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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絲般的白雲細長而遼遠,蒼藍萬里高懸,夏天的熱在基地的半空中巡航,只有帶著些許沙塵的風目無法紀的隨意迫降,將地面空氣彎折扭動,使得遠處景物看起來有些發抖,鋼翼邊緣都成了不自然的曲線。

基地的跑道周圍有幾台工作車和拖機車,地勤人員和跑道維護組員正在烈陽下忙碌,今日隸屬美國空軍空戰司令部的編號A-17基地沒有飛行員日操,機場上來回的人影稀少,也不見活潑的戰機們沿著跑道的規線乖巧排列或移動,只有一架被停放在機場邊緣等待著它專屬的機棚完成整頓和修繕後就會再被送回室內。

和平常相比,一點也不熱鬧。

A-17基地的指揮官之一,漢莫瑞‧墨比肯上校將視線從窗外空曠的跑道上拉回,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所管理的黑鷹部隊剛完成一次艱險的遠征任務,現在正處於休生養息的階段,上級對他們的任務結果相當滿意,但一如既往地對人員和物資的大量耗損非常憤怒。為此該特殊部隊的聯隊長懷斯准將被空軍總部召去,留下墨比肯一個人代行基地運作管理職責。

他習慣了,這個部隊就是這樣的。公開的編制上沒有他們,背地裡偷雞摸狗的為國家幹髒活,犧牲眾多飛行員和戰機來鞏固母國世界領導者的地位,然後完成任務後再被那些站在陽光下光鮮亮麗的”同袍”開會刁難和批評,彷彿他們才是世界的亂源。看著桌上厚厚的一大塔報告和檢討文書,墨比肯聳聳肩,他知道這每一頁都是活下來的飛行員們噙著眼淚用筆沾自己的血寫下的誠懇文字,是每一個字都只能解讀為忠誠的悲歌。然而上級還要刁難,還要反覆讓他們寫更多報告和檢討,在如此卑微的情況下,只有自己可以照顧這些天真的男孩了。

畢竟,他以前也是寫這些報告上來的。

※                 ※           ※

面前的新人是個約莫三十歲的白種男人,身高偏高,體格壯實,燙得板板硬挺的白色制服襯衫下胸肌、肩膀和肱二頭肌都很明顯凸起且勻稱,深藍色領帶端正整齊的垂在前胸並用領帶夾固定,領帶夾工整的與領帶呈九十度夾在第四扣上方,制服兩側肩章也沿著肩線摺痕完全對稱。一看就知道是對自己外表很重視且心思細膩的人。

嘖!還噴這甚麼香水味道濃得令人反胃。墨比肯心想。

一頭金棕色的中短髮梳得相當整齊,精心整理的樣子讓墨比肯一度懷疑這傢伙是不是戴假髮又或者他頭髮長度已經超過軍隊規範,面對長官的銳利視線,新人略感不自在的笑了一下,粉紅的嘴唇裡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一雙海藍色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在刮得乾乾淨淨的下顎與稍微有淡紅暈兩頰的襯托下,居然還有種少年的氣息。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表現出畏縮和焦躁的模樣。雙手交叉在腰後成稍息姿勢,自信的挺著軀幹,安靜等待面前長官的問話。

「傑佛遜‧勞德中尉,」墨比肯盯著他,將拿著鋼筆的右手舉到自己下巴附近靠著:「你有護理師資格卻沒有執業……為甚麼會突然改變主意?」
「是的長官,」新人──傑佛遜朗聲回答,他的聲音宏亮清脆,以男性來說音調偏高尖,咬字清晰:「請不要取笑我,我覺得開戰機很帥。」
墨比肯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聲:「還真誠實……你知道來我們這裡,意味著甚麼嗎?」
「是的長官,我可能會死。」
「算你有自知之明。」上校放下筆,拿起桌上內含傑佛遜個人資料的硬皮書夾,盯著封面若有所思用指節敲了敲:「飛訓的結業評價是A+,但沒有實戰經驗,伴飛過兩個月……入隊測驗是西里德克做的,表現也是A……

「好,你在我們這裡就叫做不會飛的小雞。」墨比肯放下文件站起身,雙手叉腰:「我帶你去見一個傢伙,那傢伙會把你變成最頂尖的飛行員。」

※                 ※           ※

領著新人穿過行政建築長長的廊道,墨比肯心裡想著等會怎麼開口介紹傑佛遜給對方。他偷偷瞥了眼傑佛遜,後者步伐穩定的跟著自己,眼神卻不停往周圍亂飄,東看西看好奇心旺盛的樣子像極了學齡兒童,他不禁有點擔心這個新來的菜雞能不能和那傢伙好好相處。畢竟某方面來說那傢伙相當難搞,連墨比肯自己都常常不知道怎麼辦,最後只好出此下策。

審視過人選後,懷斯准將認為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方案。

「或許對兩個人都有好處,」將軍當時抿著雪茄說:「這小子看上去就有點不太正經,少了點那啥?男人味?明明已經通過了數年的訓練有著清晰的職涯路徑,還會毅然從軍且受訓成為飛行員,需要相當大的毅力和努力才不至於放棄。」
那時的上校略有不安的說:「我對會突然把自己人生軌跡大轉彎的人其實有點不放心,說不定是承受了甚麼心理創傷才放棄做護理師了,雖然他在自述裡並沒有提到,心智測驗表現也很好。」
「那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將軍大笑著吸了一口雪茄:「心理創傷?哼!

「黑鷹裡誰沒有點心理創傷?沒心理創傷的傢伙還沒資格待在我這裡呢!這娘娘腔一定很能吃苦耐勞才有辦法以這種成績離開空軍學院,我認為應當是個頗成熟的人吧。」

成熟?走在走廊上的墨比肯腹誹,眼見傑佛遜走路的姿勢開始表現出輕微的雀躍,墨比肯開始止不住的擔心,他覺得下一秒這孩子就會興奮地又蹦又跳,像去參觀軍營的高中生一樣揮著手這也摸那也摸,還可能指著飛機劈哩啪啦的提出一堆問題,然後再興致勃勃的用醜醜的扭曲線條,把戰機的形狀畫在自己筆記本上。

他覺得自己應當在新人要遭受調到A-17基地後的首個磨難前,給他點警告,讓他做好心理準備以免心理創傷。

※                 ※           ※

「勞德中尉,」斟酌了一下言詞,墨比肯開口:「我剛跟你談過,你在這裡的職責是幫助克基斯‧安格里少校並兼任戰鬥飛行任務,這你明白嗎?就是說雖然沒有正式頭銜,但你要擔任他的副官,以協助他業務為主。」
「是的長官,我完全明白。」有點雀躍的小跳步消失了,又恢復一開始穩定自信的模樣,墨比肯感覺稍微放心。
墨比肯開口:「克基斯沒有我這麼好說話,你最好皮繃緊了點。」說著他伸手推開另外一間辦公室的門。

這間辦公室是小型多人辦公室,可以在其中撰寫報告,低階軍官也在這處理行政工作,類似的小辦公室在A-17有不少間,地面部隊和飛官們分別有自己的文書空間。房間裡前半部是一組帶矮几的沙發組,後半部左右各三有六個分別用灰藍色辦公隔間板隔開的座位,中間是為一條寬敞走道,地板的貼皮方磚有明顯磨損的痕跡,但表面算清潔。辦公室的後牆上老土的掛著國旗和幾個有名人物的肖像,有些辦公格間的邊緣能看出位置的主人對自己桌面或座位做了一些布置。天花板上老舊的電扇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後門邊的落地空調轟轟作響,即使有如此明顯的兩件降溫電器,這室內仍然悶熱得讓人煩躁。

墨比肯領著傑佛遜越過沙發組到辦公座位區,他探頭一看,六個座位裡最後的兩個明顯沒人使用,桌面都是灰塵了,最前兩個看起來有人坐但都不在,中間的兩座位也有使用者,不過目前只有左邊的位子上有人。

上校走到那人旁邊,那人轉頭一看是長官立刻站起身,此人比墨比肯和傑佛遜都高,身高逼近飛行員體格限制的上限,但卻相當瘦,制服襯衫扁扁的貼在前胸,袖子外的手臂除了活動必要的肌肉外幾乎沒有健壯的曲線,瘦得不像是軍人。一頭有點參差的黑短髮,顏色是只有亞裔才會擁有的純黑,一雙深栗色的眼睛毫無感情,鑲在稍有點扁平的臉上,給人一種很幼小的假象,彷彿只有二十出頭。

直且窄的眼周和單眼皮、直但小的鼻子、偏薄的嘴唇,五官的形狀和髮色都在暗示這個人不是白人──或至少不是純血的白人,似乎只有下顎的頦裂和臉側曲線能稍微看出白人的模樣。普通人也許就這樣結束對他的觀察並得到混血兒的結論,但傑佛遜受過醫學訓練,相比於注意對方族裔,他更在意的是此人下眼瞼青黑,放在桌面的左手背上和手肘內側皮膚有明顯的橢圓狀瘀痕,瘀痕中間是紅色小針孔──他這一周內曾接受兩次靜脈注射。

「克基斯,」墨比肯說:「傑佛遜‧勞德中尉,上次說過的,他交給你了。勞德中尉,這是克基斯‧安格里少校,以後與他同階命令你優先服從他。」

長官話音一落,克基斯便皺起眉頭,用壓迫感很強的眼神盯著傑佛遜,散發出不祥的殺氣。傑佛遜抬眼與對方目光相接的時候,感覺自己像被機槍掃成了篩網,一種不由自主、本能的恐懼襲來,使傑佛遜忽然意識到死亡無所不在,面前的人就是戰場的氣息。這讓他縮了縮肩膀,無法再保持從容的態度。受克基斯壓迫,傑佛遜無可奈何地轉開了視線,只覺得克基斯是一根快爆炸的危險導彈,啥時做出瘋狂的舉動都不讓人意外。

「不要瞪他。」墨比肯的聲音帶上了不悅:「他是西里德克測試過的,今天開始就是黑鷹飛行員了。」
克基斯將視線轉回長官身上:「是的長官,我帶他去找哈里斯。」
「你來!」墨比肯揚聲:「他是你的副官,你自己訓練他,要教去申請飛行模擬或實飛隨你的便,反正我不要其他人帶他,然後讓他分擔你的工作。」說著上校瞇起眼睛把手放在口袋裡,傑佛遜迴避著克基斯的視線,悄悄瞥了一眼墨比肯,他開始體會到進房間前長官的”好意提醒”是什麼意思了。
克基斯的聲音沒有情緒,但傑佛遜知道他不高興:「長官,我不需要,他可以去幫──」

「閉嘴克基斯!」墨比肯忍無可忍似的再次提高音量:「這是我決定的不是你決定!給我好好用傑佛遜!你這蠢兔崽子,我不要再看到你那種狗屎健檢報告或者聽到誰說你倒在桌上叫不醒!你知道上次為防止你被退飛我和准將頭有多大嗎?」說完話,上校重重的踱了一下腳後轉身離開辦公室,留下可憐的傑佛遜和散發著可怕低氣壓渾身都是刺的克基斯。

※                 ※           ※

為了能讓自己稍微喘息,傑佛遜趕緊去把墨比肯離去留下的門關上,之後回到桌邊悄悄瞥克基斯,這個人就是自己未來的長官了,他不免為這不愉快的初見面感到非常困擾。

克基斯沒理他的動作,見墨比肯離去後便再次坐下,自顧自的又弄起桌面的東西。他似乎在準備寫某種分析,桌上堆著許多過去的任務報告,克基斯一份一份打開從裡面查找資訊,並同時用電腦資料進行比對。傑佛遜在他身邊站著待命,注意到自己的基本資料也有一份在克基斯的桌面上,被他插在桌角靠著辦公桌隔板獨立放置,這一站就是一個半小時。

「勞德中尉,」冷不防,克基斯開口對他說話:「我後面的辦公位置給你,打掃一下坐。」
「長官,有甚麼我能幫您的嗎?」
「沒有。」克基斯說。

「……但是墨──」傑佛遜正要詢問,克基斯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又讓他的話嚇得縮回去肚子裡。
「墨比肯上校要我訓練你,但我現在很忙。」
「所以說讓我幫──」
又是一記眼刀射來,傑佛遜不敢再講話,克基斯從自己桌下拿了條抹布扔給他,他就默默地開始打掃自己的座位,想著這個新的任命工作怎麼一開始就那麼艱難。

擦著擦著,自己座位前面和克基斯座位後面相接的那片辦公隔間板不知怎地就掉了下來,克基斯受到驚嚇站起轉頭就瞪傑佛遜,無辜的傑佛遜撿起來一看這老東西螺絲已經斷了,擋板邊緣的產品貼紙上出廠年份居然在自己出生前,真不愧是軍隊。他攤攤手,把板子放到隔壁沒人坐的座位上。這下可好,自己的位子和長官之間完全沒有遮擋,一抬頭視線所及就是那難搞上司的背和他滿桌的文件

※                 ※           ※

好不容易捱到五點半,克基斯把手邊報告疊起來,冷冷的對傑佛遜說:「勞德中尉,下班了。」
「蛤?」傑佛遜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克基斯不耐煩地提高音量:「下班了!你可以滾了!愛去哪去哪裡。」

見到克基斯不悅的模樣,傑佛遜感到有點無奈,經過了一個下午的反覆思考,他大致上已經推理出自己現在的處境,包含為甚麼選擇自己做這工作,以及工作真正的核心是甚麼。在克基斯搞報告的時候,傑佛遜已經擬定了幾種對話策略,他打算先用最直接最自然的態度去試探看看克基斯的性格。

「謝謝長官,請問我可以去哪裡吃晚餐?」雖然還是很害怕和克基斯對上眼,但簡單說個話還是能做到。
「晚餐?登記外出或餐廳。」克基斯冷冷地說。
「是的長官,那你呢?」
「你管我!」克基斯站起來對著傑佛遜嚴厲地說:「長官的私人行程輪得到你指揮嗎?你給我去吃你的飯!」
「對不起,長官,我不知道餐廳在哪裡。」傑佛遜用堅持的態度說。

見狀克基斯大大的嘆了一口氣,把放在桌面的手錶戴上並合攏座椅,態度又回復一開始的冷淡模樣:「你過來。」他關上辦公室的燈,領著傑佛遜前往供膳的營區餐廳,一路上遇到好幾個飛行員,他們看見跟在克基斯身後走的傑佛遜,有人搖頭有人一臉憐憫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的伸舌頭,其中兩個人還狀似挑釁的對傑佛遜比了國際問候禮儀。

在餐廳門口,克基斯指了指裡面,對傑佛遜說:「進去。」接著立即掉頭就走,傑佛遜沒有去追,他知道這時候再跟上去就太超過了。

直屬長官明顯不待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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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放在心上啦!」「對啊他就是那個樣子!」「我除了任務之外的時間都離他遠遠的。」「他心情好就對人冷冷淡淡,心情不好就大吼大叫。」「你媽是把你出生就獻給魔鬼嗎?不然為甚麼要你去照顧他啊。」「中國人就是這樣疑神疑鬼,信任不了別人,你好可憐喔哈哈哈哈哈!」「甚麼中國人!你看他像李小龍嗎?他是雜種!」「不知道那話兒是遺傳到媽媽還是爸爸,哈哈哈!」「我看是媽媽吧,可能又小又短所以他從來不外宿,也沒看過他跟女人講話。」「去你媽的!珍妮佛不算女人?」「當然不是,真正的女人是不會在黑鷹開飛機的,而且已婚婦女不是女人嘻嘻嘻嘻嘻!」……

