳的手機鈴聲,但那些雜音在珊娜的耳裡是有意義的,她拿起話筒,在對方結束一句話後,以同樣的聲音回應道:

「你小聲點不要講那麼快啦,我到走廊上去接。」一點也不意外這個搞奪命連環call的人正是小蛙,她現在就和克基斯一起在醫院,也是她發現睡死在地上的克基斯並把他送醫的。按小蛙的說法克基斯現在情況好多了,很快可以出院珊娜不需要太擔心,雖然珊娜還是在生克基斯的氣,但聽到這個消息後她承認自己心情是好多了,沒來由的輕鬆了一些。

「怎麼,你很擔心Colonel?」小蛙笑著說。
珊娜冷哼一聲:「哪有,他自找的,自己像智障一樣亂吃藥,活該生病難受,我才不擔心呢。」
伴隨著幾聲誇張的笑聲,小蛙揶揄她:「你少來,剛剛不是聽到沒問題就鬆了一口氣嗎?你當三天前你在對Colonel咆哮的時候我不在?」
珊娜惱羞成怒:「你真的很噁心欸!為甚麼那時候你還會在啊!甚麼都被你聽見了,你就不能給我留點隱私──」
「慢著慢著,」小蛙反駁:「這不能怪我,那時候Colonel坐在輪椅上,是我推他去接電話的喔,我可是他表面上的親戚!雖然那個禿頭醫生根本不信,但他要我好好看著Colonel的,禿頭很兇欸!而且當時是開了擴音的,醫院的聽筒音量很小Colonel根本就聽不到,你當他沒聾嗎?他自己按擴音的。但不要緊,現在沒開擴音,現在只有我跟你在講話而已,Colonel在睡覺。」

這下,珊娜所有想對小蛙猛打電話抱怨的不滿,全給嚇跑了,她緊張的問:「你是說,所有人都聽見我當時跟puppy說甚麼了?」
小蛙回應:「安啦,當時只有我和Colonel在場,只有我們知道你到底在說甚麼,不必擔心你對可憐的傷殘軍人口出惡言這件事被大肆宣揚啦,只要我不去說的話──」
「你!」珊娜忍不住又差點要咆哮:「你怎麼總是這麼頑劣!」電話那頭傳來小蛙幸災樂禍後愉悅的笑聲

「……哈哈哈!等一下!不要掛啦!正經事情還沒說,」笑得抽搐的小蛙生怕珊娜生氣會馬上掛電話,立刻接著說:「那天後來你掛之後,Colonel說他很擔心你,你怎麼了嗎?」
「擔心我?輪得到他擔心我嗎?」珊娜嘲諷地說:「我哪有甚麼事情!他自己連用藥說明都看不懂,懂甚麼我了?那傢伙除了戰機操作說明手冊看得懂,還能懂任何其他事情嗎?」
小蛙說:「你還在生他亂吃藥的氣嗎?好啦這個我也很生氣啊,我已經罵他好幾天了,每天都在罵──」
「罵他這有用嗎?都幾次了他總是──」
「好了,嚴肅點好嗎?珊娜,」小蛙打斷珊娜的抱怨:「他不是沒來由在擔心你,Colonel都跟你認識多久了,他說從你的語氣和用詞裡面,可以感覺到你心情很糟,狀態很差,他甚至覺得你都沒有好好睡覺,說實話我是同意他的。平常他再怎麼不顧性命,你也不會對他說出『我知道你很想戰死,那就別再假裝想和我繼續在一起了,你其實只是想讓我看著你死,然後痛苦以此來滿足你扭曲的愛國心吧!』這種話,這真很過分欸!」
「……」