在餐廳裡,許多飛行員對新來的夥伴頗富興趣,他們圍著傑佛遜跟他閒聊,在傑佛遜眼裡這些傢伙大部分都沒啥禮貌,口無遮攔又自恃甚高,和他接觸過的大部分戰鬥飛行員沒什麼兩樣,這使傑佛遜頗意外,他以為這個陣亡率高得離譜的部隊,同袍間的關係會更友愛一點。他向他們打聽克基斯是個怎麼樣的人,不意外的收穫了大量負評,大部分圍繞在他的態度和血統還有做事風格上,這些部分傑佛遜今天都已經深有體會了。

「人緣這麼差嗎?各位都不喜歡少校?」傑佛遜小心地問。

「哪會啊!他很好的,特別是打仗的時候。」「對啊,你出任務一定要聽他的話,聽他的可能不會死,不聽他的就穩死了。」「就是因為他很厲害我們才都活著。」「聽你說這甚麼鬼話你肯定不是他測試的人。」「測試你的人代號叫刺刀嗎?那是假代號,是他爸的代號。」「你是不是不知道他的代號叫甚麼?」「上校沒跟你說嗎?笑死,是在耍你喔!」

「Skyking, he is the real mornach in the air, a true king.」

「認真的嗎?」傑佛遜睜大眼睛回應對他說這句話的人,卻發現周圍人都用一種不能理解的表情看著他,彷彿他才是奇怪的那個。在傑佛遜的認知中,戰機飛行員大部分都自視甚高,他們年輕氣盛強壯又聰明,通過重重考驗和訓練後能駕駛世界上最致命的武器,加上身處睪固酮充斥的軍中,爭強好勝就是家常便飯,甚少有戰機飛行員會隨隨便便給另一個人如此高的評價,即使稱讚對方大半也帶著揶揄。可當他那句話問出來卻反而收穫了眾人的不理解,一瞬間他就明白了這些學長們都認同對克基斯的極好評。傑佛遜對眾人露出尷尬的微笑從餐盤上舀了口馬鈴薯泥掩飾自己的驚訝,一個黑人飛官伸手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還不懂啦!菜雞。

「要是克基斯不想教你,你來找我,我是吉姆。」吉姆用手指捏了一下傑佛遜梳得很整齊的頭髮:「欸這不是塑膠?呵呵,我敢說這個基地除了克基斯之外就屬我最厲害,我讓你看看真正屌爆的技術。」「你少來!你回去多喝幾口奶,讓我來教傑佛遜,你別忘了我上次擊落三架哦,你打過多少?」「你才不要臭美了你的模擬戰鬥分數那麼難看!」「哈哈哈不要吵,這個基地第二名的是我!」「果然還是要我出手拯救新人……」……

從餐廳嘻嘻鬧鬧的前輩手下脫身後,傑佛遜準備回到自己分配到的營區宿舍,一早他就把行李放進房間內,但至今都沒時間整理。A-17的建築布局他還不熟,一個好心的士兵告訴他軍官宿舍的方向後他才發現自己走反了,目前身處回行政大樓的捷徑。

突然想起沒看到那個暴躁長官出現在餐廳裡。傑佛遜抬頭往上看,二樓的窗戶有兩間還亮著,他不確定那些是什麼房間,但好像有其中一間是自己下午待的辦公室。看著那方亮光從灰黑的建築物中突兀的透出,他腦中不自覺地想起剛剛前輩們對克基斯的評價:「沒有感情,只知道工作。」「不跟任何人親近。」「總是離群索居。」「沒看過他除了抽菸之外做甚麼娛樂。」「活著就是為了打空戰。」「人型的戰鬥機。」

該不會還在工作吧?思慮至此傑佛遜踏進建築爬上樓梯,順著墨比肯今天帶他走的路往辦公室前進,墨比肯自己的辦公室早就熄燈且鎖上了,走廊盡頭的廁所昭示著兩間還點燈的房間其一就是解決內急的必要設施,而另外一間果不其然,是克基斯和傑佛遜的辦公室。不敢貿然開門,傑佛遜從門上的長條玻璃往內看,卻只能看到沙發和矮桌,他又溜到走廊上看側面的窗戶,雖然窗戶內側的百葉簾是垂下的,但百葉簾縫隙頗大,仔細一看果然發現克基斯還在裡面。

不只還坐在辦公座位,克基斯趴伏在桌面上。

見狀傑佛遜緊張了,他沒忘記下午和克基斯見面時上校說的話,一想起這人幾天內還吊過點滴,擔憂出事的傑佛遜趕忙打開門進入辦公室。他粗魯的動作發出很大噪音,在他到達桌邊時克基斯已經坐起來了,顯然他剛只是在休息或睡覺,被傑佛遜吵起來。

「有甚麼事嗎中尉?」克基斯沉著的說,傑佛遜注意到他桌上的檔案報告少了大約三分之一,另有一疊全新未開封的影印紙放在桌子下。
「長官,你吃飯了嗎?」傑佛遜開門見山:「你並沒有吃晚餐,對嗎?」
「……」

知道克基斯現在一定是用凶狠的眼神在看自己,傑佛遜不敢與他對視:「離晚餐時間結束還有半小時。」
「知道了。」克基斯毫無感情的說:「你可以走了。」

※                 ※           ※

隔天一早,傑佛遜把他的飛訓講義和F-16操作手冊都帶到辦公室去。

以他的成績,飛訓重點和F-16的操控方式當然都滾瓜爛熟了,但他覺得如果不自己找點看起來有必要留在辦公室的事情做,就會被克基斯趕出去。而所有必需久坐的事情中,讀書是最理直氣壯且能消耗最多時間的,那在辦公室研讀飛行技巧當然沒問題,還能理所當然地請教克基斯關於飛行的問題來進一步互動。

他到辦公室的時候克基斯已經開始工作了,見到傑佛遜拿著參考書來,克基斯只看了一眼沒說甚麼又繼續埋頭做自己的事。傑佛遜按照職責問了一遍他需不需要幫助又毫不意外被拒絕後,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開始”假讀書”。

他自認為用讀書當幌子從背後觀察克基斯是一個聰明的點子,不料他才剛開始沒多久,克基斯就背對著他說:

「勞德中尉。」
「是的長官?」
「你操作手冊都還沒看熟,就敢來黑鷹?」
「長官……我只是在複習。」被靈魂拷問的傑佛遜心理上汗流浹背,慌忙找了一個聽起來還算合理的理由。

「操作手冊只是參考用的,飛行懂原理就夠了。」克基斯說:「實戰的時候狀況五花八門,你要因應不同的情況採取不同的策略和微調,沒有一本教科書會把所有的戰場狀況都列進去,要是有這種東西就沒有戰爭了。」
「是的長官,那我應該怎麼辦?」
克基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正常情況,你應該去找哈里斯上尉,他會給你戰場的基礎知識,然後由他評估該讓誰和你進行模擬飛行,之後再做實機模擬,但現在上校把這破事丟給我,我沒有空。」
傑佛遜吞了一口口水:「長官,如果我幫你弄報告,能省下時間教我嗎?」

「……」克基斯看著傑佛遜不說話,傑佛遜感覺他今天不像昨天攻擊性那麼強,他鼓起勇氣和克基斯對上眼,卻發現這人一點表情都沒有,完全不知道在想甚麼。

「你要是想幫上我,現在就去把整個基地的各部門單位在哪負責人是誰都搞清楚,今天給你的任務就是把這基地弄熟。」
「是的長官我這就去。」

假讀書沒有用。又被攆出去的傑佛遜悶悶地想著。

※                 ※           ※

「上帝保佑,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啊……」傑佛遜苦悶的自言自語道。

他在建築裡四處亂晃,外邊熱得要命傑佛遜實在不想離開涼爽的室內,但軍令如山他沒法違抗,嘆了一口氣從上衣口袋摸出太陽眼鏡戴上保護飛官最重要的器官後,垮著臉下樓準備出去迎接熱浪襲擊。不料才剛轉出樓梯口,心不在焉的傑佛遜就差點撞上墨比肯上校,他趕緊併攏腳跟站直敬禮,上校對此毫不在意,讓傑佛遜跟他去了他的辦公室。

「坐吧傑佛遜,沒有要罵你。」氣氛和昨天完全不同,墨比肯讓傑佛遜坐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他自己也坐下來,這情況傑佛遜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又隱約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是時候跟長官談心了。

「克基斯少校很難相處,是嗎?」墨比肯上校大大的出了一口氣,兜著手往後靠在沙發裡看著傑佛遜:「你和他昨天都做了甚麼?」
傑佛遜據實以告自己無所事事的待了幾個小時只打掃完座位,也包含克基斯沒吃晚餐卻在辦公室休息的事,他不覺得有隱瞞的必要:「……長官,恕我直言,我認為安格里少校健康狀況堪慮。」
「何止是堪慮而已,他是很糟,」墨比肯面色凝重:「實際上,他上次體檢沒過,複測再不過就要強制禁飛了。但我們不能讓他被禁飛,他是我們部隊的任務隊長和空戰王牌,這個部隊現在不能沒有他,你明白嗎?」
「是的長官。」
「但……唉!」墨比肯又嘆氣:「他其實自己也知道這有多嚴重。」
「長官,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怎麼了?」
「少校知道事情嚴重性,為甚麼還不好好照顧自己?」

墨比肯再次嘆氣,兩手垂在兩腿間,稍微低下頭露出思考的表情,傑佛遜端正的坐著用手扶著自己膝蓋頭專注等待長官的回應。良久,像是下定決心般,上校以無奈但堅定的語氣對傑佛遜說:「兩周前我們完成了一次遠征攔截作戰,過程遭到敵方的頑強抵抗且爆發激烈空中衝突,最後雖然任務成功,但犧牲了一些弟兄的生命。克基斯的僚機陣亡了,他認為那是他的責任,為此他正在做戰術檢討,這是非常費時間的工作,但卻對未來的勝利至關重要。

「他寫檢討報告的時候,總是帶著愧疚的心在寫,只要一開始那個狀態他就會廢寢忘食的工作,即使命令他停下也不肯睡覺。對他來說唯有把那份報告完成、把戰術瑕疵徹底檢討和提出改進方案後,才算是完成自己對殉國同伴的責任,他就是會把所有犧牲都認為是自己的過錯的人。」

傑佛遜睜大他那雙漂亮的海藍色眼眸:「未免太努力──」話一說出口傑佛遜就後悔了趕緊住嘴,面對上司哪有”太努力”這回事?努力本來就是應該的,只是軍中太多肥貓大家都見怪不怪,勤勤懇懇的克基斯才顯得異常怪胎。

墨比肯瞪了他一眼做為警告──當然他的眼神威攝力遠低於克基斯──後,慢悠悠的說:「傑佛遜,有些事情我不想說太明白,我想你也懂。

「在美國,一件同樣的事,每個人下場可能不一樣;同樣的職位有些人在自己能力之外還要付出更多,有些錯不是每個人都能犯,有些話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說。」

說著墨比肯上校站起來,在自己辦公室裡來回踅了兩圈:「傑佛遜,你剛調到A-17,就被我塞了這麼一個麻煩任務,也算是對你不公平。實際上對校官是沒有副署官編制的,而且你本來就是飛行員的好料子,讓你在這些事情上消磨時間也是浪費。這樣吧!你再試一陣子,真不能跟克基斯好好相處就算了,我會命令他想辦法通過複測。至於要不要做他的副官,你懂我意思的,可以一個月後再給我答覆,我允你做這決定的權力。」
「是的長官,謝謝長官信任!」

※                 ※           ※

和上校談完話後,傑佛遜老實的去了解基地設施了。他花了一個早上記起所有建築物內的各部門位置,打算在午餐後去機場那邊看看,還有最重要的,了解自己做為飛行員的重要夥伴戰機在哪裡。

A-17基地離市區頗有距離,除了平常就會習慣外食的幾個人之外,傑佛遜發現大部分飛行員都傾向在基地內餐廳吃飯,同理可推測克基斯也不會外出,但他又等了整個午餐時間都沒看到克基斯人影。

「不要管那個傢伙啦,他三天兩頭不吃飯才這麼瘦。」其他飛行員對傑佛遜說:「真的不用太在意他的態度,那個人嘴上說得很兇,但其實都只是嚇唬嚇唬你。」「對啊,他是被打不還手的類型。」「你只要不在正經事惹毛他就沒事,要是惹毛的話……嘖嘖嘖!」才過去一天半,傑佛遜已經和大部分人打成一片了,他從以前就很擅長和人閒聊,爽朗的性格也給人容易親近的感覺,一頓飯下來已經有人打算對他掏心掏肺──只是掏的是別人的心肺。

「喂!莫內!你過來跟咱的漂亮男孩說一下你當時怎麼被天空之王嚇尿在模擬室裡的?」
「幹你娘!我才沒有!那是汗,誰要怕那條雜種狗啊?」
「喔喔喔幹你娘誰要怕那條雜種狗啊!」起鬨的飛行員學著名叫莫內的人的姿勢和聲音嘲笑道:「我們的畫家超勇敢,勇敢到起來的時候拖著一褲子水還要去揍天空之王出氣哦!」
「你這低能!」莫內爬過桌子準備對嘲笑他的飛行員動手,對方麻利的溜了,其他人開懷大笑,整個食堂裡都是快活的聲音。

就在此時食堂的門打開了,門後的人踏進食堂,在那瞬間所有的歡笑聲都戛然而止,面對門口的傑佛遜看見來的人正是自己那走到哪都帶著可怕氣場的長官──克基斯‧安格里少校。

「勞德中尉,你吃飽了沒?」克基斯在門口大聲問,傑佛遜立刻站起來回應他:「是的長官!這就收餐盤。」
「你的駕機準備好了,帶你過去看。」克基斯說著,傑佛遜馬上跳起來把餐盤放到回收區去,然後跟到克基斯身邊,臨走還不忘對其他人擺擺手。

「靠,」一個飛行員目睹過程後說:「現在知道那傢伙為甚麼代號叫僕人(servant)了,他怎麼那麼適合當跟班?」
「他叫僕人是因為他姓領主(Lord)吧?這不是很典型的姓名玩笑嗎……」
「都無所謂吧,他現在是真的僕人了,王的僕人。」語畢,哄堂大笑。

※                 ※           ※

克基斯帶傑佛遜認識了未來要照顧他的地面組員以及他的駕機後,就把他留給管理後勤整備的法克斯中校了。法克斯中校是個高壯魁武的黑人女性,見到克基斯領傑佛遜來,豪爽地向他伸出手,傑佛遜與她握了握後,法克斯便帶他和組員去試乘戰機並做微調,克基斯則又回去他辦公室裏。

傑佛遜爬進座艙後,法克斯趴在登機小梯上對他說:「先湊合一下,這裡有些東西之後還會移走或更動,到時候會再告訴你,畢竟這個機棚之前是整理716的,但716在任務中墜毀了。」
投身飛官至今第一次感受到空難離自己很近的傑佛遜直覺的問:「那飛──」
「死啦,」法克斯中校咂了一下嘴:「葬禮剛結束,威爾森少校是天空之王的僚機駕駛。」
傑佛遜張大眼轉了一下眼珠,沒說甚麼,法克斯趴在機身邊上伸手戳戳他:「沒事的孩子,如果你覺得這個機棚不吉利,我可以讓你換喔,就跟天空之王交換。所有不吉利一直死人或戰機壞掉的機棚,都是他去幫大家去霉氣的。」
「咦?」傑佛遜狐疑的問:「他怎麼願意?」

「他不願意也得願意,有些飛行員很迷信的,不讓他們換他們會心神不寧,」法克斯笑說:「至於克基斯少校,他頭上可能有一整聯隊的守護天使或甚麼的在飛,只有他不會死啊!怎麼,你要換嗎?」
「不,我不換。」傑佛遜拍拍座艙前擋邊緣,溫和的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分配到這裏是上帝的旨意,願威爾森少校安息在天國。」
見狀法克斯中校也笑了,她伸手點了一下傑佛遜的鼻子:「好孩子,我挺喜歡你的。」

※                 ※           ※

確認完駕機和了解機場設施後下午已經過了一半,傑佛遜回到辦公室看看克基斯在做甚麼。

「飛機準備好了嗎,中尉?」克基斯頭也不抬的問。
「是的長官。」傑佛遜回答道。
克基斯瞟了他一眼,態度淡薄的說:「今天我把這文件搞定,明天帶你飛。」

傑佛遜發現自己無法從克基斯的聲音和表情中感受到他真正的情緒,究竟是無奈、煩躁、憤怒或者平靜。他看過克基斯煩躁的樣子了,但除此之外他對克基斯其他的心理狀態都搞不明白。即使如此,傑佛遜認為有些普世性的事情,該說還是得說,無關乎對方的心情。

「長官,你今天沒吃午餐,我覺得你已經超過24小時沒有進食了,請你晚上務必吃飯。」
「我有吃早餐。」克基斯不慍不火的說,繼續埋頭打字。
傑佛遜不依不撓:「我早上在食堂沒看到你。」
「甘你屁事。」克基斯說,傑佛遜敏銳的感覺到克基斯又要生氣,這個對話只能再進行一個來回,一個來回內要是不能讓克基斯滿意,自己又要被攆出辦公室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腦子一轉下定決心:

「長官,我知道你很忙沒時間吃飯,請叫我去幫你買。我是副官我必須要輔佐你,要是我派不上用場就等於我失職了,會沒辦法跟墨比肯上校交代。」

※                 ※           ※

克基斯停止打字,轉頭看傑佛遜,傑佛遜注意到他那雙睡眠不足有點發腫的眼睛稍微睜大了一點點,眼神閃了兩下──是同意嗎?還是疑惑?完全看不懂──接著他轉回去工作,不發一語。

傑佛遜不知道怎麼辦,他從沒遇過這麼難互動的人。

「長官,你想吃甚麼?」他問,語氣小心翼翼生怕又把克基斯弄生氣,但克基斯沒有反應。這讓傑佛遜又搞不清楚長官現在到底是有沒有在生氣了。

傑佛遜鼓起勇氣:「我去買三明治給你,有甚麼不吃的嗎?」
「……」
好像沒生氣?那再進一步試探一下:「雞肉和豬肉喜歡哪一個?」
「……」
沒反應是甚麼意思?傑佛遜猶豫了幾秒要不要再喊克基斯,他知道對方現在聽得見,只是不想給他反應而已,通常這種時候再去引起人注意就會把對方惹毛,不可不慎。

「我去買雞肉三明治,酸黃瓜洋蔥和番茄醬都加喔。」他決定直接告訴克基斯自己的計劃,反正克基斯就是沒反應,先買回來比較要緊。
怎料告知完後,克基斯大大的嘆了一口氣,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張20美元遞給傑佛遜:「一杯冰黑咖啡。」

「是的長官!」生怕現在還很配合的克基斯又改變主意,傑佛遜馬上拿了鈔票拔腿就跑,他衝到人事部門的外出登記台上簽了名後又一路狂奔到基地門口,正要離營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忘記借車,幸好有個小兵剛好把其他人歸還的外出車開到旁邊,傑佛遜順利的在半小時內迅速把咖啡和三明治帶回給克基斯。

他氣喘吁吁的把食物和幾個剩下的銅版紙鈔送到克基斯面前,克基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激烈喘氣一小會。然後低頭撕開三明治的包裝紙:「襯衫跑出來了。」

聞言重視穿著的傑佛遜伸手一摸,右邊襯衫下擺確實已經失控的從皮帶上竄出來,肯定是自己剛剛跑得太激烈了,加上這件褲子也不是那麼合身。他馬上去廁所將自己的儀容整理好,孰料更驚人的事情在等他回到辦公室。傑佛遜覺得自己只有花幾分鐘就把衣服搞定,可他經過克基斯身邊時發現,長官已經把三明治吃完了正起身要去丟垃圾。

蛇吞老鼠都沒這麼快啊!傑佛遜見狀一驚,接著又在心裏碎念:既然吃得快那幹嘛不吃飯啊?又不會耗你多少時間。

※                 ※           ※

當天稍晚,在傑佛遜的死纏爛打和賴桌邊不走逼迫下,克基斯無奈地放下已經快完成的戰術檢討報告,先罵了傑佛遜一頓他如何如何干擾自己工作非常要不得之後,被迫前往餐廳吃飯。

傑佛遜看著他走進餐廳,拿了餐盤依序盛裝食物後朝整個座位區人最少的角落走去,幾個本來也打算往那裏去的人見到他出現都立刻迴避,足見大家都真的很不想和他有互動。對此傑佛遜有點錯愕,一位在同伴嘴裡技巧絕倫可能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戰鬥飛行員,戰鬥外的時間居然沒有人想接近,只能一個人默默的在角落吃飯,而且明顯克基斯自己對此心知肚明,他來到角落後選了靠牆的最不起眼地方坐下,埋頭猛吃。

偌大的食堂中間是成堆的一邊說黃色笑話一邊玩鬧的飛行員,食堂左邊是結束了一天勞力活後唉聲嘆氣罵罵咧咧的後勤組員,佔據食堂右邊的則是負責維護基地有最低技術力要求的士兵們,間中三三兩兩有些關係好的人一起吃飯,只有克基斯一個人離群索居的待在燈光有點昏暗的角落,若不是跟他一起進來,沒有人會注意到這裡還有一個軍官在吃晚餐。

見到此景,傑佛遜心裡隱約覺得,他知道克基斯為甚麼不想吃飯了。如果是他自己,在這樣的情景也了無食慾。人類是群居的動物,只有少數的個體喜歡獨處還迴避其他人互動,傑佛遜不知道克基斯是不是這樣的,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是。

長官獨自迅速吃飯的樣子看起來有點令人心酸,他想起墨比肯上校的話。

盛了自己的飯後,傑佛遜考慮著是不是要過去和克基斯坐一起來讓這個他不舒服的畫面消失掉,但當他要往那裏去時,中間那團鬧哄哄的飛行員叫他:

「嘿!傑佛遜!過來啊!」「你昨天不是說你會假聲唱歌劇魅影的music of the night嗎?表演一下!」「對啊對啊我想聽!」「欸!珍妮佛!傑佛遜會唱女高音欸,你全黑鷹唯一女高音的地位要被挑戰了!」「吃屎啦我從來沒說過我會唱歌好嗎?」「你不是會嗎?你上次引擎吸鳥的時候叫超大聲超尖的欸,過來尬一下啊!」「尬你媽啦!」「好啦不要吵啦!傑佛遜,過來表演!我以校官的身分命令你過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快點快點!」……

再看一眼依舊在吃飯,完全沒有抬頭看過自己這邊的克基斯後,想到自己剛剛才被他臭罵,昨天相處得也很不愉快。又看看那邊期待他加入的新朋友們,最終傑佛遜朝人群過去了。

反正要他進食的目的已經達到,沒關係了啦!思慮至此傑佛遜不再有罪惡感或不愉快,他投入了鬧成一團的飛行員們之間,得意洋洋的清了清嗓子開始表演。

他一唱,整個餐廳裡的人都安靜下來了,所有人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只有幾聲輕微的叮叮聲在他的歌聲中造成微小干擾,那是有人愣住了沒能拿穩叉子掉落地面的聲音。這一切都在傑佛遜的預料之中,他有歌唱的天賦,天生就是一個優秀的聲樂家。相貌好看又會唱歌的傑佛遜,小時候還曾被星探相中帶走,只可惜沒受到好的對待便放棄了。雖然有天分但傑佛遜無意以此為生,如今的歌喉只是他用來在交際場合上露幾手拉近和大夥關係的社交工具,他知道自己技藝精湛,也知道這是一種很受歡迎的表演因而樂此不疲。

一邊唱,他注意到克基斯也停下動作在聽,這個面無表情的飛行員把叉子放在盤子上,雙掌交疊托在下顎,撐著頭看他唱歌,沒有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他究竟是讚賞還是不以為然,傑佛遜傾向是前者,否則他大可繼續吃飯不用理會自己的賣力演出。

一曲歌畢,滿座掌聲如雷灌耳,不知哪來好事的人喊了幾聲安可,傑佛遜笑著擺擺手說:「讓我吃飯吧!假聲唱歌很累的!」鬧哄哄的群眾不放過他,直接把他抓起來在餐廳裡拋擲了幾下,嚇得傑佛遜出了一身冷汗,就怕自己遭到惡作劇被拋高後沒有人接。好不容易讓場面安靜下來可以開始吃,他卻發現在剛剛的熱鬧歡呼中,克基斯已經不知道甚麼時候悄悄的離開餐廳了。

※                 ※           ※

「嘿,傑佛遜,你真的很不賴欸!」「長得帥又會唱歌,幹,有你在我們都沒機會了啊!」「把過幾個妹啊?」
「不要問這種尷尬問題啦,我也是會不好意思的。」傑佛遜尷尬的說,惹得其他人笑個不停。

他乘機問道:「克基斯少校剛剛啥時走的啊?」
「不知道啊,反正他肯定是又溜回去辦公了啦。」有個聲音回答。
「他一直都這樣一個人窩在角落吃飯嗎?」

「對啊,」名為珍妮佛的女飛行員說:「沒有人排擠他,他自己排擠自己的。」
「但他最好還是不要來啦……」另一個飛行員無奈的笑:「你們不覺得他在,會讓飯變得很難吃嗎……說不定吃幾口就會開始教訓人上次飛行又怎樣怎樣的……」
「別擔心,他很有自知之明,不會過來壞我們興致。」

※                 ※           ※

隔日早上,傑佛遜終於見識到了為何所有人都不太喜歡他卻又對他佩服的五體投地,以及墨比肯上校說的不能讓克基斯失去飛行資格,是甚麼意思了。

若說普通飛行員駕駛戰機飛行的時候,是由人在指揮這架機器,克基斯飛行的時候,他就是這架機器。他和戰機是一體的,戰機的所有機動都是他心之所向,無數讓人目瞪口呆的迴轉陡升陡降或翻轉,在理論上已經要失速的情況下他依然能完全掌控飛行姿態和速度,俯仰、攻角和力矩對他而言似乎都如無物。天地只是限制他囚錮於世間的邊界,他是一隻鋼翼的飛鳥,在其中能隨心所欲的為所欲為。

陽光照射著他的駕機,銀色機身閃爍刺目的白光,傑佛遜和其他人坐在跑道邊上看克基斯飛行。天上的人不發一言,悠然自得的做著幾乎超出F-16性能的事,在油料快耗盡必須降落前,他還在天上用凝結尾簽了自己的名字,看到的那一瞬間傑佛遜覺得自己的心情已經從欽佩羨慕到忌妒,又到了心如死灰的程度。只要看一次,他就知道這個人和自己在飛行技術上有著無可橫越的差距,也明白為何爭強好勝的男人們都甘願去爭第二名的頭銜,而對克基斯毫無保留的推崇。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飛行員夢中才有的景象,在克基斯這裡只是一次晨間練飛。

這個人是為了駕駛戰鬥機而存在的,那與生俱來的饋贈,是將這個人的命運鎖死,雙面刃般的才能。

※                 ※           ※

之後的兩周內,懷斯准將從五角大廈回來,肯定是帶回了壞消息,部隊裡的幹部們忙著開會,傑佛遜階級過低沒有資格了解事態,只知道他們好像在趕著解決一個麻煩。期間,克基斯專注在指導其他技術更好的飛行員如何提升表現,而沒什麼時間理會傑佛遜。中間墨比肯來提醒了他體檢複測的日子在一個月後,並暗示傑佛遜盯著克基斯好好養身體。

這讓傑佛遜大為苦惱。

平常克基斯就跟他不存在一樣對他愛理不理,發現他真的會要求自己餐餐進食後,克基斯就覺得去食堂可以省下被傑佛遜嘮叨那還是去吧,可傑佛遜觀察克基斯發現他吃得根本不夠,早餐常只吃一顆蛋中午隨便塞兩片麵包夾一片培根就又跑回去工作或飛行,只有咖啡天天在喝。雖然有看到他幾乎每天都為了體檢在健身,但傑佛遜認為在能量不足的情況下健身並沒有辦法增強表現,只是讓他更累。

不僅如此,傑佛遜注意到克基斯對抽煙斗相當著迷,要是能有個十到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他一定馬上跑到戶外抽菸,沒有哪一天沒看見他抽的。這讓傑佛遜心裡大為光火:已經身體不好還沒有健康生活的習慣也就算了,傷身的惡習怎麼要多少有多少,就只差沒酗酒和吸毒了!