「你知道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Colonel的表情是怎麼樣的嗎?說真的當時我差點氣到沖去紐約爆揍你一頓,你知道我會的。但是,Colonel說那不是真正的你,他覺得你是遭遇到困境或者麻煩了,才會情緒失控,所以你到底怎麼了?」
「……」
「早上,他叫我打給你,他覺得你應該還在生他的氣,他跟我說他很遺憾沒辦法在你需要他的時候都陪伴你,可你卻總是願意為他犧牲自己的時間,他沒能回報你的付出,所以……痾,其實我不是很願意代替他對你說這句話,但……」小蛙的聲音聽起來既冷靜又果決:「我覺得現在你跟他面對面講,未必會比較好──」
「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是想說,Colonel告訴過我,如果你對這段感情失去憧憬了,那他不會挽留你,他說他沒資格挽留也不會有任何怨言的,所有一切都是你給他的寶藏,是你讓他明白甚麼是生命的意義,你給了他一生從沒體會過的幸福和快樂。」
「……」
「他想當面跟你說,但你早上沒接電話,剛剛禿頭讓他睡覺了所以我才打給你。其實我覺得,你不是真的想那樣傷害他的對吧?所以我聽到你知道他不會有事後的反應,我也很欣慰。但是,我們都覺得你一定有麻煩,是吧?」
「我──」
「不要逞強了,也許我們可以幫忙,咱不是好朋友嗎?等等……珊娜,你在哭嗎?」
「我沒有在哭!」
「那就好,我可不想讓Colonel發現我把你弄哭了。嘿你們兩個怎麼像初戀的小孩子一樣,我感覺我在給國小孩童做戀愛諮商,就不能成熟點處理問題嗎?啊還是這就是那個,小猛說的甚麼人遇到真愛就會變得幼稚,把任性和脾氣都暴露出來之類的?」
「你真的很惹人厭!並不是那樣,你這傢伙哪裡懂甚麼叫成熟的感情問題?關係再好的情侶都會吵架的你懂不懂?吵架是一種正視問題並且處裡的激烈方式,毫無摩擦的感情才是演的!」
「行行行我不懂我不懂,吵架不是很討人厭嗎?怪了早上Colonel為甚麼也在說類似的事……」
「那是當然的啊,他是成熟的大人跟你不一樣。」

※                 ※           ※

「好啦我真的沒有大麻煩,只是一個小麻煩而已,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在下週,但我沒能完整的準備,因為日程足足被提前了兩個月,我忙這東西快忙不過來了。」珊娜說:「要是能有額外的兩週做準備,那就啥問題都沒了。」
「就這點小問題?」
「這哪是小問題?時間根本就是不可──啊!」
「啊屁啊!用時光隧道就有無限時間的好嗎!你是沒睡覺還是忙過頭變笨了?我現在去接你。」

「等一下!那我先坐飛機到風神城,我怕改變時空間歷史。」
「幹嘛要先來風神城?我去你那裏,把你帶到其他時空間過兩週再回來不就好了?原地來回!」
「不!我要先跟puppy說說話!」
「啊?喂聽到了沒啊!克基斯!色貓子說要親和抱──」
「Bullshit!別加油添醋──」

「等一下!你們果然兩個都在還開擴音!Mother fuck!」


                                                 ──《小時光》完
                                      20221208 pm07:57於新莊老三咖啡

----------------------------------------------------後記--------------------------------------------------------------

我萌燦,正式轉職為愛情喜劇作家 (x)

好啦,其實是我今天很煩燥,結束英文課之後面對自己卑微的英文程度和一週後的正式考試,我失去全部的信心之後只想發懶了。
書不想讀遊戲不想打,之前寫了三萬多字的小說也沒勁寫完了,本來只想抒發一下煩燥感,鬼知道怎麼又變出了這篇一萬。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到最後一段之前,就發現了呢

克基斯:我是真的那麼說的,我也是真的覺得現在跟你講話會吵架。
小蛙:我沒加油添醋啊本人就在旁邊,我就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多的人體傳聲筒。
珊娜:啊啊啊啊啊你們兩個又整我!兩頭狼狽為奸的臭狗!


【发帖际遇】:紅峽青燦 走到龙洋城中央广场时见到喝得大醉的羽·凌风正在疯狂撒钱,立刻凑上前,获得了 124F卡币 。

际遇事件仅作娱乐,正式设定请见【DL故事集】

 


快把萌燦抱回家!
笑著坦然展示一身淋漓的鮮血和殺戮的罪孽。心是烈火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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