有一天,他終於有機會和據說與克基斯同期進黑鷹的前輩,代號鳥窩的飛行員哈里斯‧戴蒙上尉聊聊。雖然是同期,哈里斯的任務經驗遠遠不及克基斯,他大部分的職責是指導黑鷹裡像傑佛遜這樣的新人,即是所謂的新手教官。據說是因為他有點心理障礙無法順利執行作戰任務,但飛行技術優秀,所以才在隊上扮演著這樣一個尷尬的腳色。本來每個進黑鷹的人都會先跟哈里斯混熟,但傑佛遜被上校直接指定給克基斯教了,因此也沒有哈里斯甚麼事。

和吉姆等喜歡吹噓的樂子人比起來,哈里斯相對低調一點,但也很喜歡胡鬧,傑佛遜沒費多少力氣就跟他聊開了,並問起克基斯的一些事情。

「你實在對這份工作很重視。」剛一起慢跑完的兩人臉上和手臂上都是汗,哈里斯身上的白棉T完全被汗水浸溼,傑佛遜穿著軍綠色的內衣,背上有一雙水漬浸染的翅膀。

哈里斯投了販賣機請傑佛遜喝一罐冰涼的可樂:「說真的,全隊上我跟克基斯最熟,我倆一起來的。那傢伙是癡迷空戰的惡鬼,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不要想著能了解他或者跟上他的腳步,他所在的地方不是人能待的。」
傑佛遜禮貌的謝過哈里斯的熱情,啵的一聲擰掉玻璃瓶蓋,沒了蓋子的壓力後二氧化碳立刻從焦糖色的可樂裡噴湧而出,從瓶口溢出淡黃色的綿密氣泡,傑佛遜張大嘴吸了一口把氣泡全吞下去後,將手上的水滴甩掉,含著玻璃瓶口咕嘟咕嘟的喝直到不再有泡沫可能流到手上的危機後,才回應:

「我知道少校技術很強,可他身體並不強,我不明白他為甚麼天天逞強,他需要休息!最好靜養一小段時間。」
「他不能休息。」
「為甚麼?」

哈里斯收斂了笑意,伸出沒沾水的手拍拍傑佛遜的肩膀:「唉!傑佛遜啊!你知道莫內吧?」
「知道,他老是用不堪的詞去形容克基斯少校。」

「莫內不是一個人。」哈里斯抿了一下自己的可樂瓶口:「基地裡和他一樣想法的人並不少,可能飛行員裡就莫內一個吧,但我知道有很多後勤和基地人員看克基斯不順眼。上校跟你講過嗎?克基斯的爸爸也是黑鷹出身,是上校的摯友,很久以前就戰死了,他生前過得比較花,克基斯是他和一個中國來的女工不小心生出來,他死後沒多久,那個女人把還沒成年的克基斯扔著不管獨自回中國了。

「我們剛來黑鷹的時候,克基斯被欺侮的很厲害,他們叫他死爹沒媽的雜種狗。第一天到基地的時候,痾……我不確定這適不適合告訴你……算了,說別的。他第一次去看駕機的時候,地勤故意把戰機座椅降到最低並往前挪讓他幾乎坐不進去,說他腿太長不符合飛官體格標準,又說他眼睛很小看不到操作盤不讓他進座艙。還有一次,地勤故意不在他的飛機裝減速傘,還給他只有一半的氣瓶,害他降落的時候缺氧又煞不住差點釀成意外,完全就是想害死他。那一次A-17有十幾個人被懲處,兩個校官被記大過,但,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誰策劃的。」
傑佛遜目瞪口呆,他知道種族歧視,但他沒想到連調到黑鷹這種只重能力的部隊了,還會有針對血統的欺負。

哈里斯繼續說:「中國人你看過吧?和我們或者黑人相比都是比較瘦小的,聽說他們的眼睛也大部分都不太好,因此和白人相比,中國人更容易被懷疑能力不足,進而不被允許爭取某些機會或者被優先刷掉。克基斯要像現在一樣待在這裡,他不能只是有能力完成工作,他必須表現出自己比工作要求的還強大,才能不被懷疑能力不足,進而剝奪地位。因此他才一直工作,即使難受也不能休息。

「大家都知道他身體不舒服,他幹了甚麼大家都看見了啊。但只要他不說,就可以當沒這回事,就沒有人必須去處理。一旦他說了,那就是有事得處理,而對於『他是不是已經沒有能力履行職責』的疑問也會立刻爆發,像莫內那種人就會馬上舉出一大堆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證據,來逼迫他走,因此他不能示弱,絕對不可以,一旦示弱了就完了。」
聽到哈里斯的說明,傑佛遜那雙藍色的眼睛染上了悲傷:「……上校不能保護他嗎?上校和准將都很喜歡他的吧?」

「但軍隊的本質不就是階級嗎?不只是黑鷹部隊內部,軍隊的高層對於他被授與隊長職責也有很多人到現在都不同意的,一但有機會他們就會施壓准將和上校把他換掉。」哈里斯悠悠的說:

「那些人,那些腦子裡裝屎坐在冷氣房的肥貓,從來沒為這個國家流過一滴血的蠢貨們到現在都還覺得他是外國人,即使他打了那麼多勝仗,即使他為了替美國取得勝利受過多少次重傷,那些肥豬都視而不見。你知道嗎?他的任務報告常常被上級故意退件,加問『是否在戰鬥中打算駕機飛至敵營』『是否故意損毀美國戰機』之類的問題並要求他做解釋。對他們來說克基斯的血統就是個污點,就是要被嚴厲審視和放大處理的,痾,那種問題。

「我們不是混血兒,我們沒法知道那些惡意在那裏,但克基斯可以感覺到,因為那就是針對他的。他無法躲開,只能想辦法不讓他們有機會將他好不容易取得的成就奪走。傑佛遜,克基斯不是不知道身體難受要休息,但他不能公然說自己不舒服或因此減少工作,他還得做更多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你懂我的意思嗎?」

※                 ※           ※

和哈里斯聊過後,在晴朗的夏日午後走在基地裡,傑佛遜卻全身都在冒冷汗。

一切都說得通了。自己的存在,可能是墨比肯上校為遭受折磨的克基斯能提供的唯一幫助,無怪乎一開始上校就對他充滿期待,也無怪乎克基斯極力拒絕傑佛遜幫他忙。要是幫了,豈不是就印證了克基斯無法完成工作?但這是墨比肯指定的職責啊?

朦朧間又想起自己唱歌取悅大伙的晚上,長官坐在陰暗角落裡停下進食過程,兜著手靜靜聽自己唱完歌後又趁著喧鬧悄悄離開的事。

怎麼辦?要是不能通過體檢複測,這個為戰機而生的人就會被迫離開他唯一能自由的天空,失去唯一的成就後繼續過著痛苦的日常,傑佛遜不敢想像克基斯會怎樣,但他可以肯定要是他自己,絕對不想要這種結局。

※                 ※           ※

回到辦公室,老樣子站在克基斯斜後方等他使喚自己但也知道不會有命令,腦子裡不斷反覆思考哈里斯的話,他不忍心克基斯失去天職,但又不知道怎麼讓這個倔強且封閉的人接受幫助。要求幫忙會被罵,要他配合又不肯,日復一日像石磨一樣工作著卻研磨比自身石材更堅硬的鑽石,而不停地受損。

「勞德中尉,」克基斯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傑佛遜的思索:「你沒事嗎?」
「啊?我?我很好啊?」
「你從剛才就垂頭喪氣,一直嘆氣。」
「抱歉,長官,我真的沒有事。」
「心情不好就回去,別在這裡製造噪音干擾我做事,我不需要你幫我。」克基斯話一說出口,他前面另外一個坐在位子上辦公的人就笑了。傑佛遜有點無奈,明明自己是在擔心長官,結果這可惡的長官反倒關心起自己的心情了。

他決定直接說:「長官,我在想你的事情。」
「我甚麼事要你想?」克基斯瞪了傑佛遜一眼,傑佛遜本能地縮了一下。但經過兩周的相處,傑佛遜已經大致可以了解克基斯這一瞪只是警告他不要管閒事因此心裡不太怕。
「再過三周要複檢了。」
「不用你講。」

※                 ※           ※

又過了一天,一早傑佛遜整裝好前往起降準備區,今天他有晨練。終於脫離文書工作可以愉快感受飛行樂趣的傑佛遜興致勃勃,比平常還早到集合場所,見到幾個早來的學長也已準備妥當,一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著,等其他人陸陸續續現身。克基斯在集合時間前十分鐘左右出現了,他今天要跟另外一個資歷較淺的人組隊進行模擬戰。

傑佛遜很興奮,他還沒看過克基斯纏鬥的模樣,雖然模擬戰可能不如實戰激烈,但依然相當考驗纏鬥技術。只可惜他的期待馬上就化為一場空,在克基斯出現後不到幾分鐘,墨比肯上校從建築物裡跑出來衝到他們的集合場上,傑佛遜想不到有甚麼事情能嚴重到他來不及叫下級來找克基斯而是親自跑出來──某方面來說這位有點臃腫的長官跑步的樣子比克基斯進行空中纏鬥還值得一看──上校趕向克基斯,在他耳邊低聲說了點甚麼後就又倉促的走了。

克基斯那張沒啥表情的臉全程波瀾不驚,上校離開後他指示吉姆接替自己組隊,然後就地迅速卸下除飛行服之外所有裝備並拜託機組員處理,傑佛遜一頭霧水的看著他拔腿就跑跟上上校的腳步。他回頭看向其他前輩,珍妮佛用嘴唇發出啵啵聲說:「一定是准將送去的任務回報被刁難了吧,要不然就是又有人找我們麻煩,我賭20元是海軍。」
另一個飛行員冷哼一聲:「這還要賭?海軍最討厭我們了每天在那嚷嚷職責重複啥的,我賭兩架F-15是海軍啦。」
傑佛遜無奈的聳聳肩,下次還有機會吧,他這樣對自己說。

※                 ※           ※

今日早上的訓練持續時間比較長,結束的時候午飯時間已經快過完了,匆匆吃過飯後傑佛遜迅速洗了個澡並換回常服襯衫,去辦公室一看,克基斯果然又在埋頭搞某種報告。

他忍不住想,這人搞報告的時間比飛行多太多了,究竟是個會飛行的行政人員?還是有人把飛官要負擔的行政工作加派過量給他?其他少校看起來就沒他這麼忙,雖然其他少校也技不如他,但到底是在忙甚麼?甚至今天連前面兩個負責資訊安全堪稱軍中白領的人都不在座位上,他還得要跟報告戰鬥。想著想著聽見克基斯的聲音:「勞德中尉。」
「是的長官?」
「你給我到後面去坐著,」克基斯說:「這份報告的機密層級你不能看。」聞言傑佛遜吐了吐舌頭,乖乖在克基斯後面的辦公座位坐下了。

他想,早知道就隨便去娛樂室借本小說出來,明顯這整個下午自己都得百無聊賴的在這裡”待命”,就像過去兩周多的每一天一樣。克基斯根本不會指派他做任何事情,也沒時間指導他飛行;他要是去鍛鍊或者跟其他人一起做別的事,墨比肯上校又會來問他克基斯現在的情況,而且傑佛遜自己也不放心把克基斯扔著,到頭來他覺得自己的職責只是一個吃飯提醒器,到點了,催長官吃飯了。如今他每天期待的除了傍晚更新的隔日練飛名單上有自己之外,就是所有人都得參加的講習,只有這些時候他才覺得自己的工作還不錯,不然成天和那根不說話的鐵棒子關在同一個房間裡折磨得要命。

思慮至此,傑佛遜決定向長官請求去借書,他正準備開口叫克基斯,忽然有一股輕微的違和感。

平常,克基斯雖然不會刻意轉過來看自己背後的傑佛遜,但他似乎對周圍的騷動有點敏感──又或者以前背後都安安靜靜現在算有點不習慣──只要傑佛遜開始坐不住的躁動,他就頭也不回的罵他要他保持安靜,別干擾自己工作,或者直接把傑佛遜攆走。可今天,傑佛遜覺得自己已經毛毛躁躁扭來扭去好一陣子還發出不少噪音了,克基斯都一聲不吭,注意力完全在報告上。

他頗為意外的看著克基斯後背。

顯然早上的工作指派太緊急了,克基斯沒把飛行服換掉就開始辦公,現在傑佛遜面前的是一片軍綠色。和空軍夏季制服的襯衫相比飛行服比較寬鬆,但肩章沒有硬質內襯,因此雖然布料較厚,上半身卻比襯衫更服貼。克基斯很瘦,飛行服穿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一樣,傑佛遜可以明顯看見他呼吸時身體的起伏,他百無聊賴觀察了一會,克基斯呼吸的頻率好像比正常高了些,用手錶計數後發現他一分鐘呼吸28次。

曾受過護理訓練的傑佛遜敏銳察覺這不對勁,考慮到克基斯總是不配合且防備心很重,他決定先保持安靜主動觀察對方。傑佛遜悄悄的彎起腿跪坐在椅子上把身體墊高方便注意克基斯整個人,他將手撐在桌上盡可能往前靠,但不發出任何聲音。

孰料正當他準備好進行較長時間的觀察,克基斯突然站起來離開辦公室,傑佛遜看著他急匆匆出去,聽腳步聲是往廁所的方向走了。不一會兒克基斯回來見到傑佛遜桌上空空如也無事可幹居然一反常態的沒有罵他浪費時間叫他去找事情做,而是直接坐下來繼續打電腦,種種跡象都讓傑佛遜感到很怪,他又開始偷偷數克基斯的呼吸。

在鍵盤的啪噠聲中,傑佛遜發現克基斯的呼吸急促有一點週期性,並伴隨著某些動作。

差不多每十到二十分鐘,克基斯就呼吸急促,同時打字速度會變慢甚至停下,如果沒在打字而是翻閱文件的話,此時就會停止翻閱。從背後可以看出他在這種情況下會稍微弓起身體大概幾分鐘。之後,呼吸恢復平緩,繼續處理文件。在傑佛遜密切關注了三個周期也就是大約一小時後,克基斯又去了一次廁所,這次他在廁所待了十五分鐘。

顯然,他在忍耐某種身體不適。

※                 ※           ※

第二次克基斯回來後,傑佛遜裝做毫不知情的樣子對他說:「長官,我想去拿書來看。」克基斯點頭,傑佛遜便站起來離開自己座位,同時故作輕鬆的問:「阿對了,你今天又沒空吃午餐了嗎?要我幫你買嗎?」
「不用,」克基斯說:「這報告明天午夜前要搞定。」
「晚上幫你買飯?」
「我不餓。」
傑佛遜皺眉,離開了辦公室。

房間裡現在只剩下克基斯一個人,將門關上後傑佛遜保持自然的姿勢往娛樂室的方向走,但走了一段路後他彎下腰將軍靴帶子綁緊,踮著腳尖躡手躡腳無聲的溜回辦公室外面,一路上都蹲低身體保持在辦公室對外窗底下並緊貼著牆讓室內的人無法看見,之後從後門的方向站起來,透過百葉簾的縫隙往裡面看。

克基斯左手放在桌面,右手捂著肚子趴在桌上額頭靠著自己手臂一動也不動,傑佛遜心裡一驚,他早就有預感克基斯八成是消化道不舒服,但看到平常嚴肅兇猛的長官整個人無力軟癱在桌上還是嚇到他了。他猶豫是否要馬上進去關心克基斯,又看到後者抽搐了幾下挺起身體兩手在腹部大力揉著,瞇眼張嘴喘氣後開始乾嘔。

傑佛遜立刻將後門打開走進去。

然而在他開門的瞬間,克基斯就坐直了手放在桌面的文件上,彷彿一直都只是在撰寫報告,渾然沒有一點方才痛苦的模樣。

「不要開後門,」聲音聽起來也毫無異常:「門栓快斷了而且繳鍊沒上油很吵。」
「抱歉,」傑佛遜說,給自己唐突的行為找理由:「我忘了拿證件,太急了。」
克基斯沒再回他,對著螢幕開始打字。

沒奈何,傑佛遜拿了證件後去隨便借了一本書,再回到辦公室時他又偷偷觀察了一會,克基斯顯然正在遭受難以忍受的腹痛,先是額頭抵著桌面雙手抱腹,接著突然站起身穿過辦公室開門而出,在他現身走廊上的時候,看起來就和平常毫無二致,不疾不徐的往廁所的方向前進彷彿只是水喝多了去撒個尿。若不是已經偷窺到真實情況,根本沒人能看出他現在肚子裡在打仗。

長官從身邊走過,傑佛遜感到焦慮,他想起一個不太好的回憶。

小時候家裡的農場穀倉常有貓,年幼的傑佛遜會和這些動物玩耍,貓捕抓老鼠和小鳥為食,或者吃他家人吃剩的食物。這些貓平常看起來很矯健,傑佛遜從沒看過貓生病或受傷,不像他家的獵犬一天到晚吃啥吐啥還有癩痢。然而一旦這些貓消失了幾天,就再也不會出現了,少數能於灌叢裡發現屍體,大部分永遠都不知道去了哪裡。這是傑佛遜年幼時的一大疑惑,上大學後他聽養寵物貓的同學說,貓很會隱藏疾病,往往在非常嚴重藥石罔效的時候才被飼主發現,甚至有很多直到死前一天,主人才察覺貓身體不舒服,覺得先讓牠休息一天就好後就天人永隔。

「牠們很會忍耐,牠們不想被發現自己有脆弱的一面。」那個愛貓的同學將她過度擬人化的想法告訴傑佛遜:「牠們不希望主人擔心自己,想要用最好的一面陪伴主人直到生命的盡頭,因為貓很在乎尊嚴。」

傑佛遜看著廁所的方向,心裡無法遏制的想著:說不定在這兩三周裡,長官每天都在忍耐某些痛苦,咬著牙寫報告、憋著氣開會,還得自己把懶趴捏著起飛炫技兼虐菜。

※                 ※           ※

不知何故有點悲傷。

即使自己沒從業,也是專業人員,在身邊密切注意了兩周都沒發現,傑佛遜有些自責。但他很快就重振了精神:如果連受過專業訓練的自己都沒能發現克基斯身體有恙,那更不要提部隊上的其他人了,他們嘴裡的克基斯不舒服沒準都是直接看到他昏倒才得出的結論。且自己今天也不算是完全沒發現,至少以後就知道必須無時無刻仔細觀察長官的動作,因此不是一個容易的職務。

然而和發現生病相比,更困難的是讓克基斯配合治療。

墨比肯上校曾告訴傑佛遜,對其他軍人來說受小傷請大假求之不得,克基斯則完全相反,會用各式各樣合理或不合理的理由迴避治療,他非常討厭醫院。普通處理原則下要留院觀察的情況,克基斯總是會鬧醫護人員放他走,真的必須治療時也總是要求用最快方式處理後他要離開,曾有一次負傷住院,醫院認為要待個五天左右,克基斯第二天恢復點力氣後就自己拔掉點滴置留針叫了車又回基地了。能讓基地軍醫處理的問題他就不肯去醫院,覺得自己放著會好的問題他就不肯去醫護室,只要治療完成還會馬上跑去做平常做的事,完全不管自己是不是狀態不佳。

發燒還想升空、拄著拐杖去檢查駕機維修或巡邏基地、躺著就用筆電寫報告這類事情層出不窮,他只要還能起來走動腦子還清楚就不休息,整個A-17的人都早就習慣克基斯不要命或者在這方面任性。但墨比肯非常頭痛,命令他不要做基本沒用,他會在自己房間裡繼續做,拔掉他網路線他就寫紙本之後抄謄。每一回只要情況到了正常人必定要休息的程度,墨比肯就得禁飛他、禁止他去檔案室和辦公室、命令他只能待在房間或餐廳,還要嚴格要求其他人舉報克基斯偷工作。

「他總是會說『又不妨礙我工作,現在不把這做完之後會很麻煩。』或者『我可以,沒必要休息。』然後就堅持去做!不讓他去會發脾氣和瞪人,總是得拿軍銜壓他這難搞的小鬼!」當時上校如是抱怨。
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傑佛遜笑著說:「還好,工作狂都是這樣的,且很多人不知何故就是討厭醫院,有些是畏懼有些是覺得不安或者戀家,通常安撫一下就會比較配合。」

站著說話不腰疼,傑佛遜現在想起那談話都想捏死當時的自己。克基斯如此敏感易怒,又是自己的長官有命令的權力,就算不做他副官之後還是要一直相處的,且克基斯是任務隊長,除非離開黑鷹否則一定得跟他互動。傑佛遜的性格又不會接受和伙伴只有公事對話私下完全不接觸,讓他”除非必要否則都離克基斯遠遠的”他也會很難受。

正在思考的時候,克基斯回來了,傑佛遜看了一眼手錶,長官在廁所待了23分鐘。

※                 ※           ※

不知是不是把折磨身體的東西排出來了,克基斯重新開始工作後的呼吸節奏平緩許多,傑佛遜觀察了一會沒發現他又在忍耐,翻閱報告或打字的速度也變快了,這讓傑佛遜懷疑自己剛才過度擔憂。

畢竟是成年人,普普通通腸胃炎拉個一兩次肚子大概就能好,雖然剛才看起來很痛,但也許他消化道比較敏感吧,這幾天所有人都吃基地的供膳,除了他,沒聽說誰肚子疼的,大概不用太擔心。傑佛遜這樣告訴自己。

他打開手上隨便借來敷衍的小說,居然是夏綠蒂‧伯朗特的《簡愛》。這本著名的英國文學在傑佛遜大學時讀過,當時他的心得是這作者還挺會妄想,虛構出一個曲折離奇峰迴路轉的有點浪漫又太多巧合的故事,按書中女主的角度來看當然是一個完美結局,在經過漫長人生旅途後苦盡甘來,可若仔細思考故事中的男性角色,傑佛遜卻覺得全都不是些好人,他還特別討厭女主最後的丈夫羅徹斯特。

「如果我是簡,我才不跟這些男人共度一生呢!而且裡面的神職人員怎麼都有種輕浮或者不忠心侍奉上帝的感覺?唉!上帝保佑,人就該離這些奇奇怪怪的男人遠遠的……」他一邊翻閱,一邊想。

看著看著,一種奇怪的細微聲響把本來就不太專心在故事裡的傑佛遜注意力吸引住。

那是種可以簡稱為咕嚕嚕的聲音,有點類似花園水管在排水時被壓住堵塞會發出的水流聲,又或者廚房排水管被水和空氣貫通時的聲響。並非普通營區辦公室裡會有的聲音,在吵雜的電扇和空調背景雜音掩蓋下,並不明顯。

傑佛遜敏銳的注意著異音,他直起書本保持著狀似看書的姿勢,悄悄用視線巡邏了一圈,發現那聲音來自自己前方,從長官身上發出來的。傑佛遜注意到克基斯的呼吸又變得急促且完全沒有週期性,毫無疑問,那是他肚子裡消化道發出的蠕動聲。一開始還算輕微,不仔細聽不會注意到,但隨著時間過去,腸鳴的情況逐漸加大,間格變短且更加響亮,當腸鳴響起時,克基斯會停止動作,背部微微拱起和抽動,顯然他腹痛沒有緩解,甚至還愈發嚴重。

傑佛遜朝他的背伸出手想拍拍他表達自己可以提供協助,但在他手要碰到克基斯的瞬間,克基斯突然站起來,嚇得傑佛遜立刻縮手。他轉身對傑佛遜下令:「你去幫我檢查全隊上出過任務的駕機,調閱三個月內的所有報告,然後整理一份所有毀損零件的清單給我,要有地勤的日期章和維修紀錄,快去。」說著朝辦公室門走去,開著門指示傑佛遜離開。

聽到這個命令傑佛遜直接傻眼,這顯然就是要打發他去基地亂轉浪費時間!就先不提整個內容都是地勤的工作跟他們飛行員一點關聯都沒有,就算是地勤,現在都甚麼時代了三個月內的維修紀錄完全有網路副本可以直接下載,那還都是各組上傳系統的,上傳就需要權限電腦保證來源,哪還需要日期章和紙本記錄?分明就是讓他去基地玩集章遊戲而已!更不要提是個飛官都知道,每次出任務回來的戰機一定要維修發動機和做雷達系統的檢查,這倆東西可容易壞了!還有電控系統和機翼,都做到少校的人會沒有這種常識,還需要指派手下去調查嗎?比被分派到攻擊中隊還沒看熟操作手冊還扯!

唯一下這種荒謬命令的理由傑佛遜心知肚明:克基斯快瞞不下去了。再讓傑佛遜坐在自己後面早晚會因為響亮的腸鳴聲或頻繁去廁所而問他是怎麼了,他可不想示弱。如果只是問這那還好可以敷衍一下說餓了或者類似原因,更大的可能性是克基斯已經疼得無法再裝沒事挺直身體擺出做報告的樣子,他可能很想趴在桌上捲起身體按摩腹部來止痛或者快要呻吟出聲,但他不能讓傑佛遜看見,不想傑佛遜目睹他脆弱的樣子,於是趁著自己還能掌控情況,用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把人給支走。

傑佛遜天人交戰了幾秒。以他醫護人員的身分,這時候是該直接攤明說自己知道情況並給予協助對病患最好,有必要的話即使病患任性,也要強帶他去就醫。但另一方面,身為隊上的菜鳥和還沒得到信任的副官,傑佛遜知道只要在這瞬間攤牌就完了,無論是為保障弱勢族裔的地位或者只是單純尊嚴問題,讓克基斯知道他努力掩藏的醜態其實一直都被傑佛遜看著,他一定會勃然大怒,以後就不用相處了。

考慮了幾秒後,傑佛遜決定這回假裝不知道。

絕大部分情況拉肚子對成人來說不是甚麼大問題,腹瀉前激烈腹痛也不罕見,考慮到克基斯的生活壓力劇大,腸胃敏感可能性很高,再加上傑佛遜認為沒有食物中毒的可能性,大概只是克基斯個人體質毛病。說不定他對此很習慣,只要揉揉肚子就能緩解,自己一直留在這裡克基斯拉不下臉來當他的面處理,也不可能呈現更舒服更不體面的姿勢,那堅持在場大約就是在加倍折磨克基斯,還不如早點給他留個私人空間可以安心的暴露軟弱。

於是傑佛遜把右手舉到眉前:「遵命,長官,現在就去辦!

「六點的時候記得吃飯,一直在冷氣房久坐容易脫水,請多補充水分!」
「囉囉嗦嗦的你是女人嗎?」克基斯罵道:「珍妮佛都沒有你煩,滾啦快去統計啦!」
傑佛遜吐吐舌頭麻利的溜走,一邊在心裡吐槽:你腹瀉有點多次了給我喝水啊長官!

※                 ※           ※

六點半,被迫做完毫無意義的調查的傑佛遜,在餐廳裡看見克基斯來了。

克基斯看起來比平常還兇,一雙劍眉倒豎,眼神殘酷得像等會就會拔槍掃射在場所有人一樣,身上的殺氣面積擴得比平日還大,平常只有在他身邊一人寬的地方會感受到他的殺意,今晚從他坐的角落開始大概有半個餐廳的氣氛都不對勁。人們躲在離他很遠的另外半邊,飛行員們也都不敢玩。

「天空之王又怎麼了?」「被上校罵了吧?」「報告寫不完吧?」「是因為上次國防部那事情嗎?今天一早上校就很急,懷斯准將的電話也打不通。」「管他的,他沒罵人就好了啦。」「八成是來月經了啦。」

不管其他人怎麼猜測或揶揄,傑佛遜對克基斯的憤怒心知肚明,打從一進餐廳他就直瞪傑佛遜,明顯是在埋怨他叫自己吃飯。

要是不吃呢,傑佛遜又會來碎念或者去跟上校打小報告,然後上校又要罵他不注意身體。為了省麻煩克基斯出現在餐廳隨便盛了一些東西,但他依然腹痛如絞一口都吃不下。趁著傑佛遜不注意,克基斯溜出餐廳回去辦公室,今天晚上的餐廳打卡已經完成了,沒問題了。

※                 ※           ※

當天晚上,克基斯肚子痛得越發厲害,還不停起來瀉肚,整個晚上都沒法睡覺。他躺在床上緊緊縮成一團抱著肚子直發抖,棉被都被踢到地上,不明白到底自己的消化系統發生甚麼事了。早上他有吃早餐,可吃過早餐後就覺得胃脹,還沒到晨飛集合時間就全吐光,他本想空著肚子上機,但墨比肯跑來給他加派工作讓他不得不回去辦公室坐,雖然坐著打字不如飛行累,可胃還是在難受,為打起精神他灌了杯咖啡,之後就忍著一陣陣絞痛開始弄報告。

中午過後腹痛惡化,他開始頻繁的下痢和反胃,拉得頭暈眼花,腸子像升起機棚門的鐵絞鍊般扭成一團,每次蠕動都讓他痛不欲生,用手按著肚皮都能摸到裡面很熱鬧。整個下午克基斯幾乎都沒能寫出點有用的內容,他對浪費的時間感到很惋惜。即使明知晚上應該好好休息才來得及明天把報告搞定,病痛卻不遂克基斯的意。他起來找遍抽屜,沒有胃藥沒有止瀉藥,止痛藥也吃完了,雖然醫務室是24小時開放的,但他不想去。

朦朧間天亮了,睡覺穿的棉T全是冷汗又濕又涼的貼著皮膚,克基斯嘆了一口氣,起身把衣服換了,洗把臉準備去工作。刷牙時牙膏的氣味不知何故令他作嘔,趴在洗臉檯邊吐了半天也沒有吐出東西。今天沒有飛行須穿著常服襯衫,紮好衣襬拉上褲子後,克基斯想了想,把皮帶針從平常的位置又往內拉了一格,稍微繫緊點也許可以按住不安分的肚腸。

※                 ※           ※

對傑佛遜來說今天也是很無聊的全日待命天,但和之前的每天早上相比,今天他更緊張。不知道昨天晚上長官有沒有好好休息?不知道昨天明知病人身體不適還放任他為所欲為後果怎樣?無法控制的他一直想到關於病貓的事,忐忑不安的情緒越發高漲。

不出所料克基斯沒有吃早餐,傑佛遜等了整個早餐時間後才去到辦公室,發現對方已經開始工作。今天的傑佛遜做了要在這裡一直待的萬全準備,他搞來幾本直升機的操作理論和計算機概論,F-16會開了,長官總不能跟他說不許學開直升機和寫程式吧?

他和克基斯打了招呼後坐下來開始假讀書真觀察,才開始沒多久,傑佛遜就發現克基斯今天的情況比昨天更糟。

肚子是不是更痛他不知道,但他看得出克基斯今天動作比昨天更遲滯,打鍵盤和寫字的過程都斷斷續續,半小時內就去了廁所兩次,傑佛遜數了他的呼吸數後覺得情況不太妙,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必須讓克基斯接受治療。不去醫院最少也得讓軍醫看看,這個人就是會逞強到死的貓,傑佛遜鄭重的告訴自己:阻止他步上病貓的下場就是自己的職責。

但明瞭職責所在和能成功履行是兩回事。克基斯性格倔強,他連信任的墨比肯上校柔性勸說都沒有用,得強下命令,更不要提官階更低還不被待見的傑佛遜,要是勸他看醫生沒準就被下令永遠不許靠近了。可要強勢逼克基斯就範傑佛遜也不願意,暴力他不考慮,即使他知道這是面對克基斯時自己唯一的優勢。他思考了一下後,決定順著克基斯的意向處理,這應是唯一能說服克基斯且不破壞關係的方法。

又等了一會,克基斯再次去廁所報到,傑佛遜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從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一本小聖經握在手上開始禱告,就像在風雨中起飛前一樣:

「主啊!求祢賜我勇氣,使我能面對長官的暴戾;求祢賜予長官耐心,使他願意聽我解釋;再求祢帶走長官身上的病,使他身體舒服能面對報告的考驗;最後求祢幫助我,我不帶任何私慾只想幫助長官脫離苦痛,求祢賜予我成功,阿們。」

※                 ※           ※

克基斯回到位子上時覺得自己腳步虛浮快站不住了,他盡可能不用手去按肚子生怕傑佛遜發現自己難受,但這無法阻止胃腸作怪。一直有想吐的感覺,喉嚨被胃酸弄得又癢又疼,慘遭他用皮帶暴力束緊的腸子意見頗大,一陣陣痙攣讓他直冒冷汗。

他扶著桌子坐下後,聽見身後的傑佛遜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長官,去給醫生看看吧,我陪你去。」
克基斯沒有看他──轉頭會讓他想吐──反射般冷靜的回道:「我沒事。」

「失禮了,」傑佛遜說著,忽然伸出手用手背抵住克基斯的額頭,不出所料燙得幾乎放不住:「你發──」
「Fucking your hand!」突然被碰觸額頭一時沒反應過來的克基斯現在知道發生甚麼事了,他勃然大怒將傑佛遜的手打掉並用力推開他整個人,順手抽起桌上的硬皮文件夾就往傑佛遜臉上打去,啪的一聲實打在傑佛遜右臉上,夾內的紙張雪片般飛出來,鋪灑在空間裡慢慢下降,逐漸散落在地面桌面和兩人身上。

他站起來高舉手上的文件夾面對傑佛遜,傑佛遜一動不動,身體保持著剛被克基斯推開的姿勢,將左臉稍稍轉向克基斯,視線一直盯在克基斯身上,臉部表情毫無變化沉默著。突然被摸的克基斯驚魂未定大口喘氣,但看傑佛遜沉著的模樣他忽然也沒了打下去的慾望,他放下文件夾,厲聲喝道:「在幹嘛!」

已經做好萬全的面對暴力準備的傑佛遜沒有激動,繼續維持著動作:「長官,您在發燒,請去看醫生。」
「關你甚麼事啊!」克基斯氣得大吼:「給我滾!現在!」
「不滾!」傑佛遜堅定自己的立場:「克基斯少校,我是你的副官,我有責任輔佐你完成工作,要是今天午夜前沒寫完,就是我的失職。你身體不舒服寫不了報告也是我的責任,請不要阻止我履行職責。」
「關你媽的屁事!」氣瘋了的克基斯已經感覺不到腹痛,他用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面發出很大聲響:「我的報告是我的報告,誰准你把我的責任扛在你自己身上的?」
「長官,我再說一次,」傑佛遜鼓起勇氣直盯著克基斯那雙滲人的眼睛:「我是你的副官,即使沒有真正的任命書,這也是墨比肯上校交給我的工作。

「長官沒把事情做好,懲處時副官能逃避責任嗎?要是能逃,這就不是一個負責任的副官了。今天你沒把報告寫出來,明天國防部或者海軍或甚麼狗屎蛋的上級來找黑鷹麻煩,是大家要一起承擔責任,不是你一個人不光榮退伍或被懲處可以解決的問題吧?然後沒有了黑鷹,空軍沒了最強的打擊部隊節節敗退,空軍和海軍是美國的兩隻翅膀,斷一隻讓美國失去世界領導者的地位,只有你一個人受影響嗎?」
「……」

「我說得是有點誇大了,但請不要再以為你一個人可以承擔全部的責任,或者覺得自己的痛苦只有自己能處理了。」傑佛遜將臉轉正,不卑不亢咬字清晰用適當的音量繼續說:「今天我們的責任就是把這份報告搞定。為了完成它,需要你思路清晰可以工作,可是你從昨天就生病而且逞強不說,我縱容你浪費了一天我也有責任。現在我要彌補我昨天犯下的錯,摸你是為了確認你是否在發燒,然後要求你去看醫生來解決我們可能完成不了報告的困境,這樣可以接受嗎?」

克基斯看著右邊臉已經發紅的傑佛遜,傑佛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著看他,兩人像開打前的雄獅般對峙著。克基斯彷彿身經百戰但遲暮之年的老獅王,而傑佛遜是缺乏經驗但身強體壯的年輕雄獅,克基斯知道除非把他打倒,不然他不會退讓。

※                 ※           ※

病體不允許他繼續堅持,又是一陣劇烈的腹絞痛。克基斯強忍著體內不適,扶著桌子緩緩坐下,將散亂的文件撥到一邊去,兩手平放在鍵盤上,視線投向電腦螢幕。

傑佛遜沒有移動,第三次催促:「長官,現在就去看醫生吧。」
「等我打完這句再去。」克基斯說,他其實不是真的要打字,他肚子疼的發暈起不來。
傑佛遜當然知道,但他認為現在還是維護一下克基斯的尊嚴比較好,他一面彎腰去撿地上的紙張不再盯著克基斯看,一面溫和的說:「慢慢來,看過醫生再想也來得及。讓我幫你,我們一起把它完成吧。」

克基斯深深嘆了一口氣,老實的爬起來,和傑佛遜一起去醫務室了。

路上,傑佛遜低聲對路都走不太穩的克基斯說:「長官,請你自己誠實跟醫生說你感覺怎樣。如果你不誠實,由我來說的話會有點沒面子哦。」
克基斯扶著走廊的牆,轉頭凶狠的瞪他,正又要發作,傑佛遜繼續說:「老實交代的話醫生可以省下很多診斷時間,我們就能快點回來工作,報告就能提早完成。」
「……」克基斯沒說話,但殺意和凶暴的眼神收回去了,只是看起來很不悅。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強忍不適又要保持自然步態實在太過困難,但他走得很快。

見狀傑佛遜在心裡不停感謝上帝,對工作狂果然就是要強調工作的效率,這招有用。

※                 ※           ※

軍醫對克基斯和傑佛遜一起來顯得有些意外,但他沒說甚麼,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讓克基斯坐下後問道:「克基斯‧安格里少校,今天怎麼了?」

「肚子稍微有點不舒服。」克基斯面無表情的說。
站在他後面的傑佛遜出聲:「長官,只是稍微有點不舒服嗎?」
克基斯立刻轉身一臉怨恨的瞪著副官,但副官裝沒看見。

「……痛。」
「甚麼時候開始痛的?」軍醫一邊在病歷表上記載一邊問。
「今──」
「是嗎?你確定嗎?」傑佛遜走到克基斯旁邊盯著他:「今天才痛的嗎?」
他只能翻了個白眼:「昨天早上。」

軍醫見狀,露出玩味的表情看著傑佛遜和克基斯,將聽診器戴上:「衣服掀起來我檢查一下……你皮帶也拉太緊了吧!這不肚子痛才有鬼啊!鬆開!」說著讓克基斯撩起上衣聽取他腹肚:「胃腸蠕動很激烈……這裡痛嗎?」

「……」軍醫按了一下他的胃部,克基斯馬上咬緊牙關。
「回答我,痛不痛?」軍醫盯著他問,答案應該很明顯。
「長官,不要不說話。」傑佛遜對他施壓。
「嗯。」克基斯發出淡漠的回應。

「那這裡呢?」又被按了幾下肚臍周圍,軍醫的手指都還沒從他肚皮上抬起,克基斯就微微的弓起背來手指緊抓自己衣服布料,軍醫看著他,加大手上力道並擴大按壓範圍:「回答我。」
「一點點。」克基斯發著抖說。

「除了腹痛,還有甚麼症狀?」
「發燒,然後有點──」克基斯正要回答,突然一股噁心感從胸口往上竄,他立刻站起身用手捂住嘴,對緊急事態有萬全準備的軍醫馬上從桌邊拿起一個小桶遞給他,克基斯一手接過小桶一手捂著嘴從醫務室奪門而出,留下傑佛遜和軍醫看著他暴力推開後還在不斷晃動的門。

「搞甚麼鬼!拿了桶子在這裡吐就好了啊幹嘛要出──」軍醫話都沒說完傑佛遜就也馬上跳起衝出門外,留下一臉傻眼的軍醫在室內喊著:「你們兩個有病喔?」

但傑佛遜知道這時候他得去看,克基斯不肯示弱的絕對不會在兩人面前吐他肯定會跑去廁所或者一個隱蔽的角落,也許會偷偷把嘔吐物處理掉回來後又裝沒事。傑佛遜不確定克基斯有沒有對一些需要非常警覺的嘔吐物狀態的常識,比如吐血等等,他隱約覺得就算克基斯知道那很嚴重,也有很高機率直接把血清掉然後又說沒有。經過兩周半的相處,傑佛遜已經有認知他就是這種人。

當他趕到走廊底部的廁所時,克基斯正趴在洗手台上痛苦不堪,軍醫給的小桶子扔在一旁的地上,明顯他連躲進格間不讓人發現都來不及。傑佛遜走到他背後往水槽裡看了一眼,再回頭看看走廊確定都沒有人,便悄悄又回去醫護室等待了。

軍醫問:「他怎麼樣了?」
「沒吐出甚麼,頂多胃液吧,」傑佛遜說:「他大概昨天早上後就沒吃東西,胃是空的根本沒得吐。」
軍醫嚴肅的說:「中尉,你直接告訴我他到底有甚麼症狀。我老實跟你講,幫他看診非常困難,他從以前就不會誠實的說症狀,八分疼痛會說兩分,六分疼痛直接說不痛,你也看到他其實很痛,但我只從他回應根本不太能判斷是消化不良還是急症,最怕誤診到不誠實的病人。你有看過人手臂骨折說不痛沒事,然後固定起來就要用那隻手去拿東西的嗎?他就幹過這種事。」
傑佛遜大駭:「他為甚麼要這樣!」
「我覺得是因為──少校,你還好嗎?」軍醫說到一半,克基斯已經回來了,他明顯整理過自己的服裝儀容,將手上乾淨的小桶還給軍醫:

「還好,只是想吐而已。」

※                 ※           ※

「……乍看之下像急性腸胃炎,但也不排除更嚴重的問題,」檢查過克基斯的胸腹部、瞳孔和口腔後,軍醫下了結論:「少校,你脫水滿嚴重的。去那裏平躺休息一會,我們吊點滴補充一下水分和電解質,再給你止痛藥止吐藥和退──」
「不要!」今早起一直都聲音微弱的克基斯突然大叫,嚇傑佛遜一跳:「我要寫報告!沒時間躺在這!」
軍醫不耐煩的說:「你不要鬧,你要是能喝水不吐我也不想留你在這啊!病人就乖乖聽話,管甚麼狗屎報告!」
克基斯站起來:「你口服電解質液和止痛藥給我,勞德中尉,回去了。」

傑佛遜無奈的看著和軍醫針鋒相對的克基斯,冷靜的說:「長官,你昨天應該沒睡好吧?你現在就算吃了止痛藥,精神那麼差回去也寫不好報告啊,不如睡一下醒來有力氣了再寫,趁你睡覺的時候補充水分和電解質這樣更有效率、更有利於你今天把報告搞定,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啊。吊點滴了不起一個半小時,你昨天光跑廁所都不只一個半小時了。」
「中尉,現在已經十一點了!」克基斯敲著自己手錶:「只剩13個小時了你明白嗎?」
傑佛遜不卑不亢:「長官,我明白。但你要是現在立刻睡,我十二點半叫你起來,你還有11.5小時可以寫報告,如果你不睡,每一個小時我看你都要花至少三十分鐘的痛苦時間,這就只剩6.5小時可以工作欸,兩倍的時間差你確定嗎?」

「……操你媽的混帳!」克基斯氣急敗壞的罵了一聲髒話又狠瞪傑佛遜一眼,然後搖搖晃晃的走到病床邊,傑佛遜立刻過去幫他把床上的被子拿走,他倒到床上:「十二點半叫我起床,慢一分鐘你就死定了。」
「是的長官。」傑佛遜回應道,向軍醫使了個眼色,軍醫挑高一邊眉毛,迅速準備好置留針,拉起克基斯的手臂消毒扎上,先以連接管給了他解痙藥緩解腹痛,再順便把退燒和止吐瀉的藥物全施打完,掛上葡萄糖電解液的時候他發現克基斯居然在注射藥物時就像昏倒般睡著了。

「這不是已經體力透支了嗎?還不肯休息。」軍醫碎念著,接著轉頭面向傑佛遜:「勞德中尉,你辛苦了啊,才剛來A-17就要伺候這個全基地最難搞的傢伙。」
傑佛遜尷尬的笑了笑:「其實也沒有那麼難啦……我現在知道怎麼對付他了,順著毛摸就好了……」
軍醫確認好連接到克基斯手上點滴的流速後,將簾子拉起讓病患安靜休息,繼續和傑佛遜閒聊:「我看你好像不只很會對付他,你以前是做甚麼的?」
「我有護理師執照啦。」傑佛遜苦笑:「所以才會被上校交代照顧克基斯少校啊。」

他看了一眼垂下來的淺綠色簾幕:「……長官以前,是不是都要昏倒了才會來這裡?」
「差不多吧,」軍醫說:「就像我剛跟你說的,他不會說實話,我得浪費很多時間問或直接檢查。」
雖然有些事不知道該講不該講,為了往後工作順利,傑佛遜斟酌了一下用詞,最後還是決定開口:「他不講……是因為怕被換掉嗎?」說著,傑佛遜把從哈里斯處聽來的看法告訴軍醫。

※                 ※           ※

「戴蒙上尉的看法有一定參考價值,畢竟他是克基斯少校的同期。」軍醫聽完後說道:「但我認為克基斯少校一直逞強的理由,是更為基本的心理因素,也許和種族歧視沒什麼關連。

「聽著中尉,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我沒有證據,我也沒學過心理學。但人類表達痛苦是本能,小嬰兒餓了就會哭啊!小孩子受傷了也會哭著找媽媽不是嗎?適時的表達自己需要幫助可以獲得更多資源和機會,這種事情成年人都懂,但少校會無視任何潛在利益的逞強,我認為他可能曾經有這種經驗:

「小時候向照顧者或者上位者表達自己身體不適之後,非但沒有得到幫助,反而遭到更惡劣的對待,讓他隱約留下了『生病受傷不能說』這種認知。甚至有可能他的照顧者曾對他灌輸過類似於『我不想照顧你』、『忍痛理所當然』、『你犯錯才會生病所以不舒服活該』之類的觀念。讓他長大後不僅僅是愛面子不想別人看到自己脆弱的醜態,他覺得這種脆弱是錯的!雖然作為職業軍人他一定了解受傷的風險有時無可避免,可還是在潛意識裡認為這不對。受傷後還努力想表達自己可以做到沒受傷的事情是為了訂正錯誤,而生病時就忍著。問他會生氣,我覺得他不是在生別人的氣,他在生犯了錯生病了的自己的氣。」

傑佛遜目瞪口呆的望著軍醫,後者挽著手上的聽診器:「你很意外嗎?我跟你講,很多亞洲人都是這樣教小孩的喔。你知道為甚麼亞洲人雖然瘦小但總是成績特別好,好多人長大都會變成電腦工程師或者醫生嗎?不是他們腦子聰明又肯吃苦,而是他們教育小孩的方式基本就是虐待和折磨!特別是那些來美國的第一代移民啊,對小孩可可怕了,小孩子達不到父母要求就會被禁止吃飯或睡覺,沒當上醫生或工程師就覺得小孩是廢物趕出去的也有。

「我告訴你克基斯少校的母親甚麼時候拋棄他的,在他進了空軍學院後,那個女人就突然不見了,不僅把安格里上校,啊,就是少校的爸爸,留給他們的房子賣掉,把所有的東西都丟掉,還直接人間蒸發,事前都沒有通知過任何人。第一個學期結束的時候克基斯回去,發現自己的家整個都沒有了,問鄰居才知道母親回去中國,他已經沒人要了。這種女人你覺得可能溫柔的抱著學騎腳踏車跌倒擦破皮的孩子安慰嗎?沒抽打一頓罵他怎麼會跌倒都算客氣了吧。」
「腳踏車尚且不論,沒有家那怎麼辦?」傑佛遜問:「官校寒暑假宿舍至少會關閉一段時間欸?」
軍醫聳聳肩:「不知道,可能有甚麼好心的教官或者學校職員收留他一下吧。真的很可憐,明明是光榮戰死的英雄之子,無家可歸。」

想到自己家裡廣闊的牧場和成群的牛羊、陽光曬暖的大牧草堆和碧綠的原野,芬芳的麵包濃湯和南部佳餚、還有溫柔敦厚的父母和許多相親相愛的弟妹,傑佛遜站起來稍稍掀起病床簾幕往裡面看,克基斯正側躺著熟睡。疲倦虛弱寫了他滿臉,睡夢中還不由自主地抱著肚子躬身,即使如此依然很安靜,無聲的待在那裏彷彿不存在,也不想驚動任何人,因此連翻身都盡量避免。傑佛遜突然意識到從發現克基斯不適至今,完全沒聽過他呻吟或哀號,一般人腹痛會抽氣和開嘴喘氣,他甚至連哼一聲都沒哼過,劇痛來襲時只會一動也不動。

一直努力的表現出「我還有用、我沒事我還可以工作」是因為怕再被丟掉,失去軍隊這唯一的棲身之所吧。思慮至此,傑佛遜覺得自己鼻頭有點發酸。

※                 ※           ※

不知道睡了多久,模模糊糊的聽到有人在旁邊爭論,克基斯從止痛藥賜給的深沉夢境中微微上浮,但他很累,累得不想現在就睜開眼睛。

「……應該不是腸阻塞之類嚴重問題,但至少觀察到三點比較保險,我再幫他吊一瓶點滴。趁他現在睡很熟不知道,要是他醒了一定會生氣啊!」是軍醫的聲音。
「不行!這是誠信問題。」是傑佛遜:「我跟他約好十二點半,如果沒做到他以後就不會再信任我了。」
「中尉,他還需要休息!」
「我明白,我稍後會讓他盡量休息,但現在叫他起來是我的職責。」

聽清楚了對話後克基斯趕緊睜開眼睛表達自己已經醒了,軍醫見狀莫可奈何的一攤手,開始幫他拆針。傑佛遜對著克基斯露出勝利的笑容,伸手比了個YA:「長官午安,我們回去寫報告吧!」

「等下!別跑!藥給我拿回去吃!理論上不會再拉了,止痛吃這個要間隔至少六小時、四小時後如果又燒起來,很暈才吃這個。如果肚子越來越痛或六點前都沒有止吐就給我再過來,聽見沒有?還有這兩瓶口服電解質液兌溫水喝掉,不要讓腸胃完全空著,要是能吃得下就稍微吃點,至少有東西能吐胃會比較舒服。」
克基斯點點頭把藥接過來,在傑佛遜震驚的注視下把藥袋全都折扁塞進自己口袋壓平才走出醫護室,他連在手上拿藥都不想被看見。傑佛遜自動自發把電解質接過來,無奈的聳了聳肩跟著走了。

※                 ※           ※

雖然不多但睡眠確實補充了克基斯的體力,幾種藥物把症狀壓住後他感覺自己狀態不錯,回到辦公室立刻劈頭開始搞報告,敲鍵盤打字的聲音都鏗鏘了起來。傑佛遜拿了克基斯桌上的杯子幫他倒電解質盯著他喝,他也很配合的不再抗拒或發脾氣乖乖服用。見他工作情況還算順利,也沒有再跑廁所,傑佛遜覺得可以放任他自己待一會兒,便提出要去買東西。克基斯巴不得這煩人的奶媽快消失,馬上同意,還塞了一張鈔票要傑佛遜順便幫他買咖啡剩下都算跑腿費,又被傑佛遜教育了一頓胃痛不能喝咖啡。

路上經過墨比肯的辦公室,傑佛遜特意進去問他克基斯現在手上的報告自己能不能幫忙?忙著講電話的上校只花了半分鐘聽他的問題,就點點頭揮手打發他走。

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地,還摸清楚了和克基斯溝通的方法,雖然一直擔心克基斯,但軍醫覺得情況不嚴重,傑佛遜在離開建築時突然感覺有點輕鬆。來到A-17至今一直都在浪費時間,今天終於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了。路過基地門口看到今日練飛的人從上方越過,即使明知對方看不到,他還是跳了跳對天上的戰機揮手。基地門口站崗的士兵見狀差點管不住表情,在這個飛行員天天與死亡共舞的地方,他們很少看到飛官莫名其妙高興的樣子,紛紛在心裡想:這可真是來了一個精力過剩的長官啊,真不知道等他出過任務僥倖活著回來後,還跳得起來嗎?

※                 ※           ※

三點過半,傑佛遜回到辦公室,看到面色凝重沉默嚴肅的克基斯,想到病人還需要他照顧,心情終於比較收斂了。他走到克基斯身邊看他工作,克基斯沒說話,只瞥了他一眼後繼續努力打字。然而他畢竟現在就是個沒充滿的漏電電池,一直維持高強度工作了數個小時,渴望休息的腸胃決定抗議他的偏執,肚子又開始咕嚕作響的疼起來。

克基斯從口袋裡挖出軍醫給的藥正要吃,傑佛遜攔住他:「還沒六小時。」他無奈的把所有藥都扔進辦公桌抽屜後,面無表情地繼續慢速打字,可很快疼痛就逼得他不得不停下,他把雙手放在桌上挺直了身體忍耐。

見狀傑佛遜柔聲問:「長官,有比早上難受嗎?」
克基斯搖頭,他勸說道:「那把皮帶鬆開,趴著休息一下吧?」
克基斯瞪他,傑佛遜盡可能不去和他對上眼,用低且柔和的聲音繼續說:「趴著腹壁肌肉舒張,消化道會比較輕鬆可以減弱痛感。你挺直身體全身肌肉緊繃,縮小腹或者憋氣會更痛。」
「……」
「沒事的,現在不需要撐著,真的沒關係。」他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克基斯旁邊坐離他近一點:「稍微休息一下不會遭殃的。」幾秒鐘後克基斯被說服而屈服了,他交疊起雙臂趴在桌上,傑佛遜再靠近他,克基斯馬上瞪了他一眼轉過頭,還整個人往窗戶方向縮了一下擴大個人空間。

「還發燒嗎?」傑佛遜看著他後腦問,注意到克基斯脖子上好像出了點汗。
克基斯微微搖頭,但傑佛遜不信他,站起身緩緩伸出手越過他整個人摸了摸克基斯的額頭,這一次克基斯沒有激烈反抗,但在傑佛遜的手背貼著自己腦袋超過兩秒後移動了自己的位置並伸手把他手掌揮走。傑佛遜收回手,退燒藥的效力還在持續著,他認為情況還可以。

不一會克基斯的肚子咕嚕一聲,他身體顫抖了兩下,傑佛遜見狀,想著剛剛摸他額頭也沒被激烈反對,可能已經接受了,就慢慢伸出手很輕柔的放到克基斯肩上。

「Fuck out moron!」感覺到非預期的肢體接觸,克基斯用虛弱的聲音和惱怒的語氣罵:「不要摸我!」
傑佛遜沒有退縮:「讓我幫你揉下。」
克基斯忍無可忍的爬起來斥責:「不用!你有甚麼毛病勞德中尉?蛤!討厭死了整天一直弄我,你一天不隨便摸別人會死嗎?」
傑佛遜聳聳肩:「我只是想讓你舒服一點。」

「那就安靜的坐著不要吵我,」克基斯趴回去把臉埋在臂彎裡厭煩的說:「像個老媽子一樣碎碎念碎碎念一整天,這也管那也管,我是你長官不是你兒子!操他王八蛋的上校為甚麼搞一個像你這樣的保母來?幼稚園老師嗎你?要不要去給軍醫檢查一下是不是沒睪丸?」
「對不起啦!」傑佛遜賠笑道,但克基斯沒在看他又趴回去了。

這個人大概是沒什麼親密肢體接觸的經驗,可能他腦子裡根本就沒有建立起被撫摸會產生血清素和多巴胺的神經迴路……又或者雖然腦迴路正常,但對他來說被觸摸太陌生,又或者有過不好的經驗,所以才這麼抗拒吧。傑佛遜忖度,他本來想若是克基斯很配合,就替他按摩腹部緩解;如果克基斯不想,就拍撫他的背讓他放鬆,但顯然克基斯對自己的個人空間被入侵非常不滿,再試探絕對會激起他的攻擊性。

※                 ※           ※

觀察了一會,發現長官似乎睡著了。八成是中午注射的藥物有會嗜睡的成分,讓他即使感到不適還是很快就失去意識。傑佛遜覺得這是軍醫的小心機,想讓克基斯不知不覺就花很多時間休息,雖然算是一種貼心,但在報告火燒屁股的情況下還讓克基斯一直睡覺,傑佛遜也有點擔憂,他決定趁克基斯不知道,偷偷看他在寫甚麼報告。

電腦螢幕上有一份開啟的文件,是克基斯打了一整天的東西,傑佛遜伸長手臂偷偷按鍵盤的方向鍵來調整顯示範圍,發現這是一份報告的草稿。克基斯將正式報告中要回答的問題和闡述的文字內容分別一段一段的寫在這份草稿上,應該是打算全部寫完後分別複製貼過去或者影印出來可供謄寫。這暗示報告本體要不是紙本,就是格式很難編輯的文件,通常在美軍內部只有古老的東西才會需要抄謄,而給高層的文件編輯不易或系統可能不相容卻是老問題了,傑佛遜覺得克基斯就是為了防止系統問題,才選擇先寫在額外的檔案上。

裝報告的檔案不在桌上,也許是一份電子文件又或者被克基斯壓在某處,傑佛遜迅速瀏覽過他寫的內容後發現,前半部不是戰術分析就是對某些技術問題的回答,這些部分克基斯都寫得很清楚了,還有兩個大段落在討論隊形編制和分析海外基地與航空母艦的優劣──確實很像要應付海軍的刁難,接著是一些可能比較不著邊界的問題無法從克基斯的回答中看出題目,這部分開始錯字增加以及詞不達意,很明顯是在不舒服時候寫出來的,接著最後有很大一部分的文本只是以數字章節分開標示的一大串名詞,還有一些日期和縮寫。

仔細觀察名詞內容後,傑佛遜注意到這是回答的大綱,那些名詞是克基斯預計在文中提到的重點,而後尾的數字和日期應該是某種參考資料,傑佛遜拿起克基斯桌上的文件檔案夾翻到書背上,發現這些就是過去其他人寫的任務報告的編號,以及內文頁碼。

克基斯顯然睡得不太舒服,深呼吸後扭動了幾下,傑佛遜觀察一會發現他沒有醒過來的跡象,便悄悄拿起克基斯椅背上的外套,輕輕覆在他身上。他盡可能緩慢且輕巧的放上去,生怕不小心把克基斯驚醒又要挨罵,可好死不死在他放手的時候,外套扣子邊緣敲到桌邊發出明顯的聲音後垂落到克基斯腿上,傑佛遜嚇得寒毛直豎彷彿腳踩到了地雷只能等爆炸,然而地雷毫無反應。

藥物蠻橫的把克基斯的意識按在深淵裡。

傑佛遜想了一下,稍微加大動作替克基斯把外套蓋好,忽然想起這傢伙只比自己最小的弟弟大一點點,但弟弟還在大學裡無憂無慮的追求女孩,克基斯卻在軍營裡工作到體力透支。傑佛遜微小的嘆了一口氣,伸手輕撫克基斯後背幾下,他依然沒有醒,但手臂和肩膀都往前挪了挪,背肌拉長放鬆了。見狀傑佛遜稍微加大撫摸力道,克基斯深呼吸了兩次,依然睡著。

安撫好長官後,傑佛遜從桌上找出其中一個數字章節下被克基斯備註的所有檔案,讀了克基斯標記的部分之後發現全是同一種類緊急事態突發的描述,參考克基斯寫的名詞後傑佛遜恍然大悟,這是在對『避免該事態發生在空戰裡』闡述個人觀點。於是傑佛遜悄悄從克基斯桌下抽了一張影印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將那些參考資料反覆讀熟後,按著克基斯的意思草擬了一份解釋。

電扇吱吱嘎嘎地叫著,心情大致上還不錯的傑佛遜幹勁十足,幾乎把克基斯留在螢幕上的大綱都補完了。

※                 ※           ※

「勞德中尉。」
「是的長官?」
「你怎麼沒叫我?」

補著補著,聽到前面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傑佛遜知道是克基斯醒了,但他正專注在文件上,只聽見克基斯用剛睡醒略微沙啞且中氣不足的聲音不悅的在罵他:「都快六點了!報告要寫不完了!你讓我一直睡是甚麼意思?你這低能連時間管理都不會嗎?現在在幹嘛?」
「報告長官,我在幫你寫報告,請過目這邊的草稿。」
「誰讓你寫的?你知道要寫甚麼個鬼?這──你怎麼寫的?」克基斯一邊罵,一邊還是拿起桌上的草稿看了一下,傑佛遜的字跡偏潦草,但克基斯一眼就看出那完全是自己想寫的內容,有些部分甚至連闡述角度都和自己分毫不差,幾乎就是自己寫出來的東西。他稍微睜大了一下眼睛看傑佛遜,後者一臉驕傲露出得意的笑容看他:「這樣還可以嗎?」

「……算你有本事。」克基斯又翻了幾頁紙張看後,淡淡的說。傑佛遜馬上喜形於色的伸直雙臂擺出勝利姿勢,並站起來哼著Never Gonna Give You Up一邊瑞克搖來表達對長官肯定的喜悅,孰料克基斯顯然沒有看過瑞克搖,他睜大眼睛微蹙眉頭專注的看著傑佛遜。

傑佛遜感到尷尬,他停下肢體動作,露出不太自在的笑:「……沒事,你還痛嗎?」
克基斯搖頭,將傑佛遜的稿子拿回自己桌上,傑佛遜馬上又想把他的坐椅搬到克基斯身旁去坐他旁邊,但在行動前一秒被克基斯阻止了:「不要過來,我拿紙給你。」說著把桌下的那一疊紙全搬到傑佛遜桌上,然後用影印機把自己的大綱和報告問題印出來給他:「你是看這寫的?寫好給我,我修。」
「遵命。」

不一會兒傑佛遜就把所有大綱都變成了草稿,但克基斯還沒把傑佛遜寫的部分都打進電腦,退燒藥讓他反應變得很慢,傑佛遜發現後請求由他打字。克基斯還在虛弱,便蓋著外套靠在椅子上看稿,之後把修正版唸給傑佛遜聽,最後再印出來讓他檢查,然後貼進格式非常難搞的電子檔裡生成最終報告。

八點半,文件開始上傳,克基斯戒慎地看著電腦,傑佛遜則已經往後攤靠在椅背上。從四點全神貫注寫報告到八點半,他覺得自己彷彿重回大學時代要交期末作業的痛苦時光,屁股都坐得麻了,然而他並沒有為這份報告進行過甚麼焦頭爛額的深度思考,他只是用克基斯已經想好的點子加上自己比較靈巧的文采,負責生成報告的文字而已,根本沒有勞心到。一回頭看到克基斯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想到他忍著難受獨自處理這報告每分每秒都在煎熬,現在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不禁為他感到開心。

上傳成功的訊息跳出,克基斯按下確認後,將自己的帳號登出並關機電腦,對剛從洗手間回來的傑佛遜說:「辛苦你了勞德中尉,你自願額外多工作三小時,雖然不到能記加點的程度,但我會跟上校說你的付出,現在可以走了。」
「那可不行,」傑佛遜面帶微笑看著他:「我的工作現在才開始呢。長官,你還想吐嗎?」
「我已經完全沒事了。」

「沒事了?吃東西吧。」傑佛遜看著克基斯:「你超過24小時沒進食了別以為我不知道,請吃點東西墊胃後吃藥,軍醫說過不要空腹。」
克基斯皺起眉頭:「我不餓。」
「不餓也要吃!只吃一點點也行,不能完全不進食。蘋果吃得下嗎?」

克基斯坐在自己椅子上,看著面前掛著笑容的男人,他發現自己看不出來傑佛遜那層笑容後面究竟是甚麼,是想安撫自己?還是有種”你別想跑我捉到你了”的得意?又或者是單純的對誰都會微笑?這讓他覺得有點不安。

但克基斯這回沒有發火或者拒絕,經過今天一整天,他已經知道了這個人對自己沒有惡意。也許有求於他,或者期望自己能替他完成甚麼,甚至是想利用自己,這些可能性克基斯沒有否定,不過既然是墨比肯上校找來的人,克基斯覺得可以稍微相信一下,至少,現在弄死自己對對方來說應該不划算。並且克基斯覺得傑佛遜跟一般人有點不一樣,他好像有勇氣無視別人的意願強行去做他認為對的事情,還對自在的表達內心情感毫無負擔,開心的時候就唱歌,不開心表情就不悅,若是害怕也會很自然地迴避令他恐懼的事物,有種天真爛漫的自由氣息。

彷彿在雲端引吭的青鳥,又像荒野奔馳的牛仔;時而意氣風發如密西西比河上的大船,時而沉穩安定似大峽谷的星夜;能幹像遠颺的航海家一號,耿直如猛爆的間歇泉。傑佛遜身上流淌著開拓民的豪爽,也就是原初的美國精神:在努力打拼後各種不同的人一起博愛的同樂,這讓克基斯心裡起了一點點漣漪。

於是克基斯點頭應允,傑佛遜拿出小折刀和下午買的蘋果,克基斯見狀用腳把自己辦公桌下的垃圾桶推過去,傑佛遜就對著垃圾桶削起蘋果皮。

※                 ※           ※

克基斯看著傑佛遜削好蘋果後用衛生紙墊著切成小塊,伸手去拿。

啪一聲,傑佛遜輕輕的拍了他的手背一下:「長官,手上有細菌。」
克基斯皺眉在褲子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幾個細菌而已。」
傑佛遜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無奈:「三歲小孩都知道髒手拿東西吃會生病。」
「……只有娘炮才用叉子吃蘋果。」克基斯縮手,陰森森的說。傑佛遜嘆了口氣把小刀遞給他,讓克基斯拿小刀叉蘋果起來吃。

一面看著他吃,傑佛遜拉了椅子坐下,將自己視線降低到克基斯臉部以下,用輕鬆但端正的坐姿,以及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對克基斯說道:

「長官,只要是人就會有不舒服的時候,因為人是活的動物,活著就一定會有傷病。戰機正常起降都會出現耗損需要更換機輪,更不要提任務後的維修整理了,即使再怎麼小心使用,也可能遭遇意外吸鳥導致A級毀損,更何況是血肉之軀的人呢?

「我知道你討厭被人看到在難受,也討厭醫院,但這是無可避免的。受傷或生病並不表示你很脆弱,那很常見。也許曾有人為此苛責過你,可實際上的情況是整個隊上的人都在擔心你的身體,只是大家都是好漢子,沒有人說得出太過溫柔的話。也許有些人會說你的閒話,可是我知道你是多麼努力的在為軍隊付出,墨比肯上校也知道,所以才派我來幫助你。為了能讓病人感覺好一點,我受過很多年的訓練,這對我來說並不困難,我也明白你的尊嚴是很重要的。

「因此,以後你要是又不舒服,請第一個告訴我。我會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想辦法盡可能讓你好點,使你可以繼續工作不影響表現;如果真的沒辦法,我也會陪你去看醫生。今晚報告已經搞定了,接著最要緊的事情是把你身體養好,要是你體檢不過的話咱就真的倒大楣了!所以多吃點和盡量休息,那不是偷懶也不會被處罰,那是你的責任,好嗎?

「我會照顧你,這是我的職責,而且是我樂意做的事情,請信任我、對我下命令、把工作分攤給我,好嗎?」

克基斯放下小刀,表情呆滯地盯著傑佛遜一會,眨了兩下眼睛,傑佛遜立刻開始猜他甚麼意思,這種表情他至今都沒有看過──後來才知道這是克基斯不可置信的模樣。幾秒鐘後,克基斯看了看還沒吃完的蘋果塊和手邊的小刀,輕輕低下頭,那雙比傑佛遜細一些的深栗色眼睛微微瞇小,嘴角往上抖了一下。

雖然也沒看過,但傑佛遜立刻明瞭那是笑容。

「長官!」
「?」
「原來你會笑啊?我以為你嘴角提肌天生無力。」
「……」

※                 ※           ※

吃完那顆蘋果,克基斯將小刀交還後看著傑佛遜:「我給你20元你只買一個蘋果回來?」

傑佛遜苦笑:「當然不是啦!我買了你明天可以吃的東西,現在會餓嗎?」
「沒有。」
「那今天晚上這樣就夠了,不要給腸胃太多負擔,吃完會想吐嗎?」
克基斯搖頭,傑佛遜再問:「我檢查一下,可以嗎?」
「……」克基斯又開始瞪著傑佛遜,但這回他沒有口頭拒絕或做出抗拒動作,任憑傑佛遜把手放在自己額頭上,直到傑佛遜確認他已經退燒了。

接著傑佛遜要求克基斯將衣服撩起來,伸手觸摸克基斯腹部。當他手碰觸到肚皮表面時,克基斯立刻抖了一下,傑佛遜安撫他叫他放輕鬆,輕輕把手掌貼在他皮膚表面。克基斯纖瘦的肚子幾乎沒有一點脂肪,腹肌也很扁平,傑佛遜注意到他身體偏涼,手掌下能清楚感受到消化道活躍的事實令傑佛遜暗暗吃驚。胃部很平靜的被剛吃的蘋果充滿,腸子有點脹且在持續較大力的蠕動,腹鳴聲也可以聽到。他輕輕壓了一下,克基斯立刻腹肌緊繃往後縮身體躲開他的手,傑佛遜推測他還是會痛,畢竟嚴重腸胃炎不會那麼快平息,但相比於中午軍醫一按他腹部就發抖,痛感應該已經很輕微可以忽略。

「檢查你不要動啊,我看你疼不疼嘛!」
「完全不!」
「長官!我已經按很小力了你還縮,既然不痛你就不要動!」說著傑佛遜再次觸摸他,用手捂著克基斯肚臍周圍稍有點脹且蠕動比較激烈的部位,順著腸道方向輕輕揉了一圈,克基斯立刻將他的手打掉並把自己衣服往下拉整個人抱著肚子往後退:

「幹你娘!

「勞德中尉!你有病是不是!」他很激動,但沒法發出和自己動作相配合的音量。雖然經過幾小時的休息,畢竟還在病中且脫水沒完全解除,罵起人來有沙沙的聲音。
「別生氣嘛!」本以為克基斯已經卸下防備的傑佛遜有點失望:「我是為你好啊。」
「說甚麼鬼話!你是我媽嗎?我媽都沒對我做過這麼噁心的事!」
「你媽沒幫你揉過肚子嗎?」
「關你屁事!」克基斯拿起桌上的公文夾作勢要打他:「你左臉給我轉過來,我沒說話你就得寸進尺了!誰叫你揉的!你這白痴,這是對上級可以做的事嗎?操你媽的低能整天就一直想摸我!」

克基斯在生氣,但傑佛遜卻覺得有點好笑,平常見他總扳著臉陰沉的散發著壓迫感,跟他講句話都要做心理準備得不到回應,現在身體不適力不從心又不能逃離開,只能靠嘴抱怨時就一反常態的話多了起來,簡直像吵架的小學生,看在傑佛遜眼裡有種不合時宜的童趣,忍不住就想逗他玩玩。不過也僅止於鬧他兩句,傑佛遜畢竟還是有點擔心玩脫了真的把他惹毛就慘了。

但即使鄭重告訴自己下次不要玩長官,傑佛遜也還期待著能再有類似的機會。他覺得自己身上有一種奇怪的開關被打開,怒不可遏的長官突然看起來有點可愛,殺氣騰騰的眼神也不可怕了。憤怒的克基斯像隻被從窩裡抓起來後瘋狂尖叫揮動爪子的幼鷹,會咬抓人但身上還長滿灰絨絨的軟毛;又像是自衛的奶貓,揮著兩支前爪但站又站不穩,一口咬在人手上也不會疼,傑佛遜忍不住笑出來。

「長官,你好像貓喔,一被摸肚子就暴怒。」
啪的一聲,傑佛遜覺得眼前一黑,克基斯似乎是使出自己整天積累的力氣來將硬殼檔案夾砸到他左臉上,待眼前的黑雲散去,傑佛遜覺得現在換自己該去找軍醫了,得拿個東西敷臉不然明天肯定腫成一頭豬。

※                 ※           ※

克基斯需要盡早休息,傑佛遜則想享受一下下班時光,兩人在行政建築樓梯口分開。

「長官,好好睡覺哦,要是又難受就吃止痛藥,然後明天早上跟軍醫說吧。」
「囉嗦死了你快滾!我明天早餐前都不要看到你,還有不許再摸我,給我保持三米的距離!」
「好啦對不起不要生氣啦!」傑佛遜笑著賠罪,克基斯罵了一聲髒話後轉頭就走。

傑佛遜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朝著宿舍的方向去,這才轉身離開現場,不料才走出幾步就聽到有人在背後遠遠的叫他。

「傑佛遜。」

傑佛遜?傑佛遜轉頭去看。

「謝謝。」

「嗯,明天見,晚安長官。」
「……」
克基斯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戶外的轉角。

※                 ※           ※

三周後,克基斯‧安格里少校以很危險但還算可以的數字通過了體檢複測,順利保住繼續駕機的資格,漢莫瑞‧墨比肯上校的心頭大患終於解除了。

他沒有去問傑佛遜‧勞德中尉是否願意接受指派輔佐克基斯,他只看了克基斯在複測後做的定期心理狀態評估結果。

※                 ※           ※

又是一個風和日麗蒼天高遠太陽毒辣適合飛行的日子。

美國空軍編號A-17的基地忙碌異常,戰機起飛的聲音轟轟作響,間或有塔台指示警告音以及戰機高速破空的咻咻聲穿插,各式車輛在地上東繞西繞,戶外有戰機咆哮,室內有軍人吆喝,整個早上基地都響徹著令人煩躁的巨量噪音,每個人都在忙。

墨比肯上校和懷斯准將躲在開著涼爽冷氣的大辦公室,從電腦螢幕監測戶外的情況。懷斯准將手上拿著一杯冰咖啡靠在辦公旋轉椅裡,百無聊賴地將腳翹在前面一張椅子的扶手上:「喂,犀牛,今天不是藍箭聯合演習第一天嗎?怎麼就開始狗鬥了?」
站在他旁邊的墨比肯翻了翻手上的資料:「纏鬥模擬本來就是今天啊,准將您有認真看時程表嗎?」
「我逗你玩的啦,幹嘛那麼認真?」懷斯笑了笑,從自己身邊的公事包裡抽出一份牛皮紙公文封隨意扔在桌上:「你看這個,看完了保證心情跟我一樣好。」

墨比肯拿起牛皮紙袋打開抽出內部文件,是來自國防部的黑鷹部隊經費使用規劃核准許可公文。

「是挺讓人快樂的東西啊。」墨比肯滿意的點點頭。
「對啊,」懷斯說,雙眼不離螢幕:「簡直樂翻了,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第一天就能狗鬥,那小鬼肯定很快樂。」
「誰?」
「還有誰!天空之王啊!你管好他,別讓他把自己人嚇得彈射啊。」懷斯大笑。

聞言墨比肯走到窗邊往外看,他們所在的地方能清楚看到飛行員的升降準備區域,那裏現在正有很多剛下機或者準備升空的飛行員來來去去。此時正好有兩個人一前一後的經過該區邊緣,他們身穿軍綠色的飛行服,手上拿著灰色頭盔。

※                 ※           ※

「……欸長官,那真的超大的,大到有點恐怖欸。」
「最討厭你這種加完油不快滾的塞子!別人不用加油嗎?還飛下去往上看咧!」
「可是──」
「可是甚麼? KC-135的機尾曳流連F-15都可能被吹翻,你個F-16居然敢過去?你那就叫找死,連安全距離都不知道,我真該把你趕回去重受一次基礎飛訓!」

「長官,你有資格嫌我不保持安全距離嗎?」
「?」
「你剛剛嚇唬莫內上尉的時候,說要用空速管捅爆他屁眼然後就一直戳在他後面飛!大家都聽到也看到了!他根本甩不掉你只能一直大呼小叫說甚麼你已經在他後燃機噴嘴裡面了,這說法超噁心!你知道他下機後立刻跑去廁所嗎?」
「……」

「長官!」
「幹嘛一直叫我!」
「你在笑!我就知道你喜歡恐嚇莫內!」
「我沒有。」
「你有,你笑得很爽!」
「我沒有笑。」
「少來!」跟在後面的人顯然很興奮,邊走邊跳手揮個不行,纏著前面那人嘰哩呱啦講話講個沒完,兩人緩速通過準備區外圍,攪動著空氣中愉悅的熱氣。

「長官。」
「又怎麼了!」
「I feel the need.」
「?」
「The need for huggy!」
「Eat shit!」

※                 ※          ※
雖然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但墨比肯看著那兩個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外後,回到懷斯後面自己本來站的位子:

「他何止今天快樂?我看他那麼快樂都忌妒起來了。」

謹以此篇感謝某人在我申請博班的過程中一直哄。

《Responsibility》完
20240402 03:54於深坑家中



-------------------------------------------------------後記--------------------------------------------------------

快來看活生生的傑佛遜!


這篇文章其實是從一個很複雜的草稿裡剝離出來的。那篇草稿是在說珊娜第一次照顧突發惡疾(?)的克基斯和第N次照顧他時,克基斯行為的轉變,而和傑佛遜認識+第一次被照顧的過程是在兩人的對話裡提及的。但是我用插敘法導致變成三條敘事線讀起來很混亂,且克基斯太沉默導致他說故事要加上大量珊娜的推測會很難看懂,三條線還都是差不多的情況和過程我自己看得都煩,所以就把傑佛遜的部分獨立剝離起來寫成一篇了。

克基斯當然不是基佬,傑佛遜弄他他生氣,小蛙弄他和珊娜玩他傷痕突然脫他衣服他可從來沒生氣過(X)
珊娜叫他puppy除了他是澳洲野犬種的原因之外,更大的起因是珊娜曾經去揉他肚子結果他很溫馴的待著讓弄,然後被珊娜笑說是沒人疼的小狗摸幾把就能感覺幸福(XXX
是不是覺得故事裡有些事情的描述很熟悉,對,有些部分非常真實,超級真實,真實到我不想再來一次了

文中有幾處用詞很台,其實為了力求真實我本來想把些髒話或關鍵句都換成英文,但太多了的話讀起來很累。那些很台的句子我寫完本來想改掉,但自己念了之後覺得不行,就只有那種用詞勁道才夠所以就保留了 應該還不至於看不懂吧?
懶趴捏著就是像抓住自己蛋蛋去做某事,咬牙苦撐的意思WWWWWWW


【发帖际遇】:天空中传来隆隆的吼声,一条银角烈焰龙飞过,落下了手中的特别巨大的宝贝,而且不偏不倚正好砸在&sid=9bb2s9 紅峽青燦 头上,花去了 139F卡币 医药费。

际遇事件仅作娱乐,正式设定请见【DL故事集】

 


快把萌燦抱回家!
Don’t think, just do. For the heart is an organ of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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